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1日
開學了,我仍是六年級的班主任。當班主任一月有五塊錢的津貼,校長常常很隨意地更換。一學期一換。這次他沒換。
教室裏彌漫著一股口臭氣,學生娃剛從地裏拱出來,一個個土頭土臉的。過去,我曾強調過要洗臉,當學生了,要洗臉。可鄉下活太多,十幾歲的學生也算是半勞力了,忙了一夏天,整日在田裏撲騰,頭臉就顧不上了。頂多擦一把,馬馬虎虎。說也無用,這是一種習慣。我沒有強調刷牙,在鄉下,刷牙很奢侈。我也是在縣城上高中時才開始刷牙的。說心裏話,我如果有錢,會讓學生們都刷牙,一人發一套牙具,把牙刷得白白的,教室裏就不會有口臭氣了。可惜我沒錢。
這是頭一天,學生僅來了七七八八,不齊。看看地很髒。假期裏有人借教室辦酒宴,一地煙頭。房角裏淨是蜘蛛網。窗戶上還釘著隔年的塑料薄膜,爛了的塑料薄膜被剝蝕得像小孩尿布一樣。我吩咐學生們打掃衛生,學生說沒笤帚。就去找校長要笤帚。
校長室在東邊,門虛掩著。推開門,見校長光脊梁,在逮虱。
校長放下汗衣,忙淨手。而後問:“幹啥呢?文英。你幹啥呢,也不言聲?”
我說:“領笤帚呢。校長,我來領笤帚。”
校長說:“沒笤帚。今年經費緊張,沒錢買笤帚。”
我看著校長。校長身上沒多少肉,筋巴巴的,皺兒多。校長說:“將就吧。”
我回到教室,對學生們說:“散吧。明兒帶笤帚來。”
學生們就散了。
9月3日
今天正式上課。
我清點了人數,班裏有四十一個學生,空了三個位子。王小丟沒有來,王聚財沒有來,王大花也沒有來。
我問:“誰知道他們為啥沒來?”
同學們嚷嚷道:
“老師,王小丟他爹不讓他上了。”
“王聚財去給他家老母豬配種了。”
“王大花幫她娘生孩去了……”
學生們哄然大笑,亮一片黃牙。我嚴厲地說:
“不要笑!”
這時,王鋼蛋站起來說:“不誑你,老師。王大花去新疆幫她娘生孩去了……”
陽光從門外射進來,晃得人眼花。我無話可說,就說:“上課吧……”
王大花的娘,論輩分我該叫一聲嬸。鄉下沒別的,就是想生男孩,好傳宗接代。她又懷孕了,生了三個妞,還想要娃。王大花在家裏是老大,才十四歲,就跟她娘到新疆去了,去躲避計劃生育。此去千裏,多大的雲彩呀,就拉著大妹,抱著小妹,還要護她娘的肚子,學也不上了……
王聚財去給他家老母豬配種,連假也不請,準是又挨他爹的破鞋底了。他家的老母豬一年生三窩豬娃,很能掙錢,是他爹的“命”。你要給他說,上學重要,還是老母豬重要,他爹肯定會說老母豬能置錢。他爹是個“咬斷筋”,有理扯不清。
王小丟不該不上。雖說他家最窮,可這孩子聰明,是班裏學習成績最好的學生。不上可惜了……
中午,我去了王小丟家。小丟爹見我來了,扔出一個小板凳,說:“坐。”
人沒坐,蒼蠅先坐了,一屁股下去,砸死兩隻。覺得濕,欠起屁股,小丟爹大手一抹,說:“坐。”
隻好坐。小丟爹依樹蹲著,說:“閑了?”我說:“閑了。”
院裏很髒,撒一地雞屎。蒼蠅在頭頂“嗡嗡”飛,很親熱人,趕都趕不去。一隻小克郎豬在腳邊“哼哼”著拱,得用腳踢著。
蚊子一團一團地從灶屋的濃煙裏卷出來,四下撞。有公雞在淘菜、洗碗用的瓦盆上立著,不時啄一下,像敲鍾。水缸呢,緊挨著糞坑,缸還是爛的,上邊趴一層蟓蟲……
我問:“小丟呢?”
小丟爹說:“丟賣煙去了。俺不上了,上也是白上。識倆字算了。”
我說:“讓小丟上吧。咱村多少年沒送出去一個,孩子聰明,不上可惜了……”
我說了一堆好話,講了很多道理。小丟爹像蔫瓜一樣,眉頭蹙著,一鍋子一鍋子吸煙。他額頭上趴著一隻金色的蒼蠅。陽光下,臉很重,蒼蠅很明亮。
灶屋裏,風箱一嗒一嗒響著,忽然就靜了。煙霧裏探出一頭柴草,是小丟娘。小丟娘說:“你看俺這一家,你看俺這一家……”緊著就咳嗽起來。而後歎口氣,啞著喉嚨說,“他爹是個榆木疙瘩,地也種不好,又不會做個生意。蓋房吧,拖一屁股債……家裏缺人手。”
我說:“要是學費有困難,我給學校說,給他免了。這行吧?”
