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細細密密的雨雪,把懸浮在雙河監獄上空的粉塵**滌得無影無蹤,繼而雨停了,鵝毛般的大雪鋪天蓋地而來,一夜之間,掩埋了隨處可見的垃圾,也湮滅了監獄破破爛爛的色調,一切的一切陡然變得聖潔起來,靜謐而悠遠……
彭家仲今天的日程被辦公室主任熊曉戈安排得滿滿的,上午去青州民警生活小區(以前叫老幹部小區,遷建工程在省發改委立項後,就更名為民警生活小區)現場辦公;檢查兩個老紅軍房子的裝修情況;去遷建工地看看;下午找市委市府協調給民警小區安裝水電氣問題,然後趕回監獄參加一個由省局部署的專項活動動員會。
彭家仲聽完熊曉戈的匯報,就說那個專題會有王書記參加,我就不參加了。熊曉戈遲疑了一下,說我起初也是這麽想的,可鄭懷遠副監獄長親自跑來說沒有你彭監參加,這專項活動搞起來就有阻力,所以……
此時,鄭懷遠正好走進來,以請示和討好的口吻說:“是啊,我可不想給彭監抹黑,這專項活動怎麽著也得走在全省監獄係統的前列吧,所以,請你務必抽時間參加一下,哪怕是來坐坐,講幾句就走也成。”
彭家仲很欣賞他的這種態度,於是說:“那好吧,我來講幾句。”
鄭懷遠滿足地走了,走之前還道了一聲“謝謝”。
熊曉戈望著他的背影說:“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啊,想當初,彭監你何其艱難,調一個罪犯都不成……彭監,鄭家的家族勢力土崩瓦解,現在我們監獄是政通人和,政令暢通……”
彭家仲擺擺手,笑道:“罷了罷了,我都是拍馬屁出身的,你還來這一套?何況你這拍馬屁的功夫也太差勁。”
熊曉戈不好意思地笑:“我不會說話,見笑見笑……彭監,就這麽著,我先去喊司機,在門口等你?”
不過話又說回來,能壓製住鄭懷遠這股家族勢力,彭家仲認為這是他在雙河監獄所做的一件大事,以前,就連前任監獄長汪慶書也隻有采取提防加懷柔策略,而王福全呢,則一味采用拉攏與和稀泥的方法,根本撼不動鄭家這盤根錯節的勢力網。自從機構改革以來,彭家仲明顯感覺到工作上的阻力減少了,到現在,大事小事,基本上他說了就能作數。在班子裏,唯一能跟他唱幾句反調的也隻有馬洪扣。不過,他心裏很清楚,馬洪扣本質上是站在他這邊的,無論怎麽樣,他的出發點是好的,所以溝通起來也很容易和順暢。
彭家仲正準備出門,馬洪扣走了進來。
“老彭,我問你個事兒……”
“怎麽啦?語氣這麽嚴肅?”彭家仲笑笑。
“你得給我說實話!”馬洪扣沉重的語氣中夾雜著關切。
彭家仲估摸著又出什麽事情,而且這事兒跟他本人有關,於是說:“你問吧。”
“你跟胡玲玲是不是好上了?”
彭家仲吃了一驚,盯著他發脾氣:“這些人一天到晚正經事兒不幹,磨磨唧唧幹什麽呢?”
馬洪扣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就走。
“老馬,事情很嚴重嗎?”彭家仲連忙攔住他。
“我不知道……不過,你最好打電話給你老婆,問問……”馬洪扣欲言又止,走了出去。
彭家仲撥通妻子王卿的電話,卻不知道如何詢問此事,於是改口詢問女兒的學習狀況。
王卿冷笑:“你還記得起你還有個女兒?”
彭家仲這才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出沒出事你自己最清楚。”說完便掛了電話。
他又撥電話,王卿卻不接了。他看看話筒,自言自語地抱怨:“這啥跟啥呢?無理取鬧嘛。”隨手抓起公文包,匆匆朝樓下走去。
按照監獄計劃,民警小區收尾工程在本月完工,很多民警期盼著今年在青州市過春節,所以必須在下月初交付,而青州市這兩年經營城市,大規模拓展城市區域,大規模建房,需要安裝水電氣小區很多,排隊都排到明年4月,如果按照正常排隊,民警小區要在春節後才能安裝,遷建工程副指揮長馬文革上上下下跑了個遍,該交的錢都交了,該送的紅包都送了,市府分管城建的領導終於鬆口,需要彭家仲出麵最後協調,同時還需要跟水電氣公司的主管領導磋商具體安裝日期。彭家仲倒不太在意這些,這些工作好辦,一則雙河監獄搬遷畢竟是青州市的重點工程,二則就是有些難度,不外乎請請客送點紅包就可以辦到。
他更關心的是專門給何德才和鄭三旺兩個老紅軍的房子裝修的問題,這個馬虎不得。
在監獄即將鋪開搬遷工作之前,彭家仲跟何德才聊了一個上午,終於把他給說動了,監獄不收他一分錢,在那棟坐北朝南的一樓給他留一套房子,門前圈一小塊地,權且算作自留地,至於種花還是種菜,由他自己決定。當然也給鄭三旺留一套房子,緊挨著何德才那一套。鄭三旺是鄭懷遠的父親,起初成天找彭家仲鬧,說什麽也不去青州市,要彭家仲把那套房子折算成錢給他。鄭懷遠來勸,他脫下鞋就追著鄭懷遠打,其他兩個兒子鄭誌軍、鄭永東根本不敢靠近,弄得彭家仲辦公室烏煙瘴氣的。還是何德才來解了圍,把鄭三旺訓斥一頓。
何德才老紅軍心氣順了,老幹部的思想工作就好做得多,老幹部工作好做了,監獄開展任何工作就順暢得多。
昨天他去紅軍院,跟何德才又聊了一上午,征求他的裝修意見,更主要的是找他聊聊天,雖然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都在身邊,但老人還是需要監獄領導級別的人陪。彭家仲幾乎每個月都要抽出半天時間陪他,每次彭家仲一來,他高興得像小孩一樣,反反複複地跟彭家仲講過去那些還殘留在腦海裏的往事。
車子剛出監獄大門不遠,彭家仲看見何德才在大雪覆蓋的公路上艱難地走,連忙叫司機把車停在他身邊,下車扶住他說:“何老,你這是上哪裏去?你怎麽不給我打個電話?我好派車送你啊。這麽大的雪,多危險……”
何德才樂嗬嗬地說:“這有啥危險的?槍子兒我都不怕,還怕大雪不成?”
