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的好運是三十六年前開始的。

三十六年前,國光榮誕生在大李莊村那堆還未燃盡的草木灰上,頭衝著一篷熊熊燃燒的豆稈火。

那是五更天,穎河墨一樣地流著,夜氣緩緩地從樹梢上掠過,崗上的柿樹晃著油緞一般的黑亮,古老瓦屋的獸頭猙獰地斜刺夜空,老牛的倒沫聲早已住了,狗們還在酣睡,遠遠近近是一片寂然的靜黑。倏爾,誰家的公雞叫了,那一聲長鳴嘹亮而遙遠,喚醒了天邊的一點點魚肚白,那白漸漸地漫散開去,透出了桔紅色的亮。大地漸灰漸白,一條條灰帶一樣的土路從村莊四周蜿蜒而去,土路上新濕著隔夜牛蹄的印痕。小風從遠遠的天邊刮過來,輕搖著場邊的垛。於是一聲陳舊的咳嗽響起,把那一抹遙遠的亮光釘在了瓦屋的紅辣椒串上。這時候,國的娘覺得不對勁了。懷孕已九個多月的國的娘匆匆下床,趕緊往屋後的茅坑跑。她緊跑了幾步,隻聽“忽啦”一聲,一股腥熱的氣味從褲襠下竄出來,羊水破了。國的娘在鑽心的墜痛中喊著:“天爺,天爺呀!”又折回頭踉踉蹌蹌地往灶屋奔。國的娘堅忍地跨進灶屋,半躺在地上,慌慌地把灶裏的灰扒出來鋪在下身處。九月天,風是很涼的,躺倒在地的國的娘陷凍了將要出世的孩子,再次忍住腹疼起身,把一小捆點燃了的豆稈火續接在那片攤開的草木灰上。國的娘就這樣頭枕著灶屋的門坎躺在那片草木灰上,用一聲聲無助無援的痛苦的呻吟去迎接那個偉大的時刻。

在國的艱難的誕生中,國的娘曾經昏過去三次。每次從冷風中醒來,國的娘都勇敢地呼喚著:“快吧,快吧,兒呀,我的肉肉哇,快點吧!……”在娘的掙紮呼喚聲中,國的頭隨著血水慢慢地滑出來。當國的身子還在娘肚裏的時候,鋪了草木灰的黑色大地已接受了他那小小的頭顱。於是,在國的身子還未落地之前,就聞到了混著血水和草木灰的泥土的氣息。那時候因為國的娘幾經掙紮移動,使國那慢慢滑動的頭正對著灶口,而灶裏的豆稈火也已燒到了灶口,流淌的血水雖然阻止了火的蔓延,可國的身子還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滑動,滑動……當國的娘再次醒來時,她已著實感覺到了腳邊的灶熱!為了不讓灶口的豆稈火傷了孩子,國的娘做了最後的掙紮。她的兩隻腳頂在灶角處,身子一點一點地向上移動,以致於半個身子都枕在了灶屋的門坎上。

國的娘在最後的掙紮中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於是便有更多的血液從下身處淌出來,去與灶口的豆稈火對壘……而國仿佛聽到了大地的召喚,在血與火的戰爭、生與死的搏鬥中,加速了他的滑動。

晨光亮了,九月的冷風掠過低矮的土牆,隨雀兒在空**的柴院裏打旋兒,這時國的娘半個身子都沐浴在冰冷的晨風之中,衝**的冷風一次又一次地肆虐著進行偉大生產的國他娘。承受著生育之苦的國他娘已通體麻木,身上連一點熱氣也沒有了,但她內心深處的呼喚從未減弱過。終於,在神經徹底麻痹之前,眼望皇天的國他娘聽到了一聲響亮的啼哭……

那一聲啼哭像號角一樣響在大李莊的上空,隨九月的晨光飄進了一座座農家小院,久久不絕。不用說立時驚動了四鄰的嬸子大娘,當鄰居們匆匆趕來的時候,赤條條的國離灶口隻有四指遠了!他身旁是一把生鏽的剪子,臍帶還連在母親的身上……

於是國得救了。可國的娘再也沒有醒過來……

國命硬是不消說的。七天之後,遠在平頂山的煤窯上拍來電報說,國的爹在井下挖煤時被砸死了。那也是早晨,快下班的時候……

這一切國都不知道。他一睜開眼就看到了許多張臉,看到了一雙雙充滿憐愛的眼睛,於是國很殘酷地笑了。國的笑使大李莊的女人們紛紛落下淚來,她們更緊地抱住孩子,說:“娃呀,可憐的娃呀!”

國在繈褓中為他娘送了葬。這時他在四嬸的懷抱裏第一次來到村外,見識了無邊無際的藍天,見識了仿佛一世也走不出的黃土地。秋漸深了,天極高,雲兒極淡,大地**裸地橫躺著,一片乏極了的靜。在送葬的土路上,黑壓壓的人群在緩緩地移動,高挑的“引魂幡”晃著刺眼的白。國一定是在緩慢的移動中感覺到了什麽,他突然哭起來。他的哭聲像一管哀樂,伴著那淒婉和沉重走向墳地。娘的“牢盆”是國自己摔的。在路口上,四嬸捏著他那嫩嫩的小手去摸“牢盆”,而後四嬸突然鬆了手,緊接著他聽到了一聲摔成碎片的脆響!於是他哭得更加銳利。這響聲在他小小的腦海裏烙下了很深的印痕,直到多年後,他才明白,那是恐懼,失去依托的恐懼。

從此,國的待遇升格了,他由一家人的孩子變成了一村人的孩子。大李莊村的女人們為他提供了最優秀最廉價的熱量。隊長老黑站在村口的大碾盤上莊嚴地宣布:“婦女們聽著,喂一次奶記三分!哇,喂胖了鱉兒我獎勵她!哇,獎勵她一升半——×他娘兩升——穀子!”那時,村裏規定割五斤草記一分,這是割十五斤草的價碼。如果按隊裏年終結算的價值,一個工分值人民幣六厘六,三分合人民幣一分九厘八,差二厘不夠買一盒火柴的錢。老黑還說:“聽著,‘黨員媳婦’喂奶可不記分!”老黑是黨員,他媳婦喂奶自然是不記分的。女人們聽了卻亂哄哄地“噫噫”道:“娘那腳老黑,不記工分能叫娃兒餓著?!”

國什麽都可以抵賴,唯獨吃百家奶長大這一條是無法抵賴的。那時候,隻要是生了娃的大李莊女人沒有不瘦的,那沒有血色的黃瘦便是他一次次貪婪吮吸的記錄。多年後,國在私下講酸話的場合裏曾經給人吹噓,說他摸過一百多個女人的奶子!

奶子是女人最聖潔的地方,人們自然不信,要他細細說。國無法說,也不能說,隻神秘地笑笑。但國心裏清楚,那時候他從一家轉到另一家,嘴裏吃的,手裏抓的,就是那肥白。沒有奶水時他就咬,咬得女人們哇哇亂叫,這狀況一直持續到他三歲的時候,在大李莊村,隻要是生過娃的女人,都知道他的小狗牙厲害!