小丟爹說:“日他娘,日他娘哩!”
小丟娘說:“買起豬,打起圈;娶起媳婦,管起飯。國家的事,咱也不能欠人家。就是人手緊……”
我不能鬆口,我又說:“十幾歲的孩子不上學,長大了又是個文盲,還不是照樣受人欺負。”
這句話很吃緊,老實人最怕受人欺負。小丟娘轉著圈說:
“那、那……要是能上出個名堂,就讓他上吧。”
小丟爹轟了蒼蠅,白了小丟娘一眼,說:“球哩,能上個啥球名堂?”
我趕忙說:“能上出名堂,讓他上吧。”
說著話,院裏似有了風,有了蘊潤的生氣,有了一片肉色的明亮。扭頭一看,王小丟回來了。這孩子走路一點聲音也沒有,倏爾就站在院子裏了。靜靜的,黑臉上淌著一層熱汗。
王小丟看見我,眼一亮,親熱地叫了聲老師。
小丟爹問:“煙賣了?”
王小丟說:“賣了。”
小丟爹問:“幾級?”
王小丟說:“三級。”
小丟爹噴一嘴唾沫,罵著:“日他娘!二級煙賣三級……”
王小丟不吭,很懂事地立著,臉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小丟爹嘮叨說:“咱不認識人家,要是認識,三級煙能賣一級。日他娘吔……”
王小丟仍不說話,就那雙眼睛亮著。仿佛知道罵也無用,就不吭。
我對王小丟說:“小丟,下午去學校上課吧。給你爹說了,不交學費,上吧。”
王小丟的目光從爹娘臉上掃過去,頭慢慢轉著,似喜非喜,臉上竟帶著與年齡很不相稱的沉穩。見他爹還在嘮叨著罵“煙站”裏的人,就說:“晌午了,老師,在這兒吃吧,叫俺娘擀蒜麵。”,小丟娘慌了,忙說:“你看,你看……也沒啥好的。”
我說:“不了。記著下午上課。我回了。”
小丟娘見我站起來,說:“吃嘛,在這吃嘛……”又說,“好好上,別負了老師的心意。”
當我走出院子的時候,王小丟默默地跟在後邊,仍是無話。
可我感覺到了,身後有兩條細杆腿舉著一雙黑亮的眼睛,那眼睛很重。
9月11日
上午,校長女人堵在學校門口大罵。
校長女人跟我同歲,才三十八,已蒼老得叫人不敢看。黃刀條臉,齜著一嘴豬屎牙,頭發亂麻麻的,立在學校門口拍腿大罵:
“郭海峰,你個挨千刀挨萬刀的,你出來!見棵嫩白菜就想甩了老娘,你休想!老娘給你吃給你睡給你生娃,老娘哪一點對不起你?……”
校長是許昌人,早年在城裏教學,五七年打成右派,貶到鄉下來了。那時候,校長是村裏唯一的國家教師。後來娶了老支書的女兒做老婆,成了村裏的老女婿。
“老女婿”趿拉著鞋從辦公室裏跑出來,慌慌地說:“幹啥呢?幹啥呢?有話回家說。”
校長女人上去拎住校長的耳朵,說:“走,上村街裏說,哪兒熱鬧咱上哪兒……”
校長說:“國燦他娘,國燦他娘……”許是怕學生們笑話,就乖乖地跟著女人出校門了。
昨天,學校來了個城裏姑娘,穿飄裙。跟校長在辦公室談了半日,而後就走了。校長送到門口,一臉光氣。回頭給人說是他一位同學的女兒,大學畢業,分在縣教育局工作,依母親的吩咐來看看他。校長說,這姑娘的母親年輕時很漂亮。“校花!”校長說,“那時候,上師範那時候……”
不知哪位多嘴驢報與校長女人,女人就罵到學校來了。
放學的時候,見校長女人在地裏種蘿卜,校長跟在女人身後點種,褲腿挽著,一步一挪,一步一挪……校長女人還不依不饒地掄著鋤說:“……郭海峰,你要有外心,我死也不饒你。我死了變個厲鬼,天天站你床前頭!”校長一邊點種,一邊賠禮說:“這多年了,這多年了……”
記得二十六年前,年輕的郭海峰老師拍著我的肩膀說:“王文英同學,好好學習吧。我當人梯,一定把你送出去。世界大哪!”