“來,我扶你上車,到哪裏去,我送你。”
“不中不中,我可不能耽誤你的工作,你忙你的去吧。這雪啊,下了4天半了,在屋子裏悶得慌,我出來隨便走走。”何德才說完就要走。
熊曉戈很了解他的脾氣,於是說:“彭監今天專門去看看為你裝修的房子呢,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去看看?”
“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老人有些猶豫。
彭家仲也正有此意,忙說:“哪會呢?”
蒲忠全頗為意外的是馬文革也在,站在那裏跟王亞敏、張景然忙著招呼客人。看樣子客人很多,陸陸續續不停地來。
馬文革看到了蒲忠全,朝蒲忠全這邊瞄了一眼,走過來熱情地打招呼:“我說你老弟咋還沒來呢?原來去接監獄第一美女去了……玲玲,請請請,你這一來,這個聚會規格就高了一個檔次……”
胡玲玲盡管對這個副指揮長沒什麽好感,但他那獻媚的言辭依舊討人爽心,於是嫣然一笑:“我是送蒲忠全來的,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馬文革湊過來說:“羅姨(王福全的老婆)也在這裏,還是去吧。”
蒲忠全驚訝地反問:“羅姨也在?”
“你OUT了吧?”馬文革拍拍他說。
胡玲玲嘲笑道:“我說堂堂遷建指揮部副指揮長怎麽在這裏當店小二呢?”
“我這人嘛,隻有給像你這樣的美人兒和領導跑堂,你要是召喚我,我隨時給你提包包,嘿……蒲忠全要是當了副監獄長,我一樣鞍前馬後地伺候。”馬文革絲毫沒有被嘲笑的那種尷尬或者不快,樂嗬嗬地對她說。
胡玲玲伸出大拇指比劃:“馬哥不愧是馬哥,蒲忠全,你小子這點上可得跟馬哥好好修煉,要不你這一輩子就是個監區長的命。”
這時,王亞敏出來看到胡玲玲,驚喜連連,拉著她的手激動得眼淚嘩嘩的。胡玲玲理解她的心情,拍拍她的頭,安撫地說:“你認為值得就成,姐支持你。”
“你說什麽?!”蒲忠全驚恐而發顫的聲音讓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齊聚到他的臉上。
他正把手機緊貼在耳朵上,手也在微微發抖。
他接完電話,看看了在場的人,把馬文革和胡玲玲拉到一邊,低聲說:“彭監出車禍了……電話是熊曉戈打來的,斷斷續續地說他們在武關埡出了車禍,看樣子受傷不輕。馬指揮長,你說怎麽辦吧?”
“馬上去救援,還怎麽辦?我車就在下麵,趕快走呀。”胡玲玲焦急地說。
馬文革習慣性地推推眼鏡,略微一沉思,說:“別急,我看這樣,玲玲就留在青州,馬上給監獄報告,請監獄馬上派人救援。我們這離武關埡近一些,我和蒲忠全帶領這裏所有的民警趕往出事地點。”
雪停了,夕照點點,風掠過荒蕪寂寥的山穀,積雪紛紛揚揚地落下,沙沙的聲音穿透胸膛,凜冽的寒意便直入肌膚,讓人不敢留戀這黃昏中白雪皚皚的畫卷,龜縮在屋子裏不願出來……
今夜,將特別寒冷。
鄭懷遠拖著疲倦的身子剛回家,徐文馨和鄭誌剛、鄭永東都站起來望著他。
“聽說……何德才死了?真的還是……假的?”鄭誌剛很小聲地問,聲音有些含混,所以又像是自言自語。
鄭懷遠心頭掠過一絲不安,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嗨!你倒是說話呀?”徐文馨坐在他身邊,抓住他的肩用力搖晃了幾下。
鄭懷遠被他們吵得愈加心煩意亂,霍地站起來衝著徐文馨發脾氣:“你一天到晚瞎折騰個啥?你怎麽不問問我累不累?吃沒吃飯?”
“喲?!你鄭副監獄長啥時候缺吃缺喝的了?你掰手指算算,一年有幾天在家裏吃飯?你衝我發什麽脾氣?哼……”徐文馨反唇相譏,一點也不讓步。
鄭誌剛連忙把鄭懷遠拉到另外一個沙發上坐下,對鄭永東說:“永東,打個電話叫人送點菜來,大哥心情不好,我們哥兒倆陪他喝幾口。”
“不吃了不吃了。”鄭懷遠然後盯著鄭誌剛問,“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這事兒與你有沒有關係?”
鄭誌剛一怔,但立即說:“沒有,怎麽會與我有關係呢?你是知道的,我平常就隻是抱怨抱怨,口無遮攔,說些狠話而已嘛,大哥……”
“究竟有還是沒有?”鄭懷遠聲色俱厲,把徐文馨都嚇了一跳。
鄭誌剛遲疑了一下,然後說:“沒有……”
鄭懷遠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喃喃地說:“沒有關係就好,沒有關係就好……”
“事情很嚴重嗎?”徐文馨問。
“司機死亡,彭家仲和熊曉戈重傷,你說嚴重不嚴重?”
“那何德才呢?”
“這老紅軍……外表看隻是一點擦傷,不過現在都沒有醒來,看來凶多吉少……”鄭懷遠深深歎息。
“那肇事車的司機呢?”鄭誌軍緊接著問。
“出事地點就他們幾個人,說明那肇事司機沒有受傷或者受傷不嚴重,跑了。”
鄭誌軍突然喜笑顏開地說:“這下可好了,彭家仲既然重傷,一時半會怕是好不了,要是落得個什麽殘疾,也不適合再當監獄長了,現在又處於遷建的關鍵時期,哥你是常務副指揮長,除了你,誰還能做我們監獄的監獄長?”
鄭懷遠當然明白這其間的厲害關係,但現在這個眼骨節上,處處要低調小心為好,於是嚴肅地說:“都啥時候了,還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你就沒點同情心嗎?你們都給我記住,我無意當什麽監獄長,就是廳裏有這個意思,我也不幹!”
徐文馨知道丈夫的心思,便說:“你哥說得對,不就一個監獄長麽?就是請我們家老鄭幹,也不幹。你們哪,也別再外麵胡扯什麽,啊!”
