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後,他仍然不明白。

五年後,一紙下來,國當上了副鄉長。

在這五年裏,大老王把他帶進了一個更為窄小又更為廣闊的天地。國跟著大老王進入了縣城較高層的政治生活圈子。在這個生活圈子裏,國學到了更多的不為常人所知的東西。在這裏,他知道了什麽是該說的,什麽是不該說的;知道哪些地方是能去的,哪些地方是不能去的。這生活使他興奮,也使他感到危機四伏……

在縣裏,國先是在縣委招待所當了兩年合同工。鄉下人到城裏來,自然是被人瞧不起的。國就拚命幹活,一句閑話也不說,也從不給大老王找麻煩。臨來時,大老王曾嚴厲地告誡過.他,大老王說:“國,我讓你來,是看你對原則問題不含糊,是個苗子。這是組織上的培養,不是個人的事,知道麽?”所以,在公開的場合,大老王一直對國很嚴厲。然而,私下裏,大老王卻對國一直十分關照,有時候開會開到半夜還繞到他那裏坐坐,摸摸被子薄不薄,待他像小弟弟一樣。日子久了,知道城裏人事關係複雜,於是國學會了隱藏。隱藏是一門很高超的藝術,臉上空空的,胸中卻包羅萬象。笑的時候也許正是不想笑的時候,不笑的時候也許正應該開懷大笑。誰能把臉變成機器呢?國正做著這種努力。不痛快的時候,他也曾關上門掉幾滴眼淚。可出了門,他就對自己說:“娃子,笑吧。在城裏不好混,你笑吧。”於是就笑了。大老王知道國的嘴嚴,有時也跑到他那兒發幾句牢騷。有一次,大老王感慨地說:“國呀,這席官不好做呀!”國說:“有啥不好做的?論你的能力,當縣委書記都行!”大老王的臉立時沉下來了,喝道:“胡說!”國愣了,問:“私下也不能說呀?”大老王嚴肅地說:“私下也不能說。這是組織上的事!”過一會兒,大老王站起來,敲著國的頭說:“國呀,你個國呀,猴兒一樣!”大老王笑了,國也笑了。過了一段時間,國很快轉成了國家幹部,入了黨。事隔不久,大老王又把他送到省委黨校學習去了。臨行前,國帶了兩瓶好酒去看大老王,那酒是在縣委招待所買的平價茅台,是一般人舍不得喝的,整整花費了國兩個月的工資。可大老王看見酒就火了,當著客人的麵狠狠把他熊了一頓!大老王罵道:“席?誰教你的?你給我說誰教你的?你是黨員麽?我開除你的黨籍!屌毛灰,你拿兩瓶酒來,你當你還是農民娃子呢?你是幹部!組織上考慮的事兒兩瓶酒就解決了?掂回去!……”國含著兩眼淚,一句話也不敢說,乖乖地把酒掂回去了。當天夜裏,大老王敲開了國的門,拍著他的肩膀說:“國呀,罵了你,你不服是不是?”國勾著頭一聲不吭。大老王歎口氣說:“送你上學的事是縣委常委集體研究的,不是哪個人的事。就是我讓你去,也代表組織嘛,不要瞎胡想。”過了一會兒,大老王說:“國呀,你還年輕哇。一個人的立身之本還是看工作呀!……”而後,大老王手一揮說:“好了,好了。屌國,喝一杯,為你送行!”大老王掂出一瓶酒來,倒在兩個茶杯裏,端起來一飲而盡,國也默默地把酒喝了……

國在省委黨校裏學習了兩年,輕輕鬆鬆地弄到了一張大專文憑。那時候,上頭正提倡專業化、知識化、年輕化,一張大專文憑是十分金貴的。而這時大老王恰好當上了縣委書記。於是一紙公文下來,國又回到了出發地王集,當上了王集鄉副鄉長。

回王集的當天,國很想回村去看看。五年了,他越走越遠,鄉情卻越來越重。他常常回憶起早年吃奶時的情景,那些**著的鄉下女人的奶子經過想象的渲染一個個肥滿豐腴地出現在他的眼前。在夜夢裏,他的嘴前總晃著一個個黑葡萄般的“奶豆兒”,他用手去抓,抓了這個,又抓那個;吮了這個,又吮那個……國覺得應該回去看看了。離村隻有九裏路,不回去是說不過去的。可他又覺得他是副鄉長了,有點身分了,不說衣錦還鄉,這多年沒回去,是不是該買點啥?該買的,他覺得該買。鄉人們待他不錯,既然回去了,就該買些禮物才是。

國匆匆出了鄉政府大院,可走著走著,他又站住了。不是沒什麽可買,這些年鎮上變化很大,很熱鬧,賣東西的鋪子很多,各樣貨色都齊全……而是沒法買。國在心裏算了一筆帳,回去一趟,三叔那裏得去,四叔那裏也得去,還有七叔、八叔、三奶奶四奶奶五奶奶,六爺七爺八爺,還有一群的嬸一群的嫂……他欠的不是一個人的債,一個人的情好還,他欠的是一村人的養育之恩。若回村去,人們見了他會說:“國,你忘了麽,你吃過我的奶呀!”“國,你當赤肚孩兒時怎樣怎樣……國,你上學那年怎樣怎樣……”國怕了,他拿不出那麽多錢去買禮物。這些年他掙錢不多,縣城裏人事關係重,他的工資大多都花在交往上了。而一個堂堂的副鄉長,又怎能空手回去呢?人們會恥笑他的。

國站在街口上,耳聽著周圍那些熱熱鬧鬧的叫賣聲,遲疑了半晌才說:應個人老不容易呀。緩緩吧,緩緩。

二天,一位本地的鄉幹部問他:“李鄉長,咋不回家看看哪?”

國隨口說:“家裏沒人了。”可過後他又問自己:家裏沒人了麽?

鄉人們待你這麽好,他們不是人麽?你是沒爹沒娘不假,可你從小是吃百家奶長大的呀!……國突然感到了恐怖,從未有過的恐怖。他欠了那麽多人情債,怎麽還呢?用什麽去還呢?無法償還哪,無法償還!他在鄉裏工作,總是要見鄉人的,見了麵又怎麽說?

此後,國曾想等化肥、柴油指標下來了再回去。那時,他可以給鄉人們多弄些化肥、柴油票。鄉下缺這些東西,捎回去讓三叔給大夥分分,也算有個交待了。然而,等化肥、柴油指標下來的時候,縣上鄉裏又有很多人來找他。有的人拿著縣裏領導寫的條子,有的人又因為種種原因不能不給,這麽一弄,手裏的東西就所剩無幾了。那些天,國的怨氣特別大,一時恨鄉長太攬權,給他的化肥、柴油指標太少;一時又埋怨鄉人們不來找他,要早早來人纏著他要,也不會到這一步。再後,國把所剩很少的化肥、柴油票撕了,他說:“去他娘的吧!”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了,國很想回去,卻沒有回去。有一天,他在街上走著,突然看見了四嬸。四嬸到鎮上賣豬來了,一雙小腳仄歪歪地擰著,吃力地拉著架子車。四嬸老多了,蒼蒼白發在風中散著,走著還與車上的豬說著話兒,那豬直直地在車上站著,一個勁地吼叫!這一刻,國緊走了幾步,很想跑過去幫幫四嬸。可他卻拐到一個巷子裏去了。他在巷子裏轉過臉去,背對著路口吸了一支煙,待豬的吼叫聲漸遠的時候,他才走出來。