他沒把我送出去,自己倒留下來了。
9月13日
午後去鎮上給娘抓藥。三劑中藥五元八,帶洋五元,不足,又攜雞蛋十個,賣與鎮人。
多日不來,鎮上日見繁華。人多、車多、賣東西的多。女人身上有很多顏色,穿飄裙,走路簸箕樣,不由多看兩眼。
路過鄉政府門口,碰上了老同學孫其誌。昔日在縣城上高中,孫其誌曾與我同窗三載。那時候孫其誌與我同坐一個桌,同吃一鍋飯,同睡一張床(上下鋪)。有一次,他夜驚尿了床,尿水從上鋪流到下鋪上,第二天早上我們倆又一塊曬被子……孫其誌頭大,常被同學們戲稱為“孫大頭”。現在“孫大頭”當官了,是鄉裏的民政助理。他與鄉長一幹人又說又笑地從門裏走出來,像是剛吃了酒,臉上油光光的,有桃色。既是老同學見麵,自然要打個招呼。我忙下車,迎上去喊:“孫其誌,孫……”
誰知,孫其誌明明看見我了,臉上的笑還像胡椒麵一樣撒著,卻忽地轉過臉,巴巴地去拍鄉長肩上的土,像不認識一樣。
可歎哪,我已張口,忙閉嘴,就覺得人賤。木木地站了兩秒鍾,狗一樣推著車往前走。走了幾步,隻。覺秋陽如虎,渾身蠍蜇。剛剛賣了雞蛋,這會兒又賣了臉皮,厚顏無恥也隻有到我這種地步了。
於是我又折身拐回來,正對著孫其誌一幫人。孫其誌見我回來,一下子愣住了。我說:“孫大頭,孫其誌,孫助理,你不認識我麽?你就是不認識我?我文英再窮,拉棍要飯也要不到你門前哪!別說你當個驢尾巴吊螞蟻樣個小助理,你就是縣太爺,就是國務院總理,我窮是我的,窮氣也粘不到你身上哇?!狗眼看人低!”
罵完,我返身上車,揚長而去。孫其誌滿臉潮紅,結結巴巴地追著喊:“文英,文英,你聽我說……”
痛快!痛快!痛快!
車是借洪魁家的,腳刀蹬壞了,修後還了人家。
9月15日
白眼狼。
我是在學校廁所裏發現的。廁所牆坍了一半,還有一半,能遮住屁股。就在那爬滿綠頭蒼蠅、能遮住屁股的一小半土牆上,孩子們書寫著“白眼狼、好尿床”的粉筆字。字寫得不好,枝枝權杈的,很陽壯。隻不過狼字少了一點,成了“白眼狠”。
尿完了,眼望著遠處那排破舊不堪的校舍,望著操場上那對歪歪斜斜的籃球架,望著天上那塊燠熱的白雲,聽著學生娃那念經一般的讀書聲,倏爾,我明白了:白眼狼就是我,我就是白眼狼。
我眼裏有塊白斑,是娘胎裏帶的。村裏人叫得好聽些,說是“棠梨花”。我左眼裏有個“棠梨花”,孩子們就說是“白眼狼”。
從廁所裏走出來,在一排教室的磚牆上,我又看到了粉筆字。教室牆上有很多“大×白眼狼”“××白眼狼”的粉筆字……
時光倒回去了,我看見時光一點一點往回倒。我是從三年級開始接這個班的。這個班的前任老師是王明順。王明順老師是村長的兄弟,他初小畢業,識字本就不多,給村長言一聲,就來教學了。他是拿了他娘的老花鏡戴著來給學生上課的。王明順老師往講台上一站,很神氣地把老花鏡架在額頭上,“唰唰唰——”在黑板上寫下了一道算式,而後叉著腰大聲問:“同學們,4×0等於幾?”座中有學生舉手,王明順老師指頭一點:“好,你說。”那學生說:“老師,4×0=0。”王明順老師手一揮:“不對,不對!坐下吧。”接著又問:“還有誰知道?”再有學生舉手,王明順老師咳嗽一聲,再點道:“說吧。”那學生說:“4×0=4。”王明順老師一拍腿:“對了嘛!……”我並不想貶低王明順老師,是校長實在看不下去才讓我接這個班的。都上三年級了,班裏竟有很多學生不認識被子的“被”字。那時,王鋼蛋在班裏學習還算好的,我指著黑板上的“被”字讓他認,他就不認識,老師沒教。我啟發他,我說:“你家**是什麽?”王鋼蛋愣了愣,說:“**是俺娘。”我急了:“你娘身上呢?”他竟傻乎乎地說:“娘身上是俺爹。”
就是這樣一個班,我接過來了。我天天給他們補習,講著新課,補著舊課,盡了最大的努力,我期望著能送出去一個兩個。我要求嚴,我是要求嚴……
站在講台上,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我無話可說。我看見老鴰黑壓壓地從我頭頂上飛過去,拉了我一頭白屎。我看見樹葉綠了又黃了,樹葉是很容易褪色的。我看見村街裏漾溢著豬屎馬尿的氣味、一片一片的大海碗和機群一樣的蒼蠅。我看見了嬰兒的啼哭,看見了破剪刀“哢哢”剪著臍帶,我看見戴著紅兜肚的娃兒搖搖地走向田野,手裏提著一隻瓦罐。我看見我的鄉鄰們背著鋤下地,又扛著鋤回來,一日日背老日頭。我看見在老鼠撒歡的黑夜裏,娃們睜大眼睛,默默地看爹娘在**做那種事情……我想說:同學們,我把心扒出來吧,我把心扒出來給你們看看!
