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百姓看來,生老病死,不過是個自然規律,沒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可犯人死了情況就不大一樣,就算無病無災老死在監獄,犯人家屬總是要鬧,犯人家屬一鬧,檢察院也就得鬧,這倒不能責怪檢察院,因為這是他們的工作。更何況犯人不是老死的,是吊死的,而且是用鞋帶在床頭吊死的。

當晚值班民警首當其中要受到處罰,其次是當晚監區值班領導,後麵依次是分管改造的副監區長、監區長,監獄分管副監獄長,監獄長。

所以,有人說,在監獄做官,就像在海地維和,隨時都可能遇到暗槍,唯有提高警惕,兢兢業業,如果遇到突發事件,那是你運氣不好,官運不通,乖乖下台,本本分分做個百姓。看光頭、等日頭、睡炕頭,循環往複,了此殘生吧。

調子雖然有些灰色,但是確實是事實。

這個罪犯死在淩晨,頭天晚上,由於沒有完成挖土方定額,受到帶班民警的處罰,勾一個小時,麵壁一個小時。

勾,就是彎腰,不過大腿要伸直,手指要觸及腳尖。麵壁,不是對著牆就行了,而是鼻子肚子和腳尖要貼著牆壁。其實,這也是彭家仲來了規範執法行為之後,民警所采取的不得以的辦法。

監獄搞外勞也受到質疑,苗頭似乎一步一步指向監獄長彭家仲。

彭家仲頂住壓力,在班子會上發火:“外勞死個人就不搞外勞,是不是監獄本部死個人就不辦監獄了?!”

隨後不久,監獄下發文件,要求清理違禁品,重點將過長的鞋帶都列入其中,隻要鞋帶能繞過脖子一圈,就屬於違禁品。

蒲忠全看了文件苦笑:“要是有犯人撞牆而死,估計要用海綿包牆了。”

蒲忠全受到警告處分,監獄長助理的事,也不了了之。

午後,白晃晃的太陽刺得人睜不開眼睛,歇斯底裏的蟬鳴,愈加使人心煩意亂。犯人和民警都隻有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民警實在困了,就輪流在遮陽傘下麵的椅子上睡覺。椅子是犯人製作的太師椅,可以放下來當床用,盡管如此,睡在上麵稍不小心就會翻下來。但是犯人必須上工,隻有完成定額後可以在指定的地點休息。

蒲忠全剛吃過午飯,罪犯大組長(監督崗)就在遮陽傘下麵把太師椅放下來,然後把他的杯子裏茶水倒掉,重新泡了一杯,接著就吆喝其他犯人上工。

蒲忠全躺在椅子上,不一會兒便睡得像死豬一般。

罪犯大組長看見一輛警車遠遠駛來,忙眯著眼睛看牌照,然後連蹦帶跳地跑回去叫蒲忠全:“老大,老大,監獄查崗的來了……”

蒲忠全一咕嚕爬起來,迷糊地問:“在哪?”

兩個帶班民警也都迎了上去,假裝大聲吆喝著犯人,給蒲忠全示警。

蒲忠全也迎了上去,看見熊曉戈從車裏出來。

蒲忠全朝車裏看看:“你一個人?”

“……”熊曉戈站著沒動,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蒲忠全看他表情有點怪異,就說:“走吧,我們找個地方聊。”

剛上車,蒲忠全就抱怨:“我說,你就離了吧,這麽著那是人過的日子?你呀,就是把某些東西看得過重,就算你當了副監獄長又怎麽樣?成天提心吊膽的,還不如一個帶班的逍遙呢……”

“完了完了……我是完了……”熊曉戈趴在方向盤上,喃喃地說。

“究竟啥事兒?”蒲忠全一驚。

熊曉戈抬起頭:“秦亞南幾天不見蹤影……我猜測八成是跟人跑了……”

“什麽?!跑了?跟誰?”蒲忠全大吃一驚。

“跟犯人……媽的!”

蒲忠全急了:“別胡說!”

這時,蒲忠全的手機響起來,一看是胡玲玲的。

胡玲玲問:“熊曉戈的事,你知道了麽?”

