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忠全趕到李家興所管中隊的外勞工地時,冉金旺正赤身在齊腰的水裏撈潛水泵。
蒲忠全叫冉金旺起來,冉金旺說:“老大,等我把潛水泵撈起來吧。”
“你馬上起來跟我走。”蒲忠全低沉地說。
冉金旺興奮地大叫:“找到了,我找到了。”說完,蹲下去撈潛水泵,混濁而寒冷的水幾乎要沒過他的嘴巴。其他犯人七手八腳地把他和潛水泵拽上來,冉金旺凍得渾身打顫,他穿上棉衣,牙齒還磕得瑟瑟地響。
蒲忠全有些心酸,轉身調節了一下呼吸,然後以責備的口吻對李家興說:“以後這些事情不要讓年紀大的去。”
“老大,是我主動下水的,我熟練些,要是叫那些賊娃子下去,耽擱時間。”冉金旺哈著氣,樂嗬嗬地說。
這時,隨同而來的獄政科的民警拿出手銬。
蒲忠全喝道:“你幹什麽?”
那位民警一愣,不知所措地看著蒲忠全。
冉金旺驚愕地問:“老大,我犯啥事了?”
“你沒有犯事兒,跟我走。”蒲忠全邊說邊大步走向警車。
其他罪犯都停下來看著他們,竊竊私語。
冉金旺遲疑地走,不時回頭看看緊跟在他後麵的獄政科民警。
立春了,青州市卻沒有春天的氣息,山巔上殘雪點點,放眼望去,原野裏一片蒼茫間或夾雜著星星點點的墨綠,幹冷的風不時刮過,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偶爾的一座新墳上,白幡飄動,讓人心神不寧……
盡管公路上車輛很少,但警車還是響著刺耳的警報,一路狂奔。這樣的陣勢加劇了車子裏緊張的氣氛,冉金旺知道出大事了,而且這事百分之百跟自己有關,他極力讓腦子飛速轉動,一點一滴地回憶最近幾個月,甚至近幾年發生的事情,企圖從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接著又把幾十年人生裁剪成數不清的、雜亂無章的片段。然而,除了頭昏腦漲之外,他一無所獲。他失望地看看蒲忠全,幾次都想問問,但話到嘴邊總也開不了口,蒲忠全那張極不平常的死灰色的臉就像監獄的圍牆一樣,冷冰冰的,讓人望而卻步。
其實,蒲忠全心裏也是五味雜陳。
彭家仲正在給他和華文虎說黨委會決定成立搬遷籌備小組的事情,馬文革突然跑進來報告說幾個村民抬著一具屍體放在了監獄大門口。
彭家仲條件反射地跳起來,遲疑了幾秒鍾,疾步出門。
馬文革立即跟了上去。
蒲忠全和華文虎對視了一眼,也追了出去。
一行人在樓梯口遇上了步履匆匆的王福全和鄭懷遠,彭家仲停下來,正想打招呼,但王福全沒有停留,隻是朝彭家仲點點頭。鄭懷遠緊緊跟著王福全,剛從彭家仲身旁邁過,似乎感覺有些不對勁,馬上閃在一邊,讓彭家仲先行。其他人見鄭懷遠如此,都緊急刹車,規規矩矩地站在彭家仲的身後。蒲忠全已經跑到了前麵,回頭看見一行人停在那裏,疑惑地問:“咦?!怎麽不走了?”
彭家仲似乎很尷尬,便說:“都什麽時候了?還講這些?”
大樓裏立即響起了雜亂無章的腳步聲。
蒲忠全小聲問華文虎:“剛才是怎麽一個情況?”
“你裝傻還是損我?”華文虎說。
“說啥呢?鄭監在給彭監說什麽事?”蒲忠全一臉茫然。
華文虎看他的表情,好像真沒有弄明白,於是說:“鄭懷遠都給彭監讓路,我們能不給鄭懷遠讓路?”
“我靠,都死人了,還這樣?講文明樹新風,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吧?”
“老弟,你真不懂還是假不懂?‘遇到要讓路,同行少半步’,官場潛規則……”華文虎低聲說。
蒲忠全眼珠骨溜溜轉,突然嘿嘿直笑:“喂,要是你在廁所剛掏出那個東東拉尿,領導進來了,又恰好沒有了位置,他就站在你身後,你讓還是不讓?”
華文虎也笑了起來,反問:“你小子讓還是不讓?”
“你說我會讓呢還是不讓呢?”蒲忠全也反問。
“你說我是讓還是不讓呢?”華文虎模仿他的腔調說。
蒲忠全朝他伸出大拇指:“你小子有前途,是個黨委書記的料。”
華文虎抱拳道:“彼此,彼此……”
兩人又低聲笑了一陣,遠遠看見那具蓋著一塊灰白色被單的屍體,在監獄大門上矗立的巨大而莊嚴的國徽下,顯得特別刺眼,都不由自主地收斂笑容,換成一副僵直的表情。
監獄門口圍了一大群人,蹬三輪的、麵的師傅、附近小商店的老板、一些買菜的農民,還有一些身著製服的民警,亂哄哄的,像臨時的貨物集散地。
門口守衛嚴陣以待,不斷地勸告那些踩到了警戒線的人退回去,突然看見王福全他們,連忙跑上去報告。
人們也許被一群身著警服的人所震懾,本能地四散退開,監獄大門通向省級公路的大道立即亮堂起來,仿佛一下子為死者讓開一條通往天堂的道路,然而,死者還是靜靜地躺在那裏,顯得有些孤單。
“怎麽一回事?”王福全沉聲問門衛。
“據老鄉說,她是來探監的……咦,剛才那幾個老鄉呢?喂,你們,過來過來,過來一下,我們政委要問話……就是你,過來過來……”門衛的目光在兩邊的人群裏搜索,終於發現了一兩個剛才抬屍體的人。
一個老頭猶猶豫豫地走過來,局促不安的樣子。
“老人家,這是怎麽回事呀?”王福全語氣放緩,看著老頭問。
“昨晚掌燈時候,我放羊回來,看見我家外的路上躺著一個人,我嚇了一跳,喊了幾聲,沒有應,以為她死了,摸摸她鼻子,還有一口氣,於是就把她背到屋裏,額頭很燙,像是得了傷風,不多久就醒過來了,喂了些水,吃了兩碗稀飯,還是高燒,不過精神還很好。她說她來看她娃,第一次來,不曉得路,一路走,一路問,走走停停,都七八天了。我問她娃在哪裏?她說幾十年都沒有音訊了,今年冬上終於有了消息,說是在雙河監獄,說起來丟人,在那勞改,盡管是國家的罪人,但還是我的娃,怪想念的。我說,雙河監獄就在山下,離這裏不遠,也就是30多裏地。我們聊了一陣,我看她還是燒得厲害,問她需不需要請醫生。她說沒事,就是感冒,出一身汗就好了。哪知道第二天一早,她就沒氣兒了……”
在場的人心裏一下子變得沉甸甸的。
王福全問:“她的兒子叫什麽名字?”