鄭誌軍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心不在焉地走了。徐文馨把鄭永東也打發走了。
“老鄭,這事兒蹊蹺……”
“一切等交警隊的報告,你可別亂說。”鄭懷遠瞪著她說。
徐文馨點點頭,若有所思。
“你想什麽呢?”鄭懷遠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不安地問。
“老鄭,我擔心軍子卷入這事兒中……我看呐……這事兒你不上心也得多長個心眼兒……”
鄭懷遠隱憂的事情終於還是被捅破了,彭家仲推行機構改革,鄭誌軍被撤職,從以前掌管監獄銷售、供應兩大塊的一把手,一下子被降為普通民警,心理落差可想而知。這小子在很多場合揚言要報複彭家仲,前不久,還試探性征求過他的意見。
作為長兄,他既對彭家仲懷恨在心,但又不希望弟弟走向極端,所以隻有開導和規勸。鄭誌軍固執地說:“大哥,你想想,隻要彭家仲在雙河監獄,我就永無翻身之日。我不信他就是聖人?聖人還要搞婆娘呢,我不信就抓不到他的把柄。何況,想整死彭家仲的不隻我一人,一招呼保準黑壓壓一大片,我自有分寸,哥你就放心吧。”
鄭懷遠不安地沉思:“難道他真的參與了這件事?要真是這樣,那是刑事案件,問題就大了……”
“你說,老二要是真攪和進去了,我能去過問?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攬禍事嗎?”鄭懷遠無可奈何地歎息,咬牙切齒地說,“聽天由命吧!”
彭家仲先陪何德才去民警小區看了看正在給他裝修的房子,吩咐熊曉戈按照老人的意見與裝修公司交涉,他則帶領馬文革去找市府分管領導協商小區安裝水電氣等事項。下午,在回監獄的途中要到武關埡的時候,何德才提出去看看監獄定點幫扶村的那幾位兒女都在外打工的老人。上半年彭家仲去看望他們的時候,把何德才也請去了。彭家仲給鄭懷遠打電話說下午他就不參加動員會了,叫熊曉戈在路邊一家商店買了一些大米、菜籽油什麽的,冒著大雪進山了。鄉親們知道年逾80的老紅軍何德才在這麽惡劣的天氣裏來了,都感動得直流淚。而何德才老人呢?多年沒有體驗到這種魚水之情,當然興致盎然,跟老鄉們聊起來就沒完沒了。天色漸漸黃昏,在彭家仲和熊曉戈的催促下,他才同鄉親們依依不舍地道別。
車禍就發生在從山上下來的路上,一輛車子從前麵一段公路的高坡上衝下來,將彭家仲他們乘坐的小車撞飛出去。萬幸的是,在距離鄉間公路10來米的山坡上有一個3米到4米的平台,平台下就是看不到底的山穀。正是這個平台救了彭家仲他們,車子就落在這個平台的邊緣,要是被撞入山穀,怕是真要粉身碎骨了。
然而,司機當場死亡,彭家仲和熊曉戈重傷,萬幸的是何德才雖然也昏迷了,但隻是受到了輕微的擦傷。
最先醒來的是熊曉戈,他雙腿劇烈地疼痛,下半身被卡死,不能動彈,上半身還勉強可以活動。其他幾個人渾身都是血,他將每個人的名字喊了幾聲,沒有回應,便艱難地摸出手機,給蒲忠全撥了電話。
馬洪扣接到電話時,廳局紀委三個人正在他辦公室同他商議如何調查彭家仲和胡玲玲曖昧關係的事情。當天剛上班,他就接到局紀委打來的電話,馬洪扣問真有那麽嚴重,需要你們出馬?局紀委說很嚴重,有影像證據。廳局同誌到達監獄後,給他出示了部分照片,從照片上看,彭家仲和胡玲玲確實關係曖昧,有些照片不堪入目,相當不雅。廳紀委同誌說這次調查時廳長親自部署的,除了這件事情外,還有其他幾件事情一並調查,一是雙河監獄處置煤礦資產存在侵占問題;二是青州市一些地方人大代表反映雙河監獄民警不像民警,罪犯不像罪犯,監獄不像監獄,有損青州市整體形象,有悖於國家法律製度;三是彭家仲濫用職權,任人唯親,買官賣官,無端撤銷或調整監獄100多名中層領導幹部。
馬洪扣說,關於他和胡玲玲的事情我不清楚,但這幾件事我是清楚的,監獄處置煤礦資產存在侵占問題不是已經調查過並作出結論了嗎?青州市所謂人大代表反映的問題,實際上就是我們一個監區長帶上幾個罪犯去收款,欠錢的那位就是地方人大代表,言語之間有些衝突而已,這件事我們黨委也作出了處理,也向市委市府市人大做了匯報;至於說彭家仲同誌濫用職權,任人唯親,買官賣官,簡直是無中生有,機構調整方案是上報了省局,黨委集體研究決定的嘛。
廳局紀委同誌說,老馬,你是我們紀委的,不要先入為主,你一開始就有抵觸情緒,這還怎麽查?彭家仲曾經也是我們的同事,在一個院兒裏上班,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們也不想查。但是如果他真沒什麽問題,害怕查嗎?調查正好還他一個清白,更能提高他在雙河監獄的威信嘛。
正說著,王福全來電話說彭家仲出了車禍,監獄馬上組織營救。
馬洪扣問:“調查還要繼續嗎?”
紀委同誌說:“這得請示劉廳長。”
馬洪扣說:“那你們先請示,我去救人了。”
說完撂下他們就跑了出去。
一死三傷,而且事故發生在去對口幫扶的路上,經司法廳向省委省府匯報,引起省有關領導和部門的高度重視,分管政法的省委副書記、副省長,省委政法委書記等相繼探望在省城最好醫院接受治療的彭家仲、何德才和熊曉戈。監獄管理局和省扶貧辦派出要員出席司機的葬禮,地方市縣兩級黨委政府也率領相關部門出席葬禮。
司機被追認為烈士。
省委政法委要求公安機關加緊調查,緝拿肇事司機歸案。幾天之後,劉德章又陪同分管政法的副省長來監獄現場辦公,當即表態支持司法廳把雙河監獄建設成全省一流監獄,馬上落實省級配套資金。財政廳領導也當即表態回去就下撥專項資金。
緊接著,監獄管理局外宣中心要求雙河監獄馬上組織專業班子撰寫彭家仲等四人的先進事跡材料。省監獄管理局、司法廳、省扶貧辦、省委政法委、省政府的簡報隨即下發,要求全省各級政府、公務員,向彭家仲等四人學習,向雙河監獄學習。省委組織部把雙河監獄黨建工作列為示範窗口,省紀委把雙河監獄列為警示教育基地,省扶貧辦把雙河監獄列為示範單位,團省委把雙河監獄列為青少年革命傳統教育基地……
榮譽像雪片一樣飛至雙河監獄,更重要的是解決了困擾監獄兩年多的省市兩級配套資金問題,這意味著遷建工程即將提速。
司法廳政治部宣布,在彭家仲同誌治療期間,由分管監管執法的副監獄長、遷建工程指揮部常務副指揮長鄭懷遠履行監獄長職權,主抓遷建工作。鄭懷遠更加平易近人,每天穿梭在基層各監區現場辦公,更多的時間則是泡在遷建工地,事無巨細地親力親為。每天晚上他都給彭家仲電話匯報當天的工作,然後親自到王福全家裏匯報請示,偶爾還主動到馬洪扣那裏坐坐,通報一下各項工作進展。在雙河監獄,隻要他們四個人意見統一,就代表班子意見統一。在他的督辦下,監獄各項工作,特別是遷建工程有條不紊地推進,明顯加快了速度。
然而,廳紀委那四個專門來調查彭家仲的人卻沒有走,悄悄地住在青州市一所普普通通的旅館裏。
待雙河監獄稍稍平靜了一些,他們把馬洪扣叫去說:“我們的調查要繼續。”
馬洪扣問:“這是廳長的意思?”
