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後,風一下子溫柔起來,不論天色,總像一雙芊芊素手撫摸著麵頰,一場春雨之後,山色澄明起來,偶爾的一樹櫻桃花在墨綠的山彎裏怒放,帶來令人心跳的驚喜。楊柳早已展開嫩黃的新葉,搖曳著精靈靈的水珠,也搖曳著無數的遐想……

這幾天彭家仲心情很好,好消息接二連三地傳來,五監區人員分流並沒有像有些人擔心的那樣出亂子,進行得異常順利;蒲忠全和華文虎拿到了青州市電廠11萬噸電煤合同,目前已經開始發運,七萬多噸庫存煤炭可望在豐水期來臨之前銷售出去;在省不良資產管理公司的運作下,煤礦以現金和土地置換的方式成功處置,監獄獲得青州市郊區80畝土地和3000多萬元的補償,受到廳局領導的高度評價;水泥廠改製效果初顯,產量大幅度提高,市場價格回暖,煉鐵廠租賃合作良好,煉焦廠運行平穩,監獄一季度盈利5萬元。盈利雖然不多,但這是監獄近5年來首次扭虧為盈,所以頗具象征意義;紀委和政治處聯合就搬遷問題進行了大規模的調查,結果令人鼓舞,有8成以上的人支持;省廳多數領導和部門對監獄搬遷的態度已開始明朗化,還向司法部和省委打了專項報告;青州市將新一輪城市規劃中甚至將雙河監獄監管區用地也規劃了進去……

早上一上班,彭家仲就來到王福全的辦公室。

剛進去,鄭懷遠正在匯報工作。

鄭懷遠見他進來,便打住話題。

彭家仲說:“你們談,我等會兒再來。”

王福全連忙說:“家仲,來來來,我們一起聽聽。”

彭家仲隻好坐下。

鄭懷遠自從上次在會上被他點名批評後,這兩個月來很少找他匯報工作,他也聽到一些傳聞說他倆之間的矛盾已經公開化、白熱化,為此,他找過王福全交換意見,希望這位在雙河監獄德高望重的老領導能從中調解一下。王福全卻安慰他說,鄭懷遠這個人我是知道的,人本質沒有什麽問題,政治上品質還是過硬的,不必擔心,你也不要把這事兒放在心上,放開手腳搞工作。

鄭懷遠對他笑笑,有些勉強,算是打招呼,然後說:“彭監,你的事情重要,你們先談,我一會兒再來找王書記。”

“懷遠,這就是你不對了,班子之間成員有分歧很正常,但是如果把這種分歧情緒化,影響工作,影響團結,那就不好了。”王福全皺皺眉頭,不客氣地說。

鄭懷遠忙賠笑道:“王書記批評的是……我對任何人特別是對彭監沒有個人恩怨,你放心,我絕不會把分歧情緒化,這一點政治品質我還是有的,要不當年你就不會提拔我了,嗬嗬……”

“都是為了工作,為了監獄的發展大計,認準了這個出發點,什麽分歧呀矛盾呀都可以化解,什麽問題都可以解決,家仲,你說是不是?”王福全微笑著說。

彭家仲心裏在想:“好像是我彭家仲把矛盾情緒化了?”心裏這麽想,但嘴上卻說:“王書記說得是。”

王福全似乎對他們兩個的態度很滿意,起身親自給彭家仲泡了一杯茶:“懷遠,你繼續說。”

“其實,我剛才已匯報完了……那我再簡單地說說?省局獄政處邢處長給我打電話,要我們接受一名罪犯,原青州市市中區副區長,叫譚振洋,這個人我是知道的,以前因工作關係還見過幾次麵;還有一件事情,縣委一位領導想給他在我們這裏服刑的侄子辦個保外就醫,你看報還是不報?還有就是上個月省局召開獄情分析會,會上通報我們監獄罪犯減刑幅度是最小的,有關領導要求加強與市檢察院的聯係,馬上又要辦理罪犯減刑了,請示一下兩位領導,要溝通的話,要不要封紅包?封多少?”鄭懷遠說。

王福全問彭家仲:“你的意見呢?”

彭家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呷了一口茶水,嘖嘖嘴說:“這茶……”

王福全見他似乎話中有話,便問:“怎麽?”

“清香無比,韻味無窮,嗯,這茶不錯,好像是西湖龍井……王書記這是什麽茶?”他問。

“嗬嗬,看來大機關來的是不一樣,這是過年時鄭誌軍送來的,說是西湖龍井。我喝了一輩子茶,就熟悉當地老鷹茶的味道,其他喝起來都一個味兒,沒勁道。”王福全嗬嗬直笑。

“是啊,就是真的西湖龍井拿到你這裏,你都覺得沒有老鷹茶好,王書記,你這叫暴殄天物,哈哈……”彭家仲也笑起來。

“哈哈……”王福全也放聲大笑,“我們黨員領導幹部,有時候還是要暴殄天物的,要不怎麽保持艱苦樸素的革命傳統?怎麽築牢拒腐防變的防線?對了,家仲,難道西湖龍井還有假的不成?”

彭家仲說:“據茶葉專業人士估計,市麵上80%的龍井都是假的。真正的西湖龍井一年的產量就那麽幾十公斤。”

“那麽少?那得多少錢一斤呀?”

“50萬左右吧。”彭家仲說。

王福全吃了一驚:“喔?要是我這茶是真貨,那得多少錢?一兩5萬,我這有2兩吧,那不就10萬?”

接著,他沉吟:“要是真的,我這豈不是真的暴殄天物了嗎?”

突然,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問彭家仲:“這是真龍井還是假龍井?”

彭家仲攤開雙手,聳聳肩笑著說:“我不是茶葉專家,不敢下結論。”

鄭懷遠聽他們的對話,如坐針氈,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手心微微冒汗。過年的時候,鄭誌軍也給他送了兩斤,他又分裝成4袋,送給省局領導,自己一兩都沒有留。當時鄭誌軍說要給王福全送一點,他還告誡他說老爺子不好這口,也不識貨,送了等於白送,還不如給他弄幾條麂子腿管用。如今被彭家仲一語道破,這台階可不好下了,絕不能說是真的,但是也不能說是假的啊,給領導送點東西,還是假的,這領導麵子上過不去,傳出去也是他們鄭家的笑話。

彭家仲接著說:“據說現在很多商家用上乘的茶葉假冒龍井,價格也就是幾千塊錢甚至幾百元一斤。雖說不是真的龍井,茶葉的品質卻還是一流的,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也不算假貨,頂多就是冒牌貨。我推測鄭誌軍八成上當了,賣了這種冒牌貨,來胡弄你。懷遠,你說我說得對不對?嗬嗬……”

鄭懷遠不得不佩服這位監獄長心思技巧,又打又拉,運用自如,既做壞人又當好人,麵不改色,眼目下還是盡快脫離這個話題為妙,於是賠笑說:“彭監分析得透徹,一個小小的中幹,哪有能力去買真的西湖龍井?”他轉移開話題,“對了,兩位領導,別光顧著論茶道啊,我的事情你們還是給個指示吧。”

彭家仲說:“檢察院方麵情況你比王書記和我都熟悉,你酌情去辦,其他的不是有法律規定嗎,依法辦理就是了。王書記,你看呢?”

