蒲忠全鑽進來,哈著手說:“哇哇,好暖和……今天我值班,臨時出去辦事,和其他同事換了手機,所以隻有等囉。”

“說你豬,還真豬!換手機?我直接懷疑你怎麽管住那些人的……要去哪裏?”

蒲忠全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麵翻了翻,然後指著地址說:“這裏,五道口梁子。”

林楚瞟了一眼,驚叫起來:“這麽大的雪,你到那麽偏遠的地方?不要命?”

“所以嘛,才把手機跟同事換了,免得到了那裏沒有信號,監獄領導萬一打我的手機卻不能接通。”蒲忠全嘿嘿地笑。

“那你現在的手機號是多少?等等……你撥一下我的手機……你說那啥……啥地方?不去哈,不去!”林楚說。

“為什麽?”蒲忠全叫起來。

“你叫啥呢?不去,你把毛大爺請來,我都不去,你不要命,我還要命呢。你死了是犧牲,我呢?那叫枉死。”林楚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什麽枉死?大不了我們合葬在一起,碑文寫上蒲忠全烈士之妻,哈哈……”

“切!我更不幹了,本小姐鄭重聲明,本小姐才不守寡呢,絕不做封建禮教的犧牲品。你現在跟我回家見見我老爸老媽,等天氣放晴了,我們再去,就這樣。”林楚說完就開動了車子。

蒲忠全很不悅,說:“我就討厭你這樣子,什麽都自以為是。”

“我啥樣子了?蒲忠全同誌,我是為你好。”林楚也不高興了。

“真的不去?”蒲忠全生硬地問。

“不去!”

“那停車。”

“幹什麽?”

“不去拉到,這青州市就你一輛車?哼!”

“你……”林楚把車子靠邊緩緩停下來,“那地方我曾經去過,平常就不好走,這樣的天氣,簡直就等於自殺。”

蒲忠全沒有理會她,打開車門下車,頭也不回地走。

林楚放下玻璃,喊:“你要是能找一輛願意去那裏的車,我就不姓林!”

蒲忠全沒有回頭,隻管走。

“蒲忠全,你個豬,瘋子,白癡,要自殺就在這裏,好歹有人知道,你想曝屍荒野,你就去……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要是你今天不跟我走,你永遠沒有機會!”林楚歇斯底裏地喊。

蒲忠全很快消失在大雪中。

一行清淚從林楚的臉龐劃過,她伏在方向盤上低低地啜泣,過了一會兒,她用手使勁擦擦眼淚,咬咬牙,開動了車子。

蒲忠全向在公安局工作的同學杜萌求援,杜萌說今兒個是大年三十,我女友死活讓我去她家團年,我隻能借給你車子。蒲忠全不會開車,監區民警是沒有一個會開車的,隻有在罪犯中找找看了,於是給李家興打電話,要他馬上去監區問問哪個會開車,不管是民警還是罪犯,盡量能找一個技術好的。

這時候,林楚打來電話,蒲忠全任由手機響,卻不接。

這段時間以來,林楚隔三差五都來監區找他,在人們心目中,她就是蒲忠全的女朋友。這些天林楚也暗示說她父母聽說監獄要搬遷到市裏,也就沒有表示反對,還要林楚帶蒲忠全到家裏,讓他們看看。

前幾天林楚明確地要蒲忠全在春節期間到她家裏去拜會她的父母,蒲忠全不表態,追問急了,才說我春節要值班。林楚問你究竟對我是個啥態度?蒲忠全想了想說現在沒態度。林楚問為什麽。蒲忠全說我不想在一個不和諧的家庭裏生活。林楚來氣了說我家怎麽不和諧了?蒲忠全說現在是和諧的,我以後來了就不和諧了。林楚說我父母不是同意了嘛。蒲忠全說那是建立在我們監獄搬遷到青州市的基礎上,要是搬遷不了呢?林楚說你是不是有外遇了哦。蒲忠全說我還沒有結婚呢。林楚說蒲忠全你不要不要臉,我可是啥都給了你,你現在想一腳把我踢開,沒門!蒲忠全說我又費馬達又費電,我得到了啥?林楚威脅說你怎麽變得這麽無恥?跟那些犯人學的?你要是不跟我結婚,我就到你們單位鬧,讓你身敗名裂。蒲忠全滿不在乎地說我的地盤我做主,鬧你的,誰也不能安排我的人生軌跡……

就這麽你一句我一句,很多時候找的理由或者借口都是牽強附會,沒完沒了,每次都不歡而散。說蒲忠全對林楚沒有一點兒感情,可要是林楚幾天不去江村看他,他都要打電話叫她來,談天說地、散步逛街、親嘴上床都可以,就是不談結婚。以前還讓著林楚一點兒,自從上了床後,蒲忠全似乎不太在意林楚的感受,愛怎麽樣就怎麽樣,於是兩人開始爭吵。

手機不停地在響,像一個饑餓的嬰兒,攪擾得蒲忠全心神不寧,於是接通電話吼:“你有完沒完,說不去你家就不去!”

“那,我現在送你到那個鬼地方,然後再去我家如何?”林楚以少有的商量的口吻說,還有點低三下四的意味。

“我已經出發了,就這樣。”蒲忠全說完就掛了電話。

不過,他掛完電話馬上就後悔了,還不知道李家興能不能找到能開車的犯人呢,何況,一個人帶著一個犯人到路況可能真的很糟糕的地方去,無論如何都存在一些危險的因素。

“怎麽?你們吵架了?”一個溫潤的聲音從後邊傳來。

蒲忠全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梅開蕊。

“遠遠地看見你,就過來給你打個招呼,卻不料聽到你們……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梅開蕊微笑著解釋。

梅開蕊一身雪白,傳統樣式的純白棉衣棉褲,領口和扣緣都鑲嵌著雪白的兔毛,靴子也是純白的,一樣也鑲嵌著雪白的細毛,圍巾很長,像哈達一樣掛在脖子上,在風中來回飄動,像是在迎接某個人。眼睛像一汪澈靜的清泉,深邃、高貴,讓人望而卻步……

蒲忠全的目光與她的目光剛接觸,就像百萬大軍潰逃一般的混亂,他把目光投向天空,投向地上,再平視遠方,都覺得不自在,最後把目光停留在梅開蕊的腳尖,心慌意亂,竟然說不出一個字來。

“你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梅開蕊見他神色怪怪的,關切地問。

“沒什麽,我想去一個地方,她不陪我去。”蒲忠全深深地呼吸,努力調節情緒後,淡淡地說。

梅開蕊笑起來:“我還以為出什麽大事了呢?原來就這事呀?你也是,她不陪你去,自己去唄,男子漢還要小女人陪?”

“可我不會開車……”蒲忠全喃喃地說,似乎是在沉思。

“打個的士嘛……”梅開蕊話音未落就後悔了,他又不是傻子,連這個都不懂?於是話鋒一轉,“瞧,我怎麽說話的呢?嗬嗬……難道的士不願意去?那是個偏遠的地方?”