“是的。”
“我實在不明白,不就一個生活作風問題嗎?就為這個而毀掉他親手樹立起來的典型?就算他彭家仲跟胡玲玲是情婦,那又怎麽樣?這個問題在相關紀律條文中寫的確實很嚴重,但這些年實際辦案中又是怎麽操作的呢?你們比我更清楚吧?”馬洪扣很不理解也很不滿意地說。
“要是沒有這些影像證據,廳長會指示調查嗎?如果確有其事而我們又沒有采取措施,要是舉報人把這些資料公之於眾,後果會怎麽樣?”
馬洪扣沉思了一會兒說:“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那怎麽調查?”
“這個……我們今天找你來,就是商議這個的。廳長指示調查要繼續,但是要注意方法。我們……”
“這可就難辦了……我看……先找胡玲玲了解一下情況,做做筆錄……然後嘛,等吧,拖拖吧,可就辛苦你們了……你們生活上有什麽需要,我來安排,包括洗洗腳呀保健按摩呀什麽的。”馬洪扣慢吞吞地說。
“哈哈……廳長說馬洪扣有辦法,果不其然。看來你老兄前途無量,祝賀祝賀。洗腳按摩什麽的就免了吧,待在這裏我們也快待瘋了,有什麽風景點帶我們去逛逛就行了。”
很多中層領導、普通民警和老幹部想法設法地去省城看望彭家仲,送紅包的、送昂貴營養品的,甚至還有送土雞新米紅薯的,來了一撥又一撥,弄得彭家仲身心疲憊。於是給王福全打電話,請他召開一個中層會議,轉達他的意見,誰要是再去看他,就撤掉誰的職務。監獄中層沒人來了,但是普通民警、老幹部還有一些工人依然還是去探望,來人都多多少少提了些禮品,就算他堅決不收,但他們一般是說上三兩句話,放下東西就跑,於是黑芝麻糊呀核桃粉呀什麽雜七雜八的東西堆成了一小山。
胡玲玲沒有去探視,不是心裏有鬼,也不是不想去,而是怕與彭家仲的老婆王卿撞見。就是王卿拿著那些照片去找劉德章的,盡管胡玲玲不知道那些照片究竟是什麽內容,假的也罷,這個時候誰能說清楚?這些天她拚命地跑省上相關部門,終於把副省長表態的配套資金落實了,心裏也稍稍安穩了一些。但一想到調查組的人還住在青州市,心裏總不是個滋味。她擔心的事兒終於還是發生了,馬洪扣叫她回青州市。
何德才經過治療,一個月後出院,回到雙河監獄。
熊曉戈傷勢也較輕,三個月後出院。
而彭家仲兩根肋骨、右小腿骨折,傷勢嚴重,作為妻子,王卿暫時忘記了那些照片,沒日沒夜地守護在他的身邊。隨著彭家仲病情穩定,脫離危險,轉入慢慢養護和恢複期,那些照片不時從腦海深處冒出來,攪擾得她心神不寧。偶爾看到彭家仲有說有笑地跟監獄那邊通電話,心裏便滋生出不可名狀的厭惡。唯有女兒依偎在他的床邊撒嬌打鬧的時候,才感覺這曾經是一家人。很多時候,她想跟彭家仲攤牌,要麽調回省城,要麽離婚。但看到他渾身的繃帶,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幾天的小雨,灰蒙蒙的色調把整個城市籠罩起來,整個世界仿佛變成一位啜泣的流浪漢,寂寥、清冷,無休止地壓迫,牽引起心中那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痛,讓人想起幾千年前某個在冷風冷雨中踽踽獨行的書生,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夜色迷離,王卿的心跟這城市一樣晦暗,她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家裏,把提包隨手一扔,摸索著倒在沙發上。她沒有開燈,也不想開燈,隻想一個人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不工作也不需要吃飯,不思索也不需要應酬,沒有丈夫、女兒,更沒有同事、領導,讓一切的一切包括那些受到這個世俗社會感染而留下的記憶殘片,都煙消雲散,從頭再做一個赤條條了無牽掛的人……自從彭家仲住院後,女兒被送到外婆家,偌大的房子就剩下她一個人。她就這般躺著,躺著……她突然感覺像躺在墳墓裏,行屍走肉一般……
窗外零散燈光搖搖晃晃地照射進來,不停地擾亂她的心緒,她站起來,想歇斯底裏地吼,但理智卻迫使吼聲在嗓眼上消散了,她卷縮在沙發上,抱著頭,拚命地想驅趕腦海裏那些紛遝而至的煩擾,可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清晰地在她麵前閃過……
“必須調回來,明天就去找他攤牌!”她痛苦地呻吟。
手機響了起來,她漠然地聽著在客廳某處手提包裏手機發出的尖叫。連續叫了三遍,她才尋聲而去拿手機。
“請問你是王卿吧?”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
“我是王卿。”
“照片收到了吧?”
她一下子清醒:“你是誰?”
“我們希望彭家仲先生能調回省城,你勸勸他,這樣的話,我們會把底片寄給你,否則,我們將把那些照片放在網上曬曬。我們也是為你和彭家仲先生著想,你好好想想吧。”那位男子很有禮貌,聲音充滿磁性,像紳士一般,讓人絲毫沒有感覺對方是在要挾。
“……”王卿想說什麽,但對方已經掛掉了電話。
很明顯,這是用公用電話打來的,王卿翻看號碼,居然是省城的號碼。
幾乎就在同一個時段,胡玲玲正在青州市一個賓館裏看馬洪扣他們出示的不雅照片。
“這些照片你怎麽解釋?”廳紀委同誌問。
“有的是真的,有些是假的……”胡玲玲說。
“喔?那麽……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
胡玲玲把圖片重新分類,把假照片放在一邊說:“這些是假的,至於那些真的照片,是彭監和我在協調省上有些部門時喝醉了酒,我扶他上車或者進賓館房間休息時候被人拍下來的,所有的場景我都可以一一說出來,還可以找到證人。”
“所有的場景你都能一一說出來?”紀委同誌顯然有些懷疑。
“是的。”胡玲玲堅定地說,“因為,我們宴請領導的地點隻有兩個地方,獅子樓和紅牌房。”
“那麽……”馬洪扣遲疑地問,“怎麽才能證明其他的照片是假的呢?”