國三歲時才起名。那時上頭來人普查人口,一個村一個村地挨著查,村上人們全都站在場裏挨個登記。查到最後見隊長老黑還抱著一個娃兒,駐隊幹部就問:“這娃子啥名?”隊長老黑“嘿嘿”笑著說:“沒名。”駐隊幹部大筆一揮說:“就叫‘治國’吧。”

後來人們說國天生是做官的料,那是有根據的。

國六歲時便被稱作“二隊長”。那時,他光著屁股蛋兒,嘴上掛著兩筒鼻涕,整日裏跟在隊長的屁股後頭晃悠。隊長派活兒時他也跟著,隊長說:“叫南坡的地犁犁。”他就說:“叫南坡的地‘哩哩’。”隊長說:“穀子該割了。”他也說:“穀子該‘哥哥’。”每到夕陽西下,隊長像甕一樣往村口一蹲,國就氣勢勢地在他身邊站著。遇上割草的孩子,隊長就眯著眼問:“沒捎點兒啥?”打草的孩子自然說:“沒捎。”“真沒捎?”隊長慢悠悠地問。孩子們便怯怯地放下草筐,說:“你搜,你搜。”隊長便歪歪脖說:“國,過去摸摸,看鱉兒扒紅薯了沒有?”國就跑過去摸。草筐很大,摸是摸不出來的。隊長就說:“讓鱉兒扣過來!”國說:“扣過來!”於是就順從地把草筐扣過來。這時隊長又問:“國,聽見響了沒?”國要說沒,隊長就說:“讓鱉兒滾吧!”國就說:“滾!”有時也搜女人。那會兒日子艱難,女人腰大,下地回來總要塞點什麽。搜女人時隊長就蹲在那兒,讓國去摸女人的腰。國的小手在女人的腰上摸來摸去,摸得女人咯咯地笑。女人也不氣,知道孩子小,不懂事兒,隻罵隊長不是東西!隊長眼角處邪邪地笑著,卻一臉的嚴肅,嘴裏說:“老實!”又讓國往深處摸……也有搜出來的時候,就罰。偷了紅薯或玉米的,就把東西往脖裏一掛,讓國跟著在村裏走一圈兒。丟了人的女人一路走著哭著,一聲聲喊國,國說算了才能回去。待到收工之後,國便氣勢勢地往路口一站,喊:“老三,過來。”隊長就笑了:“喊叔。”國又喊:“老三,你過來不過來?”

隊長說:“鱉兒——喊叔!”國陽陽地撅起肚兒來,兩手一夾:“老三,我×——”隊長罵一聲:“鱉兒!”就乖乖地趕過去蹲下了。國兩腿一跨騎在隊長脖裏,叫道:“喔——駕!”隊長立即馱起他,小跑回村去。國騎在隊長的脖上昂昂地在村裏過,有時還要在村裏轉上三圈兒,手擰了耳朵放他走。若是碰上哪家女人好針線,隊長喊一聲:“鱉兒的褲子爛了,給他縫縫。”說了,就有女人拐家拿了針線出來,好言哄他下來,就勢蹲下給他縫。縫好,在褲襠處把線頭咬斷,替他拍拍身上的土,又任他撒歡去了。

有一段時間,國又被稱作“駐隊幹部”。那時候,村裏有個駐隊幹部老馬,每天到各家去吃派飯,他也跟著吃,夥食自然好些。

老馬瘦瘦的,高,戴個眼鏡,走路兩手背著,望天兒。國跟在他屁股後,走路也背著小手,脖子梗著,一晃一晃地很神氣。進了哪家,那家人慌慌地說:“駐隊幹部來了。”國就大聲說:“來了。”老馬坐下了,他也跟著坐,一碗一碗讓人端著吃。可老馬常回城裏去,國卻沒地方可去,於是就悵悵地在村口望。望見老馬,就說:

“走,上狗家吃,狗家有豆腐。”後來老馬回城去了。國自然是走到哪家吃哪家,走到哪家住哪家,啥時餓了啥時就吃。家景好些的給他烙塊白饃;家景孬的,也給他拍塊玉米麵餅子,沒虧過他。

可國還是想老馬。再後國見了老馬,知道他原是縣文化館的一般幹部,當過右派,平反後當上了文化館的副館長,見人點頭哈腰的,在縣裏尿也不尿。文化館開個創作會,把縣裏大小幹部都請去作“指示”,老馬弓著身一口一個“首長”地叫,握個手身子抖得像麻花。又聽說他老婆跟人家睡,經濟也卡得緊,連吸煙錢都不給他,煙癮發了每每到街角上撿煙頭吸。想起老馬當年的威風,國不由生出了無限的感慨。這是後話。

那時,隊長忙了就把國交給梅姑帶。在村裏,也隻有梅姑的話國才肯聽。梅姑是村裏最漂亮的姑娘,不曾見她怎樣打扮,出門便亮了一條村街。梅姑夏天是村人的蔭涼,冬天是村人的火盆,無論走到哪裏,總扯了年輕漢子的眼珠滴溜溜轉。梅姑白,白得有色有韻;梅姑眼大,大得有神有彩;梅姑的頭發黑,黑得有亮有姿;梅姑走起路來柳腰兒一閃一閃,無風自擺,饞得人眼兒小廟似的。國跟著梅姑享受了從來未有過的寵愛。梅姑隻要一出門,就有人湊過來跟國說話,給他買糖塊吃,還爭著馱他。國在人前就顯得更加威風,總拽著梅姑的白手讓她扯著走,眼熱得漢子們心裏罵,臉上還笑著巴結他。梅姑疼這沒娘的孩子,每日裏給他洗臉,給他捉虱,夜裏還要哄他睡。那時光是國終生難忘的。冬夜裏,國總是一蹦一蹦地竄到梅姑家,纏著讓她摟著睡,就摟著睡。一鑽進被窩,梅姑就說:“國,涼啊,真涼!”而後把他摟得更緊,半夜裏,聽見有人拍門,梅姑在國的腿上擰了,他便跳起來朗聲罵:“我×你娘!”於是,便不再有人敢來。國躺在梅姑的懷裏,吮吸著那溫暖的甜香死睡到天明。六歲了,還常拱那奶子……

應該說,是梅姑孕育了國的早熟,使他看到了在那個年齡很難體察的東西。跟梅姑的時間長了,國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梅姑戀著老馬,偷偷地。那時候,國還不知道老馬是這樣可憐的東西。那時的老馬穿著四個兜的幹部服在村裏昂然地走來走去,一看見梅姑就神采飛揚,眼亮得可怕。小小年紀的國偷聽了梅姑和老馬的許多次談話。老馬給梅姑背誦他過去在《人民日報》上發表的詩,而後又背啥啥“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老馬背著背著哭了,蝦一樣弓著身擦他的眼鏡片,這時候梅姑就偎在他的身旁像貓樣的溫順。梅姑是全村人的“一枝花”,梅姑不讓任何人碰她,可最聖潔的梅姑卻戀上了老馬。老馬是狗,是豬!多年後,國在心裏這樣罵。那時他已經明白了什麽叫“征服”,這就是“征服”。這童年的思維萌動,是經過了三十年的反芻才得以升華的。記得有一次,梅姑帶他到河邊上玩,走著走著就碰上了老馬。梅姑撇下國急急地跑到老馬跟前,悄聲說:“你帶我走吧,走吧。到哪兒都行……”老馬嚅嚅地哭了,他有家,有女人……

此後梅姑常帶國到穎河邊上轉。穎河靜靜地流著,堤上的“鬼拍手”嘩啦嘩啦地響,一隻“叫吱吱”衝天而去,又無聲地落下來。梅姑凝神往極遠處望,國也跟著望。天邊有一圓滾動的落日,無邊無際的黃土地在落日下泛著灰色的金黃,地上晃動的人兒很小,蟻樣的小。天光倏爾明了,倏爾又暗,靜極了便覺得極遠處的喧鬧,那是一種想象中的喧鬧,叫人血熱。國自然不知道梅姑看到了什麽,就這麽跟著來了,又跟著去,久久佇立。有一回,國怯怯地問:“姑,你——等人麽?”梅姑長長地歎了口氣,把目光從極遠的天邊收回來,默默地,一句話也沒說。這時國的思緒跳躍到那麽一個晚上,在亮亮的油燈下,梅姑那白嫩的手抓住老馬那被劣質香煙熏黃的臭手給他剪指甲。梅姑捏著老馬的指頭一個一個給他剪,剪了左手剪右手,剪刀“哢哢”地響著,響著……老馬慢慢就抓住了梅姑的手,把梅姑攬在懷裏。梅姑很溫柔地從老馬懷裏掙出來,羞羞地說:“國,去問問明兒幹啥活兒?”國說:“老三說了,鋤地。”梅姑揚起潤潤的亮眼,柔柔地說:

“去吧,好國,再去問問。”後來國一想到此就罵,在心裏說,×你娘老馬!在河堤上,國看見梅姑眼裏落下了一串淚珠,淚珠無聲地濺落在黃土地上,印了一地麻坑。

再後,梅姑嫁到另一個村莊去了。又過了許多年,國已認不出他的梅姑了。他見到的是一個拖著娃兒抱著娃兒的邋遢女人,臉黃得像沒洗過的小孩尿布,手黑得像雞爪,頭發亂得像雞窩,身上還帶股腥嘰嘰的臭味,國在心裏說,梅姑呀,鮮豔的梅姑……

但那時候國還不可能有更多的思考。他還小呢,才剛剛七歲,跟村裏娃們一起背著書包到鄉村小學裏上學去了。沒爹沒娘的孩子,自然免費。下課時就蹲在土牆後曬暖兒,或搖頭去背那“人手口,大小多少、上下來去……”

如果不是那一頓惡打,國將會成為一個賊。那麽,國未來最輝煌的前程也不過是一個進出監牢的囚兒,一個綁赴刑場的大盜。

在偷盜方麵,國早在九歲時就有了些聰明才智。那是吃大食堂的時候,家家戶戶的鍋都砸了,全村人都排隊去食堂裏打飯。國自然失去了鄉鄰們的特殊照顧,他餓。一天夜裏,他借著槐樹從東山牆爬上屋頂,又扒著房頂上的獸頭搗開了西山牆上的小窗戶,偷偷地爬進了食堂屋。在屋裏,他坐在放蒸饃的籠前一口氣吃了三個大蒸饃,然後又用小布衫包走了十二個!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蒸饃丟了,村治保主任圍著食堂裏裏外外查了一遍,發現西山牆上堵窗戶的草被扒了一個洞兒,就斷定這是大人幹的。因為山牆五尺多高,透風窗貼著房頂,娃們是爬不上去的。於是全隊停飯一天,治保主任領著挨家挨戶去搜蒸饃……這時候,國正躲在煙炕屋大嚼呢!隔了不久,食堂屋又第二次被盜了。第一次被盜後,隊裏派專人在食堂屋睡,門上還加了一把大鎖,連睡在食堂屋的人都防。結果是門被撬開了!這自然也是國幹的。國在夜深入靜時偷偷地溜到食堂門前,先對著門腳撒一泡熱尿,然後用糞叉把門腳撬起來,一點兒一點兒地往外移,這一泡熱尿至關重要,泡了尿水的門腳不再吱吜啞響了,國就這樣從撬開的門縫裏溜進了食堂屋。看食堂屋的是三爺,就在三爺的床跟前,他把蒸饃偷走了。他心怯,隻拿了九個。第三次,國被當場捉住。這回食堂屋睡了兩個人,他剛溜進去就被發現了。三爺用手電筒照住了他,一個精精瘦的小人兒。三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問:“誰?!”他立時怯生生地說:“三爺,我餓。”三爺用手電筒照著他,照了很久。而後三爺長長地歎了口氣,可憐他是孤兒,罵聲:“鱉兒哇!”再沒說什麽。過了片刻,三爺說:“過來。”他抖抖地走了過去,三爺,籠屜裏拿出一個饃來,默默地塞給他,說:“滾吧!”此後三爺沒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直到國自己供出來。

國在十一歲時,偷的“藝術”更有了創造性的發揮。他偷三奶奶的雞蛋,逢雙日偷,單日不偷,隔一天偷一個。三奶奶開始以為是黃鼠狼叼跑了,後來又以為是老鼠吸了,因為雞窩裏有老鼠屎(那是國的“傑作”),再後來就以為是鄰居,兩家罵了半年,三奶奶揪住四嬸的頭發罵天,四嬸拽住三奶奶的大褲腰咒地,到了也不知道是誰偷的。在秋天裏,國偷紅薯、玉米的方法極為高明。他沒有家,也根本就不往家帶。他扒了紅薯、掰了玉米之後,就在地裏扒一個窩窩兒,然後點著火烤著吃,吃飽了就拍拍屁股回村去,鼓著圓圓的肚兒。國最有創造性的一次偷竊是在場裏。那時天還很熱,他赤條條走進場裏,當著眾人的麵,在隊長嚴密的監視下,竟然偷走了場裏的芝麻!那時鄉下人已很久沒吃過油了,收那點芝麻隊長天天在場裏看著,眼瞪得像驢蛋!

國僅僅在場裏走了一趟,光著肚兒一線不掛,就偷去了三兩芝麻!芝麻是他從鞋窩裏帶出來的……他在鎮上用芝麻跟人換了一盤肉包吃,吃了一嘴油。

國的偷竊行為給村裏造成了空前的混亂。有一段時間,這家丟了東西懷疑那家,那家丟了東西又懷疑這家,你防我,我防你,打架罵街的事不斷湧現。有許多好鄉鄰莫名其妙地結下了冤仇。這冤仇一代代延續下來,直到今天還有見麵不搭腔的。

尤其是三奶奶,多年來一直不理四嬸,臨死時還囑咐家人:不讓四嬸為她戴孝!

這都是國造的孽。

國後來偷到鎮上去了。在王集,他偷飯館裏的錢被人當場捉獲,送進了鄉裏的派出所。這消息傳回來,一時慌了全村。沒娘的孩子,誰都可憐。村人們焦焦地圍住隊長的家門,立逼老黑去王集領人。老黑慌得連飯都沒顧上吃,破例買了盒好煙揣上,掂了一兜紅薯就上路了。

黃昏時分,國被領回來了。碰上下工,一村人圍著看,可憐那小胳膊被活活捆出了兩道血印!國竟然還滿不在乎,跟這個笑笑,跟那個擠擠眼,恨得隊長咬牙罵!

天黑後,隊長吩咐人叫來了一些輩分長的人,梅姑聽說信兒也來了,就著一盞油燈商量如何教化他。老人們默默地吸著煙,一聲聲歎氣,說:“匪了,匪了,這娃子匪了!”隊長一拍腿說:“×他的,幹脆明兒叫鱉兒遊遊街!轉個三四村,看鱉兒改不改?!”

眾人不吭,眼看就這樣定下了,明兒一早叫國敲著鑼去遊街!梅姑突然說:“老三,娃兒還小哪,千萬別讓他去遊街。”梅姑說著說著掉淚了。她說:“人有臉,樹有皮。小小的年紀,丟了臉麵,叫他往後怎麽做人呢?”隊長悶悶地吸了兩口煙,罵道:“××的,你說咋辦?”梅姑說:“打呀,老三。隻當是自家的孩子,你給我打!”

於是把國叫了進來。當著老人的麵,國賴著臉笑,還是不在乎。隊長一聲斷喝:

“跪下!”

國起初不跪。揚臉一瞅,卻見一屋子黑氣,也就軟了膝蓋怯怯跪下了。就有皮繩從身後拿出來,上去扒了褲子,露出那紅紅的肉兒,隻見一皮繩抽下去,屁股上陡然暴起兩道紅印!國殺豬一般叫著,罵得鮮豔而熱烈!緊接著一繩快似一繩,一印疊著一印,打得小兒姑姑爺爺叔叔奶奶亂喊……

隊長厲聲問:“都偷過啥?說!”

“……饃。”

“還偷過啥?”

“……雞蛋。”

“再說!”

“雞、雞子……”

一聽說他“匪”成了這樣,皮繩抽得更猛了!那皮繩是蘸了水的,響聲帶哨兒,打上去“嗖嗖”冒血花,頃刻屁股上已血爛一片。國的腿不再彈騰了,隻喊爹喊娘喊祖宗地啞哭……

梅姑不忍看,轉過臉去,卻又助威般地喊:“打呀,老三,給我往死處打!”