蒲忠全說:“五道口梁子……”

梅開蕊睫毛一閃,眼光落在蒲忠全的臉上,繼而把目光移到江麵上,似凝固了一般。

“沒聽說吧?”蒲忠全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嘿嘿笑起來,很是得意。

“我給你開車。”梅開蕊突然說。

“什麽?你說什麽?”蒲忠全顯然怕是聽錯了,重複問。

“我給你開車……怎麽,不相信我的技術?”梅開蕊見他打量自己,便挑釁地說,“如果不怕死,你就讓我開車,嘿嘿……”

“好,就這麽辦,走,我們去接車。”

“對了,是什麽車?”

“長安小麵的。”

“不行,這車根本去不了,你在這裏等我,我去弄一輛來。”梅開蕊說完,招的士走了。

不一會兒,梅開蕊開著一輛美國吉普過來。

蒲忠全問:“你的車?”

“借的。”

“你似乎很了解那地方?”蒲忠全試探地問。

“額。”梅開蕊模棱兩可地說。

蒲忠全又問了幾句,見她不是嗯就是哦,於是便住口不問了。

馬文革走後不久,彭家仲和馬洪扣都感覺到整個辦公大樓都躁動起來,他倆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我們去看看?”

言畢,兩人會意地笑起來。

彭家仲感觸地說:“有你這個紀委書記在,我睡覺都安穩一些。”

馬洪扣卻生硬地說:“你這話我不愛聽。”

“心裏話。”

“即使是心裏話,也不中聽。”

彭家仲笑笑,不再說什麽,同他一起來到二樓。

二樓監獄辦公室幾乎被老幹部們占領了,每來一個老幹部,熊曉戈便同辦公室其他人給他搬一張椅子,二樓所有部門的椅子基本上都借完了,還有老幹部陸陸續續地來,他請他們到會議室,可鄭三旺說你這屁孩湊什麽熱鬧,自己到一邊耍去,不要妨礙我們辦正事兒。

老幹部聽鄭三旺這麽說,都哈哈笑起來,還有的大聲應和說鄭老紅軍這話有水平。

鄭三旺得意地說:“我們打江山的時候,這些娃娃還沒有生出來呢,敢在我們麵前耍彎刀?那不是反了?話又說回來,要不是我們把腦殼當球踢,拚死拚活地把江山打下來,這些娃娃怕早就是地主的長工了,還能在這裏坐辦公室?”

老幹部們一聽就更來勁了,七嘴八舌地回憶起那戰火紛飛的歲月,沒說幾句,有兩個老幹部爭吵起來,一個說那一仗他幹掉了10個敵人,另一個說不是10個,隻有9個。一個說連同敵人的一個家屬,不是10個?另一個說連家屬是10個,可這個家屬成了你的戰利品,現在還在你家裏好端端地活著,怎麽能算是幹掉10個呢?一個說我把一個階級敵人的老婆娶回家,改造成自食其力的社會主義新人,與反動思想徹底決裂,脫胎換骨,能不算是幹掉?另一個說你娃就別吹了,這也算幹掉?見人家貌美如花,就違反紀律,不上交戰利品,哈哈……要說是幹掉人家身體,還說得過去。

兩人爭得麵紅耳赤,互不相讓,其他老革命也就不再談那些烽火歲月,轉而對這兩個人關於幹掉敵人家屬的話題嘻嘻哈哈地發表看法,起哄的、侃笑的、刁難的、刻薄的,什麽態度都有,辦公室一下子變成了集市,抑或像是街邊茶館,鬧鬧嚷嚷,三教九流,不一而足。

機關一些膽子大的民警都紛紛跑來看熱鬧,於是走道樓道都站滿了人。

熊曉戈急得團團轉,但也是幹著急,這夥人連王福全都拿他們沒有辦法,更不用說他一個小小的辦公室副主任,但這大年三十任由他們鬧,也不是個事兒,弄不好雙河監獄又要在全省出名了。正在焦頭爛額之際,見馬文革陪著鄭懷遠走過來,便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迎了上去說:“鄭監,你可來了……”

鄭懷遠沒有理會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徑直朝辦公室走去,邊走邊很客氣地招呼站在外邊的老幹部。

熊曉戈有些失落,也很懊惱,自己怎麽沒有想到去請鄭懷遠來解圍呢?

老幹部們見鄭懷遠走了進來,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看看他,又看看鄭三旺。

鄭懷遠左右點點頭,算是給老幹部們問好,然後走到鄭三旺麵前,以責備的口吻說:“爹,你出哪門子頭?有事情可以通過正常渠道向監獄黨委反映嘛。別鬧了,跟我回家。”

鄭三旺臉色一下子拉下來,反問:“你是以副監獄長的身份跟我說話呢?還是以兒子的身份給老子說話?”

鄭懷遠似乎沒有料到他爹這麽一問,愣了一下,心想周圍都是些老人,便含糊其辭地說:“當然我首先是你的兒子。”

“老子告訴你,你就是當了聯合國主席,你依然是我兒子!土話說得好,人前教子,屋裏教妻,各位革命戰友,我今天就要教育一下我這不成器的兒子,為雙河監獄百姓討個說法,討個公道。”鄭三旺邊說邊揮舞著手臂,像是在臨戰前作動員報告一樣。

大家都看著鄭三旺,雖然沒有歡呼聲,但眼睛裏充滿了驚奇與敬意。

鄭三旺很滿足老幹部們這種目光,掃視了一下,指著鄭懷遠問:“你當著大夥兒麵說說,你們黨委成員是不是每月定額報銷招待費,以供自己揮霍?”

鄭懷遠嚴厲地說:“你聽誰說的?別聽見風就是雨,這個可不能亂說。”

“聽誰說的?!哼!聽你說的。”鄭三旺敲著桌子說。

老幹部們都交頭接耳地議論開來。站在走廊上的,聽鄭三旺這麽一說,都朝屋子裏擁,引起一陣**。

“我說的?老爹,你是不是喝多了哦?”鄭懷遠瞪大眼睛望著他,像是在注視一個不明生物一般。

“你小子昨晚喝得醉醺醺的,回家來把一疊錢甩在我麵前,我問你怎麽今年過年給我這麽多錢?你說什麽你兒子現在有錢了,黨委做出決定增加黨委成員的收入,每月可以多報銷招待費。我批評你說這是違法亂紀的,你說叫你拿著就拿著,管那麽多幹什麽?我說咱們鄭家從來就沒有幹過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的事情。你說什麽自己不拿在班子裏不好處。我說不好處跟黨性比起來哪個大?老子批評你,你倒還來勁了,反而跟我火氣來,說我是老糊塗了。”鄭三旺從懷裏拿出一疊鈔票,高高舉起,“同誌們,這就是我這逆子給我的錢,你們知道多少?3000元,整整3000元,相當於我們兩個月的工資啊!”

屋子裏一片嘩然,群情激動起來,叫罵聲此起彼伏。

鄭三旺試著要站在椅子上,身子晃動了幾下,沒有成功,旁邊立即有幾個人攙扶著他站到椅子上。他揮揮手,示意大家安靜。老幹部們已經把他當成心中的英雄,場麵一下安靜下來。鄭三旺又把目光傲視了一圈,才鏗鏘有力地說:“我痛心呀,我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美好河山,你們就這麽折騰?遲早有一天,會毀在你們手裏的!那些為革命光榮犧牲的戰友不會答應,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人更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胡來,你們說是不是?”