胡玲玲知道他是在明知故問,於是說:“我請求廳紀委對所有的照片做鑒定……聽說還有其他影像資料,也一並做鑒定。”
“胡主任,謝謝你的合作,我們會調查的。”紀委同誌說。
馬洪扣說:“已經很晚了,你就在這裏住下吧。”
胡玲玲說:“謝謝馬書記,我想回去看看父親。”
胡玲玲給她的父母在青州市買了一套房子,去年夏天一家人就搬了過來。
“那好,路上注意安全。”馬洪扣吩咐說。
月華如水,輕輕柔柔地灑下來,被明亮的路燈吞噬,隻是在某些陰暗處留下一片片殘影,詭異而泛出一絲絲寒意……
胡玲玲心裏有了底氣,往日沉重的心情一掃而光,步伐也變得輕巧。
“今夜,可以睡個安穩覺了……”她反反複複地想。
手機響起來,她說:“你好……”
一個男性聲音:“你好,請問是胡玲玲主任嗎?嗯,收到那些照片了吧?我們可以給你膠片,但你得幫我們做一件事,勸你們彭監調回省城……”
胡玲玲一驚,停下腳步機警地問:“你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這個嘛,你不必問,我隻能遺憾地告訴你,如果你不合作,我們會把你們那些豔照公布在網上……”
胡玲玲立即返回馬洪扣他們的住處,把這個情況告訴給他們。
紀委同誌問:“有錄音嗎?”
胡玲玲有些沮喪,失望地走了。
“老馬?你怎麽看?”紀委同誌問。
馬洪扣說:“我相信她不會撒謊。”
“那……這個情況值得注意……”紀委同誌說,“你心裏有線索了嗎?”
馬洪扣想了想,搖搖頭。
其實,馬洪扣依舊在費力地思考:“要把彭監趕出雙河監獄,一般民警和中層?不太可能,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嘛;罪犯?更沒有直接利害關係;班子成員?最有可能的利害關係的……鄭懷遠……不會,不會,這個人我還是了解的,盡管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是這點黨性還是有的,何況他根本犯不著嘛,王書記明年到點,彭家仲也頂多再幹兩年這一屆就滿了,明擺著就是我和他接班,而且廳局某些領導早就放出這樣的風聲,他犯不著這麽冒險嘛?”
他理不出個頭緒,但是他堅信胡玲玲不可能撒謊。
那麽,那麽究竟是誰呢?……
“車禍與照片事件有關聯嗎?……”他自言自語地說。
“嗯,你這個想法很獨到。”紀委同誌說。
“下一步怎麽辦?”馬洪扣問。
“我想我們該回去了。”
馬洪扣點點頭:“我等你們消息,我希望你們能盡快查清楚這件事,雙河監獄正處在布局調整的關鍵時期,經不起鬧騰啊。”
一陣風猛烈地刮過窗戶,掀起窗簾獵獵地響。
“看樣子又要下大雪了,但願不是暴風雪……”他憂心忡忡地想。
然而,胡玲玲擔憂的不是究竟是誰在威脅她,而是對方揚言要把那些有真有假的照片放在網上。對於網絡的輿論主導力和殺傷力,包括馬洪扣在內的絕大多數監獄領導都沒有認識到。他們這一代領導對網絡還沒有一點基本的認識,不僅如此,絕大多數領導連錄入漢字能力都沒有。要是對方鋌而走險,那就不亞於在光環照耀下的雙河監獄扔一顆重磅炸彈,也將引發全省司法行政係統強烈的地震,說不定她和彭家仲為此而身敗名裂!
她越想越害怕,就給馬洪扣電話,表達了自己的擔憂。
馬洪扣顯然覺得她的擔憂有點過了:“網絡?那玩意兒有我們紀委大?就算是造成了一定影響,最後還有我們紀委澄清事實嘛。”
等到紀委出麵澄清事實,早就在老百姓心中烙下了陰影,這陰影是驅散不了的,胡玲玲徹底絕望了,凜冽的北風掠過,吹亂了她的思緒,也攪亂了她的擔憂,懵懵懂懂地走著,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像行走在深淵上,搖搖欲墜的恐懼感充斥著她的心脈,思維也變得遲鈍起來,分不清東南西北,就在頭頂上的朦朧的燈光一下子遙遠起來,仿佛是從外層空間投射下來的一點點螢光,彌散著鬼魅的氣息……
“怎麽辦?”她喃喃地追問。
“這是哪裏?”她環顧四周。
“胡主任?”一個聲音從前麵傳來,嚇了她一跳。
原來,她漫無目的地走,不知不覺來到了四監區的外勞駐地,遇到了夜間巡邏的值班民警。
“我去叫蒲老大。”民警說。
“哦哦……”胡玲玲有些慌亂,“不用了,不用了……我隻是路過,路過……”
說完,疾步而去。
值班民警疑惑地望著她,隨即遠遠地跟著,直到看著她走到街麵上攔下一輛出租車,才返回監區。
紛紛揚揚地雪一夜之間又鋪滿了大街小巷,天色微亮,罪犯起床的哨聲把蒲忠全喚醒,他坐起來望了一眼,然後又卷縮在被窩裏。被子有幾個月沒有洗了,生硬生硬的,還散發出一股潮濕的黴味。寒風不時穿過窗戶,攪動著屋子裏的潮氣,似乎要抽走所有的溫暖……
蒲忠全把被子裹了又裹,依舊感覺寒意連連。
“要是有個女人突然鑽進來……”他開始想入非非,把認識的女人都在腦海裏調出來,一個一個地意**,甚至連擦鞋的、賣火燒饃的、菜市場賣豬肉的都不放過。
“盡是些異想天開的事……”他咒罵一句,內心負罪感壓迫著他,很是窒息。
他想起馬文革的口頭禪,自嘲地笑,剛才的負罪感也一掃而光。
值班民警敲門:“老大,你什麽時候吃飯?”
“你叫中隊長們先組織人去工地。”蒲忠全說完,又把被子緊了緊。
“還有一件事情……”
“哪裏那麽多事!”蒲忠全罵罵咧咧地說。
“不是……是……胡主任……”值班民警有點慌了,說話也結巴起來。
蒲忠全一咕嚕坐起來:“什麽?”
