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亞南找馬文革,詢問熊曉戈買房子的事。
馬文革瞄了她一眼,驚訝地“咦”一聲,目光在她的臉蛋和胸前亂掃。
秦亞南哂笑:“看啥子嘛看?有啥好看的?”
馬文革嬉笑:“好看好看……”然後抹抹嘴巴,“看嘛,我口水都流出來了……人家那些女人跟老公鬧矛盾,不出3天,水靈靈的花姑娘變成黃臉婆,你倒好,越鬧越水靈靈的……噢,有沒有時間,我請你喝茶?”
“有人說,馬主任見不得女人,要不是這毛病,說不定早就是副監獄長了呢。我看這話說得恰如其分……”秦亞南咯咯地一陣亂笑。
她雖然穿的警服,但最上邊一顆扣子是解開的,隱約可以看到雪白的乳罩,把馬文革看得心神激**,不由自主地把她摟在懷裏,在她胸前上一陣**。
“啊呀……你個瘦猴子,來真的呀?這是辦公室,你不怕我老公拿菜刀來……”秦亞南半推半就,嗲聲嗲氣地叫罵。
馬文革緊緊摟著她,往門邊拖了幾步,反鎖上門,然後抱起她,把她重重地按在沙發上,喃喃地說:“這隻能怪你……誰叫你長得漂亮又這麽性感?他要來砍就砍唄……先快活了再說……”
一番雲雨之後,兩人整理好衣服,馬文革把門打開,半掩著,坐在大班椅子上轉了幾個圈圈,問:“好事你不找我的,說吧,什麽事?”
“呸!”秦亞南笑罵,“沒良心的東西……”
“噓……”馬文革說,“美女,這是辦公室!”
秦亞南哂笑:“那剛才那會兒也是辦公室?切!我問你,熊曉戈是不是買了房子?”
“是呀,怎麽?你不知道?!”
“我看看登記冊。”
“那你等等。”
馬文革出去,一會兒便把登記冊拿來,翻了翻,指給她看:“在這裏。”
“這個挨刀的……”秦亞南咒罵了一句,扭頭走了出去。
馬文革怔怔地看看登記冊,然後坐在椅子上養神。
鄭誌軍走進來。
馬文革依舊閉著眼睛說:“啥事?”
“彭監叫你馬上去他辦公室。”鄭誌軍裝腔作勢地說。
馬文革習慣性地跳起來,見是鄭誌軍,又坐下,癱軟軟地靠在椅子上:“原來是你這小子……”
“瞧你這熊樣,一提彭家仲就把你嚇成這樣?不至於吧?”鄭誌軍挖苦說。
“你別跟我耍嘴皮子,你要是坐到他彭家仲那位置上,我馬文革一樣這麽對待你。這是我的工作,知道不?”
鄭誌軍到處瞅瞅,到處嗅嗅,眼珠子一轉:“剛才那妞兒味道怎麽樣?”
馬文革故作緊張地說:“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你小子別胡說!”
“嘻嘻……”鄭誌軍又使勁嗅嗅,“這屋子怎麽有股騷味兒?你真不吃?那我去吃了哈……”
“我知道你娃膽兒比我大,不要撐破膽了喲。”
“說到膽子,你小子最近是小了很多了,彭家仲給你胡蘿卜還是大棒了?”鄭誌軍打量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什麽。
“老兄,你才知道我膽子小?我自從幹了這破主任,膽子就慢慢變小了,唉……”馬文革長長歎息。
鄭誌軍沒有看出什麽,心有不甘,便套話說:“你小子現在是離群索居……是泡妞呢還是泡官呢?”
“這年頭,我這辦公室主任要錢沒錢,要權沒權,哪像你,整天鶯歌燕舞的……”馬文革連連叫苦。
鄭誌軍把臉一沉:“你小子別不識好,不要以為彭家仲封你個什麽破建設小組副組長,就是抬舉你。哼,那是把你往火坑裏推!你看看現在咋樣了?動員了又動員,考察了又考察,結果呢?還不是沒賣出去?要不是我哥攔著我,我早就來找你退房了。現在情形是啥呢?上不去下不來,上吧,錢呢?不上吧,總不能搞成個爛尾樓吧?硬著頭皮上吧,萬一入住率不到三成怎麽辦?”
說到這裏,他意味深長地說:“老弟,上次,我哥在蔡局長麵前談起你,蔡局長說這個同誌我是了解的。你是很有前途的人,不要自毀前程喲……”
馬文革立即滿臉堆笑:“還是鄭監了解我。”
“這就對了嘛,晚上我把哥喊出來,我們去喝一杯?”鄭誌軍滿意地笑道。
看著鄭誌軍走出辦公室,馬文革心裏七上八下的,尋思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這辦公室主任不是人幹的……要是真幹好了,也他媽的不是人……”
蒲忠全奔波在幾個外勞點上。
雨越下越大,中隊長和分隊長都要求把犯人收回去,他猶豫了半天,又打電話給121谘詢天氣情況,最後才勉強同意。
鋪天蓋地的雨,直線一般傾瀉下來,時不時又被狂風卷起,打在人臉上生痛。青州市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到處是被風折斷的大大小小的樹枝。下水道漫灌湧出,大街上到處湧動著汙水,汽車小心翼翼地在水中龜速前行,像一隻隻蠕動的甲殼蟲。盡管行人都掩麵試探而行,卻比汽車快了許多。天色一下子暗黑起來,仿佛黃昏提前降臨了,街燈亮了起來,能見度依然很低,不經意間,閃電撕裂灰蒙蒙的天空,獵獵地刺過眼瞼,讓人心驚肉跳。猛地一聲巨雷在頭頂上炸裂開來,那氣勢如五雷轟頂,驚魂奪魄,在人們錯愕之間,第一感覺好像世界末日來臨了……
蒲忠全一身泥水回到監區,熊曉戈也剛好趕來。
“咦?彭監來了?”蒲忠全問。
“我就不能來?”