“他啥事?”蒲忠全故意問。

“別給我裝,我不信他不來找你。”

“他剛到我這裏……要不,你……”蒲忠全想讓她直接問熊曉戈。

胡玲玲立刻打斷他的話:“不了,我剛才接到消息,證實秦亞南的確跟一個叫姚遠的滿刑犯人私奔了。”

“消息可靠?”蒲忠全還有些不死心。

“消息絕對可靠!你好好勸勸他,啊!”說完,胡玲玲就掛機了。

熊曉戈豎起耳朵,隱約聽了個大概,咬牙切齒地說:“老子要是碰到,非把這對狗男女……”

“姚遠……姚遠是什麽人?啊?那個被王書記和彭監抓過的脫管犯人?”蒲忠全記起來了,“這……這怎麽可能呢?這唱的是哪出啊?”

“我哪知道啊?那死狗前幾天滿刑,隨後秦亞南這賤人就不見了……”

“……”蒲忠全想說些安慰的話,但又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心裏暗暗著急,大罵自己笨蛋。

沉默。

過了一會兒,蒲忠全說:“今晚就不回去了,哥倆喝酒去。”

“現在就去,媽的……你找個妞兒來陪我。”熊曉戈揉揉眼睛,猛踩油門。

“要不,我把你先前那位叫出來?”蒲忠全指的是梅開蕊。

熊曉戈邊開車邊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不要。”

“那……好吧,我試試……喂喂,你開慢點……”蒲忠全無奈地說。

蒲忠全不好開口叫梅開蕊幫忙找一個小姐,隻好到洗手間給杜萌打電話求助,杜萌說他馬上來。

不一會兒,杜萌來了,看見蒲忠全還穿著警服,笑道:“你小子真是色膽包天,泡小妹還穿這身皮皮?脫了脫了,人家小妹馬上就到。”

蒲忠全剛脫下警服,一個矮矮胖胖的男人帶來兩個水靈靈的小妹,那男的滿臉堆笑,對杜萌說:“老弟,這可是我那裏壓軸的貨色,還有什麽吩咐,你給我電話。”然後對兩個小姐說,“好生陪,不準亂來。”

一個小姐坐在熊曉戈身邊,另外一個小姐連忙坐在杜萌身邊。

“怎麽著?嫌棄我兄弟不是?”杜萌斜睨著眼睛對坐在他身邊的小姐說。

小姐看看蒲忠全,很不情願站起來。

蒲忠全搖搖手:“別別……你就跟著這位帥哥吧,別浪費了指標。”

“你連女朋友都沒,怎麽會浪費指標?”杜萌壞壞地笑,把小姐推到他身邊。

熊曉戈恨恨地說:“你們不要,都給老子!”

“好好好,今天你是主角,當當皇帝。”蒲忠全故作輕鬆地笑。

“皇帝?我這輩子算是到頭了,皇錘子帝!”熊曉戈麵無表情,發泄內心的怨氣。

杜萌舉杯:“兩位,我們今兒個難得相聚,隻談風月,隻談風月。人生幾何?醉酒當歌……來來,幹!”

這時,熊曉戈的手機響起來,他看看號碼,一下掛斷:“我日,就不讓人清淨一下?”

一杯酒下肚,手機又嗷嗷直鬧。

熊曉戈看看號碼:“啥子事嘛?!”

緊接著,熊曉戈不耐煩的表情消失了:“好好……嗯……我馬上回來。”

他很不情願地說:“我得馬上趕回去了,二小,這個就交給你了。”邊說邊把小姐推給蒲忠全,“還是你小子有福氣,不想當皇帝也得當……”

說完,匆匆走了。

杜萌看著他背影:“這小子……”

蒲忠全拿出兩張鈔票,遞給兩小姐:“你們可以回去了。”

兩小姐連連搖頭:“我們不能收,不能收。”

“這位哥叫你們拿你們就拿著。”杜萌說。

“不不,要不老板會開除我們的。兩位哥,我們去開房間吧,進了房間,我們就是你們的奴隸,你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想要我們怎麽做,我們就怎麽做……”一個小姐摟著蒲忠全的胳膊,嗲聲嗲氣地說。

“你們拿著錢走吧,我們還要談點事。”蒲忠全推開她說。

兩位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央求道:“這樣回去,我們真不好向老板交代……要是二位看不上我們,我叫老板再……”

“我給你們老板打電話說明情況,你們走吧。”杜萌不耐煩地說。

兩位小姐遲疑了一下,乖乖地走了出去。

“說我怕開除丟掉飯碗,還說得過去,她們幹這行也怕開除?我真暈,這世道……女人就這麽不值錢?”蒲忠全想起秦亞南,自言自語說。

杜萌拍拍他說:“什麽東西隻要一泛濫都不值錢……”

“是啊,我們都不得不麵對,但是熊曉戈恐怕就難翻過這道坎兒了。”蒲忠全擔憂地說。

杜萌說:“這小子在大學的時候都心比天高,現在呢,把自己的升遷看得比什麽都重要,要是他自己看不破某些東西,我們說什麽都是白搭,看看吧,或許隻有時間,才能醫治他這塊心病。對了,你的那個啥監獄長助理真沒戲了?”