眾人高聲說:“是。”

喊聲在機關大樓裏震**,奪人心魄。

鄭懷遠耷拉著腦袋,慢慢往外邊退。

鄭三旺指著他喝道:“你別想跑!今天不跟這些革命前輩們說清楚,你就別想走!”

鄭懷遠很是尷尬,賠笑說:“酒後亂說,叔叔大爺們不要當真……”

這時,一個老幹部站出來說:“亂說?鄭懷遠這小子我是看著長大的,從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原則性很強,不過他還是個副監獄長,有難處,我們就不要為難他了,為難他也起不了好大的作用,是不是?我們找彭家仲討個說法!”

大家說這話在理,就饒了鄭懷遠這細娃子吧。

鄭懷遠連忙團團作揖,說:“各位前輩,我看今天這事兒有點誤會,千萬別去找監獄長,要不我可是跳進黃河裏都洗不清了,以後還怎麽一起共事?都回家吧,我會通過正常渠道在黨委會上提出來的,我相信黨委一定會給大家一個答複。”說完,他以祈求的口氣對鄭三旺說,“爹,你帶個頭回家吧,兒子求你了。”

鄭三旺瞥了他一眼,振振有詞地說:“回家?江山都要被你們毀了,回什麽家?你,去把彭什麽……那個監獄長給我叫過來。”

“我是黨委書記,你找彭監獄長做什麽?”王福全突然走了進來。

屋子裏一下沉靜起來,都看著王福全。

王福全盯著鄭三旺看,就是不說話。

鄭三旺被他看得心頭發毛,叫旁邊的人扶著從椅子上下來,說:“你盯我幹什麽?”

“你究竟什麽目的?”王福全突然發問。

鄭三旺一下子有點慌亂,說話也不像先前那麽利索:“啥……啥……目的?”

“先找彭什麽監獄長,再找你,這是程序問題,我們都是毛主席的好戰士,比你們懂得組織程序,彭家仲歸你管就該找你?那你歸誰管?我們應該找總理主席?你們說荒不荒唐?你王福全還嫩著呐,哼!你說啥目的?你還問我啥目的?我還要問你啥態度?就你這態度,要是在以前打仗的時候,我都可以槍斃你!”鄭三旺似乎越說越清醒起來,越說越來勁,他轉身問老幹部,“你們說是不是?”

有人說:“就是就是,王福全你算個啥?作威作福作到我們老革命頭上來了,有人說雙河監獄這一屆黨委是混賬黨委,黨委書記就這德性,哪能不混賬?”

本來很多人顧慮自己的兒女還在崗,沒敢說什麽,見有人這麽說,也就七嘴八舌地聲討起王福全來。

“什麽混賬黨委,我看就一群腐敗分子。”

“明知道是違法違紀的事,還要上黨委會,天下奇聞呐!”

“大好河山就這麽給毀了,痛心哪!”

“是啊,我們倒要去問問廳局,他們是怎麽考察幹部的?”

“你王福全今天不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們上省城!”

……

王福全直覺這件事有點蹊蹺。

由於鄭三旺是從半路上跑回來的,沒有完成二萬五千裏長征,在其他紅軍的眼中根本不入流,也不屑與其為伍,就連八路、解放品牌的戰士都沒把他放在眼裏,這也是他堅持不在紅軍院或者監獄其他地方居住的原因,明白人都知道他的這種心態,既然你瞧不起我,我遠離你還不行嗎?在他兒子鄭懷遠還沒有當上副監獄長以前,人們很難看見他在監獄機關露麵。

從表象上看,事情是鄭懷遠酒後失言引起的,但就鄭三旺本人的性格特征而言,如果沒有人出謀劃策,這個人是不可能帶頭鬧事的。

這個幕後人是誰?

所以,王福全想一針見血地指出他的目的,以期敲山震虎,不料卻被鄭三旺抓住話柄,招來老幹部的攻擊。

彭家仲和馬洪扣走下來,馬洪扣見走廊、樓梯間都站滿了民警,沉聲說:“你們是不是沒事幹?要是沒事幹,明天就下基層去。”

男男女女一聽,都紛紛跑回辦公室,還有幾個膽兒大的走到遠一點的地方張望,被馬洪扣瞄了回去。

彭家仲見王福全被老幹部們弄得下不了台,就要前去解圍。

馬洪扣攔住他說:“你別去,現在去隻會亂上加亂。”

“那怎麽辦?”

馬洪扣把他拽到3樓,從3樓側邊樓梯走到1樓,才說:“鄭懷遠在那裏,王書記沒事。”

“老馬,你這話……話中有話啊?”彭家仲有些迷惑。

“走吧,現在你愛到哪裏就到哪裏去,我以紀委書記擔保,王書記沒事的。”馬洪扣強調說。

彭家仲依舊擔心:“馬書記,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今天是大年三十,事情要是鬧上去了,可不是小事!”

這時,馬洪扣看見胡玲玲攙扶著何德才下車,便指指胡玲玲他們笑道:“你也不用走了,我們去看看。”

彭家仲認識這個老紅軍何德才,在監獄現在還活著的幾個老紅軍中,他的資曆是最老的,也最有威望,胡玲玲把他請來,正是時候,心裏一下明白了幾分,連忙迎上去給他打招呼。

“小彭,我知道啦,什麽都別說了,我們去看看。”何德才說完在胡玲玲的攙扶下,顫巍巍地朝樓上走去,彭家仲和馬洪扣緊隨左右,做保護狀。

老幹部見彭家仲和馬洪扣陪著何德才來了,紛紛讓開一條道來。

何德才走到鄭三旺麵前,看著他不說話。

鄭三旺顯然有些害怕的樣子,垂著頭不敢與他的目光相對。

“立正!”何德才突然喊了一聲口令。

鄭三旺條件反射地立正,其他大部分老幹部都齊刷刷地立正。

“收腹,抬頭,兩腿夾緊!”何德才挑剔地說,“年齡大了,就忘記自己是毛主席的戰士了?毛主席的戰士連立正都立不好,還算是好戰士嗎?”

“鄭三旺!”何德才又突然大聲叫了一聲。

“到!”鄭三旺也大聲回答。

彭家仲突然想笑,卻不敢笑,餘光中發現幾乎所有的老革命都麵色莊重地立正站在那裏,不由得心裏肅然。

“你說監獄黨委研究決定給黨委成員虛報什麽費發錢,你看到文件了?還是看到會議記錄了?”何德才問。

“沒有看到。”

“那你帶頭鬧什麽鬧?”何德才質問。

“……”鄭三旺嘴角動了動,沒有說話,把頭低下,但馬上又昂首挺胸保持立正姿勢。

“鄭三旺!”

“到!”