蒲忠全發現他情緒很低落,連忙把他拉到辦公室,一邊換衣服,一邊問:“你兩口子又在鬧?”
熊曉戈看看他:“你小子……怎麽啥事都瞞不了你呢?”
“嘿嘿……你哪次來找我不是因為你兩口子的事?”
“唉……偌大個監獄,泱泱大國,堂堂12億人,怎麽就隻有你這個知己呢?所以,不找你我找誰啊?”熊曉戈感歎說。
蒲忠全笑道:“這次究竟為啥事鬧?”
“她不是把雙河監獄那邊的房子抵押給銀行貸了款嘛,所以我沒錢買青州的房子,彭監為這事兒還不高興呢……那天遇到胡玲玲,聊起這事,她借給我3萬,我就交了首付。這事兒不知怎麽被她知道了,跟我鬧,說我登記買房子沒寫她的名字,要我補償給她1萬5……”熊曉戈怨氣重重地說。
“你把她名字加上不就得了?”
“可她死活不幹,就要錢。”
“有點不正常哦……”蒲忠全沉思著說,“她究竟想幹什麽?”
“鬼知道……”熊曉戈泄氣地說,“一天到晚見麵就鬧,你說我這日子……”
蒲忠全看著他說:“房子抵押貸款是想套現,這次又非得要你1萬5,我懷疑她是不是有了外遇,到時好走人……喂,還是離了吧。”
“……”熊曉戈沒說話,耷拉著腦袋。
“都這個樣子了,你還留戀她?”蒲忠全急了。
熊曉戈這才抬起頭來,慢吞吞地說:“其實我早就想離了……但……老兄,你是我哥們,給你說實話吧,馬上就要調整幹部了,你說我這時候離婚,合適嗎?你呢,正科級都一年了,我還是個副科,你我這種年紀,如果35歲之前沒有混到正科,沒有列為後備幹部,就沒指望了……”
蒲忠全突然明白了什麽,其實他早就該想到這一層,熊曉戈就是熊曉戈,不是胡玲玲,也不是蒲忠全他自己。
“值得嗎?”蒲忠全歎息一聲。
“什麽意思?”熊曉戈有些不解。
蒲忠全不想爭論值不值得這個問題,於是岔開話題:“你有需要我的地方盡管說……”
“兄弟就是兄弟!”熊曉戈情緒一下子好轉起來,但依舊有些猶豫。
“說吧,需要我做什麽?”
“借點錢給我……這個是有點為難你……你的首付還是胡玲玲給你墊付的……但是我……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我是想,你不是有財務權嗎?把你監區的錢借我周轉一下……”熊曉戈吞吞吐吐地說。
“胡玲玲?首付?房子?”這幾個詞在蒲忠全腦子裏撲騰著。
“喂,你就那麽為難?!”熊曉戈沒想到蒲忠全是這種反應,很是懊惱。
蒲忠全回過神來說:“噢噢……監區的錢是不能借給你的,要是查出來就是個問題了,對你也不好。一萬五是吧,我幫你想辦法……”
“不借監區的錢那當然更好。”熊曉戈熱切地說。
蒲忠全撥通一個電話:“我想借一萬五周轉一下……”
沒說到三句話,蒲忠全便掛了電話,對熊曉戈說:“走,我們去取錢。”但馬上又改口,“不不,你在這等,我去取錢。”
熊曉戈是開監獄小車來的,蒲忠全去取錢,理所當然他應該開車送他去,但他意識到什麽,所以沒有動。
不到一個小時,蒲忠全回來了,交給他一萬五。
他打好借條,匆匆走了。
就在他開的警車旁邊,停放著一輛藍色小車,車裏坐著一個人,影子綽約,似曾相識,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看一眼,開著警車而去,心頭有一絲慌張。
蒲忠全回到那輛藍色小車上。
“是他找你借錢?”梅開蕊問。
“是的……不過……我……”蒲忠全不知道說什麽好。
梅開蕊淡然一笑,沒有說話。
蒲忠全以他的名義打了借條給她。
她看了看,隨後撕成碎片,丟在窗外的風雨中。
“你就這麽信任我?”
梅開蕊笑起來,笑得像春天的桃花:“連你都不信任,這世界真沒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突然,一道強烈的閃電刺得人睜不開眼睛,緊接著就是一個劇烈的炸雷,吞沒了一切聲響,震得車身微微搖晃,蒲忠全似乎被這雷聲震懵了,癡癡呆呆的。
梅開蕊回過神來,看到他這副模樣,心裏暗笑,推推他說:“你也怕打雷呀?”
蒲忠全一下驚醒過來,拿出手機就打,隨後咕噥:“這小子怎麽關機了呢?”
“怎麽了?”梅開蕊關切地問。
蒲忠全憂鬱地說:“這麽大的雨……不知道山上情況怎麽樣?”
“山上?”