“早就沒戲了。”

“不是你的,再折騰都那樣,是你的,躲都躲不開。”杜萌又拍拍他。

“在監獄做官,跟朱鎔基總理評價中美關係一樣:好也好不到哪裏去。我呢,就算當個基層帶班的民警,壞也壞不到哪裏去。何必操那些心思呢?”蒲忠全淡淡地說。

“你這樣想就對了,就像我,剛開始領導同事都瞧不上我,工作呢?自我評價也很一般,不好不壞吧,哈哈,也就像總理說的中美關係一樣。可談了個女朋友,哪知道她老爸是市中區副區長,還是個省人大代表,局長知道了,一句話,嗨,我就變成副所長了。你說這啥事兒?老子才不管啥副所長不副所長的,照舊,該幹嘛就幹嘛,不叛黨不叛國,對得起工資,就成。”

“哈哈……英雄所見略同!”蒲忠全開懷大笑。

“你?我?英雄?”杜萌指指自己,再指指蒲忠全。

“那就群眾唄,群眾還是創造曆史的真正主人呢。”

兩人一起笑起來。

女警同滿刑的犯人私奔,在雙河監獄曆史上,可謂是聞所未聞,有人說我們雙河監獄的曆史翻開了屈辱的一頁。一時之間,不僅監獄上下議論紛紛,而且當地政府、省廳局都傳得沸沸揚揚的。彭家仲先前的好多同事都打來電話,還有一些地方報紙的記者,也不斷打電話到監獄辦公室請求采訪。

由於姚遠是鄭懷遠家族裏的一個遠房親戚,人們的議論中夾雜著對鄭家的鄙夷,鄭懷遠坐不住了,想辦法聯係上姚遠家裏人,姚家人就讓秦亞南給鄭懷遠解釋。秦亞南說,私奔也罷,出走也罷,隨便他們怎麽說,反正我是不回那山溝溝了,至於離婚,我一年前就提出離婚,可熊曉戈不同意,我已經委托律師跟熊曉戈談,如果他不同意,就到法院起訴。

不久,就有小道消息說秦亞南給了熊曉戈一大筆錢,怕是這一生都用不完。

有人說,這個姚遠家是經商的,上千萬的家底兒,難怪秦亞南那婆娘見利忘義,在姚遠服刑期間就勾搭上了,還打過胎呢。

還有人說在姚遠家所居住的那個城市遇到過秦亞南,人家現在不僅僅是小康了,一身名牌,珠光寶氣的,比以前漂亮多了,開著寶馬,我們王書記坐的車都沒有她的高檔呢。

又有人說徐文馨找了熊曉戈談話,要熊曉戈離婚,隻要他答應離婚,再給10萬塊錢。這個熊曉戈就是牛,死活不答應。人們開始同情熊曉戈,說就一個破鞋,能值10萬,倒貼給我500,我都不要,離就離唄,白得那麽多錢,按照他現在的條件,找個黃花閨女都成。

再後來的議論有些變調了,有人開始同情秦亞南,有人佩服她,有人羨慕她,一個勞改警察身份而已,值幾個錢?不要也罷。

雖然監獄出文開除了秦亞南,但黨委成員們都保持了沉默,沒人在公共場合提及這事兒,不過不久,監獄進行了一次大的女警崗位調整,把直接能或者可能接觸到犯人的女警調出來,代之以男性民警,並發文件要求所有的女性民警不得從事接觸犯人的工作和臨時性工作,如果非要接觸到犯人,必須由男性民警陪同。

借這個事件,從監獄高層傳出,機構改革勢在必行。

跟熊曉戈一樣最感到難堪的是王福全,出了這麽一個醜聞,他這個黨委書記怎麽麵對廳局領導和兄弟單位領導,然而,讓他擔心的是民警的議論,從批判秦亞南到同情羨慕她,這個輿論的轉變,深深地刺痛他的心,難道一個人為了錢真的可以不顧身份不講廉恥了嗎?這樣的隊伍能做到“執法為民,立警為公”嗎?還有戰鬥力嗎?連日來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苦苦思索,企圖找到一個解決方法,但是總覺得沒有好的辦法,像是走進了死胡同一般,甚至他固執地認為,現在處在這麽個偏遠的地方就發生這樣的事,要是真搬遷到了城市,那裏物欲更加橫流,**更加形形色色,還不知道會出啥爆炸性的事件來呢?