傻子都知道前兩件事情有不合法定條款的地方,鄭懷遠心頭嘀咕,我之所以請示,就是怕獨自承擔責任,但是這個彭家仲卻把這個皮球又踢給我,王福全原本就是謹小慎微的人,自然很樂意彭家仲把這個皮球給我,就算事兒沒辦成,有開罪省局領導和地方政府領導之處,他還有回旋餘地。

但是,他還是抱著僥幸的心理看著王福全。

果不出他所料,王福全說:“家仲同誌是監管改造第一責任人,就這麽辦吧。懷遠呀,以後這方麵的事多跟家仲同誌溝通,最近有人說你們矛盾白熱化公開化了,由此推斷班子不團結,我不相信,家仲是廳局下派下來的,思想新,創新意識強,有開拓能力,你呢,是從基層一步步起來的,經驗豐富,熟知雙河監獄的情況,你們兩個要是攜起手來,那我們監獄的事兒就解決了一半。”

說到這裏,他看著鄭懷遠問:“你說呢?”

“謠言,純屬謠言!”鄭懷遠站起來,語調昂揚,“要麽就是別有用心,不就是前次黨委會上彭監批評了我嗎?有的人就大做文章,設個圈套讓我們鑽,我才不會上當呢。王書記你不是經常告誡我們黨委成員,同誌之間有分歧隻要控製在黨委會以內,那是正常的。彭監,我當著王書記表個態,我在工作上是支持你的,過去是,現在也是,將來還是。”

“嗯,你有這個態度就好嘛,坐坐坐……”王福全很滿意地點點頭。

彭家仲不能沒有個態度,於是說:“有王書記坐陣,雙河監獄的班子永遠是團結的。懷遠同誌,正如王書記所說,這裏的情況你比我要熟悉得多,你的基層工作經驗比我強得多。按理,這監獄長應該由你來做,說實話,我至今都沒有弄明白廳黨委怎麽會派我來……”

鄭懷遠忙說:“彭監……”

彭家仲擺擺手說:“都是班子成員,你我就不要客套了。但是我想既然我來了,就好好幹,做一點成績出來,就公對得起雙河監獄的百姓,就私為我回省城打下一點資本。當然,也許在一些問題上我們溝通少了點,但至少我們不存在溝通上的障礙,對吧?隻要班子團結,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家仲這些話嚴重了,不過確實是掏心窩子的話。”王福全微笑著說,“好了,我們就不再說這個了。對了,家仲,你有要緊的事兒吧?”

“那我先告辭了。”鄭懷遠說。

彭家仲說:“你也聽聽。王書記,通過拍賣程序和最後談判,前幾天我們和不良資產管理公司以及競買者達成協議,煤礦資產轉讓我們得到了3000萬和青州市郊區80畝土地,資金已於昨天到賬,土地手續正在辦理之中,預計本周即可完成交割。這80畝土地已閑置2年多,還有2個月就要被政府收回去了,我去市上的時候,書記、市長都提到這塊土地的問題,要我們盡快拿出方案,我初步的想法是修建民警住宅,想聽聽你的意見。”

王福全眉頭微皺,想了想說:“80畝能修建多少套住房?”

“初步測算,可以修建200套。”

“200套房子吧?家仲,我看這個事兒先放一放,200套房子,隻賣給民警?那工人怎麽辦?我們總不能出文件說工人沒有資格買吧?”王福全擔憂地說。

200套房子確實隻考慮到民警,但王福全這個擔憂確實存在,彭家仲一時也為難起來。

“不可否認,搬遷和產業結構調整得到多數人的擁護,但我們黨委的工作是不是可以就此開展?我看還是慎重一些好,就算有90%的人支持,如果忽略那10%,也是會出亂子的,前次老幹部和工人鬧事就是教訓啊……”王福全說完,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王福全的語調很慢,也很沉重,彭家仲眉頭緊鎖,而鄭懷遠則目光從王福全臉上移開,似乎在躲閃著什麽。

連續不斷的群體性事件,令彭家仲有些力不從心,盡管這些事件不代表雙河監獄大多數民警職工的意願,萬幸的是沒有鬧到省上去,但每當深夜醒來,想起來還是不由得冷汗淋漓。不過冷靜地分析,卻顯得很蹊蹺,就像最近這一次,頭一天晚上黨委會才決定關閉煤礦,第二天早上就有二十幾個老幹部來討說法。他剛剛走到辦公樓下,就被圍住,老幹部們七嘴八舌地質問他為什麽要把他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賣掉。彭家仲請他們到會議室,他們說就在這裏說。正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馬文革、熊曉戈跑了過來,拿著煙一支一支地遞,左一個大爺右一個大爺,點頭哈腰地把他們勸到會議室。一會兒王福全、馬洪扣、顧衛國都來了,令彭家仲驚訝的是連鄭懷遠都來了。

王福全沉臉嚴厲地說:“你們都是老革命,最講組織紀律性,關閉煤礦,是黨委的決定,你們把彭家仲監獄長圍住,這算什麽?”

彭家仲又頗感意外,這不是王福全對待老幹部的一貫風格。不過,彭家仲更多的是感到欣慰,也心存一絲感激。

老幹部們似乎也第一次遇到他發火,也感到很是意外,剛才還嘰嘰喳喳的,這下都沉默了。

他繼續說:“今天我不講,家仲和洪扣也不講,讓鄭懷遠副監獄長給你們講講。”

這又讓所有人出乎意料。

彭家仲愈加納悶,不經意地瞧瞧馬洪扣,馬洪扣麵無表情,看不出有什麽情緒。

鄭懷遠很不自在地扭動了一下身子,先讀了一個司法部關於退出高風險行業的文件,然後從這次煤炭事故引申到以前的事故,詳細算了直接經濟損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還說個球?!”一個老幹部站起來大聲抱怨一句就往外走。

其他人都紛紛站起來。

這時候,鄭懷遠的父親老紅軍鄭三旺屁顛屁顛地走進來,徑直走到熊曉戈跟前:“把煙拿來抽一支。”

其他老幹部見鄭三旺進來,都駐足觀看。

熊曉戈連忙遞給他一支軟玉溪。

鄭三旺接過來低頭辨認。

“老爺子,別看了,好煙,軟玉溪,極品呢。”馬文革笑著說。

“這煙,我抽過,賊貴,還沒勁……我說你們這些當官的平常就拿這煙抽?我說彭家仲,你也太浪費了,太不注重節約,這煙,一年得花多少錢?想當年我們打仗的時候,連馬尿都喝不上……”鄭三旺看看王福全他們說。

熊曉戈把那支煙搶過來,連聲說:“拿錯了,拿錯了……這煙是我自己買的……”說著從衣袋裏摸出一包藍驕子,“老爺子,這才是公家的招待用煙。”

大家都沒有料到熊曉戈會當著鄭懷遠的麵這般對待他父親,都冷眼觀望。

鄭三旺看看藍驕子,又送到鼻子邊聞聞,央求地說:“這煙沒有那煙好,熊家二娃子,把你的煙給我一支吧……”

老幹部們都哄笑起來。

鄭懷遠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對鄭三旺低聲喝道:“你又來攪和什麽?”