“哦……我這個監區有兩塊,這裏搞外勞,還有一部分還在雙河鎮那邊的山上……熊曉戈這小子,偏偏這個時候關機……”蒲忠全又側頭望望天空。
梅開蕊說:“我送你吧。”
“不行,這麽惡劣的天氣,那邊路也不好走……”
梅開蕊已經發動了車子:“不相信我的技術?嗬嗬……你不是常說你那裏有漫山遍野的杜鵑嗎?我也想去看看呢。”
車子到了一道梁,蒲忠全說什麽都不讓梅開蕊繼續往前開,說:“這鬼天氣……杜鵑花是看不成了,改天吧,我一定陪你去山上看個夠。”
說完,他打開車門,一頭紮進風雨中。
梅開蕊看著他躬著身子頂風快步走,沒走幾步就摔在地上,沒等她回過神來,他又爬起來,繼續小跑……
她看見他身上的泥水在流淌,眼眶有些潮濕。
雨霧迅疾吞噬了他的背影,梅開蕊使勁地揉揉眼睛,眼前依舊是一片灰蒙蒙的色調,她突然感到有些害怕,調轉車頭就走,走了一段,又回頭望望……
蒲忠全抵達監區,山上的民警像見到救星一樣,都跑了過來。
他抹抹臉上的泥水,問:“監區後邊的山體是個什麽情況?”
在這裏主持工作的副監區長焦急地說:“老大,我一直派人監測著,情況很不好,這雨要是繼續這樣下,說不準真要塌方,就算垮一塊幾噸重的巨石,監管區的損失也難以估量。電話打不出去了,與監獄的聯係中斷,手機無信號,我們怎麽辦?”
一位民警拿來幹衣服,蒲忠全一推,說:“走,我們去後山看看。”
剛出門,一個民警帶著兩個犯人跑步過來,焦急地大喊:“後邊山體好像要垮了……”
副監區長喝道:“別亂說,老大回來了,慌張什麽?!”
“真的……地表鬆動,小塊小塊地掉落……蒲老大……”那位民警結結巴巴地說,喘息聲中透露出焦急。
“馬上把罪犯撤離到辦公區!”蒲忠全立即下命令。
他又派出一個民警徒步回監獄報告情況,請求支援。
蒲忠全到後山看了看,情況確實相當危險,便小跑回來指揮撤離。
罪犯們似乎很不情願,慢條斯理地整理著大大小小的東西,然後打捆,有的甚至打了三四個包裹,撤離速度非常緩慢。
蒲忠全大聲說:“隻帶必須的東西,其餘全部留下!”
有罪犯說:“我們本來就沒有什麽東西啊,都是必須的嘛。政府,你看看,這被褥、衣服、筷子碗……哪樣不是生活必需品啊?”
民警們沒法,隻得由著他們。
本來隻有四間辦公室,連人帶東西塞得滿滿的,民警們隻好冒雨站在外邊守衛。
抱怨聲、吵鬧聲、一些病號的呻吟聲……和著大雨打在瓦上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空氣中彌散著焦急、害怕和不滿的氣息。
民警們喊:“大家安靜,安靜,我們已派人回監獄,一會兒就有人來接我們回監獄本部!”
突然一聲沉悶的巨響,大地震動,房屋劇烈搖擺,瓦片劈劈啪啪地掉下一大片。
短暫地驚愕之後,犯人們開始湧出屋子,哭喊聲此起彼伏,場麵一片混亂。
“要死死在一塊兒,慌什麽?!”蒲忠全一聲斷喝,所有的罪犯都原地不動,愣愣地看著蒲忠全。
就在這時候,閃電和巨雷接二連三地在頭頂上盤恒,之後,電斷了,四監區陷入一片黑暗。
“生火!”蒲忠全命令道。
幾個夥房罪犯在民警手電的指引下,摸索著從廚房抱來一些鬆針和木材,但是一出門就被大雨澆透,根本無法引燃。
“怎麽辦?”一位民警問。
“砸辦公桌!”蒲忠全說。
火終於在屋簷下生起來,在狂暴的風雨中,火光顯得很微弱。
清點人數,以分隊為單位重新編排,重新安排警力,把廚房裏能用的煤炭、木材等燃料能搬動的全部搬過來。
又過了大約20分鍾,天完全黑了下來,山風呼嘯,夾雜著閃電和雷聲,宛如鬼泣狼嚎,讓人不寒而栗。大多數罪犯的衣服都濕透了,瑟瑟發抖。
有罪犯要求回監舍,接著更多的罪犯也應和著。
一個病號嚎哭:“讓我回去躲躲雨吧,就是死了,穿的也是一身幹衣服啊。”
“是啊,是啊……”
“每年都有這麽大的雨,也沒出啥事嘛。”
“我們不是病的就是殘的,就這麽待著,不死也就剩半條命了,嗚嗚……”
……
“都嚎個球!你們還他媽的烤著火,老子還站在雨裏呢。”蒲忠全火了。
罪犯們都耷拉著腦袋,場麵一下子安靜下來。
東邊突然傳來轟隆隆的聲音,震耳欲聾,低矮的房子又震動了幾下。
借著強光電筒,幾乎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見一塊巨石從後山上滾下來,將兩間監舍砸成一片瓦礫。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暗自幸慶。
“應該要到了吧?”蒲忠全喃喃地說。
“來了,來了……”一個犯人叫起來,手指監房大門。
一個黑影倒在監區門口。
蒲忠全立即奔過去,扶起那人一看,原來是派出去向監獄求援的那位民警。
一絲不祥立即在蒲忠全心裏湧動起來。
那位民警臉上頭上有血,喘著氣報告:“老大,前麵……塌方,沒路了,下不去……”
蒲忠全把所有民警召集在一起,問:“怎麽辦?”