學生們都默默地望著我,像舉著一把把鮮豔的黃土。黃土也會褪色,我知道黃土也會褪色,到那時候就晚了。孩子們沒出過門,學的知識有限,不知道世界是什麽樣子。孩子眼裏滿是惶惑,那惶惑像大水一樣朝我漫過來……
這一刻,教室裏靜極了。我在黑板上寫了“白眼狼”三個字,我說:“叫我白眼狼吧,就叫我白眼狼算了。別用粉筆往牆上寫,粉筆長價了,二分錢一支。”
同學們笑了。
我也笑了。
白眼狼就白眼狼吧。
9月18日
梅來了。
背上熱,我知道是梅來了。
我說,別看我,別偷偷看我,我改作業呢。
梅說,誰偷偷看你了,你心不專。
我說,我醜,我不經看,我眼裏有“棠梨花”,孩子們都叫我“白眼狼”。
梅笑了,梅笑起來很柔,一點聲音也沒有。
梅很勤快,來了就掃地。掃了地就坐在床沿上補衣裳。梅不愛多說話,總是我一個人說,她聽。
我說,梅,你不嫌我,真不嫌我?我是個窮教書匠,還是民師,一月才四十二塊錢。娘的眼瞎了,病懨懨的,常年抱藥罐子。
這個家,你看看就知道了。聽說這些年做生意能發財;我要去做生意也許能多掙些錢,可我喜歡教學。我在縣城裏上過六年學,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那時候就我一個人考上了縣城裏的中學。
那時候不光右派老師郭海峰說我是才子,村裏人也都說我是才子。要不是趕上“文化革命”,我也許能上大學。後來我就回來了,在村裏教小學,一教教了十八年。教慣了,不站講台心裏空。
你看我胡子拉碴的,其實我才三十八歲,虛歲三十九。不是我不想成家,是沒女人願進這個門。我不埋怨女人,女人也有難處。
剛回來時,也有人說媒,人家看看家,看看房子,看看娘,就不說了。我不瞞你,我跟女方見過麵,一共見過三個。頭一個是大李莊的,有文化,人才也說得過去。見了一次麵,換了換“手絹”,人家也沒說別的。後來媒人捎話說,能在城裏瞅個事做,給她也安上個城市戶口,就嫁。她以為我是國家教師呢,可我不是,往下就沒法說了。又見一個是扁擔楊的,胖些,人也醜些。見麵時,娘給她封了五十塊見麵禮,媒人領她看了看宅子。她說,都是窮人,也不希圖啥,看能不能給她兄弟蓋所房子,訂一門親,往下就好說了。我沒有這多錢,人也相不中,罷了。再後見一個是坡張村的,叫張秀月,她跟我一個學生同名,就記住了。人長得蠻好,眼大,爽快,笑也甜,就是腿有點瘸,是個跛子。進門來娘先給她打了一碗雞蛋茶,她看了看,沒喝。出了門給媒人說:“瞎瞎瘸瘸的,還有個‘棠梨花’,這日子怎麽過呢?”一跛一跛走了。媒人說,路上她還誇了一句呢,說這家怪幹淨。往下就沒人說了。我也不願叫人說了。村裏人都說我有病,說我神神道道的。其實我沒病,我一點病也沒有,隻是不願再叫媒人說了。
梅,你煩不煩?你要煩,我就不說了。我獨個也慣了,我不怕夜長。我常聽蛐蛐叫,夜靜時蛐蛐叫得很響,這邊一叫,那邊就應了,蛐蛐的話真多呀!
梅走到我跟前來了,我聽見梅走到我跟前來了,梅就站在我身後。可我不敢扭頭,我一看她心裏就怦怦亂跳,都是些**狎的念頭。梅臉嫩,我不能嚇她。梅說,你心好。可我知道我身上有野氣,很野,常常不能自抑……對梅,我不能撒野。
梅輕聲說,你的褂子爛了,肩上有個三角口。
我說,那是掰玉米時掛的。掰玉米時我脫了,掛在樹上,光著脊梁掰的,脊梁不怕掛。走時,手一勾,在樹上掛爛了。
梅說,我給你縫縫。你別動,我給你縫縫。
我就不動,聞到了一股棉花樣的吹氣。
梅說,閉上眼。
我就閉上眼。
梅說,咬根秫稈,秫稈能避邪。
我就咬根秫稈。梅的手在我背上動著,很軟。線兒很長,我感覺到線很長,一扯一扯的……
縫完了,梅的手伸了過來,輕輕地伸了過來,梅抱住了我的頭。梅的手很潤、很細、很白,帶一股淡淡的女人的香氣……
梅說,你哭了?