隊長打了一陣,喝道:“還敢不敢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隊長扔了皮繩,在一旁蹲了,喘著氣擰煙來吸。老人們和梅姑又一起上前點化他,說了這般那般地好好惡惡,國隻是哭。

隊長吸過煙,又罵道:“鱉兒,丟人丟到王集去了!是短你吃了?還是短你喝了?你他媽做賊!”

國抽抽咽咽地哭著說:“三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改不改?”

“改,我改。”

“中,你好好聽著,再見一回,打折你鱉兒的腿,叫你一輩子出不得門!……”

國是被人抬到**去的。這晚,他整整哭了一夜。梅姑可憐這沒娘娃兒,一邊用熱水給他焐屁股,一邊恨道:“國,不成器呀!”

這頓惡打使國整整在**趴了五天,半個月都沒出門。後來出了門,也老實多了。每天背著書包去學校上學,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多年後,國試圖抹去這段記憶,可屁股常常提醒他,常常。

國永遠不會知道,他是有可能免去這頓毒打的。若是不受這皮肉之苦,那麽,他必須讓人牽著去四鄉裏遊街,一個村莊一個村莊地去向人們展覽他的偷竊行為,用“咣咣”的鑼聲向人們宣布他是賊,那時他就成了一個公認的賊!假如不是梅姑的及時阻攔,一個經過展覽的公認的賊又怎麽活呢?

國是秋天裏考上縣城中學的。

那年國十三歲,已有槍杆那麽高了,依舊是很邋遢,嘴上老是掛兩筒清水鼻涕,臉上的灰從沒洗淨過,身上穿的衣裳總是爛了又爛,補都來不及,他好上樹掏鳥兒。國平時不算用功,在班裏學習也不是最好的。可那年大李莊小學有六十四個學生參加了縣中的考試,很多用功的學生都沒考上,獨有他一人考上了。

這無法解釋,這隻能再一次說明國是聰明的。

臨走的那天,全村人都出來為他送行。隊裏給他置了三表新的被褥,那是嬸嬸娘娘們連夜在油燈下套的。出門的衣裳也都是新置的,一針一線都帶著鄉鄰們的情分。國穿著一身新衣裳走出來,腳上蹬著梅姑給他做的新鞋新襪,顯得十分體麵。那臉兒也洗淨了,黑裏透紅,一株小高粱似的,陡添了不少的靦腆。

在村口,梅姑悄悄從兜裏掏出十塊錢塞到國手裏,那是她婆家送來的嫁妝錢。十塊錢那時候已是很大的數目,國縮著手不要,他看梅姑那很淒傷的臉。梅姑就要嫁到另一個村莊去了,她拿出了十塊錢,那是她的賣身錢。這時國已稍稍曉些事了,他看出了梅姑心中的淒涼。梅姑默默地站在那兒,一雙水靈靈的大眼裏帶有無限的哀怨。梅姑一句話也不說,隻把錢硬塞在他手裏,國隻好接下那錢,怯怯地叫了聲:“姑。”這時三奶奶顫顫地走來了,三奶奶給他掂了一兜子熟雞蛋。他偷過三奶奶的雞蛋,他偷三奶奶的雞蛋生喝,叫三奶奶跟四嬸去對罵,去撕頭發挖臉,他在旁邊笑。這次他沒敢笑,隻紅著臉叫一聲:“奶……”隊長女人給他烙了一摞子油饃,也用破手巾兜著送來了。那時鄉下過年才吃油饃,那油的來曆很讓人猜疑,隊長女人敢把油饃拿出來也需要一份勇氣。隊長女人拍著男人樣的杆子腿說:“都看看,這是俺孩他舅從西鄉捎來的油……”四嬸橫橫地從三奶奶旁邊插過來,走過三奶奶身邊時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三奶奶已老得不成樣了,拄拐杖的手雞爪一樣抖著,耳又背,可三奶奶倏爾就給了四嬸一屁股!四嬸隻裝沒看見,挺挺地遞給國一條白毛巾。

這條白毛巾是四嬸那當兵的兒子捎回來的。隊伍上發了兩條毛巾,兒子給娘捎回來一條,四嬸一直沒舍得用,就給了國。那毛巾上還紅鮮鮮地印著部隊的番號,國眼熱那紅鮮鮮的“8654部隊”就收下了。於是,那黃土一般的人群有了片刻的慌亂。村民們看著這陽光下的善行各自縮縮地委頓下去,於是就有人湊出一毛兩毛的送出來,盡一份心意。一百多戶人家的村子,除了出不來門的,都多多少少的有些表示。連村裏最有名的吝人“窄過道兒”和“紙糊橋兒”也送了東西出來。“窄過道兒”跑回家拿了一個雞蛋,蹭蹭地來到人前,說:“娃,老少。”紙糊橋兒也勇敢地湊出五分錢來塞進了國的衣兜,那時五分錢能買兩個雞蛋。

這一刻,國像是長大了許多,他在人群裏戀戀地叫姑叫嬸叫大娘叫奶奶……喊得人眼裏含了一窩淚。

二十三年後,國扔掉了許多記憶,也曾拚命地洗刷了許多記憶,但生活的底板太厚了,洗了一層又一層,總也忘不掉鄉親們為他送行的情景。在那個無比輝煌的早晨,國站在秋天的陽光裏一一與鄉鄰們告別。眼前是四十八裏鄉路,身後是黃土一般的人臉,人臉很厚,一層一層地疊著,像動畫片裏的木偶。風簌簌地從人臉上刮過去,黃塵漫過後仍是人臉,牆一樣的人臉。那淡淡秋陽熬著人臉,路兩旁那無邊的熟綠擠著人臉,可那餅一樣的人臉仍然舉著,叫人永遠無法讀熟。那時,他聽見梅姑在他耳邊輕聲說:“國,還回來不?”他說:“回來。”梅姑說:“回來看看我。不管你走到哪兒,都回來看看我……”可他沒有去看過梅姑。他是見過梅姑的。十三年後,梅姑像殺豬一樣被人拉進鄉政府裏。

梅姑在鄉政府門前潑天長罵,終還是被拉進鄉醫院去了。梅姑是違反了計劃生育政策被拉進鄉裏去的。她已生了兩個女娃,為此,男人常常揍她。把她打得渾身青紫,逼著她生,所以梅姑想要個男娃……那時他就站在梅姑的旁邊,梅姑不認識他了……啊,鮮豔的梅姑。

隊長拉著架子車為國送行。四十八裏黃土路,送了一坡又一坡。路賴,架子車“叮叮咣咣”地響著,隊長的旱船鞋“踏拉踏拉”,國跟在架子車後看隊長那駝背的腰,那腰蛇一樣擰著,一聳一聳地動……

隊長說:“國,好好學。”

“嗯。”

隊長說:“出門在外,多留心。”

“嗯。”

隊長說:“吃哩別愁,我按時給你送,別餓壞了身子骨。”

國再“嗯”一聲。

,隊長又說:“缺啥少啥言一聲……”

在路上,隊長囑咐了無數遍,國都應著。走向新生活的國看天兒,看地,看樹上的鳥兒,看悠悠白雲,腦海裏那小小思緒飄得很遠,並不曾把隊長的話當回事兒。可國不知道,隊長還想再說一句。他想說:“娃子,別動人家的東西,千萬別動!”又怕傷了娃子的心。娃子大了,不能說醜話了。可他還是想說。那話隨著車軲轆轉了無數遍,終還是沒有說出來。到縣城了,國說:“三叔,回吧。”隊長遲疑疑地說:“行李重,再送送吧。”就送。隊長一直把國送到學校門口,在校門口,隊長立住了。他怯怯地望一眼校門,說:“國,你大了,也該給你有個交待了。你爹死時礦上給了一千塊錢,埋你娘用了六百,這多年給你看病抓藥又用了二百,還有二百我給你存著呢。這是你的錢,啥時有了當緊的用項,你說。就是沒這二百,也別愁錢的事兒……”國聽了,心裏一陣熱,說:“三叔,回吧。”三叔沒回,三叔站在那兒看他慢慢往校園走,待他走有一箭之地,三叔突然喊道:“國……”國轉回來,三叔的嘴囁囁了半晌,終於說:

“爭氣呀,國。”

國看著三叔的臉,那臉上網著鄉村的老皺,也網著國的曆史。他終於讀懂了三叔的意思。國在三叔的臉上看到了自己那紅腫的屁股,屁股上印著一條條血淋淋的鞭痕!那就是三叔用皮繩抽的。三叔用皮繩一下一下狠抽,那疼即刻出現在國那抽搐變形的臉上,一個“賊”字在國的靈魂深處寫得極大,是皮繩把“賊”字打掉了……

國沒有說話,默默地掉了兩滴淚,去了。

國果然爭氣,先是入了團,後又當上了司令。

國是第三年夏天當上司令的。那年夏天格外熱,狗長伸著舌頭,穎河縮成了一線,知了在樹上無休無止地聒噪,於是國當上了司令。

國的司令僅僅當了十四天。在這十四天裏,他領著學生在縣城裏抄了七七四十九戶地主富農的家,在縣委大院裏吃了五頓不掏錢的飯,呼口號時嗓子啞了六回,還弄了一根武裝帶在腰裏束著,因此國非常樂意幹司令。

國樂意幹司令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校花薑惠惠也參加了他的造反組織。薑惠惠跟他是同班同學,坐在他前邊的一個位置上,國每天上課隻能看到她的後腦勺,還有脖頸上那隱在黑發裏的一點奶白。國很願意看她的臉兒,也很願意跟她說說話,隻是沒有機會。現在在一個司令部裏“工作”,說話機會自然多,也有了那麽一點點意思……

國是牽著戴高帽的老校長遊街時碰上三叔的。三叔領著鄉親們拉架子車來城裏交糧,在縣城的十字街口,交糧的車隊碰上了國率領的遊行隊伍。國們戴著紅袖箍,一個個穿得十分周正,邊走邊呼口號,威風了一條街。三叔們光脊梁亮著一身臭汗,一個個老牛似的拽著糧車往前拱。人多,口號聲就震天地響亮。

國一邊呼著口號一邊喝道:“讓開,讓開!”突然,國的脖領子被揪住了,一句很熱烈的話夾在喉嚨裏,國冷不防扭身一看,卻是三叔。國忙說:“三叔,啥時來了?”三叔瞪著眼說:“鱉兒,不好好上學,在這胡鬧啥哩?!”這一聲“鱉兒”讓司令很丟麵子。國紅著臉說:“革命哩,咋是胡鬧!”三叔拉住國,怯怯地看了看戴高帽五花大綁的老校長,小聲說:“國,咱回去,咱回去。”國梗著脖兒說:

“我不回去!”三叔一拍腿說:“鱉兒,我斷你糧!”國自然很狂,國根本沒把三叔放在眼裏,一聽這話就炸了,他一蹦三尺高,高聲呼道:“要革命的站過來,不革命的滾他媽的蛋!”這一聲把三叔呼愣了,三叔愣愣地望著國,抖手就是一耳光!三叔那布滿老繭的黑手重重地扇在國的臉上,那巴掌扇起的風臭烘烘的,帶有牛尿馬尿的氣味,打得司令眼冒金星,踉蹌後退了兩步!天旋旋,地轉轉,那口號聲一時顯得很遙遠。三叔一耳光把國扇進了無邊的黃土地,使他又變成了一個赤條條的鄉下小兒,光肚兒在村街裏跑的國……隻聽三叔厲聲說:

“回去!”

在十字路口,這一巴掌掃盡了司令的威風,把趾高氣揚的司令打成了一株勾頭大麥。那一耳光如此響亮,致使遊行隊伍頓時停下來,學生們忽啦啦把三叔圍了。三叔的大黑巴掌“啪啪”地拍著胸脯,大聲說:“咋哩?咋哩?老子三代血貧農!”這時送糧的鄉漢們也都一哄而上,野野地圍過來喊:“咋哩?咋哩?!……”副司令辛向東侃侃地背了一條“語錄”,說:“為啥打我們司令?!”三叔說:“自己娃子還不能揍?!”光脊梁的野漢們也跟著嚷嚷:“自己娃子哩!”這一刻,國羞得恨不能鑽進地縫兒!司令強忍著沒有哭,那羞辱一浪一浪地在心裏翻,湧到眼裏就是淚。國知道站在隊伍裏的女同學都在看自己,更知道薑惠惠眼裏帶著鄙夷的神色,那鄙夷把他整個淹沒了!國不敢抬頭,可還有點心不甘,囁囁地說:“我走了他們咋辦?”說著,就把國從人群中拽出來了。國木木地出了遊行隊伍,抱住頭蹲下了。片刻,遊行隊伍繼續前進,口號依舊震天響!那是辛向東領頭呼的。辛向東一竄一竄地蹦著,十分地激動。國哭了……

在回村的路上,國屈辱地哭了一路。三叔也覺得對不住娃,出手太猛,讓娃子丟人了,就悄悄地買了肉包給他賠不是。國一甩手把肉包扔到七尺外!眼紅紅地冒著凶光,跳起來發瘋似的指著三叔罵:“老三,我×你娘!×你……”在潑天野罵中,三叔的臉更黑了,嘴角微微地顫著,兩手發抖,那黑臉上的顏色變了又變,沒再動他一指頭。

當天夜裏,國又偷偷地跑回了學校。可是,他的司令已經幹到頭了。就在那天下午,辛向東當上了司令。辛向東冷冷地說:

“你被開除了。”更可氣的是同學們都不理他,薑惠惠看見他就像看見狗一樣,朝地上惡惡地吐唾沫!國獨自一個孤孤地在操場上轉了半夜,覺得實在沒臉兒在學校混了,就連夜卷了鋪蓋。臨走時,他在薑惠惠的宿舍門前站了很長時間……

國自此大病一場,在**躺了很長時間,一直悶悶不樂。他,回村後就倔倔地搬到牲口屋跟四叔去住,吃飯也在四叔家。四叔跟三叔家隔一道牆,見了三叔他是不理的,三叔跟他說話也不理。害了病三叔去看他,他扭身給三叔個屁股,不管三叔說什麽,他都一聲不吭。病好後,國更是很少說話。他常常一個人跑到河坡裏,靜靜地躺在樹蔭下,兩眼望天兒。河坡裏有一叢一叢的蘆葦,蘆葦挑著天邊那火燒的雲兒,雲兒一會兒狗樣,一會兒馬樣,一會兒又獅頭樣,夕陽西下時**一坡霞血,風搖羽紅。倏爾,金色的“叫吱吱”從羽紅的葦**裏鑽出來,射天而去,而後又筆直地跌進葦**,化得無影無蹤。看著看著,國眼前就幻出了薑惠惠的影子。穿紅格格衫的薑惠惠嫋嫋婷婷地走到他的眼前,撅著肉嘟嘟的小嘴兒,兩隻媚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仿佛在說:李治國呀,李治國,沒想到你這麽不堅定!……接著他就更加地仇恨三叔。他覺得是三叔毀了他的初戀,也毀了他的前程。

三叔當著他戀人的麵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也給了他永遠洗刷不盡的恥辱!三叔不是人,是豬是狗是馬是驢!若不是三叔,惠惠會跟他好的。他最喜歡惠惠叫他“司令”,那一聲甜甜軟軟的“司令”足以叫人心**神移。若不是三叔,他們將雙雙走進新的生活,那是一種充滿刺激的生活。埋在這無邊的黃土地裏,再也沒人叫他“司令”了。啊,司令……每想到此,國就心潮澎湃,萬念俱灰,在坡裏打著滾兒,像狼一樣地嚎叫!