“胡主任昨晚來過……”
蒲忠全一驚:“哪個胡主任?胡玲玲?”
“嗯啊,就是胡主任。”
他跳下床,打開門問:“怎麽回事?”
“她不讓我叫你,然後就走了。”值班民警說。
“哈哈……”不遠處傳來一陣放肆的大笑。
蒲忠全抬頭一看,原來是馬文革來了。
“喲……領導,稀客稀客……”蒲忠全笑嘻嘻地說,還往外走了一步。
馬文革笑道:“你小子亮膘呢?有火力,嘿嘿……”
蒲忠全這才意識到自己隻穿了一個**,趕緊逃回屋子裏,三五兩下把褲子套上,轉身說:“難得領導起來這麽早,必定有啥大事……”
“你就別再涮我了,馬上你就是我領導,到時候我還得鞍前馬後呢。”馬文革掩著鼻子,“你這屋子怎麽這麽個味兒?”
“怎麽?嗅出女人味兒了?”
“女人味?哪個女人敢來你這地兒?”馬文革鄒著眉頭,然後對值班民警說,“你今天找兩人,把你們老大的房間整理整理。”
“別別……習慣了,習慣了。犯人整理的房間,陽氣太重,晚上睡覺會做噩夢。”蒲忠全說。
“那你去找兩個小姐來整理整理。”馬文革又對值班民警說,然後壞壞地笑。
蒲忠全也跟著笑:“馬指揮長不會是來請我嫖娼的吧?”
“嘿,就是請你去,你小子恐怕也沒這個膽量!”馬文革說,“言歸正傳,省局成立了規劃處,專門管理全省布局調整的,今天處長要來,估計會提出看看你們這裏,鄭監要求我來通知,上午出工前把環境內務衛生徹徹底底地打掃一下。”
“別別,你老兄千萬不要帶他們來我這裏,這地方你就是用洗衣粉刷一次,也就那個樣子,照樣給監獄抹黑。我們今天工地任務還重得很呢。”蒲忠全連連搖頭。
馬文革勸道:“你還是認真落實吧,現在鄭監要求比彭監都還高,我們監獄處在布局調整的關鍵時期,而你呢?又處在提拔的關鍵時期,要是栽在這上麵,得不償失吧。”
這時候,鄭懷遠又親自打來電話,布置打掃清潔衛生的事,然後又叫馬文革接電話。
馬文革接完電話,聳聳肩說:“你看……鄭監說,要我在這裏蹲點督促。趕快布置吧,別留幾個老弱病殘忽悠我。”
蒲忠全無奈地說:“你說這啥事兒……鄭監又不是不知道這裏的情況……唉,掃吧掃吧,那我留一個分隊的人交給你,你說怎麽打掃就怎麽打掃,怎麽樣?”
“想溜號?你小子想得美,我是蹲點的,別來誑我。”馬文革使勁搖頭。
蒲忠全笑道:“有你在,我哪敢跑?”
他把李家興、魏德安和值班民警叫來,布置打掃衛生。
等他們出去後,蒲忠全說:“對了,我問你個事兒,彭監沒事吧?”
“什麽意思?”馬文革不解地看著他。
“噢噢……我的意思是……哎,不瞞你老兄,我聽值班民警說,昨晚胡玲玲來過,可又不讓值班民警叫我……傳聞說,省局紀委還在青州市調查彭監跟胡玲玲的事情,不知道是真是假。現在嘛,你瞧目前監獄這個態勢,我擔心……”
“杞人憂天!”馬文革不假思索地說,“你聽說過有領導因為男女關係下課的沒有?”
“那我們前任監獄長……”
“那是兩碼事,性質都不一樣。”馬文革說到這裏,臉上流露出憂慮的神情,“我倒是擔心有些人,這麽個搞法,恐怕最後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嗯?”蒲忠全詫異地看著他,其實他知道馬文革所指的有些人,就是鄭懷遠他們。
“你小子,別在我麵前裝嫩。”馬文革不滿地說。
“老哥,你不提醒,我真沒看出這其中的端倪,現在想想,還真有些門道……難道……車禍與豔照門有關聯?但是……”
“噢?”馬文革壓低聲音。
“你看我這張嘴,盡胡說……”蒲忠全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你我兄弟,在這個屋子說的話,出門我就忘記了,沒事,說說你的看法?”
蒲忠全低頭沉默起來,過了好一陣子,連連搖頭:“如果這兩件事真有關聯,那事兒可就大了……不可能不可能!”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事,萬般皆不可能,萬般也皆有可能。”馬文革意味深長地說。
“他們的目的不外乎就是整倒彭監,按理,豔照門應該先行,如果不成再采取極端手段,何況,也沒有必要采取極端手段嘛。”
“那不一定,也許這正是他們的高明之處。先來極端的,殘了死了就一了百了,沒殘沒死那就打出豔照門,讓你身心俱碎,知難而退。”
“那不是欲蓋彌彰嗎?這也太不符合邏輯了吧?”蒲忠全依舊很懷疑。
馬文革說:“欲蓋彌彰的事情往往不合乎邏輯,所以更有欺騙性。”
蒲忠全點點頭,沉思道:“胡玲玲來找我,而又沒有見我,是不是說明那幫人在給她施加壓力?而且這個壓力幾乎是她不可承受的,但是又難以啟齒,所以才沒有見我……”
“你打個電話問問吧。”馬文革建議說。
蒲忠全遲疑說:“合適嗎?”
“那就看你是不是憐香惜玉了?”馬文革努努嘴,一臉壞笑。
這時,馬文革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號碼,大吃一驚,摘下眼鏡,習慣性擦擦鏡片,又揉揉眼睛,戴上眼鏡再看。
“是胡玲玲……”他對蒲忠全說。
“快接呀!”蒲忠全催促道。
“馬哥,你說我怎麽辦?”胡玲玲說。
胡玲玲從來都是對他橫眉冷眼的,今天一開口就叫一聲馬哥,馬文革一下崩潰了,癡癡呆呆地愣在那裏。
“哎哎……你咋回事?是不是出事了?”蒲忠全使勁地推推他,大聲說。
“哦哦……沒事沒事……”馬文革跳起來,仿佛一下子醒了過來,然後,對著手機說,“胡主任,有啥事你說,我馬文革就90幾斤,全部豁出去了。”
“蒲忠全也在?”胡玲玲問。
“嗯呢,我把電話給他?”
“不用。”胡玲玲說,“現在他們威脅我,要我勸彭監主動要求調回省城,否則,他們就要把那些照片公布在網上。你說,我該怎麽辦?”