國心神不定地走回鄉政府,一上午都恍恍惚惚的,像偷了人家似的。有好幾次,他跑出鄉政府大院,遠遠地望著生豬收購站。四嬸的架子車就在收購站門口放著,四嬸正坐在車杆上啃幹饃呢。

那餅一定很硬,四嬸很艱難地吞咽著,像老牛倒沫似地反複咀嚼。假如國走過去說幾句話,四嬸就不用排隊了。可國默默地站著,掉了兩眼淚,卻沒有過去。國又怏怏地走回鄉政府大院,他心裏明白,他怕見四嬸。為什麽怕呢,那又是說不清的。

又有一次,鄉裏要開各村的幹部會。國知道三叔要來,就借口上縣裏開會躲出去了。會後,他問有人找他沒有。人們說沒有。國悵悵的,再沒說什麽。國心裏是想見三叔的,可又怕見三叔,怕見大李莊的任何人。要是見了麵,三叔問他:“娃子,離家這麽近,咋就不回去呢?”他說什麽,怎麽說?要知道,在他們眼裏,他永遠是黃土小兒呀!黃土小兒,黃土小兒,黃土小兒……

躲是躲不過的。好在國碰上的是二妞,嫁出村去的二妞。

在街上,他看見一個女人嫋嫋婷婷地從出租車裏走出來,燙著波浪長發,身上香噴噴的,也拎著洋包。這女人叫他“國哥”,他愣愣地站住了,不曉得這漂亮女人是誰。漂亮女人說:“我是二妞呀。”國“呀”了一聲:“二妞?”二妞笑著說:“俺那死貨承包了個礦……”往下的話,國聽不見了。國沒想到二妞竟是這樣的出眾!他想,人富了,也就顯得漂亮了。二妞出嫁時他幫著抬過嫁妝,二妞是哭著走的,現在人家笑著回來了。這才叫衣錦還鄉。

二妞帶了好多禮物,還雇了車,漂亮得叫人不敢看。國覺得那“的的”的皮鞋聲就像踩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二妞要回村去,於是就生怕二妞問他回去不?好在二妞沒問,他算是又躲過去了。

心裏卻很不平靜。待二妞走過去的時候,國聞到了一股煙煤的氣味,大唐溝的煤,這才稍稍好受些。

國試圖修改他的記憶。他悄悄地對自己說:鄉人們對他也不是那麽好,那時候他也常常挨餓。冬天裏,人家都有爹有娘有人管,他沒人管,常常餓得去地裏扒紅薯。有時候也在煙坑裏住,大雪天,抱一捆幹草睡,凍得他渾身打哆嗦……但另一種聲音仿佛來自天庭,那聲音說:國,拍拍良心吧,拍拍你的良心!不回去也罷了,怎能這樣想呢?天理不容啊!你光肚肚兒從娘肚裏爬出來,娘就死了,你沒有一個親人,姥姥舅舅都不管你!你是怎麽長大的?你說呀,你是怎麽長大的?!你該回去的,國,你該回去呀……國又小心翼翼地對自己解釋說:我也想回去呀,我早就想回去。可我怎麽回去呢,回去說什麽呢?那麽多的鄉鄰,哪家該去,哪家不去呢?都欠人家的情啊,都欠……

國沒有回去。

國是帶著計劃生育小分隊回村的。

那年冬天,王集鄉的計劃生育工作受到了縣裏的嚴厲批評。

縣委書記大老王在全縣幹部大會上點了王集鄉的名,並當場撤消了鄉黨委副書記老黃的職務。王集鄉的幹部一個個像龜孫子似地耷拉著頭,而後扛著“黑旗”回鄉。

自從在縣裏挨了批評,鄉長老苗回到王集就集中全鄉的幹部大搞計劃生育。老苗挨了大老王的熊,就把氣撒在國身上,讓國主抓計劃生育工作。老苗不但讓國負責計劃生育工作,還把大李莊定為“釘子村”,讓國親自帶人到大李莊搞計劃生育。搞計劃生育是得罪人的事,一般都是這村的幹部到那村去,可老苗偏偏讓國回大李莊,國一咬牙認了。

國知道農村的計劃生育難搞,也知道撤老黃的職有點冤。

老黃為搞好計劃生育做了不少的工作。他整天帶人到各村去宣講政策,還組織入畫了許多人口暴漲的圖表、宣傳畫到各村去展覽,甚至還借了一部“幻燈機”挨村去放。眼熬爛了,喉嚨喊啞了,可鄉下人就是不聽這一套,該生還生。在無數個沒有燈光的夜晚,鄉人們看了老黃搞的計劃生育宣傳幻燈後,仍去做那繁衍後代的事。老黃沒撤職前已扣去了好幾個月的獎金,他曾在一個村民大會上可憐巴巴地對鄉人說:“老少爺們,我的衣食父母哇,我的爺!別再生了……我作揖了,我給你作揖了!”鄉人們聽了竟哄堂大笑……所以,臨回村時,國對自己說:“你得狠哪,國,你得狠!”

國回村當天就召集全村人開會。一聽是計劃生育的事,隊幹部們全都縮縮地不肯靠前。國親自在大喇叭上喊了三遍,村人們都遲遲不來,一直等到半晌午的時候,場院裏才稀稀拉拉來了些人。天冷了,人們像雀兒樣地搐著,東一片,西一片。他多年沒有回來了,不曾想鄉人們還是穿得這樣襤褸。他聽見散亂的人群裏有人竊竊私語說:“那不是國麽?國回來了……”他不敢再往下看,閉上眼,吸一口氣,炸聲喊道:“老少爺們,計劃生育是國策,別以為我回來了就能躲過去。天王老子親爹親娘也不中!這回可是動真的哩!該上環上環,該結紮結紮!違反政策的,該罰多少拿多少。有錢出錢,沒錢抬東西扒房子!話說了,明天中午十點鍾以前必須見人!要是不來人,別怪鄉裏幹部不客氣……”國講完了,默然地望著三叔,示意三叔也說幾句。三叔更加的老相了,枯樹根似地在那兒蹲著。國看了他好幾次,他才站起來,諾諾地說:“國回來了……該咋就咋吧……別、別太那個了。好賴自己爺兒們,給國個臉氣……”國最怕說“臉氣”,一說到臉麵國心裏火燒火燎的!他立時沉下臉來,厲聲說:“老三,看什麽臉麵,誰的臉麵也不看!政策就是政策。我再說一遍:明天中午十點鍾以前……”三叔啞了,三叔沒想到國會熊他,就木木地蹲下來,再也不說話了。國也沒想到他竟然敢訓三叔,一時也愣了……

第二天上午,國領著計劃生育小分隊的人在大李莊學校裏等著。學校放假了,專門騰出了一個教室供檢查用。國在校園裏扼殺了任何記憶,他不敢看那些破爛的教室和課桌,他站在院子裏,兩手背著,把目光射向遙遠的藍天……十點鍾到了,沒有一個人來檢查,誰也不來。

冷風嗖嗖地刮著,遮天的黃塵一陣陣**來,似要把人埋了。

國心裏打鼓了,國說:“這一炮得打響啊!老天爺,這一炮要是打不響,往下就完了。”

等到十點半的時候,國不再等了,他帶著小分隊挨家挨戶去查。頭一戶違反政策的是二貴家。國領人到了二貴家,可二貴家一個人也沒有。二貴跑了,二貴家女人也跑了。院子裏空空****的,三塊破磚頭支著一個土坑。扒住窗戶往屋裏一看,屋子裏也空空****的。二貴精呢,二貴把值錢東西都轉移出去了……國在院裏轉了一圈,心說:怎麽辦?這是頭一戶啊!頭一戶治不住,往下還怎麽進行呢?國心一橫說:“去,把他娘叫來!”隊幹部們都怕得罪人,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去了。終於,二貴娘來了。二貴娘就是七嬸。七嬸挪著一雙小腳,腰裏束著個破圍腰,兩手像雞爪似地抖著,一進院就苦著臉說:“孩兒是我養的,可分家了呀,俺分家了呀。”國眼盯著七嬸頭上的一縷沾有柴草的白發,說:“分家了也是你孩兒!昨天開會叫到學校裏去檢查,為啥不照麵?!”七嬸流著淚說:“我有啥法兒哩?娃大了,我有啥法兒哩?”國火了:“你沒法兒是不是?”隨即大手一揮,“這院裏的樹,統統給我砍了!”