“老大,你說咋辦就咋辦,我們都聽你的。”副監區長說。
其他民警都應和。
“這裏也不能說很安全,要是後山大麵積垮塌,勢必將波及這裏。我的意見是撤,向西麵山下尚慶鎮撤。”蒲忠全果斷地說。
“可是……那路也不好走……萬一又遇到塌方怎麽辦?”副監區長說。
蒲忠全說:“不走,我們危險,走呢,那路是不好走,但是這是我們唯一一條路,我們很可能會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難,但是我敢肯定地講,彭監他們一定會從這個方向來接應我們!”
蒲忠全做了簡短的動員,因為所有犯人目睹了剛才巨石砸毀監房,情緒倒顯得很平靜,都表示服從警官的指揮。
留守在這裏的,老弱病殘罪犯89人,最大年齡65歲,民警有14人,輪休4人,請事假1人,可用警力隻有9個,其中還有兩名女警,所有警察年齡都在45歲以上,最大的今年下半年就要退休。
這樣的隊伍要撤離,困難是不能用言語表達的。這些罪犯們舍不得丟掉被褥,都大包小包地背著、提著,還有一個哮喘病號,走幾步都要彎著腰喘息一陣。
四隻強光手電筒,十幾支菜油和柴油火把,加上一些罪犯自己的手電筒,勉強能維持整個隊伍行進所需要的光亮,但是隊伍的移動速度實在太慢了,一個小時才走了將近兩公裏。
蒲忠全焦急地看看表:“這樣走是不行的,等電筒的電耗光了,那怎麽辦?”
蒲忠全叫停隊伍,要大家把能扔的全部都扔了。
一些犯人扔了一些東西,但是每個人還是一大包。包袱裏的被褥衣物早已濕透了,很沉,加之年老體弱,行進速度就更加慢了。
蒲忠全氣惱地抓起一個罪犯包裹,扔到山下,氣惱地說:“傳家寶?都扔,都他媽的扔掉!”
說完,他背起那個哮喘犯人就走。
其他罪犯不得已,都隻好不情願地扔掉。一些罪犯把包裹放在路邊的草叢裏,還做了個記號,等日後再來取。
二道梁附近發生泥石流!
雙河監獄所有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上,四監區就位於二道梁上,那裏還有100多號人啊。
還涉及幾十家農戶,當地縣委縣府啟動緊急救災預案。
王福全、彭家仲等心急如焚,一邊向廳局報告,一邊請當地縣委縣府支援,旋即,由武警部隊、公安和監獄組成的先遣隊出動了,在當地老鄉的帶領下,一組試圖強行攀登,第二組則沿著一道梁東側小路上山。一個小時之後,第一組受阻,不得不撤回,兩個小時之後,第二組用衛星電話報告說,已經到了四監區東側,但四監區已經泥石流掩埋,成為一片廢墟,實在無法繼續前進。
“我一定要到四監區去!”彭家仲帶著哭腔吼了一聲,大步前行,不料腳底下一滑,摔倒在地。
馬洪扣、馬文革和熊曉戈等人連忙扶起他。
馬文革說:“彭監,通過尚慶鎮可以繞行到四監區,我帶路吧。”
彭家仲這才想起蒲忠全,問:“蒲忠全呢?”
馬洪扣說:“蒲忠全在青州市吧?”
“這都啥時候了,他還在青州幹什麽?打電話,叫他立即回來!”
熊曉戈連忙撥打電話,接不通,又給青州外勞點一個副監區長打電話。
熊曉戈嗚咽著對彭家仲說:“彭監,青州外勞點說,蒲忠全……下午已經回到四監區山上。”
“啊?”彭家仲不由自主地驚叫一聲。
沉默,抑或是肅靜。
隻有隆隆的雷聲和嘩嘩的雨聲,像是在悲泣。
“走,到四監區去。”彭家仲揮舞了一下拳頭。
盡管都小心地嗬護著菜油和柴油火把,不讓它在風雨中熄滅,但是隨著攜帶的菜油越來越少,十來支火把相繼熄滅,四隻強光手電筒根本無法使100多人正常前行,何況還是在陡峭的山路上。
還有一個情況是,這四隻強光電筒最多也隻能使用4個小時,目前已經過了將近兩個小時,如果沒有任何光亮,這夥人盡管都是老弱病殘,但畢竟還是罪犯,誰也不知道會出什麽意外。
兩個小時的跋涉,最多就走了3公裏路,所有人的衣服都濕透了,罪犯和民警的體力都達到了極限,風雨雷電一陣緊勝一陣,沒有絲毫停下來的意思。
隊伍不得不停下來,沿著彎彎曲曲的山道原地休息。
蒲忠全仰麵望著黑漆漆的天空,他費力地睜開眼睛,但瓢潑大雨迫使他本能地又緊緊閉上。
他有些後悔,不該這麽冒失地全部撤離,說不準壓根兒就沒有什麽事情。
“老大,怎麽辦?”副監區長來來回回地巡查安排部署警力後,喘著粗氣擔憂地問,“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啊?”