“強盜,比強盜都還強盜!陰謀,**裸的陰謀!媽的,連婊子都不如……”馬文革突然罵起來,“這算什麽?不就一個監獄長嗎?那要是當了省長,那還不鬧獨立?要是讓這種人得逞,我們能有安穩日子過?那是共產黨的恥辱!”
等情緒稍微平靜了一些,他才說:“胡主任,剛才我還跟蒲忠全分析呢,看來我們猜測得沒錯,車禍與所謂的照片事件一定有關聯,我們得向上級反映。”
從馬文革的反應看,蒲忠全證實自己揣測沒錯,心裏泛起一陣憤懣,搶過手機說:“玲玲,我們結婚吧。”
手機裏一片寂靜,好一會兒,才傳來胡玲玲的聲音:“謝謝……我想,不用了,剛才馬哥說得對,絕不能讓這些人得逞,哪怕是身敗名裂!”
胡玲玲掛了電話。
蒲忠全腦袋裏一片茫然。
王卿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周身被寒氣包裹著,渾身說不出的疼痛,她才意識到在沙發上躺了一晚上。她想坐起來,但感覺似乎沒有一點力氣,腦袋依舊是渾渾噩噩的,還嗡嗡地響……
座機響起來,她沒有力氣去接,也不想去接。
座機不停地響,就像一個在十八層地獄裏無辜的鬼魂。
她掙紮著起身去接電話。
是女兒打來的:“媽媽,你怎麽了?你說的,今天下午放學來接我,我想去看爸爸,你可別忘了哦。”
王卿心裏隱隱作痛,又呆坐了一會兒,便直奔醫院。
彭家仲躺在**正在電話指示雙河監獄的工作,見她進來,示意她坐,繼續他的談話,又講了好一陣子,什麽考評、人員調整、技改、小區綠化、看望生病的老幹部等,一攬子雜七雜八的事,不過看上去他興致盎然。
“今天怎麽來這麽早?我現在沒事了,你還是回去上班吧,年底事兒都很多。對了,女兒怎麽樣?住在外婆家習慣嗎?今天是禮拜五,下午別忘了把她接過來。”彭家仲說。
王卿麵無表情,似乎沒有聽見他說的話。
這時,又有雙河監獄的電話打來,彭家仲又說了好一陣子。
“你怎麽就不能消停消停?你現在是病人,管那麽多閑事幹嗎呢?”王卿火氣噌噌地往上竄,“不就是個監獄長嗎?就算是國家總理,也不至於像你這樣吧?你說說,自從你當了那個破監獄長以來,我們好好聊過沒有?我們家有清閑日子過沒有?……”
彭家仲等她發泄完,說:“你今兒有事要對我說。”
“我問你,你究竟多久回來?”
“這個……你知道,這個事又不是我能左右的……”彭家仲支吾說。
“你現在傷勢那麽重,醫生說至少要修養大半年,現在隻要向廳長提出回來,百分之百會批準。這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你那邊的工作也可以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老彭,見好就收吧,別窩在那裏了。”王卿努力平抑情緒,盡量以委婉的口吻說。
彭家仲說:“我理解你的用心,我也知道你這幾年很辛苦,家裏家外都是你一個人撐著。你再給我一年時間,我想看到一所現代化的新監獄,真的很想。”
“我跟你說,彭家仲,你必須回來,最遲在年底回來,你不好意思跟組織上說,我去找廳長!有些事,我們彼此心照不宣就行了,如果撕破臉皮,對大家都不好。”王卿再也抑製不住心裏的憤懣,語氣一下子蠻橫起來。
“什麽有些事?什麽撕破臉皮?你得說清楚!”彭家仲聽出她話中有話。
“我說清楚?我能說清楚嗎?不是我不說清楚,而是有人要你說不清楚,有人要和你撕破臉皮!”
彭家仲越聽越糊塗:“什麽?誰?!”
“鬼知道是誰?”
“究竟咋回事?”彭家仲有些焦急了。
王卿啪地一下把一疊照片摔在他**:“你自己看,非要把自己搞得身敗名裂,非要把這個家拆散才甘心?”
說完,就怒氣衝衝地走了。
彭家仲一張一張仔細地看,越看心情越沉重。
從廳紀委傳回來消息,立即將照片送檢,但上級暫時不同意把車禍和豔照門並案處理,馬洪扣的心裏愈加沉重起來。他理解上級,如果並案,不僅事情變得異常複雜起來,而且還會引發全省政法係統地震,何況現在的證據也不足以證明這兩件事情有關聯,是啊,按照常理,怎麽可能先將彭家仲至於死地然後才在名節上做文章呢?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正在苦苦尋思的時候,王福全走了進來,他渾然不覺。
王福全關心地問:“你怎麽了?”
“哦哦……王書記,請坐……”
“案子很複雜嗎?”
馬洪扣點點頭。
“說說吧。”王福全頓了一下,補充說,“當然,不該我知道的就不要說。”
“王書記,我懷疑車禍與照片事件有關聯,建議上級紀委並案處理,但是上級沒有同意。對此我有保留意見,正想給你匯報,我跑一趟廳裏,看能不能以監獄黨委的名義做個專題匯報。”
王福全也吃驚不小,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上級有他們的考量和難處,我們得體諒,也不要妄加揣度。老馬,有些事,很複雜,能看得簡單一些或許更好。”
“老書記……”馬洪扣情緒有些激動。
王福全打斷他的話:“老馬,上帝要你滅亡,必先讓你瘋狂。就讓這些人再表演表演,他們表演得越精彩,對我們越有利。”
馬洪扣心情一下子輕鬆起來:“還是老書記看得深。”
“不過,我還是希望你的判斷是錯的。”王福全憂心忡忡地說。
“但願吧,我何嚐又不是這樣想的呢?”
馬洪扣晃眼看見馬文革在門口探頭,便招手叫他進來。
“蒲監區長也來了?”馬洪扣說。
蒲忠全聽馬洪扣稱他職務,誠惶誠恐地說:“蒲忠全,蒲忠全,‘蒲二小’也成……”
“王二小是送信的抗日英雄,難道我們的蒲二小也是送好消息來了?”馬洪扣笑道。
蒲忠全尷尬地笑笑,不知道怎麽開口。
馬文革說:“老書記、馬書記,我們懷疑車禍與豔照門有關聯……”
“什麽豔照門?”王福全問。
“就是那些不雅照片的事情……”蒲忠全解釋說。
王福全與馬洪扣對視一眼。
馬洪扣問:“基層民警怎麽看?”