國就這樣在河坡裏一直躺到天黑,嘴裏噙根草棍棍兒,一動也不動。天黑時,四嬸家的二妞就跑來叫他吃飯。二妞每次都給他帶一個熟雞蛋,親親地叫著“國哥”,剝了給他吃,國嘴裏吃著雞蛋,仍然不動。二妞在他身邊坐下,他也不說話,愣愣的。

二妞說:“該割豆了。”他就說:“該了。”二妞說:“天短了。”他說:

“短了。”二妞說:“夜裏狗叫得厲害。”他不吭。二妞說:“梅姑生了個妞。”他還是不吭。二妞慢慢站起來,說:“國哥,吃飯吧,俺娘叫喊你吃飯呢。”國就坐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跟她回村去。眼裏總晃著薑惠惠……

後來二妞嫁了個煤礦工,是哭著走的。臨出嫁那天,國去幫著抬嫁妝,二妞眼紅紅地說:“國哥,俺走了。”國淡淡地說:“喜事,走吧。”二妞再沒說什麽。國也不覺,仍想著薑惠惠。

在這段時間裏,國情迷薑惠惠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

薑惠惠每晚像月亮一樣在他的夢中升起,引他做了許多傻事……然而,恰恰在這段時間裏,革命同學薑惠惠已與革命同學辛向東心心相印,同床共枕。

多年之後,國才知道那一巴掌是十分要緊的。當上司令的革命同學辛向東,由於武鬥中打死了人,被抓進了監獄。他在監獄裏關了一年,然後被拉到縣城西關的亂葬崗槍斃了!辛向東著實紅火了幾年,因此頭上留下了一個血紅的大洞。另一位革命同學薑惠惠被流彈打中了大腿,成了癱瘓。後來終日坐在縣城的十字街口賣烤紅薯。國買過她的烤紅薯。國感情十分複雜地站在她的烤爐前,問她烤紅薯多少錢一斤?以期喚起“革命”的回憶。薑惠惠抬頭看看他,說一毛五一斤你買麽?看來彼此已不認識了。於是國買了一塊烤紅薯。

再後,在一次一次的考察中,關於“文化革命中的表現”這一欄,國都填得十分清白。筆走龍蛇,簽名自然瀟灑。而後在一級一級的組織部門順利過關。

按說這一欄應該歸功於三叔。可國還是恨三叔,恨那當街一耳光的恥辱。

自那一巴掌後,三叔一直覺得對不住國。他見國終日悶悶的,話也不說,就趕緊張羅著給國說媳婦。私下裏說了幾家,人家一打聽,是個沒爹沒娘沒房子的主兒,連麵都不見。這一弄,三叔更覺得對不住國。於是就偷偷地往公社書記那裏送了禮,想給國謀個事做。三叔頭一回掂去了五斤香油,公社書記大老王臉一沉說:“幹啥?這是幹啥?有事兒說事兒,掂回去掂回去!”三叔嘿嘿笑著:“沒啥事兒,沒事兒,坐坐。”坐了一時,大老王又問:“有事兒?”三叔說:“沒事兒,東西是隊裏打的,給領導嚐嚐。”大老王手一揮,說:“掂回去,掂回去。”話是說了,三叔卻沒有掂回去。第二次,三叔又扛去了一簍紅柿。紅柿是剛從樹上摘的,一個照一個,很鮮。三叔把簍子往桌下一推,依舊坐著。

大老王看了他一眼,說:“弄啥哩?!有事兒?”三叔說:“也沒啥事兒,坐坐。”大老王是個爽快人,粗粗地罵道:“老黑,有事說事,沒事你一趟一趟?!說吧。”三叔吞吞吐吐地說:“……村裏有個娃,沒爹沒娘,連個媳婦也找不下,看能不能給他瞅個事兒做?”接著,三叔又說:“娃子中學畢業,精靈哩。”大老王沉吟片刻,問:“跟你有啥親戚?”三叔說:“論說也沒啥親戚,一李家。娃子沒爹沒娘,不能不管哪。”大老王猛吸兩口煙,撓撓頭說:“商量商量,商量商量吧。”三叔忙起身說:“不忙,不忙。”第三次,三叔又掂去了兩瓶“寶豐大曲”。三叔把酒往桌上一放,一句話也不說,隻一個勁吸煙。坐了有一個時辰了,大老王說:“這樣吧,公社缺個通訊員,叫這娃子來試試。試用期三個月,中了就叫他幹。”三叔喜喜地說:“明兒我領來你看看,一試就中。”出了門,三叔說:“×你媽,到底應了。”

那時候,國正躺在玉米棵棵裏發愣呢。他常常回憶在縣城裏上學的日子,那日子像流水一樣,眨眨眼就過去了,抓都抓不住。他讓一個個女同學在他眼前排隊,終了還是覺得薑惠惠好……而眼前卻是一坡一坡的黃土地,像是一世也走不出的黃土地。日頭爺緩緩地轉著,像磨一樣轉著,周圍像死了一般的靜,靜得讓人心裏發慌。偶爾,風從玉米田裏刮過,葉子“沙沙”地響著,有了一點喧鬧,過後又是無休無止的沉寂。國抖抖腳上的爛鞋,把臉埋在土窩窩裏,痛哭。

三叔回村後到處找國,最後在玉米地裏找到了他。三叔說:

“國,起,起,我給你找了個事兒做。”國仍然不理三叔,好半天才冷冷地說:“啥事兒?”三叔說:“我給書記說了,叫你上公社當通訊員。你幹不幹?”國愣了,慢慢坐起來,望著三叔,一時竟無話可說……三叔也不爭禮,眼一酸說:“中中,隻要你娃子願幹。”

第二天早上,三叔去叫國,國突然說:“我不去了。”三叔慌了,問:“咋啦?又咋啦?!”國不說,再問也不說,又是悶悶的。三叔忙讓四嬸去問,四嬸好說歹說才問出緣由。國吞吞吐吐地說:

“……連一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出門淨丟人!”三叔在門口站著,一聽這話就說:“鱉兒,現置也來不及呀!你說穿啥,我給你借。”國自然不說,也沒臉說,三叔急躁躁的,一蹦子竄出去,挨家挨戶去借,進門就說:“國去公社了,出門是咱村的臉麵,這會兒連件出門衣裳都沒有,現置來不及,有啥好衣裳借國一件穿穿。”

三叔一連跑了六家,借了幾件,不是長了,就是短了,國相不中。

最後,還是把複員兵二貴的軍上衣借來了,國總算出了門。

那時綠軍衣是最時髦也最不惹眼的衣裳。國穿著二貴的綠軍衣跟三叔到公社去了。公社離大李莊九裏地,一路上三叔再沒囑咐什麽,也沒講給大老王送禮的事兒,隻顛顛地頭前走。到了公社,大老王看小夥個頭高高的,一臉的精明,穿得也幹幹淨淨的,很滿意地點點頭說:“留下吧。”國就這樣留下了。

三叔走時,國喉嚨一熱,好久才叫了一聲:“三叔——”他似乎想說一點什麽,三叔沒容他說,就弓著腰去了。

國在公社,名義上是公社通訊員,實際上是大老王的跟班兒。除了騎車到各村通知開會以外,他幾乎整天跟著大老王。

國每天早上六點鍾起床,先是掃過公社大院,然後把水燒開,茶瓶灌滿,接著給大老王打上洗臉水,包括把牙膏擠在牙刷上,待書記起床後,去倒夜壺。倒夜壺時國隱隱地感到屈辱,夜壺的尿臊味伴著國的屈辱走那麽一小段路就淡散了。一個月三十塊錢,那時,對他來說,實在是一個巨大的數目。國忍了。白天裏,國常跟大老王到各村去檢查工作,自然是走哪兒吃哪兒,有酒有肉。有時大老王去縣裏開會也帶上他,到了縣委逢人就說:“這是我的通訊員,小夥很能幹。”大老王工作很有魄力,為人也極為豪爽,走到哪裏都是中心,國跟著他嚐到了許多甜頭。漸漸,國的天地大了,認識人越來越多,視野也跟著開闊了。他很快地了解了許多他所不知道的東西,這些東西對他日後都是有用的。