老人說:“這個我沒問,她也沒說,自家出了個勞改犯,哪個願意多說?”
彭家仲上前握住老人的手,說:“老人家,謝謝你!還沒有吃飯吧?這樣,我安排你們先吃飯,然後配合我們做個筆錄,完了我們派車送你們回去,怎麽樣?”
老人不好意思地說:“打攪你們,那多不好……”
彭家仲吩咐馬文革把幾個村民帶到民警食堂吃飯,然後對獄政科科長謝本川說:“屍體先存放在醫院殯儀館,通知派出所,一起做好筆錄,並迅速查明死者的身份。”
蒲忠全聽到老人的敘述,心裏隱隱覺得不對勁,遲疑了一會兒,走過去揭開死者臉上的白布,目光停留在死者的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在場的人都驚訝地看著他。
彭家仲走過來,看看死者,又看看蒲忠全,良久才問:“怎麽一回事?你認識她?”
“嗯……”蒲忠全站起來,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她是冉金旺的母親,我在春節前去過她家,哦,對了,彭監,就是大年三十你來我們監區的那天……我給她說了,在今年某個時候會去接她來看她兒子的,這春節剛過……唉……從她家到我們這裏,整整100多公裏啊!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徒步七八天,山高路險,這……都怪我,沒給她說清楚……我隻說冉金旺在雙河監獄服刑……唉……”
蒲忠全聲音嗚咽,再也說不下去了。
所有人心頭更加沉重,像放了一塊鐵鏵。
蒲忠全意識到,在冉金旺看到他母親的遺體前,必須要告訴他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心理上有個準備。他幾次想說,但始終是開不了口,也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尋思了又尋思,猶豫了又猶豫,眼看離監獄越來越近,心頭暗暗著急,越急越想不出怎麽做他的思想工作,隻好對司機說:“老兄,開慢點……”
司機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看他:“先前你不是一直在催我快點嗎?我還在納悶呢,一個爛犯人的家事,你們就這麽上心?我們哪個家裏沒有一點事兒?怎麽也沒見你們這些當官的這麽上心過,唉!現在這世道,守法公民反倒沒有犯罪分子的政治地位高……”
蒲忠全怕他越說越離譜,忙打斷他:“喂,宰相門前七品官,你可是機關的,你才是領導呢。”
“我們算哪門子官喲?也就是你這放牛娃把我放在眼裏。雖然說跟你一樣穿了一身警服,但我心裏清楚,以工代幹嘛,假的!所以領導放個屁,我們都要折騰幾個小時。領導要是心情不好,還得陪笑臉,挖空心思地找個葷段子笑話什麽的,逗他開心;一門心思開車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吧,領導說你溝通協調能力有問題,說不定哪天我們就失業了呢,灰溜溜回去當工人。說我們這些以工代幹的是狗腿子,那是抬舉我們,事實上我們這個群體連狗腿子都不如,頂多就是一個屁顛屁顛的跟班兒……”司機不知道哪裏來的那麽大的怨氣,越說越離譜。
冉金旺礙於自己的身份,也是出於監規紀律,等這個穿警服的司機把話說完後再詢問究竟家裏出了什麽事,可司機沒完沒了,於是急了:“蒲老大,我家裏出事了?”
都到這個骨節眼兒上了,蒲忠全不得不說了:“你母親去世了……”
出乎蒲忠全的意料,冉金旺的情緒沒有他想象中反應那麽激烈,從表麵上看,或者可以說沒有什麽反應,蒲忠全很奇怪,回頭看他。冉金旺依舊是一副很拘謹的身姿,頭轉向了窗外,蒲忠全隻能看到半邊一小塊臉。
這時,王福全打來電話,詢問是不是跟冉金旺說了這事,情緒怎麽樣?蒲忠全說剛剛說了,目前還算穩定。王福全說雖然這事兒與監獄沒有多大的關係,但是處置不好,將會對整個監獄罪犯的情緒產生不良影響,所以你要做好思想工作,確保他的情緒穩定,要確保,明白嗎?不要目前穩定,到時候卻不穩定!
蒲忠全嘴上雖然唯唯諾諾,但心裏卻不以為然,確保?可能嗎?人的思想要是能為我所控製,我就成上帝了,哪還有你說話下命令的機會……
不過,冉金旺的反應也太失常,於是好奇地問:“你怎麽不問問我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呢?”
“不用問,我都知道,她一定是來看我的……”冉金旺低沉的聲音,像是在呻吟。
蒲忠全想起大年三十那天從他老家回來,告訴他今年在適當的時候去把他母親接來讓他們母子聚聚,以他的社會閱曆能推測出他母親死於探監的路上,是很順理成章的事,於是心頭稍寬,但也充滿內疚,便直截了當地問:“你有什麽想法?”
冉金旺愣愣地不知如何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一個爛犯人,能有啥想法?母親在世的時候我沒有盡孝心,死了也不能為她掩把土,我……”
冉金旺越說聲音越低,最後抱著頭哭起來。
蒲忠全見他這麽說,心裏一下子有了譜,便安慰說:“我跟領導請示,讓你送你母親回家,料理後事。”
“真的?”冉金旺抬起頭。
“你個死犯人,待遇比老子還高,前年我老爸去世時,三監區跑犯人,我奉命追逃,七天七夜啊,連家都沒有回,也沒法給他老人家送終,奶奶個熊!哪像你,連政委和監獄長都出動了,親自給你料理……我老爸幹了一輩子革命,開追悼會時就來了個政治處主任,這年月,穿警服的沒有穿囚服的地位高!”司機嘟嘟囔囔地抱怨起來。
冉金旺母親的遺體被安放在監獄醫院的殯儀館。
殯儀館是專門為去世的民警職工設立的,第一次存放犯人家屬的遺體,工作人員還真一時轉不過彎來,帶著抵觸情緒,叫搬運的罪犯把擔架放在地上,也沒有去打理。沒有花圈,沒有挽聯,也沒有播放哀樂。
王福全和彭家仲在醫院院長的陪同下,來到殯儀館等蒲忠全。
工作人員壓根兒沒有想到一個罪犯的家屬會讓雙河監獄兩個頭頭都出麵,抑或是很久沒有看到監獄一把手光臨殯儀館了,愣愣地看著他們。
彭家仲皺皺眉頭說:“就是布置簡單一點,也應該要像個靈堂的樣子吧?”