“向右轉,便步走,回家,好生反省!”何德才下達命令。

鄭三旺有因年齡問題動作有點不倫不類了,倒也做得有板有眼。

“現在,請王福全書記給我們澄清一下,究竟有沒有這事兒,他是黨委書記,我們都是黨員,從組織原則上講,要相信黨,那麽首先要信任我們的書記,所以,他說有……就有,他說沒有,我們就要……就要堅信沒有這回事。”何德才說到這裏,有點喘息,胡玲玲連忙拉過椅子要他坐下,他卻搖搖頭。

大家眼光齊刷刷地盯著王福全的臉。

王福全說:“沒這回事。當然,至於有個別監獄領導是不是以接待為名虛報招待費,我以黨委書記保證,馬上調查,盡快給你們一個答複!”

王福全說完,何德才轉身就走,在人們讓出來的那條道上慢慢地走,腳步雖然很輕,此時卻清晰而又篤定,就像當年堅定的長征腳步聲一樣,震撼著每個人的心靈。

老幹部們自發地送他下樓,然後三三兩兩地回家,不一會兒,都消失在鵝毛般的大雪中。

彭家仲馬洪扣還有胡玲玲送何德才回家。

快到紅軍院的時候,何德才堅持要下車,說要走回去。

大雪迎風打在臉上,讓人睜不開眼睛,到處白茫茫一片,幾乎辨不清道路。

何德才甩開胡玲玲的手,說:“你們回去吧。”

“老爺子……”彭家仲又上去攙扶著他。

何德才也不讓他攙扶,說:“什麽天氣沒見過?”接著歎息一聲,“死不了……死了好,也該死了……”

說完他拄著拐杖,慢慢試探前行,佝僂的身軀,在大雪中顯得異常渺小。

“彭監,馬書記,去年劉老紅軍孫老紅軍去世後,這裏就剩下何老紅軍,紅軍院越來越寂靜了……”胡玲玲心酸地說。

彭家仲卻感覺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高大的身影,他快步走上去,緊緊挽著他的手,動情地說:“其實,我們黨委的確研究過那事……我心裏有愧啊……不過,我向你、向毛主席保證,我會馬上改正過來。”

何德才轉頭看著他,目光熠熠生輝,良久才說:“其實,小胡已經告訴我了,要不然我才不管你們那檔子事呢……小胡說你跟其他領導不一樣,嗯,我看行,有你,我放心囉。”

說完,他甩開他的手,依舊慢慢前行,像一隻蝸牛。

車子行進了2個多小時,蒲忠全開始頻繁更換體位,以減輕沉悶和壓抑感。

梅開蕊突然停車,說:“前麵去不了啦,隻能在這裏下。過了這個山嘴就是你說的那地方。”

蒲忠全下車,走了幾步,想到前麵張望一下,饒是他打小在山野長大,深不見底的懸崖還是令他直冒冷汗,於是連忙往後退,哪知卻絆上一塊被雪蓋著的石頭,摔了個四腳朝天,手慌腳亂地爬起來,很是狼狽。

梅開蕊銀鈴般地笑起來。

“你還笑?要是往前倒一點點,我就曝屍荒野了……”蒲忠全拍打著衣褲上的雪,抱怨說。

“死不了,前麵也就是兩丈多寬的坎兒。”

“咦?”蒲忠全打量著梅開蕊,“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梅開蕊轉身朝山下凝視,良久才問:“你來這裏幹什麽?”

“我那裏有個犯人,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家裏人的消息了,今天早上我發現他情緒很不對,今天反正值班,就想來他老家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家人。”

梅開蕊轉身定定地看了看他說:“我們走吧,到前麵去找個人家問問。”

“那車子怎麽辦?難道你放在這裏?”

“不放在這裏放在哪裏啊?看來你不了解鄉村,就是平日裏也沒人動,何況還是這惡劣的天氣呢?”

蒲忠全不好意思地說:“慚愧慚愧……”

“怎麽呢?”梅開蕊不太明白他的表情。

“我也是農民後代,卻忘記了這一點,看來我的革命本色已經淡化了,要向你學習學習……”

梅開蕊撲哧笑起來,說:“我聽這話感覺我像江姐一樣。”接著又自言自語地說,“一個風塵女子怎麽能像江姐呢?”

蒲忠全默然,此時說什麽都不恰當。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山坳裏找到一戶人家詢問冉金旺家人,說就在前麵山腰處,沿著這條公路走,過了前麵那道山梁就是。

走了一段,他們感到路越來越難走,很多地方被積雪覆蓋,根本找不到路的方向,好幾次踩空,幸運的是都是些小坎小坑,隻是跌倒在地上,沒什麽大礙。好在梅開蕊對這裏似乎很熟悉,兩人手挽手摸索著前行。盡管這麽小心翼翼,梅開蕊最終還是害怕了,站定說:“我實在不敢往前走了……”

“萬裏長征都要到吳起鎮了,就這麽前功盡棄?無論如何都要將革命進行到底!”蒲忠全望著前麵說。

“不成,我實在沒有信心了,這樣吧,我們暫回剛才那農戶那兒,請他給我們做向導。”

蒲忠全拿出手機看看時間說:“這麽一小段路我們都走了將近半個小時,這樣來回折騰,又要耽擱一個小時,怕是中午回不去了。”

“你不是說你今天值班嗎?非得要這麽急趕回去?”

“正因為值班,才要急著趕回去呢,我們這破工作,不出事你就是到爪哇島去轉悠一圈也沒事,但要是出了事,你又不在崗,恐怕我就要蹲監獄了。何況今天是年三十,彭監曾說他今天要來,就算他不來,八成有監獄領導來視察,要是我不在,就算平安無事,這些當官的恐怕也要對我開展肅反運動。”蒲忠全解釋說。

“喔,是這樣子的……”梅開蕊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樣,我們沿著山體走,就算是溝溝坎坎,也摔不著,我探路,你跟著我。”

梅開蕊無奈,隻好同意。

兩人跌跌撞撞地前行,速度雖然加快了,但是走幾步都要摔一跤,好在蒲忠全在前麵先跌跤子,梅開蕊就格外小心,盡管如此,梅開蕊也不時跌倒,到了冉金旺家的時候,兩人都頭發散亂,衣冠不整,特別是梅開蕊那身潔白的衣服,這時候都沾滿了泥土、枯草,斑斑駁駁。

蒲忠全笑道:“你看我們兩個,像不像山鬼?”

在凜冽呼嘯的北風中,大雪更加猛烈起來,像無頭的蒼蠅一樣狂舞亂竄,仿佛要將大地上的一切都吞噬一樣,紅軍院變得撲朔迷離,像沉睡中的千年古堡,陳舊、低矮,亦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孤寂、落寞。何德才模糊的身影消失在紅軍院那道斑駁滄桑的大門裏,彭家仲依然久久地凝視著大門,他轉身突然問:“如果監獄搬遷到青州,紅軍院怎麽辦?我擔心何德才老紅軍……”

語氣像是在詢問,但更像是自言自語,馬洪扣和胡玲玲都愣怔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良久,馬洪扣才問:“你確信我們一定能搬遷成功?”

彭家仲把目光從天際收斂回來,看了看他,沒有言語,鑽進車裏,砰地一聲關上車門。

胡玲玲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他一眼,走過去把車門打開,示意馬洪扣上車。

“老馬,我突然想起你今天給我說的那句話……”彭家仲意味深長地說,但他似乎意識到在這樣的場合這麽說不太妥當,便急忙打住。

馬洪扣見彭家仲沒有說下去,便問:“你我今天說的話多了,哪句話?”