“老大,老大……罪犯曾家名不行了。”一位民警在上邊吆喝。
蒲忠全一驚,連跑帶爬地上去。
曾家名就是那個患有哮喘病的犯人,今年50多歲了,就是在平常,看起來都像70多,要不是蒲忠全和民警們輪流背著他,根本走不到這裏。
曾家名平臥在地上,兩個犯人撐著一塊塑料布擋雨,但是山路上的雨水依舊從他身子下麵漫過。他臉色煞白,渾身不住得抖動。盡管罪犯和民警不停地呼喊他的名字,但是他過了好一陣子才有氣無力地翻翻眼瞼,馬上又閉上。
“這裏離尚慶鎮還有多遠?”蒲忠全對這條路再熟悉不過了,這個位置距離鎮上還有4公裏左右,離這裏大約1公裏處,有一條被當地人叫作機耕道的鄉村公路,但是,此刻他還是感到前所未有的不自信,詢問身邊的人。
“最少還有3公裏多……”一個民警說。
“我記得往下一點點就是公路,公路邊有一家農戶,我們去那裏躲躲雨再說。把犯人分成三批,把所有的手電筒都集中起來,一批一批地下去。”蒲忠全說完,叫副監區長帶著一名身體相對較好的罪犯背著曾家名先行。
副監區長說:“老大,你先走,我斷後。”
“還囉唆個啥?”蒲忠全吼了一聲,朝隊伍的後邊走去,指揮著罪犯盡量向前靠,收緊隊伍,便於監控。
蒲忠全一路吆喝,但那些罪犯都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蒲忠全急了邊走邊用腳踢,可那些罪犯還是不動。
一個民警低聲說:“老大,他們都沒有體力了……”
“哪些人還可以站起來?能站起來的就站起來我看看。”蒲忠全直吼。
沒有人站起來。
風聲雨聲中隱約著痛苦地呻吟聲。
電筒光在他們臉上掃過,表情很複雜,木納?絕望?抑或還有恐懼……
這時,前方傳來呼喊聲。
蒲忠全又折返回到隊伍的前頭,原來很多罪犯拒絕繼續前進。
痛苦的呻吟聲和嚎哭聲此起彼伏,一些罪犯叫嚷起來:
“我走不動了,實在是走不動了……”
“嗚嗚……讓我死在這裏吧……”
“這麽個折騰法兒,不死幾個才怪呢。”
“我的老娘呀,兒子活不出來了……”
……
悲觀、絕望、不滿、躁動的情緒迅速蔓延開來,任憑民警們大聲嗬斥,罪犯就是不理睬。
“能站起來的,獎勵回家一次!”蒲忠全吼道。
罪犯們一下安靜下來,怔怔地看著他們的最高長官。
這時,有一個人慢慢站起來,接著,一個接著一個站起來,有幾個想站起來,但是掙紮了幾下,還是無力地坐下。
蒲忠全數了數,一共有21個。
“前麵不遠,有戶農家,你們的副監區長已經過去生火,燒上七八堆大火,紅堂堂的,像家裏過年燒的那種火堆,我們就在那裏休息,做飯,煮肉,睡覺,等待監獄的救援……”
一個民警帶頭鼓掌,接著傳來窸窸窣窣的掌聲,雖然顯得有氣無力,但在這樣的黑夜裏,給人一種力量。
“我的責任是把你們安全帶出去!”蒲忠全話鋒一轉,語氣異常淩厲,凶神惡煞地說,“誰他媽的不遵守規矩,要亂來,那你試試?你亂來,老子也亂來,你們都聽好,要是誰想搞破壞,你們就當階級敵人給我狠狠整,往死裏整,死了算球了,你們整了,我還給你們記功減刑。這麽大的災難死個把人算個屌!”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你們把手上的東西全部扔掉,全部扔掉!等我們到了監獄本部,我給你們買新的,每人一套!”蒲忠全說著,抓起身邊罪犯的一個小包裹,“你們看,這裏麵有牙膏、牙刷、毛巾、肥皂,還有一瓶寶寶霜……”
傳來一陣輕微的笑聲,氣氛緩和下來。
一些罪犯感受到一股煞氣,但一下子又消失了,怔怔地不知所以,腦海裏變得一片蒼白,剛才的痛苦也好像減輕了不少。
蒲忠全一樣一樣地扔,扔完了,說:“我都給你們買新的,還有棉被、衣服……”
接著,他指指那些站起來的人:“你們站起來的21個人,一個人帶一個,不管用什麽方法,背、拉、扶、拖,都可以,隻要能向前走1公裏,就是你們說的2裏地,也就是兩個500米,到達我們要躲雨那個農戶家,我就給你們減兩年刑。”蒲忠全大聲說完,馬上攙扶起地上一個腿部有傷殘的老年犯人,“我也負責一個。”
這時候,又有十幾個站起來,說他們也可以幫助一個人。
蒲忠全背起那個老殘犯人,那位老犯想起他剛才講話的表情,害怕地說:“監……監區長,我能走,我能走……”
“你狗日的想當階級敵人?要不,老子把你扔下去?”蒲忠全嘿嘿笑道。
“我不能走,我不能走……”老犯驚慌地說。
周圍的罪犯知道他在開刷這個老犯,一陣哄笑。不過,對於監區長這種行為,他們頗為感動,紛紛鼓足勇氣,相互鼓勵,摸索著艱難前行。
隊伍借著微弱的光亮,甚至是閃電光亮,像蝸牛一般前行。
後邊傳來一片嘩嘩地聲音,接著大地又抖動了幾下,回頭望去,就在剛才隊伍歇息的地方又發生塌方了,巨石向下滾動的隆隆聲應和著雷聲,震撼著每個人的神經。
短暫的愣怔之後,所有人都加快了腳步,這裏的坡度比較緩,犯人們幹脆手拉著手直接朝下滑,很多人都滾跌在一起,蒲忠全和民警們大聲安慰他們不要著急,不要害怕,一個一個的來,一個一個地接應。蒲忠全和民警們連忙檢查看看有沒有人受傷,萬幸的是隻有一些擦破皮的輕傷。
蒲忠全背著那位老犯隨第二批罪犯到達農戶家時,罪犯都蹲在屋簷下避雨,瑟瑟發抖。
蒲忠全發怒了:“怎麽不生火?”