馬文革連忙走過去挽住他的胳膊,邊拉邊說:“老爺子,你兒子正在主持開會呢,走走走,到我那坐坐。”

鄭三旺嘟囔說:“就是開會嘛,我家二娃子叫我來的嘛……”

馬文革吃了一驚,連拉帶拽地出了門。

安頓好鄭三旺,馬文革來到廁所旁,給鄭誌軍打電話:“老兄,你娃在玩火,你叫你家老爺子來摻和個啥?”

“他也是老幹部嘛,怎麽就不能去了?怎麽樣?你那裏熱鬧嗎?”

“熱鬧?是熱鬧,你知道今天的對話會是誰在主持嗎?是你哥!”馬文革說完便掛了電話,自言自語地說,“這麽個整法,遲早要完蛋……”

“什麽完蛋?”

馬文革抬頭見是彭家仲,大吃一驚,連忙說:“沒啥,沒啥……”說著,快步離開。

走了幾步,他有一種想把剛才的事告訴彭家仲的念頭,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停下來,而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彭家仲上完廁所,來到馬洪扣辦公室。

“老馬,你不覺得奇怪嗎?”

“有啥好奇怪的,不就是他鄭懷遠一點小動作麽?結果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馬洪扣說。

彭家仲說:“我很擔憂,班子這麽不團結,以後還能幹什麽事情啊?”

“這個嘛……我們也不必太擔憂,王書記這個人這點好,無論親疏,隻要觸及穩定這根紅線,他就毫不客氣,也毫不含糊。”

此時,鄭懷遠也正在王福全辦公室做自我批評:“老書記,這事情是鄭誌軍幹的,事前我真不知道,但是我還是要做自我批評,我回去好生管教管教,要不給他個處分也行?”

“都是捕風捉影的事,處分能給嗎?算啦算啦,回去好生批評批評,你要記住,雙河監獄不容許任何人胡搞!”王福全依舊冷麵冷語。

“是是是……老書記,你就不要再生氣了,這樣對你身體不好,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今天還得感謝你,要不是你最後幾句話,好像今兒的事就是我挑起來的。”

王福全聽到有老幹部來討說法,心裏就明白了幾分,他給馬洪扣打電話,叫他通知鄭懷遠主持對話會,並強調要他主講。馬洪扣立即明白,但他不好說破,隻有用這招請君入甕,給鄭懷遠敲敲警鍾。而通過馬洪扣出麵去通知,表明沒有商議的餘地。鄭懷遠心裏七上八下的,慌忙找馬文革要資料,盡管老爹來出了醜,但還算順利地把事件平息了。王福全最後講話說明為什麽叫分管改造的副監獄長鄭懷遠來主持今天的會議,那是因為要向雙河監獄的民警職工們表明,監獄黨委決定關閉煤礦是所有黨委成員舉手表決的,不是某個人的決策。盡管這個理由很牽強附會,但也算是給了鄭懷遠台階下。

與王福全商議沒有個結果,彭家仲悶悶不樂地回到辦公室。

馬文革走進來小心翼翼地問:“彭監,是不是修建民警小區出了點麻煩?”

彭家仲點點頭:“你似乎有什麽好的辦法?”

“不知道行不行?”馬文革沒底氣地說。

“說說看。”

“我們不妨換一種說法,就說給老幹部修建的,先滿足老幹部購買,然後民警工人都可以買……”

馬文革本來還想說現在這些老人基本上都跟兒女住在一起,老幹部買了,就等於我們一部分民警買了,有幾個子女的家庭,老爹老媽都住到那邊了,加之監獄遲早要搬遷過去,他們還不考慮買?至於兩口子都是工人的家庭,能有幾個有這個經濟能力?但他打住了,他深知上下級關係的微妙,任何事情要是說透了,有時候就顯得喧賓奪主,領導會采納你的意見,卻不會給你好臉色看。

果然,彭家仲讚許地看看他,然後匆匆走了出去。

兩天後,馬文革被任命為老幹部青州小區建設領導小組副組長,這雖然是個臨時機構,組長是王福全和彭家仲,但是副組長隻有他一個是科級,其他都是副處級,這在雙河監獄曆史上是第一次,這無疑提高了他的政治地位。

一個月之後,在這塊土地距離被政府收回去隻有3天,雙河監獄老幹部青州小區舉行了盛大的開工儀式。在彭家仲和胡玲玲的斡旋下,青州市吳市長破天荒地出席了開工典禮,省局蔡複晨局長和廳裏一位副廳長也如約而來。除鄭懷遠留守外,其餘監獄領導都來了。

簡短的儀式之後,吳市長說:“我期待出席你們監管區的開工典禮。”

彭家仲說:“我要把這個好消息帶給我們的民警同誌們。”

“這可不得了,你們的民警比我們市轄三區的公安民警還多。”市長樂嗬嗬地說。

“我還有個不情之請,吳市長能不能陪我的兩位老領導去看看監管區那塊地?”彭家仲趁機說。

市長問秘書接下來是什麽安排,秘書說計劃去高新技術開發區的一個服裝廠調研,市長說那就往後押一押。

看了青州市劃給的雙河監獄監管區的土地後,蔡複晨突然問:“吳市長,全國監獄布局調整工作即將進入試點階段,我們也在全省摸了摸底,很多州市都對監獄搬遷到大中城市周邊有所顧慮,你怎麽看?”

“說一點都沒有顧慮那是假的,我們也有常委持反對意見。就GDP而言,監獄的貢獻確實沒有那麽大,但是從長遠來看,一個城市要提升品味,首先就是文化的多元化,人員結構的多元化,這才是開放、文明城市。我們青州沒有一所監獄,這不符合我們青州在不久將來成為特大城市的身份。來聯係的也很多,我們最終同意雙河監獄,是因為我們看到這個監獄的管理能力。人還是那些人,產業還是那些產業,但是班子一變,雙河監獄就像換了一個人,不僅在短短半年扭虧為盈,而且在沒有財政保障的情況下,積極思變,不等不靠,力圖搬遷,實現曆史性的大轉移。”

吳市長說到這裏,指指王福全和彭家仲強調:“我們就缺這樣的領導幹部。”

王福全有點受寵若驚:“市長言重了。”

雙河監獄並不是青州市的轄區,但是他對這裏的了解,比監獄管理局的領導都要深,這讓所有人都感到吃驚,都覺得雙河監獄選擇青州市是正確的。

吳市長又寒暄幾句,最後拉著蔡複晨和司法廳副廳長的手說:“福全同誌、家仲同誌,兩位省領導第一次到青州,中午給我個機會,讓我進進地主之宜?”