彭家仲無意之間用餘光瞟了一眼司機,沒有說話。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胡玲玲捕捉到了,她對司機說你別忙開車,跟我去紅軍院拿個東西。司機下車,緊跟在胡玲玲後邊,巴結地說胡主任,你說搬什麽東西,我去搬就是了,外頭多冷,你回到車裏去吧。胡玲玲笑笑,沒有吱聲,走了一段,說我們就在這裏待10分鍾再回去。司機疑惑地望著他。胡玲玲笑道你是領導的司機,久經沙場,這還看不出來?司機一臉茫然,傻傻地看著她。胡玲玲不再理會他,獨自一個人低著頭在雪地裏踩來踩去,刻意聆聽那吱吱嘎嘎的聲音。

10分鍾之後,胡玲玲回到車上,看見彭家仲目視前方,似乎在沉思,馬洪扣表情像一張白紙,看不出他在想什麽,氣氛顯得很沉悶,於是想找個話題,轉念又覺得不妥,兩人正在氣頭上,弄不好他們都拿她當出氣筒,於是把目光投向窗外,裝作看風景的樣子。

車子快到監獄機關大門時,胡玲玲才說:“兩位領導,前幾天我跟廳裏麵幾個領導吃飯時,他們聊了一個笑話……”

彭家仲和馬洪扣似乎都沒有什麽反應。

“空姐走向正高聲抗議的男人,男人喊,我要向這家航空公司抗議,我每次搭機都坐同一個座位,沒電影看,甚至沒有窗簾,害我連覺都睡不著!空姐說,算了吧,機長,別鬧了!”

彭家仲笑了一下,也戲言問:“你是空姐,那誰是機長呢?是王書記還是我?”

“王書記是正機長,你和馬書記是副機長。”胡玲玲說。

彭家仲一怔,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心裏也一下子豁達起來,回頭對馬洪扣說:“老馬,我們倆副機長別鬧了,再鬧就讓小胡笑話了。”

馬洪扣恍然大悟,看看胡玲玲說:“看不出來你這小丫頭還鬼靈精怪的,哈哈……”

“老馬,上個月我說過在春節期間去看看外勞點的民警,我到蒲忠全那裏蹭飯吃,下午回家,你呢?回辦公室還是回家?”彭家仲抬起手腕看看手表說。

“那走吧,我也去看看。”馬洪扣說。

彭家仲便對司機說:“你回家好生與家裏人聚聚吧,車子我來開。”

胡玲玲說:“哪能讓領導開車,我也要到蒲忠全那裏去,我來開。”

“你別開,你還有重要任務。”彭家仲說著,就下車坐到駕駛位置上。

“怎麽?名花有主了?”馬洪扣笑著問。

“我得向組織匯報嗎?”胡玲玲反問。

馬洪扣嗬嗬地笑:“如果你要匯報,我也樂意聽聽。”

“那等會兒我提醒一下蒲忠全,叫他在給你們匯報中加上這一條。”胡玲玲咯咯地笑,邊說邊拿出手機給蒲忠全打電話。

接電話的是李家興。

“怎麽是你?‘二小’呢?”胡玲玲詫異地問,然後打開車門,走了幾步,才追問道,“是不是出啥事了?”

李家興說:“一切正常,蒲老大隻是說要出去一趟,把手機交給我,說有領導電話來就解釋一下。”

“出去一趟?也不至於換手機吧?難道……難道要去的地方沒有手機信號?”胡玲玲腦筋飛速地運轉,感覺很不尋常,便問:“他到哪裏去了?”

“這個……他沒說。不過,他說要趕上回來吃中午飯。”

胡玲玲這才把懸著的心放下來。

彭家仲問:“蒲忠全沒在監區?”

“在,在……隻是這會兒出去辦點事,臨時的……”胡玲玲連忙說,她不想監獄長追問這個問題,怕造成對蒲忠全不好的印象,馬上轉移話題,“你剛才說我有更重要的事?”

“嗯,你把協調搬遷的事情給馬書記匯報匯報。”彭家仲說完,就發動了車子。

“哎呀,兩位領導,我平常說話就天一句地一句的,要我匯報,我還真怕說得顛三倒四的,馬書記,你問我答,你看這樣行不行?”胡玲玲很為難地說,臉上的表情有些誇張。

馬洪扣恢複了先前的表情,想了想問:“廳局主要領導是什麽意見?哦,不包括劉德章廳長。”

“全國監獄布局調整,我們省沒有列為試點,所以沒有被提到廳局的議事日程,領導對雙河監獄的態度有兩種,一種是支持,另一種是暫緩。雖然存在這兩種態度,但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大多數領導是持支持態度的,至於還有少數領導持反對態度,這很好辦,隻要彭監去同他們見見麵,私下溝通溝通,廳局黨委一定會在票麵上100%支持的。”

“私下溝通溝通是什麽意思?你說明確一點!”馬洪扣依然毫無表情,語氣直板板的。

胡玲玲看看彭家仲,又看看馬洪扣,突然笑起來:“嗨,馬書記,我不相信你不明白,要不,你就是業務不熟悉,嘿嘿……”

彭家仲笑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繼續開車。

馬洪扣似乎沒有聽見胡玲玲的話,按照他的思路接著問:“票麵上100%的支持,又是什麽意思?”

胡玲玲立即止住笑聲,怪異地瞧著馬洪扣,不知道怎麽回答,心裏抱怨道:“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如果隻是票麵上的支持,關鍵不落實資金,要是我們貿然動起來,最後成了半拉子工程,怎麽辦?”馬洪扣眉頭緊鎖,無限擔憂地說,“我們監獄產業結構本來就很脆弱,經濟運行本來就很不穩定,抗市場經濟風險的能力很差,到那時,監獄本部大傷元氣,民警職工生活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不僅我們這一屆落得個勞民傷財的惡名,而且老百姓會猜忌這裏麵的腐敗問題,你彭家仲就是跳到黃河裏都洗不清……”

“你又來了!”彭家仲突然冒了一句,語氣中責備的意味很濃。

“你不想聽,我還是要說,我是紀委書記,這是我的職責!現在你知道群眾怎麽議論嗎?說你彭家仲拿著他們的福利搞什麽搬遷,耗費了200多萬元了,就像石頭打到大海裏,泡兒都沒有冒一個。”

胡玲玲感覺到彭家仲明顯減速了。

馬洪扣接著說:“這次你的考評結果和今天的老幹部集體討說法,我認為並不是偶然的,我這麽多年在基層工作,很了解群眾的心態,人不患貧窮,患的是生存條件每況愈下,患的是不均、不公正。摸不著看不見的事情,就算你說得口幹舌燥,他們是不會相信的。就拿今天的事兒說吧,正是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這種心態,說白了,就是逼宮,讓你知趣地離開。”

彭家仲突然把車停靠在路邊,雙手緊握方向盤,目視前方,低沉地問:“這個人是誰?”