於是國親自坐鎮指揮,命令小分隊的人全都上去砍樹。院裏有幾十棵桐樹呢,全都一把多粗了。那斧子一聲聲響著,就像砍在七嬸的心上……“哢嚓”一聲,第一棵樹放倒了,緊接著又是第二棵……這時,村街裏已圍了很多人看,人們默默地站著,誰也不敢吭聲……國的臉像鐵板一樣繃著,誰也不看,兩眼死死地盯著村外那片黃土地……七嬸先是站著,眼看他們真要砍樹,七嬸“撲咚”一聲跪下了,七嬸跪在當院裏,嗚嗚地哭著說:“鄉長,李鄉長,我去叫,我去把人給你叫回來中不中?爺呀!李鄉長喲,饒俺吧!我去叫人中不中?……”

那一聲“爺呀!”似五雷轟頂!國顫抖了,心在淌血,國心裏說:李治國,你個王八蛋!你不能好好說麽?你看看七嬸,你敢看七嬸麽?你吃過七嬸的奶呀!你的牙痕還在七嬸的**上印著哪!七嬸這麽大年紀了,她給你下跪呀!她跪在你的麵前,一聲聲叫你鄉長,叫你爺哪!你要是個人,你要還有一點人味,你就跪下去,你跪下去把老人扶起來,給她擦擦眼裏的淚……這一刻,國的心都要碎了,可他依舊漠然地站著,僅僅說了聲:“停住。”而後,國背對著七嬸,冷冷地說:“天黑之前,你把人給我找回來。”

四周一片寂靜。國寒著臉走出了院子。圍觀的村人們默默地讓出一條路來,一個個怯怯地往後縮。國感覺到了村人們的敬畏,那敬畏自然是他六親不認的結果。他知道,他再也不是黃土小兒了,再也不是了。

國進的第二家是麥國家。麥國家女人是又懷了孕的。她已生了三胎了,地上爬一個,懷裏抱一個,還要生。麥國家女人聽信兒就跑了。麥國沒跑。麥國會木匠手藝,正在家給人家打家具呢。他見國先是笑笑,見國沒笑,也就不敢笑了。麥國的手十分粗大,手掌像鋸齒似地崩了許多血口子。他很笨拙地拿煙敬國,國自然不吸,臉黑煞煞的,他就那麽一直舉著。國指使人抬東西的時候,麥國說:“國,總不能叫我餓死吧?”國一聽就火了,聲音也變得像鋸齒似的:“就是叫餓死你哩!為啥說叫餓死你哩?因為你屢次違反計劃生育政策,就叫餓死你哩!為啥說違反計劃生育政策就叫餓死你哩?因為糧食不夠吃你還一個勁兒生!你看看你這個家,破破爛爛的,像啥,你告我吧,你就說我說了,叫餓死你哩!”麥國翻翻眼,不敢再吭了。往下,他哀求道:

“我叫她回來,我一準叫她回來……爺們,這是給人家打的家具吔!你拉走了,我用啥賠人家呢?鄉長,鄉長吧……”國背著手在屋裏來回走著,麥國就轉著圈跟著求他,說寬兩天吧,再寬兩天吧,人已跑了,得給個叫的時間哪……倏爾,國站住了,他聽到了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那咳嗽聲像麥芒兒似地堵住了國的喉嚨……那是三爺的咳嗽聲。他不知道裏屋還有人,可三爺在裏屋躺著呢!三奶奶已經死了,三爺也老得不會動了。那麽,三爺一定是聽到了他說的關於“餓死你”的理論……這話當然是嚇唬麥國的,當然是胡說,可他不知道三爺就在裏屋躺著呢!三爺,三爺,三爺……問問天?問問地?問問風?問問雨?在三爺麵前你能說這樣的話麽……國胸中立時燒起了一蓬大火!他的心在火裏一瓣兒一瓣兒煎著,他的肝在火裏一葉葉烤著,他的五髒六腑都化成了灰燼!沒有了,什麽也沒有了,他隻剩下了一個空空的殼……但是,國咬緊牙關,仍然冷冰冰地說:“一天!把人叫回來,還你東西。”

三天,僅僅用了三天時間,大李莊的計劃生育工作奇跡般地結束了。國勝利了。他的方法又很快地推廣到全鄉,在一個冬天裏,王集鄉的計劃生育工作一躍而成為全縣第一名,於是黑旗換成了紅旗。

然而,國卻是偷偷離開大李莊的。臨走前,國以為三叔會罵他一聲“王八蛋!”村人們會用唾沫唾他!可三叔沒有罵,三叔默默地,一村人都默默地……

第二年春上,國當上了鄉長。

當上鄉長了,可國卻無法麵對鄉人,更無法麵對自己。每當夜深人靜時,拷問就開始了……

他問自己,這樣做對不對?

對的。麵對國家的時候你是對的。你是鄉長,你必須這樣做。不這樣人口就降不下來,不這樣人口就會產生大爆炸,國家會越來越窮,到時候大家都會沒飯吃。而且你僅僅是一個齒輪,國家才是機器,一個齒輪是無法轉動國家機器的,隻有隨機器轉動。機器對齒輪下達的每一道指令都是絕對正確的,不容有絲毫的遲疑。當整個機器開動起來的時候,一個小小的齒輪能停止轉動嗎?

那麽,在方式方法上,並沒人要求你這樣做。是你自己要這樣做的。在王集鄉,你采取了極端的形式,難道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麽?譬如,像老黃那樣,甚至比老黃更耐心地去做工作,說服他們。難道你不該比老黃更耐心更細致麽?

沒有更好的方法。你比老黃更了解他們。在這塊土地上的一切都是根深蒂固的,鄉人們有自己的道理。他們一代一代地在這裏生活了幾十年,他們沒有更多的盼頭,唯一的就是生娃。

如果你還在鄉下,你也會和他們一樣的。除此外,還有別的樂趣嗎?你無法改變他們,尤其是短期內你無法改變他們。鄉下人不怕吃苦,他們要的是傳宗接代,生生不息。鄉下人也不考慮村子以外的事體,他們在極狹小的範圍裏勞作,不曉得什麽叫人滿為患。在這裏,當他們還扛著鋤頭下地的時候,你無法讓他們明白計劃生育的好處。克服愚昧是需要時間的,那需要很多人一天天一年年的努力。任務是緊迫的,你沒有說服他們的時間。

即使有時間,你也無法說服他們。你沒有這種力量。你僅僅是一個黃土小兒,假如沒有鄉長的框子,在他們眼裏你永遠是黃土小兒。方法不是最重要的,你僅僅使用了鄉長的權力。

那麽,這樣做是不是太殘酷了?