這不僅讓王福全、彭家仲大為困惑,而且蔡複晨他們也頗感意外,一般而言,地方政府一把手出麵接待監獄管理局和司法廳的,除非以前在一起共過事有深厚的友誼,否則,你就是給錢都請不出來。

彭家仲忙說:“還是我們做東,吳市長能參加,那是我們監獄莫大的榮幸……”

吳市長拍拍彭家仲低聲說:“說不定哪天我還得求你彭監獄長辦點事呢?嗬嗬……何況,目前你們還沒有正式搬遷到青州市,你們還是客人嘛。”

彭家仲有些愕然:難道市長有親戚在我們監獄服刑?

午飯之後,蔡複晨臨行時說:“看來你們選擇青州市是選對了的。”

待蔡複晨他們走後,彭家仲立即將情況給廳長劉德章匯報,劉德章隻是淡淡地說了句我知道了。

劉德章的態度給彭家仲澆了一盆涼水,他百思不解,最後他給劉德章的秘書打電話,要他幫著留意或者探探廳長的態度。

王福全興致卻特別高,說了不坐1號車,要和大家一起坐那輛百泉車,還主動說了幾段笑話。彭家仲也隻好不坐2號車,陪著他坐百泉車。隨行人員難得見領導這麽高興,也都使出渾身解數,素的葷的段子一個接著一個,一路上爆笑連連,好不熱鬧。

彭家仲卻顯得憂心忡忡,偶爾跟著大家一起勉強地笑。

馬洪扣問:“有心事?”

彭家仲便低聲將劉德章的態度說了。

馬洪扣沉思說:“你也別太在意,萬一你打電話的時候廳長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決呢?”

一句話令彭家仲豁然開朗起來:“咦,我怎麽沒有想到這一層呢?”

“你是對搬遷工作太上心了……不過……”馬洪扣吞吞吐吐地說。

“你話中有話啊……”彭家仲看看他說。

馬洪扣想了一下,慢慢說:“最近我聽到了一些傳聞,說煤礦那麽好的資源就這麽便宜地處置了,而今煤炭價格一路上揚,眼睜睜地看著白花花的銀子流到別人腰包,還有的說得更難聽……”

“怎麽說?沒事,說吧。”彭家仲見他打住話,催促道。

“說你彭家仲是敗家子,漢奸,賣國賊……”馬洪扣淡淡一笑,試圖淡化這些話的貶義色彩。

彭家仲陷入了沉思。

“當然這些話並不代表大多數人的意見……”馬洪扣想安慰幾句,卻找不到更多的詞語來,這幾天,他就收到了幾封實名舉報信,要求紀委調查再處置煤礦資產中的腐敗問題,矛頭直指彭家仲。他在紀委工作這麽多年,還真沒有接到過監獄民警職工實名舉報監獄領導的信件。他拿著信件找王福全,王福全也頗覺為難,不查吧,對方是實名舉報;查吧,怎麽對班子說呢?王福全思考了半天,最後說先壓一壓,抽個合適的機會與彭家仲溝通一下再說。

他覺得現在有必要告訴彭家仲,於是說:“我收到幾封關於你的舉報信,反映你在處置煤礦資產中有腐敗問題,你看查還是不查?”

彭家仲似乎沒有聽見,扭頭看窗外的景致。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在不經意間就過去了。望著不遠處的監獄辦公樓,很多人都有一種餘興未盡的感覺。

鄭懷遠在大門口站著,朝他們揮手。

車隊停下來,鄭懷遠跑步到1號車前。

王福全打開車窗,伸出頭問:“懷遠,什麽事?”

鄭懷遠又跑過來,緊張地說:“王書記,出事了……”

“又啥事兒?”王福全的興致被打斷,有些不滿。

“你們剛走,一些老幹部就要去青州市,聲稱要去請願,我好說歹說,總算把他們攔下來了,現在在會議室……”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在桃花和映山紅爛漫之後,樹葉日漸豐腴起來,所有的一切都像青蘋果一樣,有點酸澀,懵懵懂懂的,亦如那不知所措的風,忽東忽西地輕飛……

顧衛國走進來,把彭家仲一上任來鬧事的人員名單交給他。

彭家仲飛速地看了一遍,然後提筆伏案圈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們看看這些人和哪個家族有關係?”

馬洪扣隻是瞟了一眼,顧衛國看都沒有看。

“看來你倆都知道……”彭家仲心裏有些添堵。

“我想你也知道……”馬洪扣說。

顧衛國笑而不語。

“走,我們都去王書記那裏……”彭家仲憂心忡忡地說。

王福全盯著名單看,眉頭皺成一團,很久沒說一句話,隻是瞪著那些名字。

他慢慢抓起電話:“鄭懷遠同誌,你到我這裏來一下……”

突然,他提高聲音,生硬地說:“我不管你開什麽會,就是暴獄,你現在也得來!”

說完,他重重地放下電話,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但不停地搖晃著椅子。彭家仲他們也不好說走,於是隻好默默地坐在那裏等。於是屋子裏很寂靜,也很壓抑。

幾個中幹找王福全簽字,在門口發現屋子裏氣氛不對,也沒敢進來。

鄭懷遠氣籲籲地進來:“呀,幾大員都在?有廳局領導來檢查?”

王福全把名單扔給他,敲著桌子說:“這是怎麽一回事?”

鄭懷遠拿起那份名單看了又看,愣愣地問:“這……怎麽了?”

“你還裝?你就裝吧!”王福全發怒了,“你不是天天在我麵前講如何如何保穩定,這些人反反複複的鬧,都是你的親戚,你究竟要幹什麽?!”

“王書記,我……我真還不知道……我一定好好做做他們的工作,好好溝通溝通,你知道的,我的親戚是多,但好多我都沒有來往了……”鄭懷遠一驚,慌亂間說話也結結巴巴的。

這種處理方式讓彭家仲感到意外,但看到馬洪扣和顧衛國神情自若的樣子,心裏明白也是王福全一貫的作風,也說明了他在原則問題上的態度,這讓彭家仲心裏有底,也有些欣慰。

“你回頭好生教育一下這些人,我先吹吹風,要是再出問題,我拿你沒法,但是這些中幹我有辦法。”王福全說到這裏,語氣放緩,“懷遠同誌,你是有大局意識的,家仲同誌剛來的時候我就說過,你有能力,有魄力,政治品質過硬,年富力強,正是幹事情的時候,如果因為家族幾個不明事理的而耽誤前程,得不償失吧?”