國畢竟是聰明人,他很快就把公社書記的生活習慣摸透了。大老王有三大:個子大,嗓門大,煙癮大。所以國兜裏常常揣兩包香煙,一包好的,一包孬的。那好煙是給大老王預備的,一旦大老王沒煙吸了,國就把那包好煙拿出來,書記“×!”一聲,揭開就吸。此後大老王喝酒也帶上他,有了什麽好處也總有國一份。

書記是外鄉人,光身一人住在公社大院裏。他老婆每年隻來兩次,春上一次,秋後一次。那個拖著孩子的鄉下女人每次來總是隻住三天,給書記拆洗拆洗被褥,而後又挎著小包袱默默地去了。書記常年不回去,吃住都在公社大院裏,工作起來也是個不要命的主兒。常年不回去的書記還有個晚睡早起的習慣,國感覺到這習慣是有緣由的,國自然不問,隻每晚早早地打兩瓶開水放到書記屋裏,而後就不再去了。第二天早上,國聽大老王那一聲響亮的咳嗽。沒有咳嗽聲他就不動,直到聽見大老王的咳嗽聲,他才把洗臉水端過去。日後,大老王曾十分感慨地對人說:

“知我者,國也!”

嚴格地說,國的政治生涯是從公社大院開始的。公社院裏人不多,人事關係卻錯綜複雜。表麵上風平浪靜,可內裏卻像沸水一樣翻騰不息。從公社直接與縣上有聯係的有六條線,而且起碼掛到副縣長這一級。公社大院本身卻又較為明朗地存在著三股勢力。公社副書記老胡和武裝部長老張是一股勢力;社主任老苗與黨委委員老黃是一股勢力;以大老王為首的又是一股勢力。三股勢力雖各有所長,卻存在著明顯的優劣。老胡和老張是軍隊轉業幹部,為人嚴謹卻不善言詞,在關鍵時候說不出道理來;老苗和老黃是本地幹部,土生土長慘淡經營,卻又缺乏領導魄力,因此很難統攬全局;大老王為人粗率,不拘小節,卻粗中有細,能說能講,人往台上一站聲若洪鍾,發怒時,那目光從臉上掃過去,是很有威嚴的。大老王有時甚至很霸道,罵起人來狗血淋頭!第二天見了卻又笑眯眯地喊住人家:“過來,過來。我這人屌脾氣,你別計較……”說了就了,該罵還罵。公社每次開黨委會,三股勢力都有一番小小的較量。公社書記大老王每每像鐵塔一樣坐在那裏,聽委員們一個一個發言。那發言有時很激烈,他卻從不插話,隻一支接一支吸煙。待人們都講完了,他的目光威嚴地掃過會場。目光的接觸是一種心理素質的反映,當他的目光掃過人臉的時候,沒有人能接住這種目光,所有的公社幹部都無法承受這種目光,躲。於是大老王就說:“同誌們講得很好,現在我總結幾句……”這所謂的“總結”完全是按照他的意圖講的,講完就散會。這“總結”自然就成了黨委會的決議。

在這段時間裏,國沉湎在這種人與人的“藝術”之中。他細心地觀察了公社大院裏的每個人,每件事,在人與人、事與事之間做出比較和分析,然後悄悄地做出自己的判斷。他僅僅是臨時工,自然是沒有發言權的。但這種靜靜的旁觀使他在潛移默化中走向成熟,也使他遊刃有餘地在公社大院生存下去。至於日後,那更不必說。國很少回村去,村莊也離他越來越遠了,小夥的目光已轉向未來。

一天,三叔突然來公社了。三叔在公社門口整整等了他半天,天黑時才見到他。三叔把他拉到一邊,很為難地說:“國,你看,你看……那軍衣是借二貴的,二貴明兒要相親了,想用,你看,你看……”國一直以為這件綠軍裝給他帶來了好處。國穿著這件綠軍衣在公社院裏顯得格外精神,他常常夜裏洗了,白天又穿上,好保持住體麵。那時他已有了工資,可以置衣裳的,但國不想還了。國紅著臉說:“三叔……”往下他就不說了。三叔像欠了帳似的,囁囁地望著國:“你看,你看……”國說:“我天天在公社院裏轉,人前人後的,你看……”三叔臉上的皺紋像枯樹皮一樣抽搐著,噝噝地說:“二貴相親呢。相親也是大事,你看……”國還是不脫。國說:“這樣吧,也不叫你作難。”國在兜裏摸了半天,摸出十塊錢來;遞給三叔:“讓二貴再買一件,買件好的……”三叔再沒話說了,歎口氣,就佝著腰走了。為這件綠軍衣,三叔回村後跟二貴吵了一架。二貴不要錢,非要軍衣不可,他全指望穿軍衣去贏姑娘的心呢。於是三叔隻好再去給他借,求爺告奶奶地跑了好幾家,才借來了一件舊的……此後二貴的親事沒說成,一家人都惱三叔,罵得很難聽。

三叔有苦說不出,隻好認了。

國當然不知道,仍很神氣地穿著那件綠軍衣,在公社大院裏晃來晃去。

國的轉機牽涉著公社大院的一件隱私。

那是個多事的秋天。在那年秋天裏,國心裏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慌亂,有一刻,他的精神幾乎要崩潰了……

九月初六是個不祥的日子。這天,大老王到縣裏開會去了,會要開七天,所以沒有帶他。大老王上午走,下午縣裏就來人了。來了兩個。公社大院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先是常委們一個個被叫去談話,接著是委員和一般幹部。去的人都很嚴肅,出來時有人笑著,有人卻沉著臉,眼裏藏著神秘。而後便是紛亂地走動,極秘密地進行串連,到處都是竊竊的私語聲。

當天晚上,武裝部長老張突然走進了國的房間。老張坐在床邊上,很親熱地說:“國,你今年多大了?”國說:“二十啦。”老張說:“你願不願當兵哇?你要想當兵,我今年保證把你送走。”國很想出去闖闖,也知道征兵時武裝部長是極有權的,於是就說了一些感謝的話。可說著說著,老張就嚴肅起來了。老張說:“國,我告訴你,老王不行了。這人作風不正,你要揭發他的問題呀!組織上已經派人來了,這回就看你的表現了!那些事兒你是很清楚的,很清楚的嘛……”說完,老張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國,就走出去了。

接著是社主任老苗,老苗笑眯眯地說:“國呀,咱都是本鄉本土的,親不親一鄉人嘛。人家說走拍拍屁股就走了,咱還得在這兒混哪。日子長著哪,一根線扯不斷。你還隻是個臨時工哇!……”國一聽就慌了。“臨時工”三個字一下子就釘住他了。

他想,苗主任說的是理。本鄉本土的,人家說走就走了,他一個臨時工往哪兒去呢!國忙說:“苗主任,苗主任,我年輕,不曉事,你多說呀。”老苗說:“沒啥,沒啥。本鄉的娃子麽,和尚不親帽兒親,啊?”接著,老苗悄悄地說:“最近聽到風聲了吧?縣委組織部來人了,調查老王的問題。鱉兒犯事了!這人道德敗壞,又整日裏壓製人……”國頭上出了一層細汗:“苗主任,苗主任……”老苗說:“不要怕麽,要敢於揭發。年輕人要堅持原則,你是最了解情況的證人,可得說呀!”