他有些力不從心,沒精打采,蒼老了不少。

彭家仲和馬洪扣來到他辦公室。

他正找顧衛國說事,見他們來,就說:“你們來的正好,最近這個秦亞南事件,搞得我們在上上下下很被動,你們聽到了一些議論了吧?很多人對秦亞南還很同情、佩服甚至羨慕,這樣的隊伍是很危險的,我正和衛國商議如何加強民警隊伍建設,你們也發表一下看法。”

馬洪扣問:“衛國有什麽好辦法?”

顧衛國說:“這事兒很敏感,道德上問題,還涉及鄭監和熊曉戈,不能大張旗鼓地批判,也不能組織針對性的討論,所以目前很難辦。但是,我想我們是不是從建設監獄文化著手,比如組織討論雙河監獄精神,征集表述語,圍繞監獄精神舉辦一些文體、繪畫、攝影等弘揚主旋律的活動,寓教於樂,起到潛移默化的作用。”

“嗯,這個辦法可行。”馬洪扣說。

王福全似乎還不滿意,問彭家仲:“家仲,你看呢?”

彭家仲說:“其實呢,這事兒很正常,也很自然,不必大驚小怪,也不必過分緊張,人嘛,雖然是高等動物,但還是動物,所以每個人都具有動物的本能,隻是人在社會關係下,一些本能是潛在的,隻有在一定條件下才能表現出來。回頭想想自己的一生,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吧。”

“那就聽之任之?”王福全問。

彭家仲說:“作為公務員,作為執法者,當然不能縱容一些有違道德或者法律的行為。我講這些,是要明白一點,我們的民警也是人,他們會比較,與前後比,更側重與橫向比。都是公務員,為什麽我們要艱苦?辦公條件還不及鎮政府公務員,收入也不及他們?這一比就出問題了,思變思走,人心不穩,有前者就有後繼者,這樣下去,這隻隊伍就垮了。談何執法為民?談何立警為公?”

王福全點點頭:“家仲分析很透徹啊。”

“從長遠來看,衛國說得對,我們要加強監獄文化建設,就從監獄精神入手,我們監獄是全省曆史最悠久的監獄,幾代人的奮鬥創業,才有今天的規模,可歌可泣,這段曆史值得我們好好總結提煉。但當務之急,我們要讓民警逐步建立起職業榮譽感,怎麽建立?一要引導他們樹立信心,二要拉近與地方公務員的收入差距,等我們的收入超過了地方,職業榮譽感就建立起來了。”彭家仲繼續分析說。

馬洪扣插話:“就目前國家對監獄的政策來看,這恐怕很難。”

“是很難,並不是說就是幻想。如果我們加快搬遷步伐,加速產業調整,就完全有可能實現。我考察了省外其他幾所搬遷轉移的監獄,前次出去考察,有的領導和同誌也到過其中幾所監獄,他們體會很深。”彭家仲說。

馬洪扣和顧衛國頻頻點頭,王福全卻在沉思。

王福全說:“你們來找我,有事?”

“我跟家仲反複討論,覺得在監獄實行招標采購已經勢在必行,不能再拖了,近段時間,罪犯鬧夥食的問題又有所抬頭,我實地去看了看,大米雖然是白花花的,但是煮出來的飯明顯一股陳味,據監區反映,有時候還帶有黴味。老書記,這幾年監獄都發生罪犯鬧夥食的事情,這不是偶然的,我們不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恐怕哪天真會出大事。”馬洪扣說。

“噢……”王福全沒有表態。

“招標采購,這是好事,也是大趨勢,我堅信老書記絕對不會有利益關係,但你為什麽一直反對呢?我很納悶。”馬洪扣單刀直入,把問題擺明了。

王福全被逼到死胡同,不說明不行了,他目光炯炯:“你是懷疑我卷入其中吧?我以黨性擔保,我王福全沒有卷入任何利益格局!”