“是是是,王書記批評的是,我馬上去落實,落實……”鄭懷遠唯唯諾諾地說完就退了出去。

連續不斷的大雨後,雙河監獄流動著難得的清新,山色翠微,雲淡風輕,隻是,東西溪交匯的亮水氹變得混濁起來,站在監獄那條金光大道上望去,南溪像一條土黃色的綢帶,在兩山之間一搖一晃的,不知道是在興奮地跳舞,還是喝醉了踉踉蹌蹌地走……

沒有人再質疑五監區資產處置,沒有人再質疑修建青州市老幹部住宅小區,關於省廳局領導在資產處置中的曖昧的猜測的流言也似乎銷聲匿跡……

一切似乎又恢複了平靜。

彭家仲也感覺推動搬遷的工作阻力明顯減少,幾次黨委會討論青州市老幹部住宅小區的相關議題,質疑和反對的聲音基本上沒有了,包括工人在內的所有人都接受了所謂青州市老幹部住宅小區實質上就是搬遷後民警生活小區這一事實。

然而,按照彭家仲預想的方案,在青州市的民警住宅樓的設計圖紙出來後,監獄決定按照青州市目前的房價600元每平方米招標。對於民警購房,監獄不予補貼,先繳納房價的30%,其餘以後監獄出麵搞公積金貸款按揭。不料民警的積極性不高,400多套房子兩個多月來才預售了不到150套。

修建住宅小區的資金短缺的問題一下子凸顯出來,前期資金都是監獄拿流動資金墊付的,財務科長鄭寶團已經3次向他陳述厲害,其實彭家仲心裏很清楚,在本已捉襟見肘的監獄流動資金中大量墊付小區工程款項,將會把監獄本部拖死。

這個工程可不能停下來,一旦停下來,彭家仲實在拿不準會出現怎樣的情況。

馬文革是老幹部青州小區建設領導小組副組長,其他副組長都是副處,日常工作當然隻有他這個科級副組長擔當起來。彭家仲詢問究竟是怎麽一個情況,馬文革把購房的名單拿給他看,指著花名冊解釋說:“登記有意向要購房的有450多人,但到現在為止繳納30%購房款的隻有147人,也就是說還有253戶尚沒有賣出去。這其中,監獄級領導中有一人沒有購買,科級幹部中有93人沒有購買。”

彭家仲目光在那些沒有購房的中幹名字上一一掃過,心裏泛起星星點點的寒意,這些人竟然與監獄某些大家族有關,包括現任副監獄長鄭懷遠的鄭家。

然而,鄭懷遠三兄弟都是購買了的,這意味著再拿他說事兒絕對沒有道理的。

令彭家仲還感到困惑的是,熊曉戈、蒲忠全、胡玲玲都沒有購買。

他有些惱怒地擺擺手,叫馬文革離開。

馬文革剛走,恰好胡玲玲來匯報在省發改委和財政廳活動情況。

彭家仲看了她一眼,打斷她:“你怎麽沒有買房子?”

語氣很生硬。

胡玲玲似乎早就預料他會質問她,坦然一笑:“我一個單身女子買房子做什麽啊?何況我早在兩年前為我老爸老媽在縣城買了一套。我老爸是就業人員,住在那裏吧,也不是不行,但多多少少有負麵心理影響……”

彭家仲說:“你繼續說說發改委和財政廳的事。”

胡玲玲發現他壓根兒沒有在乎她的匯報,直到她匯報完畢,他隻是簡單地嗯了幾聲,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從監獄長辦公室出來,胡玲玲尋思了一陣子,把熊曉戈叫到一邊問:“你買房子沒有?”

熊曉戈苦笑,沒有說話。

“你倆還在鬧?”

“一言難盡……”

“我想還是買一套?就算支持彭監的工作吧。”

“……”

“你心裏究竟是咋想的嘛?”胡玲玲帶著責備的口吻問,但馬上覺得有些不妥,於是又以關切的口氣說,“這段時間你一直萎靡不振的,究竟出啥事兒啦?”

“我怎麽不想買?就算以後搬遷流產,我也想支持彭監的工作……但是……我沒錢了啊。秦亞南背著我把房產證抵押給銀行,貸了款,貸了好多,這些貸款究竟用在什麽地方了,我一概不知,唉……我現在是100%的布爾什維克,裸奔的無產者。要不是還有這份工作,我連躺在大街上的乞丐都他媽的不如!”熊曉戈垂頭喪氣地說。

“沒想到你倆搞成這樣……購房的事,你看著辦吧。”

“你借給我首付,我馬上就訂購。”熊曉戈很期盼地看著她。

胡玲玲遲疑了一會兒:“那好吧,走,我們現在就去。”

胡玲玲一共付了3套房子的首付,一套是她自己的,一套是借給熊曉戈的,還有一套是給蒲忠全墊付的。

鄭懷遠本來想找幾個貼心的下屬去喝酒,權衡了又權衡,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中午下班回家,悶悶不樂地坐在沙發上看央視1台新聞。直到30分鍾的新聞播放完畢,徐文馨才回來。

他氣惱地說:“你一天到晚忙啥呢?”

徐文馨瞥了他一眼,就給民警食堂打電話,吩咐他們送兩個人的飯菜來。

不一會兒,飯菜就送來了,四菜一湯,徐文馨問:“多少錢?”

送飯菜的工人縮手縮腳地說:“團長說他收賬,不準我們摸錢。”

鄭懷遠拿了一瓶酒,獨自一杯一杯地喝。徐文馨詫異地問:“今兒個怎麽的啦?工作上又出問題了?”

“什麽又不又的,我的工作經常出問題?怎麽說話的?難道我就這麽沒能力?”鄭懷遠哼哼道。

“切!說說,究竟啥事?”

鄭懷遠舉杯一飲而盡,長歎一口氣:“你老公的前途估計也就這個樣子……”

“你呀,別做白日夢了,我說句公道話,人家彭家仲就是比你強,識大體顧大局,這不,昨天他還主動詢問我為監獄尋找室內加工項目的事來呢。你就安安穩穩地做你的副監獄長,副監獄長還是監獄長呀,天大的事兒還有政委、監獄長撐著,有什麽不好?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嘛?……”

“婦人之見,人家給你個糖,你就把別人當上帝?毛主席說過糖衣炮彈,啥叫糖衣炮彈?就是明裏一套暗裏又是一套,我看你腦子進了水。”鄭懷遠不屑地看看她說。

徐文馨警覺地問:“他背地裏使壞?”

“這次全省監獄係統處級領導幹部大調整,公推公選,新提拔60多個,其他監獄都有推薦候選人,就我們監獄一個都沒有,要是沒人從中作梗,怎麽說也會給一個候選人的名額吧?誰有那麽大的能量?除了他彭家仲還有誰?他這是把我往死裏整,壓著你,還囚著你。奶奶的,老子也不是好惹的……”鄭懷遠舉杯猛喝,重重地將杯子放在桌子上。

“哦……”徐文馨沉思了一會兒,“要不再去活動活動?”