是殘酷。既然不能說服,就必須強迫。柿子長在樹上,柿子還沒有熟,可你不能等了,你不能等熟了再摘,熟了就會掉在地上,就會爛掉。你隻能在它還長的時候摘,你把澀柿子擰下來,放在罐子裏捂、熏、蒸……然後拿出來就能吃了。這也是一種強迫。可你必須強迫,沒有強迫,就沒有果實。

政策是不容許使用強迫手段的,政策要求說服。可工作起來就顧不上這麽多了。老黃按照政策使用說服的方法,可老黃被撤職了,成了一個廢齒輪。你采用了極端措施,於是你成功了,當上了鄉長。難道老黃的教訓不該吸取麽?

但是,良心,良心哪?

鄉親們待你恩重如山,你怎麽能下得手哪?你欠下了那麽多的人情債,你該還的,可你沒有還。你也知道無法償還。那就該好好地待他們,好好給他們講道理。再不行就給他們磕頭,從村東磕到村西,一家一家地給人下跪。你看見了,你什麽都看見了,你看見他們屋裏放著你用過的小木碗,看見了你蓋過的破被子,看見了你藏過身的草垛……可是,你卻變本加厲地對待鄉人,你嚇唬他們,威逼他們,斷人家的香火,你是有罪的呀,你罪上加罪!

你沒有私欲麽?你有。你當了副鄉長了,你又想當鄉長。

你看不起老苗老胡老黃,你想幹出成績來,想一鳴驚人。這還不算哪,這還不算你一直害怕見鄉人,你不敢麵對鄉人的眼睛。

在你內心深處藏著恐懼,對鄉人欠債的恐懼。你怕人家說你忘恩負義,總想擺脫“黃土小兒”的壓迫。於是你變壓迫為壓迫,用權力的大壩攔住了漫無邊際的鄉情……你沒有為鄉人辦任何事情。你辦的頭一件事就是回去搞計劃生育。搞計劃生育時你扼殺了你的過去,扼殺了鄉人對你的期待,你可以說你是為了國家、民族、鄉人,你不得不這樣做。可是……

你得到了什麽?不錯,你得到了鄉長的職位。可你卻失去了最最要緊的東西,你切斷了你的根。你再也無臉回大李莊了,再也無顏見鄉親父老了。你嚇唬他們的時候,他們沒有人吭一聲,他們沉默著,沉默著,沉默著……縱然到了這時候,他們也沒有提起你的過去。可你害怕這沉默,心裏怕。你硬撐搞了,你六親不認,可你的心在淌血!你把血吞下去,卻無法吐出來。你成了一個遊魂,斷了根的遊魂。當了鄉長了,人們眼熱你嫉妒你,可你心裏的痛苦向誰訴說呢?你無法訴說,也無處訴說。

你又見到了梅姑,用血肉之軀給你暖過身子的梅姑。你眼睜睜地看著梅姑被拽進了鄉政府大院,那就是你的極端措施被推廣後造成的。梅姑已被男人折磨得不像人樣了。她像驢樣地躺在地上打滾痛哭,淒然地嚎叫著……那時候你就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你無動於衷嗎?假如一切都還可以解釋,對梅姑你又能說什麽呢?梅姑做完手術後不敢回家,她怕男人揍她,就在鄉政府的門口坐著哭……你為什麽不送她回去?為什麽?你該跪下來請求梅姑的寬恕,用心去跪。你該說一聲:“梅姑,原諒我吧。”縱是盡忠不能盡孝,你也該有句話的。可你沒有Ⅱ阿!假如梅姑有知,會寬恕你麽?

良心哪,良心……好好工作吧,好好工作。假如鄉人能富起來,有了過好日子的一天,你的無情還可以得到寬恕,不然……

在鄉政府大院裏,國笑著應付日常事務,可他靈魂深處的拷問一天也沒有停止過。他無法承受那曠日持久的追索,更無法填補精神上的空白。他覺得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他會發瘋的。於是他一連打了三次請調報告,又專門跑到城裏去找縣委書記大老王。大老王說:“幹得好好的,動什麽?”國懇求說:

“我不能呆在王集了,不能再在王集幹了。王書記,你給我動動吧。”大老王聽了,眯著眼說:“不行,服從分配!”國笑笑,什麽也沒說就走了。

此後,國卻很快調出了王集,到縣裏當組織部副部長去了。

十一

國結婚了。

國是調到縣城後的第二年結婚的。媒人是縣委書記大老王。那姑娘長相一般,卻有足夠的時髦和足夠的優越。她是一位副市級幹部的女兒,人很浪漫又很現實,條件是很苛刻的,一要文憑二要水平,這些國都不缺,於是浪漫就撲進了國的懷抱。

每當國和這姑娘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國就想起梅姑年輕時候的鮮豔。他覺得這豔妝濃抹連梅姑年輕時的小腳趾頭都抵不上!國更無法忍受的是她的做作,她常常莫名其妙地問國:“你喜歡維納斯麽?”國沒好氣地說:“我喜歡牛糞!”於是這姑娘就跳起來說:“太棒了,太棒了!”國心裏說,“棒”你娘那蛋!有啥“棒”的?有時候,兩人在大街上走著,這姑娘突然就背過臉去,手指著一群光脊梁鄉下漢說:“你看你看,鄉裏人太沒教養了!”國惱了,他板著臉說:“鄉下人怎麽了?老子就是鄉下人,不願去尿!”

那姑娘哭了,而後給國道歉,再不敢說這話。應該說,這“豔妝濃抹”在縣城裏還是很招人的,總有人跟著看。可國不適應,連那甜甜的普通話也覺得惡心。每次上街,國都梗著脖子往前走,甚也不看。走著走著就把這姑娘甩下來了,那姑娘就喊:“李治國,等等我呀……”國心裏一直是不情願的,他覺得他還能找一個更好的姑娘,不抹珍珠霜就漂亮的姑娘,像梅姑年輕時那樣的。不是假貨。可他還是接受了。他不能不接受。也沒有理由不接受。理由。

國沒結婚前就與那姑娘幹了那事兒。那時國還住在縣委招待所裏,那姑娘來了,剛認識不到半月,那姑娘來了,就不走了。她坐在國的房間裏扭著腰說:“李治國,來呀,你來呀,你抱我,把我抱到**去。”國心裏說:去你娘那蛋吧!掂住就把她扔在**了。**有海綿墊兒,那姑娘“咚”一聲摔在**,四肢彈動著叫道:“哎呀太棒了!”國最恨城裏人說的這個“棒”字,就惡狠狠地撲上去了……過後,國心裏說:“×他娘,假家夥!”可那姑娘卻柔柔地說:“李治國,你真野呀,真野!”