醫院院長似乎也很不理解,嘟囔道:“這……我們醫院可沒有這筆費用……”
“趕快去布置,哪裏來的這麽多廢話?!”王福全厲聲說。
王福全突然發火,讓在場的人始料不及,都嚇了一跳。
院長更是噤若寒蟬,腦袋嗡嗡作響。
王福全又給蒲忠全打電話,詢問他走到哪裏了,隨後又吩咐走慢點,15分鍾後直接把冉金旺帶到殯儀館來。
鄭懷遠心裏沉甸甸的,他沒有想到王福全與彭家仲在關鍵時刻這麽心有靈犀。盡管如此,他的頭腦卻異常清晰,在這種時候,作為分管領導不能不有所表示,於是推推還在懵懂之中的院長:“還不去布置?15分鍾之內,必須布置完畢!”
院長回過神來,一溜煙地跑了。
王福全的火氣似乎還沒有發泄完,接著以教訓的口氣對在場的大大小小的官員說:“身為領導幹部,沒有一點大局意識,關鍵時候跟黨委講條件,這樣的領導合格嗎?既然你跟黨委講條件,那黨委也跟你講講條件,我給你們吹吹風,有這種思想的人自己要主動轉變觀念,不換觀念就換人!”
稍微停頓了一下,他的語氣又變得語重心長:“做人做事,從宏觀上講,要堅持黨性;從微觀上講,要將心比心。你們不是大會小會地講要依法科學文明管理罪犯嗎?什麽叫科學文明管理?你們說就是人性化。啥叫人性化?一個人,不管他是守法公民還是罪大惡極的罪犯,看到自己的母親就那樣躺在那裏,心裏怎麽想?無形之中就產生了抵觸情緒,這種情緒在特定時候會演化成敵對情緒。一位母親死在探監的路上,目前我們還不清楚這件事對罪犯的心理會產生多大的影響,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消極影響肯定是有的……”
這時候,彭家仲的手機響起來,他沒看號碼,隨口問:“你好,哪位?”
“什麽?!”彭家仲的驚叫聲打斷了王福全的講話。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轉向彭家仲。
王福全正在興頭上,有些不滿地看著彭家仲。
彭家仲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王書記,出事了,五監區發生塌方,傷亡人數尚不清楚,我現在立即趕過去……”
夜色清冷,風不大,卻漫無頭緒、持續不斷地刮著,煙霧一般的粉塵像無頭的蒼蠅,起起落落,籠罩著金光大道明亮的燈光,一排筆直的路燈一下子像閃爍著的鬼火。平常這個時候喧囂熱鬧的金光大道,此刻卻看不到一個人,間或有一兩個人的身影,哪怕是擦肩而過,都來不及打招呼,掩麵奔走,躲避著四麵八方襲來的灰塵,旋即,在你不經意之間消失,讓人聯想起那些隻有在小說裏才有的幽靈……
天幕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彭家仲站在辦公室的窗前,任由帶著嗆人的煙塵迎麵刮來,凝視著黑漆漆的天幕。
熊曉戈出現在門口,遲疑了一下,便站在那裏,沒有驚擾他。
蒲忠全是臨近5點接到辦公室通知,要他馬上趕回來,晚上8點開會。蒲忠全喂了幾聲,才發現對方已掛斷了,悵然而狐疑地看看手機,忖道:“不會又出事了吧?”
正在心神不定地猜想,彭家仲親自打來電話,要他好好準備一下,晚上給黨委匯報外勞情況。
蒲忠全一下子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監獄長親自打電話來不僅僅隻是告訴他匯報外勞情況,這裏邊必定還有更深的含義。他猜度不出究竟今晚彭家仲要主持討論什麽大事,隻是隱隱約約地覺得與外勞有關,究竟關聯到哪種程度,他前前後後尋思了一陣,卻越想越沒有個譜兒。
坐在的士上,想打打腹稿,可怎麽也靜不下來,他感覺思維有些混亂,於是把車窗打開,灌了一陣風,腦袋倒是清醒了不少,但是風刮在臉上,很疼,於是隻好又關上窗子,蜷縮在座椅上,直勾勾地盯著前麵彎彎曲曲的公路出神,不一會兒竟然渾渾噩噩地睡著了。
彭家仲轉身看見熊曉戈,便問:“都到齊了嗎?王書記也到了嗎?”
“王書記也到了,除楊誌剛副監獄長在省上開會外,其他都到齊了。”熊曉戈說。
“那你怎麽不叫我?”彭家仲責備說,然後匆匆忙忙地往黨委會議室走去,走到門口,回頭對熊曉戈說,“你再聯係一下蒲忠全。”
彭家仲走到自己的座位旁邊,朝王福全點點頭,似乎是想表示一下遲到的歉意,然後坐下來,目光從每一位黨委成員的臉上逐一掃過,然後才說:“大家都很辛苦,劉德章廳長說得好,有些問題不解決,日積月累,以後恐怕不僅僅隻是辛苦的問題。我聽了很惶恐,如果我們下決心退出煤炭這個高危險行業,能有今天的事情嗎?5名罪犯死亡,直接經濟損失500多萬。”
他停頓了一下,又看看大家,接著說:“雙河監獄曾經創造的輝煌,這些領導不知道,我一個同學在省駐京辦工作,他給我打電話說,監獄係統在全省出名了,在全國出名了,連司法部很多領導現在都知道有個雙河監獄,他們就知道這個監獄死了人,罪犯家屬探監死在路上,井下發生安全事故死了人。我前天跟來調查的司法部一位處長說,我們監獄一位從炮火硝煙中走過來的南下幹部,當時也是副監獄長,為了給增收節支,他親自帶人去撿拾破舊,以至於鉛中毒,因延誤了治療,落得個雙手發抖的後遺症,連簽發文件都拿不起筆。處長很詫異,良久沒有說一句話。昨天晚上,我和王書記給他送紅包和一些土特產,他說:‘我如果收了你們的紅包和禮品,叫我心裏如何麵對那位副監獄長?’今天下午臨走的時候他對我說,這次安全事故的原因很複雜,你們的情況我會如實向部裏領導匯報,雙河監獄出名了,或許也是發展的一次契機,你們要好好把握。但是你們要充分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所有人都要為以這樣的方式出名付出代價,如果不調整思路,恐怕以後將是血的代價。”
會場很靜,每個人表情都很嚴肅,幾乎可以形容成僵直而呆板。
“我們怎麽辦?”彭家仲提高了聲音,“退出煤炭行業!”