蒲忠全說:“這個……我隻能說說我的看法,我個人認為那些人目的隻有一個,就是想方設法地排擠走彭監。車禍是蓄意的,照片事件也是蓄意的。剛出車禍時,民警們都很擔憂彭監的傷勢,更擔憂他不能繼續擔任我們的監獄長,目前民警們尚不清楚這其中的關聯,如果知道了,對他們的思想肯定有影響,但影響有多大,會不會導致一些不尋常的行為,我不敢預測,也無法預測。”
王福全說:“是不是有關聯,你們要相信監獄黨委,要相信上級組織,你們不僅不能在民警中散布這樣的言論,而且還要辟謠,以免引起混亂。”
“王書記,馬書記,胡玲玲接到了恐嚇電話,說明這事兒已經很嚴重了,如果我們不采取措施,恐怕……”馬文革說。
“這事兒我們清楚。”馬洪扣說。
“但是……萬一對方真把那些照片發布在網上,同樣會引發我們監獄,乃至於全省監獄係統地震。”馬文革顯得有些焦慮。
馬洪扣很仔細地審視他,然後才說:“地震?網絡真有那麽大的影響力,還要我們紀委幹啥?你們別太多慮,安心本職工作,按照王書記的指示,做好民警的思想工作。”
馬文革知道再說下去也沒有什麽結果,想了想說:“我們按照兩位書記的指示去做……不過,我還是建議,是不是跟公安通報一下,一則拓展一下偵破車禍的思路也未嚐不是好事,二則他們可以加強網絡監控,那些人真想借助網絡造事,也可以查到來源。”
馬洪扣點點頭:“這個有必要。”
盡管馬洪扣認為胡玲玲、馬文革和蒲忠全他們對於網絡的作用有點誇大其詞,但心裏還是隱隱擔憂。一個月過去了,車禍的肇事司機依然沒有消息,案子毫無進展;不雅照片鑒定結果出來了,正如胡玲玲說的那樣,有些照片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即使是那些真的照片,看起來也很不雅,如果按照胡玲玲的說法,那些是彭家仲喝醉了酒她扶著他進賓館時候被人偷拍的,那麽也就不算什麽,上麵說還要做進一步核實,如果核實了胡玲玲說的話,那麽究竟是什麽人在搗鬼,也需要做調查,所以這件事恐怕還需要時間才能搞清楚。他相信胡玲玲說的,所以可以初步肯定那些所謂的照片事件純屬子虛烏有。更讓他欣慰的是,照片並沒有流入到網絡上,一切都風平浪靜,他懸著的心逐漸安定下來。
“也許,再過一段時間,照片風波會淡出人們的視線。”他想。
監管區十六幢大樓外牆已經貼好了瓷磚,三縱四橫的寬大的水泥路首尾相連,把監管區寬闊的綠化用地劃成很規則的方塊,盡管還沒有綠化,但站在監獄二大門朝裏麵望去,使人眼神一亮,視野開朗,氣勢恢宏。民警小區正式交付使用,監獄還專門研究決定給每個民警家庭20天裝修假期,輪流安排裝修房子。個別隻是進行了簡單裝修的民警已經入住。坐北朝南的那棟樓的一樓,監獄無償提供給僅有的兩個老紅軍(何德才和鄭三旺)的房子都裝修一新,家具家電一應俱全,還在門口圍了一大塊地,地也平整好了,連土都是從郊外農田運回來的,其中一塊地上已經種上了萵苣、香蔥等,另一塊地還荒蕪著,黃褐色的土地與周圍已經綠化了的相比,顯得格外矚目。
那塊還沒有種蔬菜的土地是給何德才的,他沒有搬進來。
禮拜六,監獄黨委決定舉行一個隆重的儀式,歡迎兩位老紅軍搬家,安居青州市。然而,去接何德才的時候,何德才左看右看,然後問:“小彭呢?他現在恢複得怎麽樣?”
“正在康複中,現在可以下地了。”王福全說。
“小王呀,等他養好傷回來,我再搬家。”
王福全知道他的脾氣,隻好說了幾句歉意的話,檢查了一下紅軍院的水電、取暖情況,並責成老幹科和後勤科落實整改,就走了。
鄭三旺聽何德才不搬了,也就不願意搬。
黨委幾大要員特別是鄭懷遠本來興致勃勃的,結果鬱悶而歸。
鄭懷遠心裏很不是滋味,原本想借何德才搬家給監獄給自己造造勢,提高一下他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沒想到卻是這麽個結局。
“看來,彭家仲不走,我真沒有出頭之日……”他心不在焉地想。
馬文革指著他父親鄭三旺那塊地小心翼翼地說:“老大,這萵苣……我找個人在何德才那塊地上也栽些萵苣吧?”
鄭懷遠拍拍他的肩膀:“嗯……好!唉,要是監獄裏的人都像你這般有覺悟,那工作就好搞多了。”
“老大,你看我這副模樣,走在大街上,哪個都敢騎在我頭上撒野。”馬文革恭維地說。
“你別在我麵前裝窮賣富的,誰不知道你馬文革?雙河監獄哪個敢欺負你?”
馬文革苦笑:“老大,其他人說這話,我還可理解,但你說這話,我心頭屈啊,你說我好好地辦公室主任,怎麽就換來個鬼模鬼樣的副指揮長呢?表麵上看是受到了重用,而實際上呢?我的滋潤日子,沒了!”
“說得也是……”鄭懷遠沉思說,“在這一點上,我也覺得老彭考慮欠妥。對了,最近我聽說老彭想調回省城,你聽說沒有?”
“聽說了,傳聞很凶。”
“你怎麽看?”鄭懷遠試探性地問。
“有可能,明年彭監這一屆也滿了,他也算是功德圓滿,這時候提出回省城,再升一格半格的,水到渠成。”馬文革說到這裏,話鋒一轉,“但這隻是我的想法,具體情況誰也說不準。”
鄭懷遠心情大好:“哈哈……我也還是那句老話,我要是上去了,你就是我的助手。”
馬文革樂顛顛地說:“當你助手不敢,不過到時候你把我調到一個很實惠的崗位上,一個月可以報銷幾次招待費,我就滿足了。老大你知道的,我馬文革啥不圖,就圖個女人什麽的,弄點經費,要不靠這幾個死工資,我隻有幹瞪眼流口水的份兒,生不如死啊。”
鄭懷遠笑道:“你這小子啥都好,就是這點不好,沒政治前途。”
“我這副模樣,就是當個副監獄長,坐在主席台也有損黨的形象,還是實惠點好,嘿嘿……鄭監,今晚我們去樂嗬樂嗬?”
這時,鄭懷遠和馬文革遠遠看見蒲忠全飛快跑過來。
蒲忠全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鄭監,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