國是結婚前一天又碰上老馬的,在街角上撿煙頭吸的老馬。

國正在街上走著,忽然看見路口上有人在打架,一個很野的男人在打女人。那男人揪著女人的頭發,打得女人滿臉是血……街上來來往往有很多人,卻都在看熱鬧,沒人管。這時,國看見老馬衝過去了,老馬扔了手裏的煙頭,像狼一樣地撲上前去,神經兮兮地揪住那漢子:“你、你……為什麽打人?為什麽打人?!”那漢子冷不防,一下子懵了,忙鬆了那女人。瘦削的老馬俯身去攙那女人,小心翼翼地擦女人臉上的血。然而,那女人卻一下子跳起來,指著老馬罵道:“幹你尿事兒?俺兩口打架幹你尿事兒?閑吃蘿卜淡操心,流氓!”緊接著,那愣過神兒的野漢子抖手就是一巴掌,把老馬的眼鏡打飛了!打著還罵著:“叫你管閑事!……”可憐的老馬像狗一樣地趴在地上,兩手摸摸索索地在地上找眼鏡,摸著嘴裏還喃喃地說:“怎麽會哪?怎麽會哪……”惹得周圍人哄堂大笑。

在這一瞬間,國心裏存疑多年的疙瘩解開了。他明白梅姑為什麽會喜歡老馬了,他明白了。老馬是很窩囊,但老馬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國看見老馬慢慢地爬起來了,臉上腫著一塊青紫。這一刻,他很想走上前去,想把“結婚請柬”遞給老馬,正式邀請老馬參加他的婚禮。可“身分”阻止了他,身分。他摸了摸兜裏揣的印有大紅“喜”字的請柬,猶豫了一會兒,卻又塞回去了。他又想像往常那樣說一句:老馬算什麽東西!可他說,不出來了,再也說不出來了……

國的婚禮十分隆重。結婚這天,縣委書記大老王是“月老”;市裏的主要領導都來了。縣裏的更不用說,有些“身分”的全都跑來祝賀。人們衣冠楚楚,麵帶微笑,連婚禮儀式中的逗趣兒也是溫文爾雅的。處處是身分,處處是等級和矜持。人們笑著,笑著,笑著。國也裹在西裝裏與人們握手、點頭、微笑。女人“燦爛”地在人們眼前炫耀著她的服飾和高貴,不時“咯咯”地浪笑。

而國卻像是在夢裏。他覺得這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假的。在這些人中間,有衝著職務來的,有衝著關係來的,有衝著形式來的,當然也有朋友,那也是“職務”的朋友。有些人心存嫉妒,有些人私下裏恨不得把你掐死!可他們全都笑著,像道具似地笑著,笑得很商品化。場麵是很熱烈的,一切應有盡有了。可這裏唯一缺少的是親情。沒有親情。鄉人沒有來,一個也沒有來。國曾經想通知鄉人,可他最終又打消了這念頭。他沒臉兒通知鄉人,再說,這樣的場合對鄉人也是不適宜的。於是他周圍全是眼睛裏標著“假貨”的笑的招牌……

國覺得站在婚宴上與人頻頻敬酒的並不是他。這裏的一切也都不屬於他。他的婚禮似乎應該是在鄉間茅屋裏舉行的。那裏有嗚哩哇啦的喇叭聲;有鋪著紅炕席的大木床;有撒滿紅棗、柿子、花生的土桌;有推推搡搡讓新郎新娘拜天地的古老儀式;有鄉漢們那粗野的嬉笑挑逗;有嬸嬸嫂嫂拿腔作勢的攛掇;還有那必須讓新娘從上邊踏過的豆稈火!狗娃們會蹦著大叫:“親哪,再親哪,野親哪!狗×的你美了呀!”……可這裏沒有,這裏隻有楊市長、王書記、張部長、劉主任……

新婚之夜,國喝醉了。他坐在新房裏的沙發上,仍有恍如隔世的感覺。應該說:城裏女人也是很能幹的。新房刷得跟雪洞,一樣白,各樣東西都布置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冰箱、電視、還有那立體聲的音響都是城裏女人帶來的。城裏女人竟還帶來了床,很高級的席夢思床,粉色的窗簾,粉色的落地紗燈……他想,女人是跟他睡來了。女人每睡一次都說一聲“太棒了!”女人就是衝著這“棒”來的。女人帶來了一切全是為了“棒”。這會兒女人正在外間的客廳裏招待客人,女人的交際能力也是他不得不佩服的。在他的婚宴上,女人對付了所有的客人,免費奉送了很多的笑,女人說全是為了他。女人盼著他的職位再往上升一升。

所以,女人在他喝醉之後仍然安排了晚宴,獨自去對付那些有職位的人了。女人的笑聲不時從客廳裏傳來,帶著一股很濃重的脂粉氣。女人真能幹哪,女人在拿煙、敬酒、布菜、賣笑的同時,還能旋風般地衝進裏屋親他一下,像貼“印花”似地貼了就走。

可國不由地問自己:這是我的家麽?這就是我的家麽?

九點鍾的時候,女人匆匆地走進來,匆匆地對他說:“外邊有人找你,是個鄉下人。我看算了。你醉了,打發他走算了。”

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紅著眼說:“那是我爹!”

女人詫異了,女人說:“你爹?你不是說家裏沒人了麽?”

國心裏想:我說過這話麽?我啥時說過這話?他沒再理女人,就搖搖地走出去了。

天黑下來了,外邊下著濛濛小雨,雨線涼涼的,國頓時清醒了許多,就著窗口的燈光,國一下子就看見了三叔,三叔縮縮地在門口的雨地裏蹲著,很老很小。

“三叔……”國熱辣辣地叫了一聲。

三叔湊湊地走過來,諾諾地叫道:“李部長……”

這一聲叫得國無地自容!他抓住三叔的手說:“三叔你打我的臉呢,三叔……”說著,國看周圍沒人,竟嗚嗚地哭起來了。

三叔說:“……走了,也沒個信兒。聽鄉裏苗書記說你要辦事了,鄉人喜哩。得信兒晚了,鄉人窮,一時也湊不出啥。這是你爹死後剩下那二百塊錢,我給你捎來了。都說國做大官了,不講俗禮了。鄉人們弄了點花生、棗、棉籽,也是圖個吉祥……”三叔說著,把一疊錢塞到國手裏,又從身後拖出個鼓鼓囊囊的小布袋……

國說不出話來了。多少年了,吃鄉人的,喝鄉人的,鄉人並沒記恨他。鄉人按俗禮給他送來了“早生子”(花生、紅棗、棉籽),還送來二百塊錢,鄉人厚哇!那錢雖是埋他娘時剩下的,可多少年來,鄉下一分一厘都沒動過……國不接錢,拽住三叔一聲聲說:“三叔,上家吧,上家吧。”

三叔不去。三叔惶惶地往後掙著身子,說:“不了,不了,都是官麵上的人……”

國說:“走了恁遠的路,怎能不上家哪,上家吧……”

三叔更慌了,死死地往後掙著……

國見三叔執意不去,就匆匆地跑回屋,想拿些好煙好酒讓三叔捎回去,可等他跑出來的時候,三叔已經走了。院裏放著裝有花生、紅棗、棉籽的布袋,布袋上擱著一疊錢……

國冒雨衝出院子,流著淚大聲喊:“三叔,等等哇,三叔……”

可三叔已經走得沒影兒了。三叔走了四十八裏鄉路,送來了二百塊錢和“早生子”的祝願。他來了,又冒雨去了,連口水都沒喝。鄉人哪,鄉人!