我說,沒哭,是風。
好梅。
9月23日
三秋大忙,請假的學生越來越多。今兒隻有七名學生上課,王小丟又沒來。
雖然隻有七名學生,課還是要講的。學生娃子說,算了,老師。人老少,你回去拾掇玉米吧。我說,放心吧,同學們,來一個我也講。
課後,我找了校長。想再說說給王小丟免費的事。上次我給校長講了,校長說研究研究。這回,校長說:“經費老緊哪!”我說:“再緊也不在乎這一個孩子的學費呀?”校長說:“莊裏窮戶多,這個免,那個也免,都免了這學還咋辦呢?……”
我把王小丟的作業本拿出來了,一本一本掀著給校長看。
王小丟的作業本是廢煙盒紙釘做的。這孩子有心勁,作業本不向家裏要錢買,拾些廢煙盒紙自己釘做。一百張廢煙盒紙一本,張張都在石塊下壓過,抻得很平展,釘得也整齊。我說:“還有比王小丟家更難的麽?”
校長拿過廢煙盒紙做的作業本,一張一張翻著看,嘴裏噴嘖響著,眼也亮了,說:“這孩子成績不錯嘛。”
看著,校長臉上有了光氣,校長一下子顯得年輕了。我又看到了當年的郭海峰老師,戴右派帽子圍駝色圍巾的郭海峰老師。
那時,郭海峰老師臉很白,講話時臉上總帶著激動的紅光,還習慣甩一下圍巾,甩得很瀟灑。我覺得我慢慢縮回到童年裏去了。
在童年裏,年輕的郭海峰老師時常對我說:“不要考慮別的,好好學習吧。我喜歡有誌氣的學生,我給你當人梯。”當年,郭海峰老師給我買過不少作業本……
看著看著,校長眼濕了,像是回憶起了什麽,怔怔的。而後,校長慢慢伸出一隻手,去撓胳肢窩。撓了兩下,就撓了兩下,校長停住了。他抬起頭,望著遠處的田野。
這時候,校長突然說:“還有洋煙紙呢。”
我無法理解校長這一瞬間的變化。他看到了什麽呢?他就撓了兩下胳肢窩,撓胳肢窩的時候仍然激動,似乎還想說一點什麽。接著,他臉上的光就暗下來了,一點點暗下來,耷著兩隻灰裏泛黃的眼泡,看上去十分蒼老。他把煙盒紙做的作業本交給我,幹幹地說:“經費確實緊張。”
我說:“他家不想讓他上了,是我說給他免的,我已經答應人家了。”
校長沉著臉,不滿地說:“學校的事,哪能隨隨便便就答應人家……”
我說:“你扣我的工資吧,扣我下個月的工資。”
校長不看我,又用手去搓腿上的灰,搓了兩下,說:“聽說你投稿了?掙了不少錢吧?”
暑假裏我寫了篇短文,寄給在報社工作的一位高中同學,後來發表了。統共才寄來了五塊錢,校長問了幾回了。我不想再說,推門走出去了。
中午,在路上碰見了小丟爹,小丟爹正拉玉米呢。我問:“小丟呢,咋不來上課?”小丟爹吭吭哧哧說:“在地裏呢。快掰完了。”我說:“晚上讓他來,我給他補課。”小丟爹也不吭。
到了晚上,王小丟背著書包來了。人在院裏站著,黑黑的一個影兒。那黑影兒吐一口氣,叫了聲老師,嚇我一跳!
知道是王小丟,就說,上屋吧。王小丟悄沒聲地進了屋,仍然立著。油燈下,我看見王小丟光著脊梁,身上有一道道玉米葉刮出的血痕,那血痕漫出一股股玉米汁液的澀香,屋子裏撲滿了玉米汁液的澀香。我本想給王小丟說說學費的事,可我不敢看這孩子的眼。不知怎的,就怕看這雙眼。那眼像陽光下的玉米粒兒一樣,光很毒……
補完課,王小丟走了,仍是悄沒聲的。人走路是應該有聲音的,可這孩子走路就是沒聲兒。
人走了,屋子裏仍殘留著玉米汁液的香氣……
我給梅講了王小丟的事,梅也說這孩子眼重。
9月29日
今兒是陰曆八月十五,我給娘買了塊月餅,是個意思。
路過代銷點,洪魁家女人招呼說,才拉的月餅,買塊吧,給你娘買塊吧。我摸摸很硬,她說是才拉的,就給娘買了一塊小的。
月餅漲價了,小的也五毛錢一塊。
回到家,我把月餅拿給娘。我說,娘,今兒是八月十五,我給你買了塊月餅。娘眨著眼說,可十五啦?花那錢幹啥。操心成個家吧。娘說著,接過月餅聞了聞,一掰兩半,嚐了嚐,嘴慢慢磨著,說:冰糖老甜哪。又舉著另一半讓我吃,說你嚐嚐,還有青紅絲呢。我說,我不吃,你吃吧。娘硬把半塊月餅塞到我手裏,那瞎了的眼一眨一眨地說:文英,你黑晌跟誰說話哪?我說:我沒說話,我啥也沒說。娘不吭了,眼像井一樣深邃……