出租車突然緊急刹車,蒲忠全差點撞在前麵的擋風玻璃上,他驚出一身冷汗,以為發生車禍了,心裏暗叫一聲完了。等車子停穩當,刺耳的刹車聲仿佛猶在耳邊狂響。
他睜開眼睛,發現沒事,便問:“你老兄搞什麽搞?”
這時,一位警察走過來,朝車裏探視。
蒲忠全連忙下車,問:“馬主任,莫不是又跑了人?”
馬文革立即小跑過來,對著他胸口就是一拳,笑罵道:“你奶奶的,手機也不開,害得我隻好在這裏攔車!”
“……”蒲忠全莫名其妙地望著他。
馬文革嘿嘿笑了幾聲,給出租車司機扔了100元錢,然後對他說:“上車說話。”
辦公室主任雖然也是中層領導,但是從含金量上講卻遠遠比其他中幹要重,說話辦事幾乎與監獄副職平起平坐,顯然,馬文革是來接他的,蒲忠全覺得有點不合常規。
蒲忠全納悶地上了他的車。
可馬文革隻是專心地開車,卻不說話。
蒲忠全急了:“喂,我說總管大人,你這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監獄不會又出了大事?”
“這個嘛……”馬文革慢悠悠地說,似乎在思索什麽。
“呦嗬,你這大內總管何時變得這麽穩重了?”
“你小子,繞著彎兒罵我呢?我平常就不穩重了?鄭懷遠監獄長就叫我來接你,其他什麽都沒有交待,我能說什麽?說實話吧,我還納悶呢。”
“哦……”蒲忠全心裏掠過一絲不安。
“此時無聲勝有聲,嗬,你應該明白鄭監的意思。”馬文革過了好一會兒才補充道。
蒲忠全被他這話攪擾得更加煩亂,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他今天去參加的這個會議很重要,至少他的意見對於黨委的決策分量很重,一個是彭家仲親自打電話要他做好準備給黨委匯報外勞狀況;一個是鄭懷遠叫辦公室主任馬文革親自來接。而辦公室歸彭家仲直管,而鄭懷遠叫馬文革來接,意思不言而喻,就是裝傻都不成了。
“我一個放牛的,太抬舉我了吧?”蒲忠全試探地問。
“你小子現在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馬文革說。
“我怎麽沒覺得呢?說真的,監獄是不是要有什麽大動作?”
“這個……我真不知道。何況我知道的,你小子怕是早就知道了。”
“你看你,這不生分了嗎?你這大內總管都不知道?那誰還知道?剛才問熊曉戈,這小子也給我裝傻……”蒲忠全故意把熊曉戈抬出來。
果然,馬文革來勁了:“你這人吧,沒背景,實在,不彎彎曲曲的,地球人都知道你和熊曉戈是鐵杆哥們,地球人也都知道我和熊曉戈這小子不和,但難得的是,你從來沒有在他麵前說過我一句壞話,我呢,就佩服你小子這點。所以,橋歸橋,路歸路,你和他是兄弟,不妨礙我們也是朋友,是吧?”
他壓低聲音說:“這次開會,估計怕是關係到監獄方向性問題,是走還是繼續留守,我分析今晚肯定有個定論,所以你的匯報很重要。”
“那我該怎麽辦?”蒲忠全看著他問。
“你說呢?這雙河監獄哪個不曉得你蒲忠全已不是當年的放牛娃了!你問我怎麽辦,你是抬舉我呢,還是……”馬文革漫不經心地說。
蒲忠全忙說:“馬主任你多心了,在你麵前我哪敢舞刀弄槍?我怎麽說?說外勞如何如何好?可現在吧,我這個外勞監區收入真還不怎麽樣,連自保都成問題;說外勞沒有前途,也不妥吧。本來匯報就匯報吧,可聽你這樣一說,似乎我蒲忠全的匯報關係到監獄的布局調整,這問題就大了,我一個小小的監區長,怎麽又被擠到風口浪尖上了呢?今年真他媽的背!”蒲忠全抱怨道。
馬文革側頭看看他,目光在他臉上掃描,確信他滿臉真誠後,才慢慢說:“老弟,現在不僅僅是你,任何人都處在風口浪尖上,就說我吧,我馬文革為人怎麽樣?領導布置的哪一項工作不是兢兢業業地完成了的?而且還是出色地完成了的。工作上不僅兢兢業業,而且謹小慎微,連踩死一隻螞蟻都左右權衡,思前顧後。自從彭監來了以後,有些人就鄭和彭劃成兩個陣營,好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什麽的,把同誌之間的矛盾硬說成是階級矛盾,更可恨的是,有些人就給我扣上一頂階級成分的帽子,說我是鄭懷遠副監獄長的死黨。我不就是愛跟鄭監的弟弟鄭誌軍一起耍麽?就算他鄭家軍是特務,我接觸一下我就成特務了?我們的民警天天接觸罪犯,都成罪犯了?真他媽的強盜邏輯!何況鄭監他們還不是什麽敵特分子!”
蒲忠全從來沒有跟馬文革交過心,乍聽他這麽說,惻隱之心油然而生。
馬文革停頓了一下,接著繼續發牢騷:“我呢,也反省過,唉,不怕你老弟見笑,我就一個毛病,見到漂亮一點的女人就心欠欠的,幾天不摸女人,心裏也空落落的,幹什麽都沒勁。有人說自己的老婆基本不動,真他媽的入木三分。彭監沒來之前,我這個大內總管還可以搞到幾個錢兒,現在……唉!鄭誌軍是銷售公司的經理,手裏有的是業務費,洗腳、搓背、泡妞,檔次比我以前都高,還比我闊氣,你說我不跟他耍跟誰耍?”
“老哥,你這毛病要是改一改,說不定前途無量呢。”蒲忠全打斷他的話說。
馬文革苦笑:“我給自己算了命的,這輩子甭想再混什麽副處正處,一個人在提拔之前,如果女人和錢這兩項任何一項過不了關,你都別費勁兒了。所以,把這位置坐穩當,我這輩子就不錯了。”
“你就不怕在女人問題上翻船?”
馬文革突然笑了一下:“虧你還是黨的幹部!我們黨的用人政策你不知道?黨看重的是政治立場,泡妞耍小姐是道德問題,你看看那些落馬的貪官,寧可承認自己包二奶耍小姐,也不願意承認貪汙受賄,知道為什麽嗎?這些高官都明白,作風問題是小事,屬於批評教育範疇,而貪汙受賄是犯罪,那是要蹲監獄的。就算哪天我被曝光了,大不了不幹這個辦公室主任,受組織教育之後,到其他中幹崗位上去。所以,在中國,升上來之後,隻要你不犯罪,一般是不會被免職的,當然除非你跟老板們對著幹。你說我敢跟彭監對著幹嗎?但是我也不敢跟鄭監對著幹呀?比如今天的事,鄭監要我來接你,我敢不聽嗎?”