國站在雨地裏,內心一片淒涼。這時,他聽見燈紅酒綠的新房裏女人在喊:

“李治國,快進來呀,小心淋病了。”

十二

在縣委機關工作需要更多的藝術。國一進來就掉進了漩渦之中。他是縣委書記大老王提拔的人,在人們的意識裏也就是大老王的人,於是大老王的對立麵也成了他的對立麵。現在他又成了誰誰的女婿,這關係一直牽涉到市裏省裏,在上邊雖然有人替他說好話,自然就有人反對他。這樣,一個單個人就綁在了一條線上,有了極遙遠的牽涉。國感覺到四周全是眼睛,你無論說什麽話、辦什麽事,都在眾多的眼睛監視之下。你必須有更好的偽裝,說你不想說的話,辦你不想辦的事。流言像蝗蟲,在你心上爬,你得忍著,不動聲色地忍著。有人背後捅了你一下,見了麵你還得跟他說話,很認真地談一談天氣。組織部是管人事的,但任何一次人事安排都是有爭議的。表麵上是簡單的人事安排,而私下裏卻存在著激烈的權力爭鬥。每個人都有巨大的背景,那背景並沒有寫在檔案裏,但你必須清楚。而後在複雜的人事關係中做出抉擇。常常是你任用了一個人,跟著就得罪了另一個人……國不怕得罪人,但縛在無休無止的人事糾紛中卻是很疲累的。

六月的一天,國走出辦公室,突然萌生了回村看看的念頭。

這念頭一起就十分強烈,弄得他心煩意亂。他背著手在院裏來回走著,想穩定一下心緒。然而那念頭像野馬一樣奔出去了,怎麽也收不回來。他心裏說: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於是,國跟誰也沒打招呼,要了部車,坐上就走了。一路上,他一再催促司機:“快點,再快點!”司機看他一臉焦躁,像家裏死了人似的!也不敢多問,把車開得飛一樣快。路過王集的時候,司機問:“鄉裏停不停?”他說:“不停。”可是,當車開到離村隻有三裏遠的時候,國突然說:“停住。”

車停住了,村莊遙遙在望。國點上一支煙,默默地吸著。

他兩眼盯視著前方,卻一聲不吭……

已是收麥的季節了,大地一片金黃。麥浪像娃兒一樣隨風滾動著,一汪高了,一汪又低,刺著耀眼的芒兒。灼熱的氣浪在半空中升騰著,吐一串串葡萄般的光環,光環裏蒸射著五彩繽紛的熟香,那熟香裏裹著泥土裹著牛糞裹著人汁甜膩膩腥嘰嘰地在田野裏遊動。麥浪裏飄動著許多草帽,圓圓的草帽。草帽像金色的荷花綻在起伏的麥浪裏,這兒一朵,那兒一朵,晃著晃著就晃出一張人臉來……“叫吱吱”一群一群地在麥田旋著,一時不見蹤影兒,一時又“嘰嘰喳喳”地射向藍天,嬉逐那熱白的雲兒……村莊遠遠地浮沉著,綠樹中映著一片陳舊的灰黃。在陳舊中又模模糊糊地挑著一抹紅亮,那是高大瓦屋上掛的紅辣椒串麽?村路上塵土飛揚,吆喝牲口的號頭此起彼伏,一輛輛載著麥捆的牛車在路上緩緩顛簸……

穎河就在眼前。堤上靜靜的。昔年的老柿樹仍一排排地在堤上立著,柿葉在烈日下慵倦地耷拉著,河裏已無了往日的喧鬧,河水淺淺的,隻有盈尺細流,像是晾曬在大地上的一匹白絹。

漸漸有一小兒爬上了河堤。小兒光身穿一小小的紅兜肚兒,手裏提著一個盛水的瓦罐,小兒搖搖的,那瓦罐也是搖搖的,有亮亮的水珠從瓦罐裏濺出來……

小橋就在眼前,小橋靜靜的。小橋的曆史已記不清有多少年了,橋欄早已毀壞,橋上的石板上印著凹凸不平的車轍,車轍裏散著星星點點的麥粒和曬幹的片狀牛糞;牛糞上清晰地顯現出牛蹄踏過的痕跡,像老牛蓋的圖章。橋的那邊,遠遠有女人響亮的喊叫:挨千刀挨萬刀的你不吃飯了嗎?……

倏爾,國在不遠的麥田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兒。那人頭拱在麥地裏,屁股朝天撅著,身子一擰一擰像蛇一樣向前遊動。麥浪在她身後翻倒了,很快又成了一捆一捆的麥個兒,**揚的土塵像煙柱一樣在她周圍旋著。這動作是很熟悉的,十分熟悉,他記不起是誰了。他盼著這人能抬起頭來,歇一歇身子,可這人一直不抬頭,就那麽一直往前拱。天太熱了,氣浪像火一樣烤著,坐在車裏的國已是大汗淋淋了,那人還在往前拱……一直拱到地頭,這時,那人才慢慢地直起了腰。四嬸,那是四嬸!四嬸年輕時是村裏的頭把鐮!那時四嬸割麥要三個男人跟著捆……現在四嬸老了,站在麥田邊上的四嬸滿臉是汗,頭發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像男人似地挽著一隻褲腿。四嬸定是很乏了,弓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四嬸那張臉已看不出什麽顏色了,除了陽光下發亮的汗珠,隻有幹乏的土地可以相比了。片刻,僅僅是片刻,四嬸又拱進麥地裏去了……在緊挨著的一塊麥田裏,國又看到了三叔。三叔沒有戴草帽,光脊梁在麥地裏站著。三叔的脊梁像弓一樣黑紅,鐵黑地閃在陽光下亮得發紫,脖頸處的皺兒鬆鬆地下垂著,上邊綴著一串串豆皰似的汗珠。三叔又在罵人了,挺腰拍著腿罵,身子一竄一竄地動著,是在罵三嬸麽?

倘或是罵別的什麽?驀地,三叔的腰勾下去了,而後又劇烈地抽搐著,麥田裏暴起一陣幹啞的咳嗽聲!那枯樹樁一樣的身量在振**中搖晃著,久久不止。三嬸慌慌地從麥田裏拱出來,小跑著去給三叔捶背……突然,麥田裏晃動著許多身影兒,人們紛亂地竄動著,驚喜地高叫:“兔子!兔子……”

這時,國聽見“撲哧”一聲,他的肚子炸了!他肚子裏拱出一個“黃土小兒”。那“黃土小兒”赤條條的,光身係著一個紅兜肚兒,一蹦一蹦地跑進麥田裏去了。那“黃土小兒”在金色的麥浪裏跳躍著,光光的屁股上烙著土地的印章。那“黃土小兒”像精靈似地在麥田裏嬉耍,一時搖搖地提著水罐去給四嬸送水;一時跳跳地越過田埂去為三叔捶背;一時去捉兔子,躍動在萬頃麥浪之上;一時又去幫鄉人拔麥子……“黃土小兒”溶進了一片燦爛的黃色;“黃土小兒”溶進了泥土牛糞之中;“黃土小兒”溶進了裹有麥香的熱風;“黃土小兒”不見了……

國坐在車裏,默默地吸完一支煙,又吸完一支煙……而後,他輕聲說:“回去吧。”司機不解地望著他:“上哪兒?”國低下頭,閉著眼喃喃地說:“回縣裏。”

十三

又是秋天了。

在這個秋天裏國接受了一件十分棘手的工作。

市裏修一條公路,這條貫穿六縣一市的公路在大李莊受阻了。這條公路恰巧穿過大李莊的祖脈,先人的墳地受到了驚擾。

於是,村人們全都坐在墳地的前麵,阻止施工隊往前修路。工程被迫停下來了。交通局的人無法說服他們,鄉裏做工作也沒有說通。後來連市長、市委書記都驚動了,匆匆坐車趕來,輪番給鄉人們做說服工作。可鄉人們以沉默相對,不管誰講話都一聲不吭……

這局麵已經僵持一天一夜了,市長、市委書記都被困在那裏,而工程仍然無法進行。秋夜是很涼的,鄉人們全都披著被子坐在墳地裏,以此相抗。於是市委責令縣委書記大老王出麵做工作,限期恢複施工。大老王慌了,也急急地坐車趕往大李莊村,臨行前,他吩咐國跟他一塊去,讓國好好做做村人的工作。

在這種情況下,國是不能不去的。就這樣,國又回到了大李莊村。

在路上,縣委書記大老王嚴肅地對國說:“好好做一做思想工作,不行就處理他們!”國無言以對,心裏像亂麻一樣。又要麵對鄉人了,他說什麽好哪?