回到我住的小屋,我把半個月餅給梅,梅也舍不得吃。月餅就在土桌上放著。
八月十五,月滿滿的。月餅隻有一牙兒。梅看著我,我看著梅……
10月1日
今天是國慶節。
校長說放假十天,讓學生們回家拾掇莊稼。
莊稼是養人的,卻拖住了學生娃的腿。
10月9日
洪魁他爹死了。頭天,他爹還在地裏搖耬呢。夜裏脫了鞋,就沒有再穿。
這是個很值得驕傲的老頭。他一輩子生了兩個兒子,蓋了兩所房子,娶了兩房媳婦,又生了兩個孫子。村裏人都說他有福。
鄉村裏禮數多,葬人也是熱鬧事兒。洪魁家開著代銷點,有錢,點兩班響器吹奏。村裏人有送緞子被麵的,有送太平洋單子的,也有的扯一兩丈白布……都是給活人用的。
我一月四十二塊錢,一個老娘,二畝半地。除了交土地稅,水管費、電管費(電也不經常有哇!)、機耕費、教育費、幹部提留費,還要買化肥、農藥、薄膜……已所剩無幾。給娘看病抓藥又花去不少,親戚也得串。實不知該送點什麽。
路過代銷點,見我的學生王小丟拿了六個雞蛋,換了兩刀燒紙。知道再窮也逃不過禮數,也賒了兩刀燒紙,和我的學生一塊去祭。
進了洪魁家,見院子裏掛滿了“禮數”,紅紅白白,一派喧鬧。
兩刀燒紙就顯得分外羞澀。硬著頭遞上兩刀燒紙,洪魁刮我一眼,收下了。洪魁跟我自小要好,又常借他的自行車騎,兩刀燒紙薄了,一時就覺得人情比刀厲,欠不得呀。洪魁接了王小丟的燒紙,說:“晌午叫你爹來吃桌!”王小丟自然明白是讓他爹來吃喪宴,卻不說話,就看著洪魁,洪魁轉身忙去了。
人一撥一撥地來,“禮數”都很重。站在院裏礙事,我拉了拉王小丟,說,上屋吧。
屋裏卻靜。死去的老人在靈**躺著,頭前點著一盞長明燈。我望著老人,老人成了一張皮,死去的老人成了一張皮。記得老人的臉紅堂堂的,終日在日頭下轉。有時背著一捆柴草,有時扛著鋤、挎著糞筐,有時在坡上趕牲口……看著老人,就覺得太陽真像一麵火鏊子,它在熬人的油呢,用溫火一點點熬、一點點熬;那日子就是柴火,柴火一點點續、一點點續,續著續著油熬幹了,人就成了一張皮……
忽然想起王小丟跟著我呢,趕緊扭頭,怕嚇了他。卻見王小丟目不轉睛地看著老人,臉上沒有一絲恐懼,就默默地看著。見我扭頭,王小丟說:“老師,他還笑哩。”
我呆住了。一個死去的老人怎麽會笑呢?我怎麽就看不出呢?老人死得安詳,他靜靜地躺在靈**,像是睡去了。他的嘴角上有一絲斜紋,僅僅是有一絲斜紋,那能算是笑,死人的笑?
我突然想逃出屋子。心說,這孩子怎麽就不怕呢?他一點也不怕。
出了屋,又看見校長在西屋裏忙活。他一會兒進,一會兒退,一會兒彎腰,一會兒作揖……細看,原來是校長在教洪魁家的女婿們行“二十四叩禮”。校長一邊上三步、下三步做著示範,一邊說:“不難,不難。”洪魁家的女婿們一個個傻愣愣地看他做。
村裏有規矩,埋老丈人新女婿必須行大禮,老女婿教新女婿。記得十五年前,校長曾為這事作過大難。那時的郭海峰老師剛結婚沒幾年,也算是新女婿。老丈人死了,按規矩新女婿必須行大禮。可郭海峰老師堅決不做,他說他不會,讓他學他嫌丟人。於是女人又哭又鬧,說我爹把我的身子都給你了,你是右派我爹不嫌你是右派,他死了你連個禮都不行?!……纏得郭海峰老師沒有辦法,又想想老支書生前待他不錯,隻好推托說,不是不做,我戴著“帽子”呢,怕人家找事。女人說,我爹是支書,老黨員,他死了,給他行個禮,誰敢找事兒?!郭海峰老師再沒有借口了,就說,反正我不跟人家學,你要會你教我吧。女人這才擦擦淚說,難的我也不會,就行個簡單的吧,行個“九叩禮”。好人,“轉靈”時你替我撐住這個臉,來日我給你當牛做馬。於是,郭海峰老師就在床前頭跟女人學“九叩禮”。學也沒學會,二天“轉靈”時就上去了。一村人都看這文靜的右派老師行大禮,看得他心慌。他一上去把什麽都忘了,拿著一炷香,跌跌撞撞的,該下跪時他傻站著,該進的時候他退,狼狽極了……看得村人們哈哈大笑。他下來時,掉了兩眼淚。
十五年過去了,校長成老女婿了。想不到校長居然學會了“二十四叩禮”!時光真能磨人哪。這會兒,校長又在教新女婿了……