大家都不說話,看著他。

“你們不知道監獄這個采購係統複雜性……我們監獄的糧油、肉類、藥品等大宗物資的供應商,不是局裏某些領導的親屬,就是他們的委托人,你說我怎麽辦?我就要退休了,我怕什麽?他局黨委還不會把我怎麽樣!但是,我們如果來得過猛,觸動了這些人的利益,後果則由你們這些年輕的來背,我於心何忍?我是想,隻要不出大問題,還是容忍一些好。”王福全顯得很無奈,也很無辜。

這時,電話響了起來。

他拿起話筒,繼續說:“有些事情,不是你們和我能控製的,急不得。”

然後才對著電話問:“哪位?”

對方說:“老爺子,我隻是一個供應商,就是說出名字,你也不認識。”

“有事找職能部門吧。”王福全說。

“別急,耽擱你1分鍾,我隻說幾句話,有幾張照片放在你門口,你看看……”

王福全起身,在門口發現一個信封。打開一看,他吃了一驚,快步走回來對著話筒厲聲說:“你究竟要幹什麽?”

“老爺子別生氣,我呢,隻是想保住我供應商的份額,不管你們招標還是不招標,當然,我絕對保質保量,年底給你拜年。”對方說。

王福全啪地把話筒砸在座機上,信封扔給馬洪扣,震怒地說:“你馬上調查,嚴肅處理。”

接著他憤怒而鄙夷地說:“拿這個來要挾我,風風雨雨幾十年了,啥沒見過?哼!”

馬洪扣把照片拿出來,幾個人立即麵麵相覷。

原來是幾張王亞敏和一個罪犯在擁抱的照片。

這兩天蒲忠全又接了幾個挖土方的活兒,對方都催得很緊,加上原有的還沒有做完的活兒,隻好把人分成七個小組,這樣一來,警力就相當緊張。下午4點,其中一個工地活兒幹完了,需要把罪犯調配到其他工地,分隊長說:“老大,這60個人需要調配到三個工地,我們隻有兩個人,怎麽辦?”

蒲忠全對隨同他來的王亞敏說:“你帶20個,就帶張景然他們那一組。”

魏德安忙說:“監獄剛發了文件,不準女民警帶犯人,現在正在風頭上,要是再出問題,恐怕……”

蒲忠全知道他是在擔心自己的前程,淡然地說:“這不是非常時候嗎?我現在首先考慮的是把我們自己養活,其他的嘛,順其自然吧。”

分隊長也勸:“蒲監,魏老爺子說得在理,我們還是小心一點。要不我先把一隊帶過去,回來再帶一隊。”

“這一來一往,還做不做事?”蒲忠全抱怨說,“你們在監獄待了這麽多年,還不知道監獄是個啥情況?機關那些老爺們整天就知道出文件,把責任全部推到基層,出了事兒,翻開文件說我們是製定了管理措施的,於是乎,文件就越出越多,基層的壓力就越來越大,犯人苦,民警也受罪……”

魏德安他們幾個臉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王亞敏還不住地跟蒲忠全遞眼色,蒲忠全以為王亞敏提醒他當著罪犯的麵不要說這些,於是說:“不說了不說了,越說心裏越添堵。你們也別說了,就這麽辦,亞敏你帶15個人去李家興那裏。”

王亞敏連連擺手,動作幅度很小,蒲忠全這才意識到有問題,轉身一看,原來是馬洪扣站在自己身後。

原來,馬洪扣早就走了過來,示意魏德安他們不要聲張,蒲忠全的牢騷他聽得一清二楚。

蒲忠全尷尬地笑:“馬書記……”

“你小子越來越長見識了?”馬洪扣麵無表情,“跟我走。”

蒲忠全忐忑不安地上了車,車子開了一段,蒲忠全發現車子似乎直奔監區,心裏更加惶恐,一些工作上違背監獄規定的片段飛速地在腦子裏閃過,甚至連幾年前偷羊的事兒都複製了出來,他還是不確定馬洪扣來究竟為啥事而來,實在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問:“馬書記,我犯啥事了?”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馬洪扣的回答像一陣寒風在蒲忠全背脊上嗖嗖地刮過。

馬洪扣直奔值班室,叫值班民警把最近半個月的出入監紀錄拿出來,就坐在值班室慢慢地翻看,蒲忠全誠惶誠恐地站在外邊等。

馬洪扣親自查,說明不僅出事兒了,而且事兒還很大。蒲忠全借上廁所,打電話詢問熊曉戈。熊曉戈說他也不清楚,也沒有聽到什麽議論。

半個小時後,馬洪扣把其中一本出入監紀錄裝在公文包裏,來到蒲忠全的辦公室。

馬洪扣拿出幾張照片,遞給蒲忠全,問:“這是怎麽一回事?”