蒲忠全有些心寒,想起秦國的丞相李斯:一個楚國的憤青,當上了秦國的丞相;一個寒門學子,成了位高權重的帝國要人。這個人就是李斯。公元前208年,他被處以極刑,罪名是謀反。他沒有謀反,但無處申辯,隻能含冤而死。
“時代不同了吧?不會……李斯……”他囁囁嚅嚅地說。
“什麽李四?還張三呢?”
“沒啥沒啥……要是彭監與鄭監能同舟共濟,我們監獄的事就好辦了……”蒲忠全感慨地說。
“我看難……”
“真是不可調和?”
“權力這東西很奇怪,它像是上帝,可以左右你。加上觀念上的衝突,一個要讓監獄丟棄所有離開,一個要堅守故土,就更加複雜化了。”馬文革也感歎說,“除非……除非……但……這不可能!”
“怎麽,涉密?還是不願意跟老弟我說?”
“哈哈……”馬文革笑起來,“涉密?你真會說事兒,現在雙河監獄就這樣了,黨委會還沒有結束,消息就傳出去了,有個球的秘密……我是說,除非彭監把遷建指揮部指揮長這位置讓給鄭監,但這怎麽可能?”
蒲忠全沉默起來。
這時,馬文革手機響起來,他接聽了一下,遞給蒲忠全:“找你的。”
“我?”蒲忠全遲疑地接過來聽電話。
“老弟,散會後我們去聚一聚,好久沒有聊天了,心裏怪想念的,嘿,你想怎麽耍,給我說說……”
“你是?”蒲忠全納悶地打斷了他的話。
“咦?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我是鄭誌軍。”
“哦,原來是鄭總啊?”
“哈哈……就這麽說定了,一會兒我來接你。節目我來安排,保準你身心健康,明天精神百倍地為黨的監獄事業工作,哈哈……”
蒲忠全拿著手機,一直緊貼在耳朵上,久久沒有放下,盡管對方早已掛斷。
“彭監,我可以提個問題嗎?”鄭懷遠突然插話。
彭家仲盡管提前預料到了今天會議可能還會有意外,心頭還是一凜,看了他一眼不客氣地說:“等我把話說完,你再補充意見。”
大家聽了這句帶火藥味的話,也暗暗捏了一把汗,都有意無意地瞟瞟王福全。
王福全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微閉著眼睛養神,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似乎根本沒有在意今天這個會議的重要性。
彭家仲繼續說:“退出煤炭這個行業主要工作有兩個,一個是五監區人員分流,一個是資產處置。資產處置我想就委托給省裏的資產處置公司,按照國家相關程序和政策進行拍賣。所以,我們需要解決的主要是人員分流問題。我與王書記、洪扣商議了個初步意見,再建立一個外勞監區,五監區是個大監區,押犯將近2000人,考慮到監管因素,老弱病殘罪犯依舊分流到四監區,其餘的再分流一半到其他監區,留大約700人到900人到青州市從事外勞。”
彭家仲感覺口有些幹,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不料嗆著了,連聲咳嗽,好一會才緩過來,但是依舊喘息連連,臉色有些發青,看起來有些恐怖。
馬洪扣關切地問:“家仲,需不需要休息一會兒再開會?”
彭家仲就說:“我發言完畢,你們都說說看法。”
沒人發言。
馬洪扣對鄭懷遠說:“懷遠同誌,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你們三個書記都議定好了,我還有什麽話說?”鄭懷遠盯著天花板,生硬地說。
王福全突然睜開眼睛,坐直身子說:“鄭懷遠同誌,你怎麽說話的?我們三人的意見並不是黨委的意見,隻是提交黨委討論,有話就說,不要有情緒。”
“既然王書記叫我說,那我就說幾句。”鄭懷遠立即換成一副嚴肅的身姿,“我們的父輩乃至爺輩們當年押著100來號國民黨戰俘,跋山涉水,來到這裏,白手起家,發展到現在這個規模,在全省乃至於全國都有名氣,不容易呀。我們離退休老幹部有1000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從槍林彈雨中走過來,和死人打過交道的,他們在這裏生活了幾十年,早已把這裏視作故鄉。今天上午還有老革命來找我,質問我們是不是真的決定要搬走了,還說真要搬,他們就去省局上訪。說實話,我是監獄子弟,我很理解他們,故土難離嘛。”
一提到上訪,每個人心裏就像橫了一條鐵鏈。
馬洪扣皺皺眉頭插話道:“懷遠同誌,沒這麽嚴重吧?”
“懷遠同誌,你說具體點。”王福全突然問。
鄭懷遠朝他點點頭,說:“眼下什麽是大局,大局就是穩定,穩定人心,穩定生產,穩定兩個安全,其他都是次要的。退出煤炭這個高風險行業,我基本上是持開明的態度,為什麽這樣講呢?我們從事監管改造罪犯的工作,原本就是高風險的職業,就算退出煤炭產業,也改變不了這個職業的風險性。再說五監區是我們監獄最大的監區,好人壞人占監獄總人數的三分之一還多一點,如此規模的人員分流在我們監獄曆史上還從未有過,難度可想而知,就罪犯而言,要讓這些人融入新的群體,都將要花費幾倍甚至幾十倍的精力,無疑增加了基層民警的工作量和壓力,很難保證不出問題。煤礦死幾個人,分管安全的領導說幾句,我們就要放棄這個產業,我怎麽著都覺得有些不甘心,那麽大一塊資源,心痛呀。現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監獄發展靠什麽?誰占有資源,誰就是市場的老大,何況我們占有的是國家緊缺的煤炭資源!煤礦的安全事故不是必然的吧?隻要我們加強管理,安全事故是可以避免的嘛。通過這次事故,我們好好總結經驗教訓,按照有關規定嚴肅處理責任人,整頓五監區班子,如果觸犯刑法的,堅決支持勞檢院(勞改檢察院,與當地縣檢察院同級,專門監督雙河監獄執法工作)依法追究刑事責任,我想,煤礦的安全問題是可以解決的。”
彭家仲感到空氣冷冰冰的,周身寒意。
大家都在等鄭懷遠繼續發言,可他這個時候卻不說話,隻是把玩著保溫杯,像是一切與他無關一般。
王福全隻好說:“今天是監獄長辦公會,大家都說說意見。”
彭家仲明白,這個王福全開始打退堂鼓了。本來在開這個會之前,他與他和馬洪扣經過充分醞釀了的,按照黨委會的慣例,也隻是過過堂子,走走樣子罷了,但鄭懷遠發言卻字字不離穩定二字,每句話都切中王福全的心病。王福全定為監獄長辦公會,這明擺著兩方麵都不想得罪,把決定權交給他,讓他和鄭懷遠處在矛盾的焦點,他則超然置身事外;另一方麵,如果自己最後拍板,出了問題他也可以全身而退。
他突然有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看看每個人的木然的表情,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單。
鄭懷遠愕然地問:“不是通知說是開黨委會嗎?”