我怕王小丟看見,趕緊把他拉走了。這孩子太靈。
10月13日
世人皆有嗜好,我不吸煙,不喝酒,獨喜歡聞粉筆的氣味。
說來招人笑,粉筆就是我的煙卷。當教師,粉筆握了十八年,握出情分來了,一日不聞,便覺渾身乏力。世人不知,粉筆也是有味的,味辣。那辣不同於辣椒,也不同於芥末,而是有一點點辣,有一點點嗆,有一點點甜,間或還能嗅到一點點生紅薯的味,是在窖裏藏了很久的那種紅薯味。總之,是一種很特別的叫人說不出的味。感冒的時候,拿根粉筆放鼻子前聞一聞,立時四體通泰。
說實話,我喜歡粉筆已經到了發癡的地步。有時候,我覺得我是得了“粉筆病”,我一定是得了“粉筆病”了。我隻要一捏住粉筆,就會渾身發顫,就會湧出一股無名的激動。粉筆涼涼、澀澀、滑滑,哎呀,那時候我的心就在指頭肚兒上繃著,去吮那涼涼、澀澀、滑滑……真舒服啊!有一次,我忍不住把一錠粉筆吃下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就把一錠粉筆吃下去了。我吃了那錠粉筆之後惡心了很長時間,有好一段身子不顫了。但後來又不行了,我控製不住自己……
我還有個很不好的癖好,喜歡用粉筆頭“點”學生。隻要一看見學生在課堂上打瞌睡,我就用粉筆頭“點”他。我“點”得很準,一下子就砸在學生的腦門上了!這不好,我知道這不好。
今天我把王聚財“點”哭了。王聚財在課堂上打瞌睡,還呼嚕。隔著六排桌子,粉筆頭飛出去正砸在他的光頭上。我一共“點”了兩次。頭一次他沒醒,第二次我用了點力,粉筆頭又砸在他的光頭上了,砸了他兩眼淚……
課後我才知道,王聚財夜裏去公路上賣雞蛋了。他爹是個精明人,聽說六裏外的公路上堵了車,就趕快煮了些雞蛋讓兒子去賣。王聚財著盛雞蛋的籃子在公路上跑了一夜,他怎能不瞌睡呢?
王聚財是個老實、聽話的孩子,很軟弱。我不該用粉筆頭“點”他。我覺得對不起孩子。
回家後,我給梅說了這事兒。我說,梅,你看我得了“粉筆病”了,我怎麽就改不了呢?今天我又把學生“點”哭了。你幫幫我,幫我改了這毛病……
梅笑笑,梅不說話。我知道梅想說什麽,梅想說,你真是個“白眼狼”!
10月19日
我是個很沒用的人。有時候,我覺得我一點用處也沒有。
我是個教師,十八年來,我都給了孩子什麽呢?我又能給孩子什麽呢?
水旺回來了。水旺十年前是我的學生,是個很好的學生。
那時,論成績,水旺完全可以考上縣城中學。可那會兒時興的是“推薦”。我怕“推薦”不上,可惜了這塊材料,就找了郭海峰老師,讓他去縣教育局跑一趟,介紹介紹水旺的學習情況。郭老師去了,回來後對水旺爹說:縣上說了,一村一個,這事兒村支部當家。跑跑吧。我也希望水旺能去縣裏上學,著急地說:二叔,水旺靈,是塊大材料。要考試,準能考上。如今興“推薦”,那就難說了……水旺爹聽說孩子天分好,就跑著買點心往支書家送。
誰料,水旺性烈,一聽說要往支書家送禮,當場把點心匣子摔了!
點心是花了兩塊錢買的,他爹心疼東西,拿起棍子就打,水旺一氣之下跑了……
現在,水旺回來了,穿得周周正正的,人高馬大,也算是衣錦還鄉。可這孩子,一個很有前途的孩子,卻當了“鉗工”(小偷)。
水旺回村,還專門來看了我。他說:“老師,我對誰都沒說實話,在爹娘、兄弟麵前都沒說實話。對您,我得說實話……”他說他跑出去十年,先是流浪,萬般無奈,後來就做了“鉗工”。
我看出來了,他眼黑著。他穿得周正,眼卻黑著……
十年流浪,偷兒也是有情分的呀!水旺從兜裏掏出一百塊錢放在土桌上,說:“老師,這是學生的一點心意。”
我說:“你拿走,趕緊拿走!”
水旺眼裏含著淚說:“老師,你嫌錢髒?”
我很冷淡,轉過臉不看他。
水旺默默地把錢收起來了。他哆嗦著手說:“老師,學生對不起你。學生也後悔……老師一生清貧,我不能髒了老師。”
聽了這話,我心如刀絞。我說:“水旺,你聰明,幹什麽都行,去學一門手藝吧。別幹這了,這是邪路呀!”