車內默然,一片死寂,北風的吼叫隔著玻璃傳來,好像穿越千年的嗚咽,隱約而犀利。

胡玲玲感覺頭很漲,還有點痛,這種氣氛壓抑得她透不過氣來,她搖下玻璃,北風呼啦啦地灌進來,心裏一下子明晰起來。

“馬書記,如果彭監不搞搬遷,這些事兒就不會發生嗎?”她問。

馬洪扣看看她,若有所思,良久才說:“這個……這個我不能肯定。”

“我在雙河監獄出生,在這裏長大,從懂事那天起,我都知道某某……某某是不能惹的,惹了他們,你一輩子就甭想順當。在我的記憶中,這裏好像不是共產黨說了算,而是幾個大家族說了算,就一個芝麻大的事兒,他們在半個小時內就可以集結上百人來鬧。馬書記,你當年剛當上紀委書記的時候,不是也有人邀約了幾十號人在機關鬧,揚言要去省城上訪嗎?”

馬洪扣下意識地點頭,胡玲玲的話似乎勾起了他那些不願意回憶的往事。

“彭監來了僅僅半年,我們的收入是增長了還是減少了,其實是很簡單的一個算術題,隻需學會加減法就能算得清楚,小部分人收入減少了,這部分人的聲音就成了主流?上半年我們辦公室統計的招待費是257萬元,下半年呢?138萬元,減了多少?彭監前幾天還對馬文革強調,明年招待費還要壓縮。就算不壓縮,一年也要節約200多萬元。有人說,彭監搞搬遷耗費了200多萬元,就算這200萬元白白打了水漂,也同往年相比持平吧?”胡玲玲越說越激動。

馬洪扣插話:“你說慢點,別激動,我聽著呢。”

胡玲玲緩了一口氣,語速放慢:“我大體知道這200萬元怎麽花的,給省設計院預付了50萬元,爭取改擴建專項資金花了10萬元,與地方政府協調選址花了15萬元,預付民警住宅征地費用100萬元,與省發改委、廳局等部門協調花費一些,其他還有逢年過節拜年等。目前進展是,青州市委市府大力支持我們搬遷,盡管我們考察的民警住宅用地就在2環路內,他們表態特事特辦,按照農村土地征用標準收取我們的征地費用,這樣算起來,每畝就5萬多元,70畝也就是350萬元。監管區用地屬於劃撥,他們已經研究了好幾次,決定在距離我們考察的住宅區3公裏的地方給我們調劑,那地方彭監多次去看過,你也去看過。說實話,現在隻待監獄向發改委打報告,隻要發改委一批,我們就可以動工了。”

彭家仲插話說:“之所以現在我沒有在班子會上提出向發改委打報告,是擔憂資金問題。我先考慮的是民警住宅,我們可以招標,讓開發商來修,這樣我們隻需要支付大約總造價40%的資金,民警交得起房款的就交,交不起的,單位擔保用房產作抵押到住房公積金中心按揭貸款,按照80平方米均價計算,每戶每月承擔的按揭大抵就是350元,就按照現在的工資水平,民警也是承擔得起的。”

接著他憂鬱地說:“目前,我唯一擔心的是,修建監管區需要7500萬元資金問題,就算煤礦資產處置變現,保守估計可以拿到3000萬元,拖欠建築商1000萬元,那麽還有3500萬元缺口怎麽辦?監獄不能像社會企業那樣募集資金,還得靠上麵,還得靠跑步‘錢’進,所以,胡主任你的工作至關重要……”

他突然提高了聲音:“我們的工作一定不能為少數既得利益的家族勢力所左右,再困難,再艱難,就是丟了烏紗帽,我都要帶領雙河監獄衝出重圍,這,不是我彭家仲在撈政績,而是監獄大多數民警的心聲!”

“我們的工作一定不能為少數既得利益的家族勢力所左右!”這句話深深地撼著馬洪扣,在他心裏久久回**,激昂,鏗鏘有力,也震得他的心髒隱隱作痛。

“老馬,我們一定不要被有些事、有些人的言論所蒙蔽,一葉障目啊,比如胡主任剛才講的這些情況,我在黨委會和行政會上都通報過,為什麽連你都視而不見呢?這樣我們會很被動,任何矛盾都是此消彼長,我想,隻要我們的工作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代表大多數人的心願,隻要我們三個書記堅定了信念,那些既得利益小集團就會自然消亡……好了好了,扯遠了,今兒是大年三十,還是不提不爽心的事情。”彭家仲話鋒一轉,輕鬆地笑了一下,又開車前行。

“你都不怕丟烏紗,我作為紀委書記,怕什麽?!”馬洪扣動情地說,“看來我們今天這一架吵得值得,可謂不打不相識啊!”

“我們早就相識,談何不打不相識?這叫君子之交!”彭家仲心緒大好。

“好一個君子之交!”胡玲玲熱烈地說,“那你們今天就是君子協定了啊?誰不遵守,就是小狗!”

三人一起笑起來。

彭家仲說:“胡主任這話有點不嚴肅了,聽你這話,我們兩個像小孩一樣?”

“我們不是在拉小幫派,你要是背離黨的利益,我一樣要跟你作對!”馬洪扣認真地對彭家仲說,接著他轉頭又對胡玲玲說,“你這丫頭,平常說話倒真是顛三倒四的,關鍵時候卻有板有眼的,看來,彭監堅持用你是用對了。”

“傳聞說馬書記表揚的中幹不超過7人,小女子真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胡玲玲神采飛揚,模仿京劇的腔調說。

“尾巴別翹到天上去了,我還指望你拿回那3500多萬元呢。”彭家仲說。

胡玲玲吐吐舌頭,馬上收斂笑容。

“你怎麽去爭取?心裏有沒有數?有多大把握?”馬洪扣問。

“這個……不好在馬書記麵前討論,總之我盡力就是了,總之我不會讓你們兩位領導失望,總之……”胡玲玲覺得說話到頭了,補充了一句,“沒有了……”

馬洪扣說:“我得提醒你,不要采取違法亂紀的手段,為了這幾千萬元把自己填進去,也把別人拉進去,那就得不償失了。”

“是是是,我一定牢記馬書記的教導!”胡玲玲眨眨眼說。

彭家仲笑笑,開始一心一意地開車。

將近12點,彭家仲一行抵達外勞點。

外勞點前麵那條小公路上的積雪在進進出出的車子輾壓下,小公路已變得泥濘不堪,難以落腳,彭家仲他們隻好踩著路邊菜地邊的積雪晃晃悠悠地前行。

李家興在公路邊迎接,胡玲玲明白蒲忠全還沒有回來,心裏暗暗著急。

“今天值班監區領導是誰?”胡玲玲對他使使眼色,假裝問。

“是蒲監區長,他出去辦事去了。”李家興老老實實地回答。

胡玲玲無奈,隻好照實詢問:“那他帶手機沒有?”

“他和我交換了手機……”

彭家仲和馬洪扣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沒有插話。

“號碼是……嗯……”胡玲玲要了號碼,隨手就撥,然後搖頭,“手機不在服務區……”

彭家仲問:“他去了哪裏?”