王福全嚴肅地問正在做記錄的熊曉戈:“你們通知的?”
熊曉戈也是滿臉驚愕,緊張地說:“我下來就去……”
就去幹什麽?熊曉戈不知道,所以話也就噎在這裏。
馬洪扣見熊曉戈一副窘迫相,馬上接過話茬:“我來說幾句……”
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盯在他臉上,無疑,他的話將是決定這個會議的命運,也將決定彭家仲在監獄黨委班子裏的威信和地位。
可他沒有立即發言,似乎在思考什麽,抑或在權衡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說:“同誌們,我們首先要端正一種思想,那就是監獄的基本功能是什麽?”
鄭懷遠笑笑:“馬書記在批評我了。”
馬洪扣嚴肅地說:“我強調一句,我現在是以黨委副書記的名義發言,你如果視我的發言是對你的批評,那我告訴你,你可以這麽理解。”
屋子裏的氣氛更加緊張起來。
鄭懷遠尷尬地笑笑,摸出一支中華煙,低聲問旁邊的顧衛國和張澤斌抽不抽。
“在這個問題上我不想多說,家仲同誌曾說監獄經濟永遠都不是也不可能是真正意義上的市場經濟,我開始有些懷疑,但是現在我實實在在地認為這話是真理。既然監獄經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市場經濟,我們為什麽堅守呢?有意義嗎?堅守市場經濟理念,就意味著削弱監獄的基本功能。就像剛才懷遠同誌講的,我們的民警從事的本來就已經是高風險職業,為什麽還要承擔其他諸如產業上的一些風險呢?”馬洪扣語速依然很慢,但字字如珠,叮叮當當地落在每個人的心裏。
他接著說:“不破不立,舍不得壇壇罐罐,怎麽打勝仗?毛主席在幾十年前說的這話今天看來依舊很有生命力。當然,我們也要意識到,破和棄,必然會觸及到一部分人的利益,否則那就不叫改革。隻要我們的舉措符合大多數人的意願,我們就堅決地朝前走。至於少部分人,我們可以做做思想工作,加以引導來解決問題。”
“當然,懷遠同誌顧慮到的問題,也很重要,穩定任何時候都是壓倒一切的大事。這項工作就由我和衛國同誌來做。”馬洪扣說到這裏,轉頭問顧衛國,“衛國,你沒意見吧?”
顧衛國說:“本來就是我分內的事,馬書記言重了,有你掌舵,我更有信心了。”
馬洪扣點點頭,突然提高聲音,語速也明顯加快:“今天這會盡管是監獄長辦公會,雖然最後拍板是家仲同誌,但是做出的決定不是家仲同誌一個人的事情,是雙河監獄的事!就算有人去上訪,你們都不去,我和衛國去接他們回來!”
蒲忠全剛打開車門,一陣寒氣迎麵撲來,他哆嗦了一下,頭腦一下清醒了不少。
下雨了,星星點點地飄落在臉上,思緒剛要去追尋飄落在身上的雨點,卻恍然不知所蹤,甚至感覺不到它遺留下什麽印痕,全然給人一種清雅脫俗的感覺,若有若無的,讓人浮想。隻是,風依舊有些刮臉。於是乎,在斜風細雨中,讓人分不清究竟是冬天還是春天……
他抬頭望望這幢雙河監獄權力中心大樓,三樓的燈火格外明亮,給蒲忠全又增加幾分壓力。不遠處似乎有人在走動,或三三兩兩地駐足在討論什麽,不時朝三樓那間燈火通明的會議室望望。
蒲忠全雖然看不清究竟是些什麽人,但他不用問也不用想,那一定是監獄的民警職工,看來他們很關切這次會議。由此推測,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關注今晚的會議。
想到這裏,蒲忠全額頭微微冒汗。
馬文革招呼他到辦公室等待。
走過黨委會議室,隱隱約約傳出像是爭吵的聲音。
監獄辦公室沒有開燈,當馬文革把所有的燈都打開後,發現屋子裏坐著一個女人,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你……你誰……”
語氣明顯很慌亂。
蒲忠全聞訊衝進來,看是胡玲玲,便笑道:“馬哥,虧你還自稱是憐香惜玉之人,這麽一個大美人,又不是鬼,把你嚇成那樣?”
“哎呀,我打小就膽小怕事,你瞧我這身子骨就知道啦……隻要是鬼,管她多像西施趙飛燕的,我都怕得要命。”馬文革見是胡玲玲,便笑道。
“你們兩個一唱一和地擠兌我呢?!”胡玲玲站起來,生氣地說。
“呀呀呀,美人發怒,比鬼都可怕,我還是去會議室看看,你們兩個聊……老弟,別光顧著打望望,正事也要緊啊。”馬文革說完,匆匆走了。
胡玲玲上上下下地打量蒲忠全問:“咦?你們兩個從什麽時候開始稱兄道弟了?”
“這個……剛開始……先別說這個,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是不是也緊急趕回來開會的?”
胡玲玲點點頭:“怎麽啦?”
蒲忠全壓低聲音把彭家仲親自打電話要他做好匯報準備、鄭懷遠派馬文革來接他和鄭誌軍請他吃飯的事簡要說了一下,然後問:“你說該怎麽辦?”
“怎麽辦?!涼拌!”胡玲玲不滿地回敬了一句,然後說,“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不相信你還是以前的放牛娃?”
“我咋這麽命苦哪?你說監獄這麽大的事,怎麽就牽連到我呢?好事怎麽就沒有我的份呢?這是什麽理兒……”蒲忠全知道無法回避監獄領導間的矛盾,咕噥地抱怨。
胡玲玲笑道:“我記得有個人在開赴青州之前還指點江山,高誦毛老人家什麽詩,‘數風流人物,還(huan)看今朝’……”
“別提啦,別提啦,現在我既不誦毛主席的詩,也不背毛主席語錄啦。”蒲忠全連連擺手。
“噢,不會吧?不是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胡玲玲奇怪地看著他。
蒲忠全情緒低落地說:“幾百號人的吃喝拉撒都把我搞得焦頭爛額的……實話實說吧,春節收假將近半個月了,我的人現在找不到活兒做,你說我哪裏還有心思指點江山。這就是現實,殘酷的,活脫脫把我這樣一個無產階級革命青年磨礪成市井遊民,你說可悲不可悲?”