副監區長說:“這家裏沒人,門上了鎖的……”
“砸開,生火!”蒲忠全命令道。
那些還有些力氣的罪犯一聲歡呼,三五兩下把門砸開,不一會兒就生起一堆火來。
紅通通的火苗把農家小院照亮了,給這個黑夜帶來了希望。
山上艱難前行的罪犯看到火光,都來了力氣,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看看有沒有煤油什麽的,做成幾個火把,去接應他們。”蒲忠全說完,又折返回去。
當最後一個罪犯達到時,已經是淩晨1點左右。
一種劫後餘生的感受充盈在每個人的心間,大家不分警囚,都坐在一起,默默地烤火。
這難得的和諧馬上又被打破,清點人數,發現少了一名罪犯。
蒲忠全心裏咯噔一下,其他民警的心也都提起來。
他兩眼噴火:“叫什麽名字?幾分隊的?”
二分隊分隊長結結巴巴地說:“是我……我分隊的……我馬上去……去找……”說完,他衝進風雨中,沒跑幾步,卻一頭栽倒在地上。
幾個民警連忙把他扶起來坐到火堆邊,又是掐人中,又是摸心口,好一會兒,他才醒過來,斷斷續續地說:“老大……我對不住……大家……”
這時,一個犯人驚叫:“曾家名不行了……”
大家又是一驚,都圍過去看。
車子艱難行進到尚慶鎮,鎮政府領導找好了向導在等待,並說已經派出一組人向二道梁進發,但進山不久就聯係不上他們了。
這時,武警派出的一個分隊也趕到這裏。
大家勸彭家仲就留在鎮裏等待,但彭家仲說什麽都不幹,勸急了,他扭頭便朝山上走,一行人隻好前後護著他,奮力前行。
雖然走的是一條進山公路,但是路況很差,山洪將很多地段衝毀,到處是小規模塌方,一個小時後,他們遇到先前進山的隊伍,他們正在往回走。
他們說前方大規模塌方,根本無法上山。
彭家仲急了,問向導有沒有其他的路。
向導想了想,使勁地搖頭。
彭家仲沒再說話,邁開步子朝前走。
其他人隻好跟上。
到了塌方的地方,前麵一個小山嘴整體垮塌下來,到處都是石塊、泥漿,塞滿了狹窄的鄉間公路,武警戰士試了好幾次,差點跌下山去。
“必須清理掉才能通過。”武警中隊長說。
彭家仲望著山上,心裏愈加沉重,100多號人生死未卜啊……
想起蒲忠全,還有那些常年戰鬥在山上的民警,他感到絞心地痛,要是搬遷工作力度再大一點,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想到這裏,他心如潮湧……繼而,一種深深的自責又縈繞在心間,這麽大的雨,為什麽隻有蒲忠全一個人想到了呢?監獄其他人難道就把這個地方遺忘了麽?包括他自己在內,都幾乎遺忘了這個地方,要是稍微有點預見意識,也不至於造成這麽大的傷亡……
憤怒、自責、悲傷、後悔……交織在一起,折磨著他,吞噬著他的靈魂。
馬文革小心翼翼地問:“彭監,我們怎麽辦?”
彭家仲似乎沒有聽見,依舊遙望著山上。
突然,他撥出手槍,連續朝天鳴了3槍。
眾人都嚇了一跳,都看著他。
不久,山上也傳來3聲槍響。
“是蒲忠全他們!”彭家仲驚喜地大叫。
武警中隊長掏槍又鳴了一槍,接著,上山又傳來一聲槍響。
大家都歡呼起來。
緊接著,就在前麵不遠處的山彎裏,有火光隱約閃動。接著,傳來時斷時續地聲音:“彭監,我們在這裏!”
彭家仲感覺眼眶潮濕,定定神,堅定地說:“我們一定要過去!”
三個小時之後,彭家仲他們終於與蒲忠全他們匯合。
蒲忠全報告:“監獄長同誌,四監區山上留守的共14名民警、98名服刑人員,在撤離途中罪犯死亡一人、失蹤一人……”
他聲音嗚咽,最後變成嚎哭,撕心裂肺的,四監區所有人都哭了起來。
四監區被移為一片廢墟,除了辦公區尚能看見一些殘痕外,監管區被泥石流徹底掩埋。廳長劉德章和局長蔡複晨都親自上山視察,不約而同地問:“哪個是蒲忠全?”