“報告監獄長,蒲老大……哦哦……蒲監區長沒有給我說他去哪裏,隻是說盡量在中午開飯之前趕回來。”李家興似乎也意識到問題有些嚴重,小心翼翼地報告,態度極為恭敬。

“身為監區主要負責人,又在值班期間,走哪裏去不請示不匯報,還像話嗎?”馬洪扣眉頭一下子鎖起來。

其他監區副職都回家了,所以蒲忠全讓李家興臨時幫他守一下。李家興一年半載連監獄領導的麵都難得見上一次,本來都顯得有些慌張,見馬洪扣發怒,一下子慌了神,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

胡玲玲見狀,忙說:“彭監、馬書記,蒲忠全八成遇到啥緊急事兒了……這樣吧,我們先到監區去看看?李家興,你還不帶路?”

李家興忙不迭地前麵走,腳下一滑,摔了個大跟頭,手慌腳亂地爬起來,渾身是泥,發現帽子滾到菜地裏,又一步一滑地撿起帽子,扣在頭上,也不管帽子上的泥巴,樣子很是狼狽。

犯人們正在進餐,8個人一組,在走廊、監舍、樓道拐角處就地圍成一圈,鬧鬧嚷嚷,遍地狼藉。若想上樓,除非踩著犯人們的碗筷、菜肴。犯人們在民警的吆喝下,都齊刷刷地站起來,隨即,碗碟打碎的聲音陸陸續續地傳來,餘音未了,樓上一個混濁的音聲傳來:“有啥子了嘛?老子偏不站!”

李家興聽出又是冉金旺在撒野,於是喝道:“冉金旺,給我滾下來!”

半響,冉金旺才從二樓上探出頭來,瞧了瞧,揉揉眼睛,又瞧瞧,一副二百五的樣子,說:“李政府,下屁股的地方都沒得,我怎麽滾下來?要不,我從這跳下來?”

彭家仲和馬洪扣臉上一下子掛不住了。

胡玲玲知道,這兩位領導度量再大,也忍受不了在犯人麵前難堪,忙說:“彭監、馬書記,我們先在辦公室坐坐?”

“你就給老子跳下來!”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斷喝,把彭家仲和馬洪扣都嚇了一跳。

所有的人都知道是蒲忠全回來了,放眼望去,蒲忠全擰著一袋什麽東西,正搖搖擺擺地跑過來,渾身泥濘,身後不遠處停著一輛越野吉普,吉普車斑斑點點,已看不出車身究竟是什麽顏色。待他走近,彭家仲他們發現,臉上和頭發上隱約還有青褐色的痕跡。

蒲忠全給彭家仲和馬洪扣敬禮,然後仰起頭,吼道:“冉金旺,你不是說要跳下來嗎?有種你就跳下來給我看看。”

冉金旺畏畏縮縮地探頭,揶揄地說:“老大,真跳呀?”

“叫他們繼續開飯,叫冉金旺下來!”蒲忠全吩咐李家興說,然後招呼彭家仲一行到辦公室。剛進屋,突然想起什麽來,於是把胡玲玲拉到一旁,“狐狸,請你去把車子那位招呼一下。”

“你究竟到哪裏去了?”馬洪扣虎著臉問。

“我無組織無紀律,我接受批評……事情是這樣的……”

“報告!”冉金旺在門外叫。

“在一邊先待著!”蒲忠全命令說。

“你先處理這事兒。”彭家仲想看看他的處置能力,於是說。

蒲忠全立即站起來說“是!”然後對門外喊,“冉金旺你進來。”

冉金旺慢慢走進來,瞧瞧屋子裏的人,不安地站在那裏。

蒲忠全把先前擰的那個袋子遞給他,說:“你先打開看看。”

冉金旺有些疑惑,也有些遲疑,打開袋子,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一包紅棗、一包年糕、一小段香腸、一條天下秀牌香煙、兩件新衣服和一件新棉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這些東西,目光慢慢變得呆滯,直勾勾地瞪著,像是撿到寶貝一樣,抑或是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孩子。

彭家仲和馬洪扣也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蒲忠全把手機錄音打開:“旺狗子,媽好好的,好好的……嗚嗚……”

蒼老而淒涼哭泣聲,像從遙遠的地方飄來,脆弱得讓人戰栗,恍若一個母親在奈何橋上回望鄉裏,呼喚兒子的乳名。

冉金旺哆嗦了一下,淚水嘩嘩地流過臉膛,他突然用力拍打胸膛,號啕大哭,嘴裏含糊不清地叫著媽媽。

待他哭了一會兒,情緒稍稍平靜一些,蒲忠全說:“你母親的身體並不好,腿痛,走路很不方便。我照了幾張相片,等我衝洗出來給你。”

冉金旺轉向蒲忠全,一下跪在地上,把頭磕得咚咚響。

蒲忠全一把拉起他,說:“你小子要是還有孝心就別在這磕頭!”

冉金旺擦幹眼淚,給彭家仲和馬洪扣深深鞠躬,然後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東西,轉身就走。

“這人就是前次鬧絕食的那個罪犯?怎麽一回事?”彭家仲問。

蒲忠全說:“冉金旺情況兩位領導都知道,從小流落江湖……不不不是……是流落社會,從第一次進監獄起,他自感沒臉回家,如今都30幾個年頭了,都沒有光明正大地回去過,聽他說隻是在10年前晚上偷偷摸摸回去看過一眼老母親。今天早上看到別的罪犯打親情電話,與往年相比,他情緒波動很大,這個心結不給他解開,以後恐怕不好管了,我就找了一輛車子,去了他的老家……也不遠,就80公裏路的樣子,本想來回頂多就3個小時,哪知這鬼天氣……”

“這事幹得漂亮!但你身為監區值班領導,不假外出,要是出事怎麽辦?就像剛才,如果發展成群體性事件,後果會是什麽,你想過沒有?”馬洪扣先肯定後批評,語氣甚是嚴厲。

“是是是……我一定聽馬書記的話,加強紀律性,做一個合格的戰士。”蒲忠全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裏,點頭哈腰地說。

“瞧你這熊樣,哪像個人民警察的樣子?人,隻要遵紀守法,廉潔從政,就無愧於心,在任何人麵前都不需要作漢奸相,都可以理直氣壯地挺起腰杆。”馬洪扣繼續教訓說。

“是!”蒲忠全立即立正。

“嗯,這才像話嘛。”馬洪扣滿意地點點頭,轉頭對彭家仲說,“我說完了,監獄長怎麽處置他,我聽你的。”

“孺子可教也。”彭家仲笑笑說。

“既然如此,我就再給你一個機會,我招呼先打在前頭,要是你下次再犯這種低級錯誤,那我就不客氣了。”馬洪扣說。

“是是是……我一定牢記馬書記的教導,改正錯誤,做個好同誌。”

“你就別先表決心了,兩位領導就算是鐵打的,我倆可不是。”胡玲玲挽著梅開蕊的手走了進來。

彭家仲和馬洪扣掃了一眼梅開蕊。

“那你倆是金的還是銅的?”蒲忠全嬉笑。

胡玲玲“切”了一聲:“你沒有聽說過女人是水做的嗎?別貧嘴了,找個地方吃飯吧。”

一行人剛出門,哪知林楚卻趕了來。

蒲忠全假裝沒有看見她,招呼大家上車。

梅開蕊隻好走到林楚身邊說:“我們一起吧。”

“你陪他去的?”林楚拉著臉問。

“嗯?”梅開蕊點點頭,“怎麽了?”