“算了算了,你說我們還送少了嗎?可那些人就像喂不飽的狗,哼,他媽的還不如一條狗,狗嘛,你給它一根骨頭,它還給你搖搖尾巴,可這些人呢,吃了你的,拿了你的,屁都不放一個,該唱高調的依舊唱,永遠一副廉潔從政的樣子,看著就不爽。既然不讓我走,那老子就陪你玩玩,哼……”鄭懷遠連連冷哼。

“我說,適可而止哈,別到頭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所以女人永遠就是女人,頭發長見識短,你知道今天黨委會決定了什麽嗎?從下月起,米麵、食用油、肉開始招標采購,我看你那公司要倒閉了。”

徐文馨這才著急了:“他彭家仲不至於連局裏領導麵子都不給吧?”

“局裏領導?他的後台是廳長,我的同誌!何況局裏領導會為你這些事兒給他打電話?你呀,就是瞎忙乎,忙到頭自己得了多少?還不是為個別人打工,說不定人家還不領情……”

“你別得了好處還賣乖,要不是我,你能那麽快提升為副監獄長?你在監獄係統最年輕的副監獄長這個名號上穩坐了好幾年,難道你忘記了?名義上是王福全提拔你的,真正內幕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徐文馨反駁說。

她說完,放下筷子,匆匆走了。

鄭懷遠也沒有食欲,倒在沙發上就睡。一覺醒來,看看時間,已是下午4點多,便夾起公文包,慢悠悠地朝辦公樓走去。

他依然有些微醉,走路時而輕飄時而沉重,有些搖晃。一陣風撲麵而來,他來不及掩麵,塵土打在嘴唇上,用舌頭一舔,澀澀的,連連吐口水,嘴巴裏依舊是澀澀的感覺,隻好用手使勁地抹抹嘴巴。

“媽的,啥都欺負我,老子就是那麽好欺負的?”他心裏亂罵,不得不躲著風頭拐著彎走。

他沒有到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去了王福全的辦公室。

王福全正在看報。

“喝酒了?”王福全看看他問。

“心裏悶,喝了點。”

“是不是為招標采購的事?小徐中午已找我說了。”王福全談談地說,並沒有表明他的態度。

“我不關心這事……”他突然意識到這樣說不妥,忙改口說,“我的意思是不全是……”

“噢?”王福全放下報紙。

“王書記,這次全省選任60多個領導幹部,其中10多個監獄正職,其他監獄都分配的有候選人,我們監獄一個都沒有,你覺得這其中沒有文章嗎?”

“噢?!”王福全加重了語氣。

“在老書記麵前,我承認我想再上一個格格,但從全局上講,就算給我們監獄分配一個副職候選人指標也好,至少表明省廳局認可我們雙河監獄工作嘛,認可我們雙河監獄的班子嘛,而副職候選人都沒有一個,這說明什麽?這不是對以你為首的監獄黨委的否定嗎?”鄭懷遠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王福全坐直了身子,眉頭皺了起來。

“我懷疑有人作梗……”

“什麽意思?”王福全警惕地問。

這時,電話響了起來,王福全抓起電話不等對方說話就說你等會兒打來,便放下話筒。

“老書記,你想想,按照我們監獄的規模和人才儲備量,沒有理由一個都不給吧?否定監獄工作,就是否定監獄班子,否定監獄黨委,班長是你,黨委書記是你,司馬昭之心啊。”

王福全沉思了一陣,突然問:“你對招標采購怎麽看?”

鄭懷遠心裏暗喜,這說明王福全把他剛才說的放在心上了,於是誠懇地說:“在黨委、行政會上我不便發表意見,因為目前我老婆他們公司采購額比例很大,但在你麵前,我實話實說,我對實行招標采購持保留意見,至少目前實行還不成熟。我們監獄所在地是一個鎮,按照招標采購意見書上所規定有資質的就鎮上糧站,最近的就是縣城,也有十多公裏,這樣一來,肯定就是鎮上糧站中標無疑。但目前糧食價格現實是,我們采購的比他們低,無疑會增加罪犯夥食費成本,實物量相應就會降低。加之各監區甚至中隊都在罪犯食堂上做文章,到時候實物量怕是降得比我們想象的要低。”

王福全點頭,隔了好一陣子才說:“這個罪犯食堂的規範問題……你得抓一下。”

“老實說,這個頑疾恐怕我們這一代都解決不了,就連外省一些監獄實行的是統一作業、統一配送,都還存在這些問題。我一個保定培訓班的同學給我講,招標采購、統一食堂都不能很好地徹底解決這裏麵的問題,比如說采購豬肉,隻有養豬場才有資格投標,要是甲養豬場中標,監獄長可以叫這位中標者把指標原價賣給另外一家沒有中標的養豬場,中標者如果不聽,那麽你提供的產品說不定很難經過監獄方的驗收,當然堤內損失堤外補,監獄長會給這個養豬場謀一點其他活兒,於是就有搞電子產品的公司突然搞起了裝修,搞裝修的突然搞起了綠化,搞綠化的突然搞起了糧油副食,雜七雜八,無奇不有。”鄭懷遠侃侃而談。

“嗯……你講得很透徹,看來我們要加強學習了,學會適應形形色色的市場經濟運作模式,增強防腐抗變的能力。”王福全由衷地說。

鄭懷遠心滿意足地走了。

他剛走,王福全的電話又響起來:“現在忙過了吧?”

“啊?!是蔡局長啊,對不起對不起,剛才……”

“我是理解你的,客套話就不說了,我聽說你們房子賣得不怎麽樣,怎麽一回事?”

王福全意識到問題有些複雜和嚴重,於是說:“我們正采取措施……”

“解放思想是第一位的,思想不解放,什麽工作都推不開,你們得在這方麵做做文章嘛,讓那些老同誌出去走走看看,不要坐井觀天嘛。”

“好好,我馬上落實你的指示……”

“我希望這個工程能建成一個民心工程!那好吧,你也要保重身體啊!”

蔡局長掛了電話,王福全半天還是愣愣的。那麽多頭頭腦腦參加了這個工程開工儀式,而直接會影響聲譽的,就是蔡複晨,所以房子賣不出去,抑或工程停下來,都是大事。彭家仲提出讓各階層民警職工和老革命出去換換腦子,他沒有同意,這個涉及麵太大,更主要的是沒有標準,誰去誰不去,說不定又是一個不穩定的因素。但是現在,他不得不同意了。

“這個彭家仲,有什麽不好商議的?非得要搞得滿城風雨的。”他心裏嘀咕。

他立即叫馬文革通知在家監獄領導到他這裏來開會。

馬文革疑惑地問:“不在會議室?”

王福全頓了頓,拍拍額頭說:“那隻叫彭監獄長和馬書記來。”

在彭家仲的提議下,方案很快敲定,在職的由政治處根據去年的考核擬定10名中幹、10名普通民警、10名工人,老幹部20人由離退休管理科組織老幹部民主投票產生。中幹、普通民警和工人組合分成兩隊,分兩批出去,老幹部為一隊。

末了,王福全問彭家仲:“這次省廳局選拔領導幹部結束了?”