災害發生後幾天,監獄給他申報了二等功。
蒲忠全又一次進入全監獄的視線。
有傳聞說這放牛娃馬上要被提拔了,就連消息靈通的胡玲玲也打來電話,說現在不僅僅廳裏局裏都知道蒲忠全這三個字,而且政法委都知道了,說不定連省委省政府的好多領導都知道你了。還說要是你當監獄領導了,她就回來投奔你,隨便安置個職位,隻要一個月能報幾百塊的什麽費用就成。
廳長局長回去不久,他的二等功就批下來了。
王福全指示說不忙發獎金和榮譽證書,等其他諸如三等功的批下來,加上監獄評選的抗災先進分子和先進集體,開個表彰會,隆重一點,在會上發證書和獎金。
這半個月來,蒲忠全沒有回青州市,不是他不想回去,而是彭家仲不讓他回去,一則要安置從四監區帶回來的這些犯人,二則要協助獄政科處理在轉移途中死亡那名罪犯和失蹤的那名罪犯的善後事宜,更重要的是要他協助從省城來的專家對二道梁地質情況的測評。
蒲忠全又帶人在被專家認為地質情況發生了變化的地區打孔,然後澆築水泥樁,做上標記。專家看法是,這些地方很有可能發生二次災害。專家走後,蒲忠全繼續在那些專家認為是安全的地方繼續做標記,結果,四監區四周都被標記上這樣的水泥樁,並把樁塗成白色。
依照標記計算出的損失,直接呈報給了省廳局。最後,監獄管理局認定,雙河監獄四監區直接經濟損失達982萬元,所在地區地質情況複雜,多處已經發生變化,很有可能發生二次災害,不宜就地重建。
根據這個認定,雙河監獄馬上擬定了重建方案,胡玲玲每天穿梭在廳局領導辦公室和各職能部門,災害發生僅僅半個月後,省局第一批重建資金400多萬就到了監獄的賬上。
鄭懷遠這幾天好像沒事幹一樣,除了日常性的監管檢查外,並沒有參與重建工作。重建工作進展情況也沒有在班子會議上詳細通報過,他獲取的消息要麽是老婆徐文馨那裏的,要麽是獄政科長謝本川聽到的小道消息。馬文革來匯報協調工作時候,他含沙射影地問問,馬文革就給他透露一點點,馬文革不深說,他也不好深問。
他不是不想參加重建工作,其他監獄領導都圍繞重建工作忙得不可開交,好像隻有他才清閑,嘴上不說,心裏頭那個鬱悶呀,對誰都不好說。
徐文馨也忙乎起來,重建可是塊大蛋糕,她的公司隻是經營糧油副食,根本與建築不靠譜,她得找一家建築公司,然後掛靠,取得建築施工資格才行。她一邊找建築公司,一邊從上到下展開遊說。
找一家建築公司很簡單,但要找一家規模很大在社會有影響力的建築公司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在本地轉悠一圈之後,她把目光瞄向了青州市。雙河監獄並不在青州市的管轄區,所以那裏的建築公司幾乎不知道有個雙河監獄,對徐文馨也不感興趣。就在這個時候,一家叫作正陽建築公司卻主動找上門來。這家公司經理神秘地說,我們的老板是省人大代表、青州市市中區副區長譚振洋。
徐文馨拿上資質證書之類證明材料找彭家仲,本來她盤算如果彭家仲不同意,她就抬出譚振洋,不料彭家仲很爽快地答應了。
她又一次覺得丈夫跟彭家仲對立有些過分了,和氣才能生財,盡管她的公司有省廳局個別領導撐腰,加之現在靠著含金量很重的譚振洋這個地方大員,但彭家仲畢竟是監獄長,如果沒有他的首肯,事情做起來總沒有那麽順當。她從彭家仲辦公室出來,便來到丈夫的辦公室。
“怎麽?還在為沒有參與重建工作生悶氣?”
鄭懷遠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別為這事兒添堵了,彭家仲不讓你參加,是給你減壓……”
“彭家仲又給你開了空頭支票了?”鄭懷遠打斷她的話。
“什麽空頭支票?說真的,他對咱們還是可以的,這不,剛才我去找他,他爽快地就答應支持我修建主體工程……”
鄭懷遠冷笑:“那400萬撥款大部分已支付給修建青州小區建築商,你修主體工程,哪來的主體工程?”
“什麽?!”徐文馨叫起來。
“他彭家仲壓根兒就沒打算重建四監區,明擺著糊弄你,你好像撿了個金娃娃,省省吧!”鄭懷遠鄙夷地說。
徐文馨恨恨地說:“我不信他彭家仲就敢動專項資金,哼,看我不向廳局和財政廳舉報!”
“我說你們女人就是頭發長見識短,舉報?小區工程是局長蔡複晨剪的彩,他老婆又是省財政廳的,你這叫割了卵子敬神,得罪了神,也得罪了人。”
“那就讓他胡來?哼,我找老爺子去。”徐文馨很不甘心,氣呼呼地走了。
小道消息又開始在監獄流傳起來,說四監區要被撤銷了,民警都要分流到其他監區;蒲忠全弄虛作假,在山上亂栽樁欺騙廳局領導,誆騙上麵的資金;彭家仲挪用專項資金,省紀委已派人調查,勞檢院都介入了;雙河監獄的班子要進行大調整……等等,說什麽的都有。
王福全有些坐不住了,流言歸流言,但不爭的事實是,彭家仲不僅沒有按照計劃重建四監區,而且把400餘萬元專項資金支付到了青州小區。目前四監區撤離下來的80多個老弱病殘犯人暫時關押在一監區,看管考核也由一監區負責,更大的問題還在於,這些罪犯曆經劫難,心理上一時還調整不過來,情緒很不穩定,一些罪犯借口夥食問題鬧情緒,一監區為了安撫罪犯的情緒,一個禮拜專門給他們安排兩次小灶,但三天兩頭還是有拒絕吃飯的,弄得一監區叫苦連天。而彭家仲似乎根本沒有把這事兒放在心上,鄭懷遠多次提出要研究個妥善的解決方案,彭家仲總說這事兒往後押一押。
王福全破天荒地主動來到彭家仲的辦公室。
馬洪扣、顧衛國正在那裏討論什麽,一見王福全來,紛紛起來讓座。
王福全說:“你們繼續談……”
可他們卻閉口不談了,看著王福全。
王福全很不高興:“現在你們啥事都避開我,啥事都不給我講……”
“王書記,這……從何說起……”彭家仲馬上說,語氣有點言不由衷,“我們在討論下一步工作,想討論成熟了,再向你匯報。”
“等你們拿定主意了,統一思想了,再給我說,我呢,不同意也得同意,是吧?這叫什麽,逼宮?!”王福全很不客氣地說。
馬洪扣說:“老書記,話可不能這麽說嘛……”
“我現在還不老,還可以幹幾年!洪扣同誌,你的工作是抓廉政建設。”王福全打斷了他的話。
馬洪扣愕然:“誰又貪汙腐敗了?”