“怎麽了?問你自己!”林楚指著蒲忠全說。

“林大小姐,我現在有客人,你要是還沒吃飯,就一起去吃,要是不願意呢,請你別擋著路。”蒲忠全說。

“我還以為你啞巴了呢?我今天就擋著路,怎麽著?有本事把我關在裏麵?!”林楚指指監管區,挑釁地說。

蒲忠全沒法,隻好惡狠狠地盯著她。

“林楚,別這樣,你們換個地方說話,怎麽樣?”梅開蕊覺得她這樣胡攪蠻纏下去,蒲忠全顏麵將放不下去,兩人關係可能會更僵,於是勸說林楚。

林楚異樣地看看她,譏諷道:“你算什麽?憑什麽來幹涉我的事?”

梅開蕊明白她有所指,便默默地退開。

胡玲玲冷眼看著,臉上表情陰晴不定。

彭家仲和馬洪扣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鑽進了小車。

蒲忠全走到林楚身邊,低聲央求說:“別鬧了,有天大的事,也要等我把客人送走再說,好嗎?”

林楚哼哼地說:“她也是你客人?”

蒲忠全明白她指的是梅開蕊,心裏一下來氣了:“你講點道理好不好?”

“我不講理?!不就一個婊子嗎?你就這麽護著她?究竟她是你的客人還是你是她的客人?”林楚挖苦地說。

“冉金旺!”蒲忠全突然吼了一聲。

“到!”隨著一聲斷喝,冉金旺從樓梯口躍出。

“你找幾個人,把那輛車給我推到一邊。”蒲忠全命令道。

“是!”冉金旺一招呼,呼啦啦來了10來個人,一聲號子,林楚的車子被推到路邊,架在小溝上。

梅開蕊立即發動車子,走了。

蒲忠全隻好上了彭家仲那輛車。

蒲忠全給梅開蕊打電話,沒接,又給杜萌電話:“老兄,我叫人把林楚的車子掀翻了,麻煩你去畫個句號……喂,具體情況你去問她……我可不是土匪,要真是土匪,那也是共匪、紅匪,是幹革命的土匪……好了,不跟你囉唆了,我領導在場呢。”

掛了電話,他對胡玲玲說:“狐狸,你說個地方吧。”

胡玲玲就說了個地方,然後不再言語。

都不說話,蒲忠全感覺氣氛不對勁,於是對胡玲玲說:“有什麽新笑話沒有?講一個來聽聽?”

胡玲玲假裝沒有聽見,把目光投向窗外。

“你和你同學咋回事?”彭家仲問。

“我在監區那山上時,書信往來談過朋友,後來她來過一次,回去就沒有音訊。現在聽說我們要搬遷到市裏,又想找我,哼,沒門兒。”

“哦?搬遷把我們民警的身份地位提高了。”彭家仲情緒一下好起來,“老馬,看來我們得重視這個問題,現在與工人組成家庭的民警有很多,如果不加強引導,將來搬遷了,離婚率怕要大幅度上升,這也是一個不穩定的因素啊。”

馬洪扣說:“這個……我可是外行,不過還真得要重視。”

“馬書記這麽瀟灑,當年不知道後麵排著多少女子呢,還外行?”胡玲玲笑道。

“你個小妮子,別耍嘴皮子。我們這一代先結婚後戀愛,不像現在的年輕人,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睡了再說,還美其名曰試婚。這婚姻是可以試的?純粹扯蛋,就是道德問題,找借口而已。”馬洪扣說到這裏,問蒲忠全,“你蒲忠全是不是先睡了人家?”

“沒有……沒有……我還是處長……”蒲忠全自感底氣有些不足。

“哼,處長?你們男人不管不分老嫩,回家洗個澡,又都變成處長了!”胡玲玲不滿地說。

幾個人都笑起來。

“還是胡主任理論水平高,把質量互變規律用活了。”蒲忠全說。

大家又是一陣笑。

“笑話歸笑話,蒲忠全你的愛情婚姻生活我們不幹涉,但是作為國家公務員、人民警察,還是不要趕潮流為好,要端正愛情婚姻家庭觀念,冷靜正確處理戀愛過程中的矛盾,不要造成不好的影響。”彭家仲說。

蒲忠全聽監獄長這麽一說,心裏愈加發虛,隻是說:“是是是……”恍眼間看見梅開蕊站在街道中間,連忙喊停車。

胡玲玲把車停靠在路邊,問:“啥事兒?”

蒲忠全下車,直奔梅開蕊。

與梅開蕊爭執的,是馬文革。

原來梅開蕊的吉普把他開的車擦了一下,馬文革是認識梅開蕊的,為了逗逗她,於是故意刁難。

“噢?原來是馬主任?”蒲忠全打哈哈說。

馬文革看是蒲忠全,也親熱地過來握手:“你小子發財了,就忘記了你馬哥哈。怎麽?又要到哪裏去瀟灑?”

“我連毛主席都敢忘,就是不敢忘了你馬哥喲……啥事兒,你們?哦,這是我朋友。”蒲忠全指指梅開蕊說。

“哦哦,我說呢,她現在怎麽那麽拽,原來有你撐腰哈……既然這樣,那就算了,不用賠了。”馬文革瞄瞄梅開蕊,又看看蒲忠全,壞壞地笑著說。

“馬主任,言重了言重了……我們正好要去吃飯,一起去。”蒲忠全說。

馬文革大不滿地說:“你小子沒把我放在眼裏吧?好像我是來蹭飯的樣。你的飯局難吃,算了,我還是去找個路邊館子將就一下。”

胡玲玲走過來:“咦?我說放牛娃怎麽跑這麽快,原來是梅小姐在這裏呢。”

馬文革看到胡玲玲,心裏一驚。

“喲?馬大主任也在!怎麽一回事?原來撞車了呀?”她圍著車子轉悠了一圈,“真撞了呀……”

“是呀,相見不如撞見,既然撞上了,大家就是緣分,我正請馬主任一起會師呢。”蒲忠全知道他倆心裏有芥蒂,連忙接過話來。

“馬主任是何等人物,我們這旗子能打多久?怎麽願意與我們會師呢?”胡玲玲連諷帶譏地說。

蒲忠全越發覺得她說話過頭了,連忙打圓場:“你怎麽說話越來越像我了?”

“這叫近墨者黑,嘿嘿……”

“嘿嘿,嘿嘿,看你那個得意勁兒,好像撿到了金娃娃……管他是紅還是黑,先解決溫飽問題。馬主任,走吧,走吧,我可是真心實意的。”蒲忠全說。

馬洪扣大概是等不及了,把頭伸出車窗外喊:“蒲忠全,出什麽事了?”

蒲忠全回頭大聲說:“就來,馬上。”

馬文革一看有馬書記,便推想彭家仲肯定也在,於是幹笑道:“那走吧,要不然好像我馬文革真的舉的是另外一麵旗子。”

“開蕊,走吧,別掃大家的興,好嗎?”蒲忠全很真誠地說。

梅開蕊猶豫了一下,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