而後來找他的是公社的婦聯主任馬春妮。馬春妮是公社副書記老胡的老婆,為人很潑,一張薄片子嘴刀似的,一進門就說:

“國,老胡叫我來看看你。老胡說了,你年齡不小了,叫我操心給你說個好媒。請放心了,這大鯉魚我吃了。娘那腳,這回你得立一功哩。老王跟‘鵝娃兒筍’那浪貨明鋪夜蓋的誰不知?那浪貨一趟一趟地往老王屋裏跑誰不知?你得說你不說可不中,你不說就不依你!你跟老王算是跟到茄子地裏了。反國(戈)一擊吧!‘鵝娃兒筍’那浪貨都供了,哭哩一把鼻涕一把淚……”

國懵了。他像掉進了一口黑疹疹的大井,前走也不是,後退也不是,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一層一層地包圍著他,仿佛要把他擠成肉醬!,這時候,他才知道他在公社大院裏是非常孤單的。

沒有人能夠幫助他,誰也不能幫助他。他必須獨自做出決定。

極度的恐慌使他不由地想喊一聲娘,我的親娘喲!

憑良心說,大老王是有魄力的。抓工作雷厲風行。處事果斷,自然得罪了不少人。公社大院裏有一個外號叫“鵝娃兒筍”的女人,是公社廣播站的廣播員。“鵝娃兒”已是很白了,又加一個“筍”,嫩嫩的白,一掐帶水兒。說話輕聲輕氣的,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柔美。公社大院裏的幹部都想饞這女人,爭著往廣播室跑,可她卻跟大老王好上了。她是有男人的,男人是個瘸子,在七裏外的大柴供銷社當副主任。副主任不常回來,播音員又常值夜班,大老王呢,單身一人住公社,於是就有人風言風語地說閑話了……開初時,隻見這女人常到大老王屋裏去,去了就坐坐,或是甜甜地叫一聲“王書記”,叫了,大老王就逗她笑,講一些鄉村裏的笑話,“鵝娃兒筍”臉上就抹上了一層夕陽的暈紅,羞羞地抿嘴笑。在公社幹部群裏,大老王是最風趣的。既能把人說哭,又能把人說笑。於是“鵝娃兒筍”往他那裏跑得更勤了。“鵝娃兒筍”一去,大老王就跟她講笑話,夜長,就聽見兩人笑……漸漸有風聲傳出來,說“鵝娃兒筍”跟大老王有一腿。傳言者說得逼真,公社院裏沸沸揚揚,大老王得罪人多,有人就告到縣裏了。

國沒看見過,自然不敢胡猜……

現在,這段隱私牽連上了國,使他一下子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揭發,對他來說是可怕的,不揭發同樣可怕。大老王不會饒過他,那些人同樣不會饒過他。他的肉身子夾在了兩座大山之間,擠得他喘不過氣來。有一刻,國的頭都快要想炸了!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心亂得連一點主意也沒有了。陷阱,陷阱,他眼前全是陷阱……

夜深了,公社大院裏很靜,靜得人心慌。國心裏說:我供出來吧,供出來吧,我把鱉兒供出來吧。這不怨我,這不怨我,我沒有別的辦法。你叫我怎麽辦呢?我是一個合同工,說滾蛋就滾蛋,恁多人威脅我,我受不了了,我實在受不了了……過一會兒,國心裏又說:不能供,不能供,不能供。你又沒看見,供出來你還怎麽活人呢?供出來你還有臉見大老王麽?供出來你就成了一泡臭狗屎,誰想踩就踩的臭狗屎!瞎熊哇,你個瞎熊……再過一會兒,國擂著頭在心裏說:我×他娘,×他娘×他娘×他娘×他……娘吔!!最後,在瀕臨絕望的一刹那間,國推開屋門,像狼一樣地衝了出去。

……國像遊魂似的在鄉村土路上**著,他眼前是一片濃黑,身後仍然是濃黑。夜密得像一張大網,緊緊地裹著他。可是,走著走著,他抬起頭來,突然發現他已來到了村口。他怎麽也想不到,在不知不覺中他竟然走了九裏路,回到村裏來了。這時,他毫不猶豫地推開了三叔的家門。門沒插,三嬸早已睡了,三叔在**坐著吸旱煙。一盞小油燈半明半暗地亮著,映著一團被煙火熏黑了的土牆。屋子裏自然有一股臭烘烘的氣味,那氣味像陳年老酒一樣撲麵而來,給人以溫馨的親切。國什麽也顧不上了,他站在三叔的床前,連氣也沒喘,一古腦把那事兒說了……他說得很快很急促,說完後靜靜地望著三叔。

三叔在油燈下坐著,依舊“巴嗒,巴嗒”地吸旱煙。他兩眼耷蒙著,一張臉像是揉皺了的破地圖。地圖上爬滿了蚰蜒般的小路,小路彎彎曲曲又四通八達,高處發黃,低處發黑,那回旋處又是紫灰色的,仿佛隱隱地流動著什麽。但細細看又是靜止的,靜得十分浩瀚。這是一張沒有年月沒有日期的地圖,而四時的變化、歲月的更替卻又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麵。風刮過去了,蒙上一層黃塵;雨淋過去了,濺上些許濕潤;冰雹砸在上邊,敲出點點黑汙;而後是陽光一日日的曝曬,一日日的烘烤,烤得像歲月一樣陳舊。於是這地圖就顯得更加天然,更加真實,叫人永遠無法讀懂……

三叔就那麽坐著,一動不動地坐著,身後映著一團巨大的黑影。那黑影猙獰得像瓦屋的獸頭,巋然似山脈。看久了,那黑影又透著溫和親切,像麥場上的石滾。石滾散著牛糞的氣味,也散著小麥的熟香。石滾跟著老牛在麥場上滾動,沉重而又溫柔地軋著麥穗兒,麥粒兒就歡歡地從殼裏跳出來,散一地金黃。而後石滾就蹲在場邊上,再也不動了…三叔的大襠褲扔在黑汙汙的被子上,隨著三嬸的鼾聲時起時伏。三叔的煙鍋早已熄了,可煙杆仍在嘴裏含著。隻有蛐蛐一聲聲短叫……

三叔沒有說話。

三叔一句話也沒說。

三叔耷蒙著眼皮,就那麽默默地坐著,像化了似的坐著。

國扭身走出去了。

夜靜了。誰家的狗咬了兩聲,似覺出是自己人,也就住了。

秋夜的天宇十分闊大,星兒在天空中閃爍,月兒高挑著一勾銀白,涼涼的風從田野上刮過來,沁著醉人的泥土氣息。月光像水一樣地柔,土地在月光下舒展著伸向久遠。穎河水嘩嘩地流淌著,仿佛一把古老的琴在吟唱。堤上的柿樹在朦朧中凸著深深淺淺的油黑,葦叢在秋風中輕輕搖曳,悄悄送出小小蟲兒的呢喃。遊動的夜氣裏彌漫著秋莊稼的熟甜,淡淡是穀子,濃濃是玉米,偶爾一縷是芝麻。這是一個清亮亮的夜,墨黑在月光中淡化了。連那遠遠近近的鬼火都一下子顯得很頑皮,娃兒似地**著,一時東,一時又西,仿佛在說:老哥,你回來了?

國踏著月光往回走,不知怎的,走著走著,頭就不那麽脹了。

這時,他似乎聽見身後有“趿啦、趿啦”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堅實地碎著,一時貼近了,一時又顯得很遙遠……

國沒有回頭,很久很久之後,他恍恍惚惚地聽見身後有人說:

“要是混不下去,就回來吧。”

國不再想了,什麽也不想。他走回公社,把身子撂在**,一覺睡到天明。

第二天上午,縣委組織部的人找他談話,國一口咬定沒有這事,沒有……

五天後,大老王回來了,公社大院裏立時熱鬧起來。老苗老胡老張老馬……都跑過來迎接他,一口一個“王書記”,親親地叫著說:“王書記回來了?”“王書記累了吧?”“王書記,幾天不見,怪想你哩……”大老王也笑著說:“回來啦。不累,不累。”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半年後,大老王的調令來了,調他到縣委組織部當部長。臨走時,他才對國說:“國,你願不願意跟我到縣裏去?”

國心裏暗暗地鬆了一口氣。他心裏說:幸虧沒有揭發,幸虧沒揭發呀!可他始終不明白,他是怎樣走回村去的,他為什麽要到那裏去。那股神秘的力量究竟來自何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