胡玲玲咯咯地笑起來,以一種玩味的目光盯著他。
“喂,你這目光有點……有點……”蒲忠全迎著她的目光看她。
“有點什麽?”她挑釁地問。
“有點色喲……”蒲忠全笑嘻嘻地盯著她。
她臉一下子紅了,嬌羞之態洋溢於眉宇之間,移開目光,呸了一聲說:“切!”
蒲忠全被她的神態所傾倒,癡迷迷地盯著她。
她愈發羞澀,慌亂之間抓起一份文件扔過去。
這時候,熊曉戈剛好走進來,隨手接著那份文件,詫異地問:“咦?你們倆是真打還是假打?”
彭家仲見馬洪扣這個態度,一下子感到不再孤單,原本空落落的心又充滿了力量,他馬上拍板說:“關於五監區的事,就這麽定了,關閉煤礦,交給資產管理公司按程序拍賣。至於人員分流問題,民警工人由衛國同誌來辦,罪犯由懷遠同誌牽頭辦。”
鄭懷遠心裏咯噔一下。
其他人也在揣摩彭家仲這句話,民警工人分流由顧衛國辦,那意味著顧衛國可以拍板,而鄭懷遠卻隻是牽頭,不能拍板。
委員們還在這個問題上糾結時,彭家仲又提出了一個令人不解的問題:“至於這次事故的處理,我認為重點放在對死亡罪犯的補償上,而對於當班民警和五監區班子應當采取避重就輕的原則。這不是放縱,也不是有意要包庇下屬,因為,這次事故主要責任不在五監區。”
就連馬洪扣都不解地看著他。
彭家仲接著說:“我對介入的勞檢院的同誌說,責任主要在黨委,不要為難我們的基層同誌。為什麽這麽說呢?年初我就提出關閉煤礦,如果要追究責任,應該首先追究我的責任,如果我當初嚴格貫徹司法部的規定,堅持把煤礦關閉了,哪有今天的事故?對幹部嚴格管理教育是沒錯,但實際的情況又是什麽呢?去年12月底,二監區罪犯脫逃,因為是十年以上的重刑犯,勞檢院介入,說我們的民警沒有履職,要追究刑責。勞檢院為什麽這麽說呢?按照監獄規定,帶班民警30分鍾必須點一次名,這位帶班民警沒有做到。按照這個說法,這位民警就得承擔刑責。”
“我感到很納悶的是,要被追究的這位民警連續兩年被評為優秀公務員,還是二監區的後備幹部,很多人評價說這人年輕有為。難道是我們組織部門錯了?我和洪扣、衛國同誌去了解情況,這個中隊工作崗位很分散,要點名就得到每一個工作點去。我們按照正常速度把各個工作點走了一遍,結果實際情況讓我們大吃一驚:整整要35分鍾!我們又走了一遍,也許有意識加快了腳步,但還是用了32分鍾。那就是說,我們的民警要不停地小跑,才不至於違反監獄的規定!”彭家仲說著說著,情緒有些激動起來。
彭家仲的話似乎像炸彈,又好像揭開了一個黑幕的蓋子,很多黨委成員臉上都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屋子裏的氣氛顯得異常壓抑,夾雜著窘迫的氣息。
馬洪扣插話說:“我們去看望這名民警,他正在收拾東西,見到我們,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了,給我們鞠躬,連聲說‘對不起,我給監獄抹黑了……’多好的同誌啊!彭監獄長當即要我千方百計保住我們的同誌,不能讓我們基層的同誌背黑鍋。好在監獄在24小時內把罪犯抓回來了,定性為脫逃,要不然這事很難通融……”
“這麽大的事,我怎麽不知道?”王福全打斷他的話,麵帶慍色地問。
馬洪扣說:“王書記,我當天就給你做了匯報,你說按照家仲同誌的意見辦。”
按照馬洪扣的口碑,他說給王福全匯報了的,絕大多數人都會相信。
王福全一時無語,表情有些尷尬。
“你當時還指示重新研究監獄的規章製度,該健全的要健全,該規範的立即規範。”馬洪扣接著說。
王福全心頭鬆了一口氣,似乎又找回了權威和自信,看著馬洪扣問:“那這項工作做了沒有?”
馬洪扣說:“這不是我管轄範圍,我不清楚,也沒有聽誰在黨委會上匯報過。”
彭家仲說:“目前,政工、生產和生產安全、後勤等都已經完成,並在上個月黨委會上通過。”說到這裏,他突然把目光轉向鄭懷遠,“懷遠同誌,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了,你牽頭梳理的監管製度進展如何?”
鄭懷遠含糊地應道:“他們正在做……”
“我們民警執法風險主要來自於監管改造,正在做?兩個月了,我的同誌!健全完善一項監管製度需要這麽長的時間?”彭家仲一下子火了,敲著桌子質問,“我這個監獄長說的話你可以不聽,但是王書記的話你總得要聽吧?”
“這事兒是不能再拖了。”王福全在腦海裏飛快地搜索了一遍,但是關於此事的一點點殘痕都沒有,他心裏產生了濃濃的愧疚與不安,此時彭家仲給他臉上貼金,隻好這般附和說。
“這是我的疏忽,我檢討。我下去馬上落實,明天就上報黨委審定……”鄭懷遠自知理虧,隻好認錯。
彭家仲似乎得理不饒人,繼續發脾氣:“是,我和王書記、馬書記都沒有任免權,奈何不了你們這些黨委成員,但是,我可以提請黨委向廳局黨委打報告調整你們的分管工作,或者,我們以黨委的名義打報告請求上級把你們調離雙河監獄,這些權力我們是有的吧?”
“家仲同誌,我是黨委書記,我也應該承擔一點責任,你呢,也消消火,隻要把問題找出來了就好辦,你說是不是?懷遠同誌,你這塊工作是監獄最重的,也是監獄能不能穩定的關鍵,不僅要學會彈鋼琴,還要學會種地。哪些地方該播種子,就得及時播種,錯過季節就沒有收成,播錯地方了也沒有收成。你們說是不是?”王福全安撫的語氣中夾雜著對鄭懷遠委婉的批評,讓會場的氣氛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大家都笑著說:“王書記這個比喻很貼切。”
王福全繼續說:“我看這件事情可以定下來了,關閉煤礦,資產處置按照家仲同誌的意見辦;至於人員分流嘛,我看先分流,等找到適合監管的場地再開往青州市;至於對五監區這次事故責任人的責任追究,我完全同意家仲同誌的意見,相信你們也沒有什麽意見吧?”