彭家仲問:“應該結束了吧?王書記有推薦人選?”

“沒有。”王福全用簡單又幹癟的口氣說。

彭家仲三人出來,馬洪扣邊走邊說:“這次省局這麽大的幹部調整,我們監獄連一個副職名額都沒有,王書記恐怕為這事上心呢。”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回到辦公室,彭家仲心裏總覺得很沉,於是給廳裏要好的同事打電話詢問,對方說廳政治部的擬任名單中有雙河監獄的馬洪扣和鄭懷遠,而且馬洪扣被擬任為省城周邊的一所監獄任政委,但是到了黨委會上,有人提出,雙河監獄班子不團結,連續不斷地出現群體性事件,這次就不考慮了。

彭家仲立即到馬洪扣那裏,把剛才打探的情況說了。

馬洪扣說:“老鄭這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關鍵是把你也給耽誤了……”彭家仲歉意地說。

“這倒沒關係,就算這次我能上半格當個政委,難道還能當局長廳長?要是真把我調到省城周邊,我連房子都買不起,那真叫流離失所了,哈哈……不過,我擔心你和王書記之間會產生誤會。”馬洪扣說。

彭家仲說:“剛才他問我就表明誤會已經產生了,所以請你在合適的時候把情況給他說說。”

四個考察組陸陸續續地出去了,分別由王福全、彭家仲、馬洪扣和鄭懷遠帶隊。

馬洪扣負責的是老幹部考察組,顧衛國隨同。計劃在省城考察兩個社區,一個是現代化高檔社區,另一個是某政府部門為本係統修建的老幹部小區。當晚在入住賓館時,麻煩就來了。賓館保安看到一個穿著黃色老式警服的老幹部背了一個背篼,還有兩個提著蛇皮口袋的,馬上把他們攔下來。

幾個老幹部很生氣:“憑什麽不讓我們進?”

保安說:“這是賓館,高檔場所,要撿垃圾到別處去。”

老幹部一聽,肺都氣炸了:“老子打天下的時候,你小娃娃還在爪哇島呢。”

旅遊公司的導遊連忙去說明情況,保安不屑地說:“他們是老幹部?鬼吹燈都不信!”

顧衛國忙把大堂經理找來,說明情況後,大堂經理滿臉困惑地把這群大多身著沒有標誌的黃色警服的老幹部打量了半天,叫保安放他們進來。

保安咕噥說:“老幹部?我爹也沒有見過這樣的老幹部……”

原來,這位背背篼的老幹部一直在偏遠的五監區工作生活,最遠也就到過縣城,老婆是家屬,沒有工作,日子過得很拮據,把自家房子一麵牆拆了,辦了一個小賣部賣些零碎副食香煙以補貼家用,到縣城進貨經常背個背篼,這次免費考察,老人想要到省城,那裏的貨一定比縣城還便宜,於是把背篼背上,想順道帶點貨回去。老幹科科長、顧衛國和馬洪扣都給他做工作,他死活都要背上背篼。

胡玲玲負責安排老幹部們的生活,她皺皺眉頭:“怎麽還有提蛇皮口袋的?”隨後對馬洪扣開玩笑說,“馬書記,你看你的這隻隊伍,要是到市政廣場一列隊,絕對是一道靚麗的風景。”

“還靚麗個啥來?說不定保安、巡警都誤認為是哪裏的遊擊隊來了呢。”老幹科科長說。

馬洪扣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吩咐說:“給那兩個提蛇皮口袋的買一個旅行包吧,還有,包括我在內,現在開始處於一級戰備狀態,特別要注意的是,別讓他們單個行動,出去迷路了回不來,那事兒可就大了。”

顧衛國說:“馬書記,隻買兩個旅行袋,其他人恐怕又有話說了。”

“那就一人一個。”馬洪扣說。

“我建議以舊換新。”胡玲玲說。

大家都笑起來。

馬洪扣說:“告訴他們,新的是他們的,舊的也是他們的,我們隻是暫時幫他們保管著。”

第二天來到一所高檔社區,物管公司經理親自接待,帶領老幹部們到處轉悠。這小區環境真不錯,小橋流水,亭台香榭,綠草茵茵,繁華似錦,宛如公園,但又比公園更加幽靜安寧。

物管公司的經理邊走邊介紹,著重介紹了小區的功能,正說在興頭上,一位老幹部突然問:“我說你這綠化搞得不怎麽樣!”

經理錯愕地看著他:“我們這裏可是全國生態工程之一呀,老先生有什麽見教,我洗耳恭聽。”

“這花花草草有啥好看的?現在國家耕地這麽緊張,這麽大塊大塊的土地你們就這麽糟蹋?要是把這些地利用起來,種上蔥子蒜苗、黃瓜絲瓜什麽的多好,既綠化又實在。”這位老幹部說。

還有一些老幹部隨聲附和。

經理愣了好一會兒,認定是幾位老幹部開玩笑,隨後笑著說:“老先生真逗……嗬嗬……要是那樣的話,我們這個小區到處都是髒亂差的,豈不跟農村一樣,就沒有什麽品味了……”

“我說年輕人,什麽品味不品味的?農村人就沒有品味?你這思想要不得!毛主席說,艱苦奮鬥,自力更生。我們繼承發揚革命傳統,品味就低了?”

經理這下真懵了,不知說什麽好。

這時,一位衣著樸素但很幹淨、頭發稀疏而花白的老人拄著拐棍走了過來,動作雖然緩慢,但目光炯炯有神,讓人感覺到一種威嚴。

他把這幾位老幹部打量了一下,問對物管經理發難的那位老幹部:“你是哪個部隊的?”

那位老幹部說X軍的。

胡玲玲介紹說:“這位老革命曾是X軍7師師長。”

有幾個曾在7師幹過的老幹部立即立正,敬禮:“首長好!”

“我現在就住在這裏,你在我樓下栽蒜苗,我又在哪裏栽呢?”

老幹部尷尬地說:“我不在首長樓下栽……”

“在這裏哪個地方也不能栽!”首長說,“我聽你們單位的人給我說,你們為黨的事業奮鬥一生,有的連飛機火車都沒有坐過,我很感動,正是由於你們的無私奉獻,我們國家才漸漸繁榮富強起來,我為你們感到驕傲。”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毛主席曾經講過,進城是一門大學問,城裏有城裏的規矩,我們不能把在山溝溝裏那一套搬過來,要是都像你們這樣,省城大街小巷都栽蒜苗,北京也栽,中南海也栽?”