王福全也意識到他今天有點意氣用事,態度有點失常,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主動承認錯誤,便緘口不語。
這樣的氛圍很壓抑,也不宜繼續談什麽,彭家仲於是說:“王書記,你來肯定有事情吩咐……”
王福全說:“四監區這部分人怎麽安置,你有什麽想法?”
“撤銷四監區,民警分流,罪犯就關押在一監區,剛才我們就討論這事兒。”彭家仲說。
“噢……理由呢?”王福全眉頭更加緊鎖。
“王書記,說實話,重建隻是一個幌子,主要是向上麵多爭取點資金。這些資金將全部用在搬遷上,先把民警小區搞起來,監管區的主體工程在今年內必須開工,計劃用3年到5年時間,實現整體搬遷。”
“那傳聞說蒲忠全打樁弄虛作假是真的了?”王福全虎著臉問。
“這……這不關蒲忠全的事,是我要他這樣做的。”彭家仲說。
“這是你們討論的意見?”王福全的目光一一從三人臉上掃過。
馬洪扣說:“老書……王書記,應該說這次災害給我們敲響了警鍾,現在回想起來,我都後怕,要是沒有蒲忠全及時果斷撤離,我們要遭受多大的損失?而關鍵的問題還不在這裏,我們班子……”
他頓了一下,強調說:“包括我們幾個在內……”
這幾個字咬得很重,王福全心裏一下變得沉重。
“包括我們幾個在內,哪個想到了四監區?如果死上100人,我們還會坐在這裏嗎?而蒲忠全在給上級領導匯報情況時說監獄班子都很重視四監區,對撤離工作都做了預見性的指示,我想我們都感覺背心冒汗吧……”
王福全臉色有些緩和,點點頭。
馬洪扣繼續說:“老書記,我們監獄所處的地理位置,本來就是災害頻發區,今天有四監區,明天說不定還有其他監區,我們必須調整思路,加快搬遷步伐。試想想,要是我們早些把四監區從山上撤下來,會發生這樣的事嗎?家仲利用這次機會,大力向上麵要錢,我是支持的,既然要搬遷,重建四監區有什麽必要呢?”
一提到撤銷四監區的事,王福全還是有點耿耿於懷,這麽大的事,不找他商議,而是幾個人私下就定了,於是說:“既然你們要這麽辦,那你們就辦吧。不過我還是提醒你們,有些事,欲速則不達,注意政策界限,不要犯錯誤。”
說完,就走了出去。
古人說行軍打仗,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現在這社會,往往是兵馬未動,輿論先行。傳聞抑或叫小道消息,雖然地位形同二奶,很尷尬,但怎麽說也是輿論的一部分,傳聞變成了現實,那就如同二奶轉正了。四監區亦如小道消息說的那樣,被撤銷了編製,四監區在雙河監獄曆史上消失了,但是,在青州市的那部分,被改稱為雙河監獄外勞一監區。
有人說事了,這叫什麽撤銷?假的,就把四監區放在青州市不就得了嘛。馬上有人嘲諷,你以為黨委那幾爺子像你那麽豬腦子?雙河監獄外勞一監區,有一監區,就會有二監區、三監區,是要向民警職工表明黨委搬遷到青州市的決心,好讓那些觀望的人快點買房子。不管分析得對與否,買房子的人確實多了起來。
而蒲忠全呢,依舊任外勞一監區監區長。
不過,以前的小道消息還是猜中了一些,黨委擬申報蒲忠全為監獄長助理。
“蒲二小”搖身一變成了“蒲助理”,名正言順的“蒲監”,讓多少人眼睛紅紅的,要是局裏批下來,一年之後,蒲監區長就會變成蒲副監獄長,一個還沒有結婚的殘廢男人,沒有結婚,當然是半身不遂,當然是殘廢了,於是,監獄長助理還沒有批下來,蒲忠全的第二個外號已經傳開了:“蒲殘廢”或者“蒲廢”(鋪費——方言,意思是床鋪裏找事做,而且精通**)。
外號歸外號,人們見著他時,比平常多了幾分恭敬,平日裏的朋友們,就連熊曉戈似乎也故意疏遠了一些,弄得蒲忠全很惱火。
更大的惱火事兒卻在不該來的時候毫不留情地光顧了。
那天,監獄召開抗災救災表彰大會,蒲忠全在一片掌聲中英雄般地領獎下來,李家興就打來了電話,報告說一個犯人吊死在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