蒲忠全一看,腦袋嗡地炸開了。

雙河監獄一個女警剛剛跟滿刑的犯人私奔了,緊接著又一個女警與一個尚在服刑的罪犯談戀愛,而且,這個與罪犯關係曖昧的女警還是黨委書記、政委的女兒,就像捅了馬蜂窩一樣,各種各樣版本的小道消息不脛而走,肆無忌憚,如同瘟疫一樣,侵擾著每個人的神經。監獄上下、地方和省廳局幾乎在同一時間咀嚼著這兩件事,如果說前一件事情隻是一個偶然,就像古代那個孔雀東南飛一樣,極端而又極端的個案,但是緊接著的這件事,難道還是偶然嗎?論家庭,苗正根紅;論地位,她父親還是一個縣處級一把手;論經濟條件,再怎麽廉政,也有個幾十萬百把萬吧?

人們再一次困惑了,難道我們的女警察就這麽不值錢?何況這兩個女子,雖然算不上絕代佳人,但是穿上警服,那也是英姿颯爽。

領導考慮的角度就不一樣了,兩件事連在一起,那不亞於一個政治炸彈,在司法行政係統將引起軒然大波,甚至影響全省整個政法係統的形象。對於雙河監獄的班子的兩個一把手來講,特別是對於王福全來講,這事兒就是給他的政治生涯畫上一個恥辱的句號,他以後將如何坐在主席台上對全獄民警職工開展道德教育?如何麵對同行?又如何麵對廳局領導?

劉德章要秘書盧川打電話,證實一下消息的真假,盧川就直接給王福全求證,王福全不客氣地說:“難道我女兒的私事也要通過組織向廳裏匯報?”

盧川碰了一鼻子灰,但從王福全這句話中隻能推測出有這回事,總不能給廳長匯報說這是推測吧?隻好又給彭家仲打電話。彭家仲聽了後大笑,隨後帶批評的口吻說:“小盧呀,你怎麽給他打電話?你這不是往他傷口上撒鹽麽?這是起碼常識喲,要是犯這種低級的錯誤就不值得了……”

“師兄批評的是,我以後三思而後行……”盧川對彭家仲一直很恭敬,接著抱怨道,“廳長指示我問問有沒有這事兒,也沒說是他女兒嘛,我尋思政工工作嘛,該問問他,所以……算啦算啦,就當我今天倒黴吧,哎!師兄,究竟有沒有這事兒,我好給廳長回話。”

彭家仲說:“有這麽一回事,你給廳長說,我隨後給他匯報。”

馬洪扣回到監獄,來到彭家仲辦公室。

“事情很糟糕……”馬洪扣一進門便說,他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這個罪犯叫張景然,青州市人,洗錢罪,七年,後年8月滿刑。據王亞敏本人說,他們三年前就確定了戀愛關係。那天她帶張景然出去買燈泡,然後兩人就在濱江大道散步。不過,簽帶的出入監紀錄齊全,從程序上沒有違反什麽。事發那天,監獄還沒有出文件禁止女性民警簽帶罪犯。”

彭家仲問:“王亞敏的態度呢?”

“很堅決,等張景然一滿刑,她就辭職。”

“這個蒲忠全,難道他就不知道?”彭家仲帶著責備的口吻問。

馬洪扣欲言又止。

彭家仲看著他:“還有情況?”

“蒲忠全隻是說王亞敏是他的女朋友,這些照片一定是捏造的。”馬洪扣說。

彭家仲心裏暗暗歎息,這個蒲忠全,早知現在何必當初呢?現在想保全王福全父女的名聲,為時已晚了,不過,他還是很感動,從另外一個角度看,蒲忠全要是保全了王福全父女的名譽,也就保全了監獄的名譽,當然,也就保全了他的名聲。

“那怎麽?”彭家仲憂鬱地問。

“這個事兒沒法變通,必須按照紀律嚴肅處理。”

彭家仲問:“關鍵是,如何確認王亞敏和張景然是在談戀愛?就憑那幾張照片?”

馬洪扣恍然大悟:“是啊,這樣也不能確認王亞敏和張景然就是在談戀愛嘛!”

彭家仲會意地笑笑,抓起電話,給劉德章廳長做了匯報。劉德章好像再給他說什麽事情,彭家仲嗯了幾聲,臉色就變了。

放下電話,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王書記準備給廳黨委打辭職報告!”

“啊?!”馬洪扣輕輕地驚叫,隨後用力地搖搖頭。

“走,我們去王書記那裏。”彭家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