“首長,我們不栽了……”一個老幹部低聲說。

首長說:“你們單位為你們在青州市專門修建小區,體現黨和政府對老革命的關心,讓我們老同誌分享改革開放的成果,這樣做很好嘛。但是聽說你們中有一些同誌想不通,這有什麽想不通的呢?喜歡城市的,就搬過來,喜歡鄉村的,依舊可以住在那裏,有什麽不好呢?我看,小平同誌說的解放思想,不僅僅針對在崗在職的,對我們這些離開工作崗位的也有指導意義。”

一群老幹部不再鬧了,像小學生聽老師講課一樣,規規矩矩地站在那裏。

原來,胡玲玲給馬洪扣建議,通過省老幹局專門在所考察的兩個小區各找了一位從軍隊退下來的高級幹部,給雙河監獄這些老幹部們洗洗腦子。這一招還真管用,在隨後的考察中,這些老革命們思想觀念著實改變了不少,有些甚至打電話回去要家人到監獄辦公室訂購房子。

四路考察人馬陸陸續續回來了,彭家仲叫他們都寫出考察報告,原本期望通過這次考察學習,讓他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雙河監獄與外麵的差距,真真實實地體驗一下城市生活,並通過他們的宣傳,讓全獄民警更加認識到搬遷的重要性與必要性。然而,四個組形成的考察報告卻和彭家仲和馬洪扣是一個調子,但是王福全和鄭懷遠卻是另外一個調子。王福全那個組的報告重點介紹的是監企分離和純工人廠的管理經驗,鄭懷遠則除了介紹其他監獄的獄政管理經驗,還重點介紹了一所位於大山深處的監獄如何自力更生、艱苦創業、建成花園式生態監獄的曆程。

直接的結果是房子的訂購問題,馬洪扣他們考察回來後,老幹部買房子的多了一些,但是沒有買房子的在職的民警包括那些還沒有買房的中幹們依舊沒有什麽動靜。監獄隻有繼續墊付小區的建築資金,關鍵是,要是修成了,入住率還不到二分之一,怎麽向上級交代,又怎麽向雙河監獄的民警職工解釋?

大風之後,暴雨鋪天蓋地而來,坐在辦公室裏,迎入耳鼓的是劈劈啪啪的雨聲,時間似乎凝滯了,就算是白天,外邊也好像是黃昏,灰蒙蒙的,反倒是辦公室的燈光顯得很明亮,照得人有些渾渾噩噩的。

整整一個下午,彭家仲腦子裏全是房子的事,臨近下班,他依然沒有什麽好的辦法,一股無名涅火在心頭滋生起來,來到王福全的辦公室,氣衝衝地把考察報告往他桌子上一甩,說:“王書記,連你都不支持我的工作,我沒法幹了。”

王福全雖然在官場多年,但是監獄長這樣和政委直接翻臉的還是頭一回,他愣了幾秒,馬上反應過來,快步去把門掩上,招呼他坐,然後給他泡了一杯茶,自己端著杯子坐在他對麵,一副交心談心的架式。

“家仲同誌,究竟怎麽回事?”

“這次考察目的,事前我給你匯報了的,我們也是做了溝通的,你看看你和鄭懷遠同誌這兩個組的考察報告……”

“嗯?我看了,有什麽問題嗎?”王福全反問。

是呀,有什麽問題嗎?彭家仲沉吟。說有問題,那是基於他想統一搬遷工作的思想,但是如果他們出去看到的學到的真是報告裏那些呢?何況報告裏那些東西確實也是很先進的經驗。

王福全見他遲疑不語,於是真誠地說:“家仲,我們共事將近一年了吧,說實話,我們還真沒交過心,今天我們有啥說啥,不怕說錯,不怕尖銳,怎麽樣?”

彭家仲見他這樣,點頭說:“那我就不客氣了……我一直覺得你不僅不支持搬遷工作,還在其他工作上給我設置障礙,給我的工作帶來很大的阻力。”

王福全說:“比如呢……”

“我提出搬遷,你沒有點過頭,沒有說過一句話。”

“但我也沒有說過反對的話。”王福全看著他說。

“你是沒有明確表示過反對,但是你不公開表態,就給很多人想象空間,他們明裏暗裏抵觸甚至公然設置障礙,也沒有得到你的批評,這樣一來,搬遷工作的阻力隻會越來越大。我也是這樣理解的,你反對搬遷,但是礙於我是監獄長情麵,抑或為了給我這裏省裏派來的幹部台階下,就讓我折騰幾次,等折騰出問題,自然要被調走。”彭家仲冷冷地說。

王福全仰頭靠在沙發上,似乎在思考什麽,過了好一會兒,才坐直身子說:“你的這種分析是錯誤的。對於你來我們監獄任職,我起初是有意見,還給廳長交換過。但我是一個黨培養多年的老幹部,我知道為政之道,作為黨委書記、政委,我明白我應當幹什麽,所以我沒有幹預你的任何工作。搬遷?說實話,憑你和我是承受不起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這樣說,並不是我就反對搬遷,相反,你提出搬遷,我從內心裏表示讚同,在我離開這個崗位之前,能為雙河監獄做這麽大的事,那是光耀一生的大事啊……但是,監獄的首要工作是什麽?穩定!搬遷不僅是個錢的問題,而且涉及方方麵麵,甚至是既成利益格局的重新調整。作為黨委書記,我不得不從大局著想,全盤考慮……”

彭家仲對他的這種說法很不理解,打斷他的話說:“搬遷就一定會影響穩定?如果抱著這種想法,再過50年,雙河監獄也搬不出去。”

王福全心裏有些不快:“家仲同誌,你這個說法有待商榷,雙河監獄還不至於無路可走了吧?”

“說到底,你就是反對搬遷。”彭家仲說。

“話不能這麽說,我隻是覺得飯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穩妥一點有什麽不好?”王福全繼續解釋說。

“所以你不表態,不同意也不反對,任由我和其他人爭論,甚至鬥爭?!從行政上講,我也是一把手,我一個一把手天天同副職爭吵?而你呢,在旁邊看,偶爾和和稀泥,這算什麽?是,穩妥一點沒什麽不好,但是像你這麽個穩妥法,那要到何年何月?就像中央說的,無限期維持現狀就是台獨。”彭家仲語氣越加生硬,情緒有些波動。

“家仲同誌,你別激動嘛。你可以這麽理解,那是你的權力,但是作為黨委書記,我考慮的角度不一樣,必須權衡各方麵的利益關係,要不然,我們雙河監獄這點成績將會毀於一旦,到那時,恐怕我們都會灰溜溜地離開,造成終生的遺憾。”王福全依舊堅持自己的主張,沒有一點讓步的意思。

這時,門突然被推開了,王亞敏站在門口,怔怔地看了看王福全,然後從門口消失。

女兒有一年沒有來辦公室了,王福全追到門口,王亞敏早已不見蹤影。

他有些懊惱,怏怏地回來坐下。

沉默。

彭家仲搖搖頭,知道多說也沒有什麽效果,打算起身告辭。

這時,他倆的手機幾乎同時響起來。

“報告,四監區方向發生泥石流,與四監區聯係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