大家都說沒有意見。
王福全心情大好,臉上也露出往日祥和、鎮定地微笑:“今天這會很重要,也很及時,會議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可以說是我們監獄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退出煤炭行業,是我獄產業結構的重大調整,必須盡快轉換角色,確保監獄持續發展。好了,大家都累了,家仲、洪扣,今天的會議就開到這裏?”
本來最重要的搬遷議題還沒有提出來,但他這麽一說,彭家仲也不得不同意。待其他人都離開後,他依舊坐在椅子上,眯著眼睛使勁地揉著太陽穴。
馬洪扣本來已走到門口,見狀又走回去,拍拍他的肩膀,苦笑說:“別急,慢慢來……”
彭家仲站起來,也苦笑一下,收拾文件,默默地走了出去。
馬洪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裏有一種酸楚的感覺。
走道上突然傳來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黨委成員們一個一個地從監獄辦公室門口走過,讓蒲忠全和胡玲玲不約而同地對視一下,表情都很困惑。
熊曉戈快步走了進來。
“如何?”蒲忠全模棱兩可地問。
“什麽如何?”熊曉戈不解地反問。
胡玲玲說:“豬頭!”
“我?”蒲忠全指著自己的鼻子問。
“不是你是誰?”
“怎麽說?”
“你我都沒有去匯報,原定程序都沒有走完,你說有啥好消息?”胡玲玲一副不屑的神情。
熊曉戈說:“也不能說一點成果都沒有,至少黨委決定退出煤炭行業……對了,老蒲,我不能陪你了,彭監要我今晚把會議紀要拿出來,明天早上就要發出去。”
他放下茶杯,匆匆忙忙地走了。
“這是哪門子事?興師動眾地把我喊回來,白白等了一個小時,現在我們監獄辦事效率也太高了吧?誰給我報車票呀?”蒲忠全嚷嚷地抱怨。
這時,彭家仲出現在門口說:“胡玲玲,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胡玲玲也走了,偌大的辦公室隻剩下蒲忠全一個。他坐了好一陣子,見胡玲玲還沒有回來,便給熊曉戈打電話,要他派個車送他回青州,熊曉戈說老兄你又不是不知道,辦公室的車要經過分管領導簽字才能派出去,出縣還得經過彭監呢,何況我隻是個秘書,那些司機哪會聽我的調遣?你找馬文革,或者直接找彭監吧。好了,我得趕材料了。
馬文革不見了蹤影,給他打電話,關機。
窗外傳來淅淅嘩嘩的雨聲,辦公室亮晃晃的燈光仿佛要被外邊黑漆漆的夜色吞噬,風拍打著窗戶,窸窸窣窣地,含混而模糊,讓人感覺有什麽幽靈在外牆上費勁地攀爬……
蒲忠全心頭慢慢滋生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感,渾身似乎也起了雞皮疙瘩,咕嚕咕嚕地猛喝開水,可心裏的這種不爽的感覺卻越來越旺盛,“媽的……鬧鬼?老子是信仰毛主席的,怕你個傻B?!”他暗暗咒罵。
咒罵並沒有消減心裏的恐懼感,“此處不留爺,自有爺去處!”他剛這樣尋思,腳步就不由自主地邁開了,一路小跑,一路跌跌撞撞地下樓,一頭紮出辦公樓外。
蒲忠全孤零零地站在黑漆漆的夜雨中,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這裏曾經是他戰鬥過的地方,是他生活成長成熟起來的家,現在仿佛一下子成了局外人,變得無家可歸。“我睡覺的地方究竟是在這裏還是在青州?”他在心裏問自己,機械地走。
他感到很委屈,需要他的時候,彭家仲親自給他打電話,很親切地囑咐;鄭懷遠派馬文革來接,鄭誌軍盛情邀約他去放鬆放鬆……不需要他的時候,他似乎不存在一樣,就連鐵杆兄弟熊曉戈也沒有顧及到他今晚住哪裏,抑或派個車把他送回去……
一陣刺耳的喇叭,接著是強烈的、像探照燈一樣的燈光射來,他驚慌地跳開,一輛汽車卷起泥水,濺到他臉上,飛馳而過。
他驚魂未定,那輛車嗤嗤啦啦地急停下來,司機從車上跳下來:“蒲老大,你咋一個人在這裏晃**?多危險,嚇死我了……”
蒲忠全使勁瞅瞅,原來是經常給四監區拉煤炭的那個農用車司機。
在雙河鎮這種農用車經過改裝,一噸的載重量可以拉七八噸,而且沒有辦理牌照,常常晚上為那些小煤礦和水泥廠運材料。開這種車的人,要麽是當地村鎮幹部的親屬,要麽就是交警的老表。前些年出過幾起安全事故,縣上市上派員督察整頓過,把肇事司機刑拘了,無牌無證的農用車一下子不見了蹤影,可督察人員一走,公路上又滿是飛奔的農用車。
蒲忠全看看四周,黑黝黝的景物很陌生,懵懵懂懂地問:“這是哪裏?”
“一道梁呀!”司機打量著他,疑惑地說。
“啊……”蒲忠全沒想到自己不知不覺地朝四監區方向走了好一段路。
“你到哪裏?我送送你吧。”司機說。
“我……我去哪裏呢?喔,我回青州……”他猶豫地說。
“啊?”司機遲疑了,最後還是說,“上車吧,我送你一趟。”
蒲忠全說:“你把我送到縣城,我打個車回去吧,老兄,謝了。”
第二天一早,蒲忠全剛開機,馬文革打來電話詢問他在哪裏。
蒲忠全沒好氣地說:“蒲忠全死了。”
馬文革道歉說:“老弟別生氣,這周我值班,一散會,王老爺子就叫我跟他去查監,你知道去監房不能開手機的。你也知道老爺子做事很磨人的,走了三個監區就耗費了3個多小時,回到監獄都11點過了。跟你聯係,你關機,我還以為你跟鄭誌軍在一起瀟灑呢。你現在在哪裏?要不要車子?”
聽他這麽一說,蒲忠全的鬱悶一下子煙消雲散,感激地說:“謝了,老兄,我已經回到青州了。”
“喲?以後有什麽事情需用我馬文革的地方,說一聲。”
蒲忠全聽得出來,馬文革是真誠的。
“老弟,外邊好像又出事了,鬧鬧嚷嚷的,我去看看,不說了……”
蒲忠全聽他語氣急促,吃了一驚,剛剛輕鬆下來的心情又一下變得沉甸甸的。
“媽的,關老子屁事!”他罵了一句,似乎在發泄什麽。
走出門,一陣風刮過,榆錢兒紛紛揚揚地落下,肮髒的公路上滿是青綠色的小元寶,顯得春色盎然。
“究竟又出啥事兒了呢?”蒲忠全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心裏還是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