下了車,不遠就是老墳地。那裏有黑壓壓的人群,市長、市委書記都在那兒站著,縣委書記大老王快步迎上去了,國一步一步地跟在後邊。眼前就是先人的墳地了,一丘一丘的“土饅頭”漫漫地排列著,每座墳前都豎著一塊石碑,一塊一塊的石碑無聲地訴說著族人的曆史。那曆史是艱難的,因為這裏排列著死人的方隊……死人前麵是活人。活人的陣容更為強大,幾千個鄉人黑鴉鴉地在墳前坐著,他們維護死人來了。這裏有他們的祖先,有他們的親人。他們不願意讓祖先和親人受到驚擾。人苦了一輩子、,已經死了,就讓他們睡吧。鄉人們就這樣默默地坐著,一聲不吭地坐著。做為後代子孫,千年的傳統製約著他們,使他們不得不站出來。可是,他們卻阻擋著一條通向六縣一市的公路……

……前麵是活人,後麵是死人,這是一支族人的軍團,是一條黑色的生命長河。在這裏,生與死連接在一起了,生的環鏈與死的環鏈緊緊地扣著,那沉默分明訴說著生生不息,那沉默凝聚著一股巨大的凜然不可侵犯的力量!

麵對死人和活人,國一步一步硬著頭皮往前走。可是,他又能說什麽呢?

走著走著,國一眼就看出了鄉人的淒涼。鄉人一堆一堆地聚在那裏,一個個像冷雀似的縮著,頭深深地勾下去,十分的惶然,偶爾有人抬頭瞭一眼,又很快地勾下去了。鄉人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的領導,鄉人知道理屈呀。鄉人的負罪感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驚動了這麽多大幹部,他們已感到不安了。但他們更感到不安的是對身後死人的驚擾。那是老祖墳哪!多少年來,一代一代的先人都躺在這裏,他們每年清明都來為先人焚燒紙錢,祈求平安。可現在突然有一條公路要從這裏過了,他們能安寢麽?

國知道,在這種時候,鄉人們是不會退讓的。他們進退兩難,無法做出抉擇。他們臉上的迷惘和猶豫已說明了這一點。若是追加賠償更不行,那會讓他們愧對先人。他們會說,祖脈都挖了,他們要錢有什麽用呢?國心裏說:這時候不能再說軟話了,更不能去套近乎。他不能以鄉人的麵目出現,假如說了鄉情,那麽,鄉人們會說:孽種!睜開眼看看吧,老祖爺在哪!……

在這一刹那間,國感覺到了市委領導的目光,他暗暗地吸了口氣,衝上前去,厲聲說:

“李滿倉——!幹什麽?你想幹什麽?市裏領導都在這兒,你辦我難看哩?嗯……回去!都回去!”

這一聲“李滿倉”如雷貫耳!陡然把三叔提了起來。三叔的名字從來沒有被人當眾叫過,更沒有如此響亮的叫過。光這一聲就足以使三叔臉紅了。三叔被響亮的“李滿倉”三個字打懵了,他慌慌地站了起來,一時滿麵羞紅,手足失措,像一個當眾被人揭了短兒的孩子,那困窘一下子顯現出來了。等他醒過神兒的時候,一切都已晚了。鄉下人是極看重臉麵的,他一下子麵對那麽多的領導,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的名字已寫在了眾人的眼裏。三叔再也無法蹲下去了。國這一聲叫得太鄭重,太嚴肅,太猛!三叔是老黨員,在三叔看來,“李滿倉”三個字就等於“共產黨員李滿倉”,那是很重的!三叔狼狽地側轉身子,縮縮地往後退著……

緊接著,國眼一撒,又沉聲喊道:

“李麥成——!幹什麽你?嗯?不像話!趕快回去……”

立時,人們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鄉人群裏掃射著。五叔被“李麥成”三個字叫得一驚一乍的,實在經不住那麽多人看他,語無倫次地擺著手:“那那那……不是俺,不是俺……”話沒說清,就嘟嘟囔囔地往後退了……

再接著,國炸聲喊:

“李順娃——!聽見了沒有?聽話,快回去!”

李順娃跟國是同輩人,人年輕老實,更沒見過世麵。國一語未了,他背著被子就跑……

往下,國一一叫著村幹部的名字,喝令他們回去。國知道村幹部是非常關鍵的,他們都是村裏的頭麵人物,是村人們的主心骨。隻要能喝住他們,往下就好辦了。可連國都沒有想到,喝喊鄉人的名字竟會產生如此神奇的效果。在他的喝斥下,被叫到姓名的村幹部一個個張皇失措,溜溜地退去了。

鄉人群裏出現了片刻的騷亂,人們互相張望著,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有的已經站起來了,有的還在那兒坐著。

站著的人遲疑疑的,仿佛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就那麽呆立著。

坐著的人竊竊私語,像沒頭蜂似地擰著屁股。嬸嬸娘娘們生怕被叫到名字,全都側著臉兒,頭勾在懷裏……

已是午時了,孩子的哭聲像洋喇叭一樣在墳地上空吹奏著。

趁這功夫,國穿過人群走進了墳地。他站在墳地裏,目光掃過那蒼老的古柏和一塊一塊的石碑,慢慢地走到一座墳前,他在墳前靜默了片刻,抬起頭來,沉聲說:

“老少爺們,為修這條公路,國家投資了一千六百萬,一千六百萬呀!國家為啥要花這麽多錢修路哪?是為咱六縣一市的百姓造福哇,是想讓鄉人們盡快富起來呀!路修通了,經濟搞活了,大家的日子不就好過了麽?咱大李莊人一向是知理的。可今天,咱大李莊人擋了六縣一市的道了……”說著說著,國話頭一轉,大聲喊道,“老少爺們,我李治國今天不孝了!大家都看著,這是俺娘的墳,這墓碑上寫著俺娘的姓氏,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我今天不孝了……”說著,他突然跪了下去,在墳前磕了一個頭。而後,他轉過身來,手一揮說:

“來人!挖吧……”

施工隊的人跑過來了。鄉人們呼啦也全都跟著站起來。人。群亂了。可誰也沒動。人們眼睜睜地看著施工隊走進了墳地。

看著施工隊的人在國的娘的墳前舉起了鐵鍬、洋鎬,緊接著,紛亂的挖土聲響起來了……

國挺身站著。

人們也都默默地站著。

這時,國聽見人群裏有人悄悄說:“算了,別叫國作難了,官身不由己……”國聽到這話默默地閉上了眼睛。到了這會兒,他才悟過來,三叔給了他多大的麵子呀!鄉人們又給了他多大的麵子呀!這是情分哪,還是情分。若不是情分,鄉人們說啥也不會讓的。族人要真想抗,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行!鄉人們知理呀……

片刻,人群慢慢地散了。黑壓壓的人們全湧進了老墳地,人們全都跪下來,給先人們磕頭。哭聲震天!那淒然的哭聲像哀樂一樣響遍了整座墳地,驚得樹上的烏鴉“呱呱”叫著亂飛……

國咬著牙,堅忍地逼住了眼裏的淚水。

市委書記大步走過來,握住國的手說:“謝謝你,李治國同誌,謝謝你!”市長也讚許地說:“很有魄力嘛,很有魄力!”

國木然地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十四

國要走了。

任命已經下達,他榮升為另一個縣的縣長,他的任命是市委常委會全票通過的。市長、市委書記在會上都高度評價了他的才幹和工作魄力。市“人大”和縣“人大”也已認可,往下僅僅是程序的問題了。現在,那個縣派車來接人了,車就停在國的家門口。而且,百裏之外,那個縣的領導們已在準備著為他“接風”了。

家裏,女人正忙著為他收拾東西。女人高興壞了。女人說:

“李治國,你太棒了。我真想親你一萬次!”女人像旋風一樣屋裏屋外忙著,每次走過他身邊都像貓一樣俯下身來“叭叭叭”。女人親他就像親“職務”一樣,在他臉上蓋了許多“圖章”。女人的顛狂從昨天夜裏就開始了。她興奮得一夜沒睡,像魚一樣遊在國的身上說:“我太愛你了太愛你了太愛你了……”國知道她是愛“縣長”呢,她太愛縣長的權力了,真愛呀!假如他還是那個黃土小兒,見了麵她也許會“呸”一口呢……

一切都收拾好了,女人撲過來說:“走吧,我的縣長大老爺,咱走吧。你還想什麽呢?”

國坐在沙發裏,兩手捧著頭,一聲不吭。

女人像蛇一樣纏在他的膀子上,又“叭”了他一下,柔聲說:

“車在外邊等著呢,走吧。”

國還是不吭。國默默地靠坐在沙發上,兩眼閉著,慢慢,慢慢,那眼裏就流出淚來了……

女人慌了。女人溫順地親著他的頭發,而後用舌尖輕輕地舔他眼裏的淚,女人說:“怎麽了?你是怎麽了?不舒服麽?說話呀,我的好人兒……”

國仍舊不吭。他的眼緊緊地閉著,一串一串的淚珠順著臉頰流下來……

門外的喇叭一聲聲響著。女人急了。女人一時看看表,一時又在屋裏來回走著,而後女人蹲下來,貼著他的臉說:“國呀,你到底是怎麽了?頭一天到任,那邊的人還等著呢。”女人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女人在“縣長”麵前顯得比貓還要溫順百倍。

女人細聲細氣地說:“是我不好麽?是我惹你了麽?……”

女人總是叫他“李治國”,這一聲“國呀”無比親切,國的眼睜開了。他茫然四望,不由問自己:我是怎麽了,我這是怎麽了?

是呀,該走了。我還等什麽呢?

就在這當兒,縣委辦公室的秘書匆匆跑來了,手裏拿著一個小包裹。秘書進了門就恭恭敬敬地說:

“李縣長,鄉裏幹部捎來件東西,說是家鄉的人捎給你的……”

國趕忙站起來,可女人已搶先接過來了。東西看上去沉甸甸的,用一塊大紅布包著。女人匆匆解開了包著的紅布,竟是一塊土坯!……

女人望著那塊很粗俗的紅布,眉頭不由地皺起來了。女人不耐煩地說:“哎呀,跑這麽遠,啥捎不了,捎塊土坯?真是的!……”接著,女人又擺出“縣長夫人”的架式說:“算了,就放這兒吧。不帶了。”

城裏女人不了解鄉俗,不知道這塊土坯的貴重。國是知道的。這土坯是給出遠門的人備製的。土要大田裏的,水要老井裏的,由最親的人脫成土坯,用麥秸烤幹而後用紅布包著讓遠行的人帶上。這樣,無論走到哪裏都有塊家鄉的熱土伴著你。帶上它可以消災免禍,還可以為出門人治病。有個頭痛腦熱的,摩一點土末放在茶碗裏喝,很快就會好的。過去,凡是出遠門的鄉人都要帶上一塊家鄉的土坯。有了它,不管你走到哪裏,都會平安的。所以,按鄉俗,這叫“老娘土”,也叫“命根兒”……看來,鄉人已聽說他當了縣長了。他要走了。鄉人雖沒有來送行,可鄉人終還是捎禮物來了。鄉人給他捎來了“老娘土”,這就夠了。沒有比“老娘土”更貴重的東西了!……

國的臉立時黑下來,他沉著臉說:“帶上!”

女人受委屈太多了。女人撅著嘴,生硬地把那塊土坯包起來,倔倔地夾出去了。女人不敢不帶。

上了車,國的臉一直陰晦著,一句話也不說,來接他上任的縣委辦公室主任小心翼翼地問:“李縣長,你不舒服麽?”這時,國的臉才稍稍亮了些,他很勉強地笑著說:“沒啥,沒啥。”

車開出很遠之後,女人的情緒才慢慢緩過來。她又“叫喳”開了,先是為司機和辦公室主任遞了煙,而後又悄聲對國說:“國呀,頭天上任,你夾塊紅布包著的土坯,影響多不好呀?不知道的,人家還以為迷信呢。”女人一邊說著,一邊看他的臉色。當著司機和辦公室主任的麵,國不好說什麽,隻是笑了笑。這笑是下意識的動作,習慣動作。他笑習慣了,不知怎的,臉上的肌肉一動,就笑出來了。女人把他的笑當成了默許。緊接著,女人熟練地搖下了車窗,就自作主張把那塊裹有紅布的土坯隔窗扔下去了……

“咚!”車窗外一聲巨響,驚得辦公室主任趕忙扭身問:“怎麽了?”

女人很有分寸地笑了笑,說:“沒什麽。”

在辦公室主任的注視下,國仍然保持著矜持的神態。可一會兒功夫,他就堅持不住了。他慌忙扒住車窗往外看,土坯已經不見了,那塊紅布在路上隨風飄動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漸漸化成了一片幻影兒……

車仍然飛快地往前開著,可國覺得載走的僅僅是他的身子,他的靈魂已經扔出去了,隨那裹有紅布的土坯一塊扔出去了。

他的“老娘土”,他的“命根兒”,還有那漫無邊際的鄉情,都被女人扔在半道上了……

國一遍一遍地問自己:你是誰?生在何處?長在何處?你要到哪裏去?……

走著走著,國突然說:“停住。開回去!”

女人驚詫地望著他:“怎麽了?你……”

國還是那一句話:“開回去。”

車停住了。女人小聲勸他說:“算了吧,你得注意影響啊!都等著你呢!”

辦公室主任也莫名其妙,忙問:“李縣長,怎麽了?”

女人解釋說:“沒什麽。東西掉了。也不是啥金貴東西,一塊土坯,鄉下人送的……”

國不說話,一句話也不說,就那麽黑著臉。

辦公室主任看看表,頭上冒汗了。他說:“李縣長,時間已不早了。縣裏領導都在那邊等著為你接風呢。你看,這……”

國繃著臉說:“那好,我下去。”

辦公室主任慌了,忙賠情說:“李縣長,李縣長,這樣吧。你們先坐車走,我下去,我下去給您拾回來……”辦公室主任擦著頭上的汗,擰開車門,仍像賠罪似的說:“李縣長,我們在下邊做工作的也有難處哇,你給我個麵子吧?”

女人也急了,說:“你怎麽能這樣呢?算了吧,啊?”

國沉默不語,可他腦海裏仍飄動著:你是誰?生在何處?長在何處?你要到哪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