水旺搖搖頭,說:“老師,十年了,我改不了了。”
我苦苦地勸說:“水旺,你聽老師一句話,別幹了,別再幹了!你要是我的學生,就洗手吧……”
水旺伸出一隻手,說:“老師,我也想改。我剁過一個指頭……”
我一拍桌子說:“那你滾吧,滾出去!你不是我的學生,永遠也別來踩我的門!”
往下,水旺默然,我也默然,還能說什麽哪?
臨走時,水旺回過頭,望了我一眼。我流淚了,我說:“水旺,老師再問你一句,你真的就改不了了?你真的不能改嗎?!”
水旺也流著淚說:“老師,你要我下個保證嗎?下個保證容易。可我……”
出了門,水旺又回過頭來,說:“老師,你放心,我不在本縣做活兒,不給你和鄉人丟臉。”
天哪,我多希望水旺能回頭啊!可他走了,還是走了。我心裏叫著水旺水旺水旺……真想放聲大哭!哭我,也哭我的學生。
我愧呀!為人師表,不能讓該成材的成材,我愧。賣唾沫十八載,不能勸人改惡從善,我愧。俗話說,學生是老師的品行。
學生做了偷兒,我還有什麽品行?
10月25日
今天跟校長吵了一架。
說起來事兒很小,為一個籃球。
學校經費緊張,買不起別的運動器械,隻有兩個籃球。籃球一直在校長屋裏鎖著,上體育課的時候才讓拿出來拍兩下,過後又鎖起來了。學生們都想玩玩,他老鎖著。
下午放學的時候,幾個學生想打籃球,就圍在教室門口攛掇我:“王老師,打籃球吧?”看孩子們想打,我就說:“好,打吧。”於是我就去找校長。校長不在屋,門正好沒鎖,我就把籃球抱出來了。
不一會兒,校長回來了。看見我和學生們在操場上打籃球,就直釘釘地在辦公室門前站著,臉黑風風的,一言不發……
等我去還籃球的時候,校長大發脾氣,手指著我說:“你、你……太不像話了!”
我也氣了,回道:“咋不像話?一個破籃球,寶貝似的,買回來不就是讓打的?!”
校長氣得兩眼鼓鼓的,口吐白沫,嘴哆哆嗦嗦,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待他緩過氣的時候,竟罵起來了:“我我我……日你娘!”
我愣住了。我沒想到校長會罵人!校長過去教過我,一直是我尊敬的老師。在我眼裏,校長是很文氣的。雖然他娶了個鄉下女人,生了一堆娃兒,偶爾也逮逮虱子,可他骨子裏是文氣的。他是從城裏到王村來的第一個國家教師。他來時,村裏引起了多大的轟動呀!那時,他總圍著一條駝色圍巾,走路文文靜靜的,說話也文文氣氣的,連甩圍巾的動作都顯得極有風度。他早上起來刷牙的時候,一村人都圍著看,說:“看那白鏡子,看那白鏡子,多講究,還倒白沫哪!……”
許多年過去了,為一個籃球,校長競突然喊出了一句莊稼棵兒裏的罵人話:日他娘!
我不知道我當時說了些什麽,也許什麽也沒說。就看著他,一直盯著他看……
傍晚,喝湯的時候,校長女人找上門來了。她一隻腳門裏,一隻腳門外,風風火火的。手裏端著個盆子,還沾了兩手麵,氣衝衝地問:“文英,你跟你姑父吵架了?”
沒等我說話,她一躥一躥地拍著杆子腿說:“你姑父好賴是校長哩,你當著你貓貓些人嗆他,叫他還咋領人哩?嗯?!你姑父那些年戴個右派帽子,貓一會兒狗一會兒受人欺負。這會兒平反了,誰欺負俺也不中!這會兒你姑父氣得躺**了,飯也不吃……”
我無話可說。她的輩分高,在村裏串著稱呼,串來串去我該叫她一聲姑,於是校長就成了“姑父”。
這是個好女人,我知道這是個好女人。她從十七歲嫁給郭海峰老師,一拉溜生了三個娃,現在已成了這個樣子了。她年輕時叫桂花,很是秀氣。她跟郭老師是老支書定的媒。老支書對右派老師郭海峰說:“你學問高,好好教娃識字吧,我給你安個家。”那時候桂花跟我是同班同學,老支書言一聲,就把女兒嫁給郭老師了。那時候桂花很喜歡比她大十多歲的郭海峰老師,尤其喜歡他那圍著駝色圍巾的樣子,常常偷看他,看得郭老師臉紅。二十多年過去了,沒人再叫她桂花了,桂花的顏色已經褪盡,人們早就把她的名字忘了,都叫她校長女人。
說句公道話,在村裏,沒人敢欺負郭海峰老師。縱然是戴著右派帽子的時候,也沒人敢欺負他。他是老支書的女婿,又是孩子們的先生,人們是很尊重的。後來老支書下世了,有這位辣女子護著,仍沒人敢欺負他。在漫長的日子裏,她對郭老師是體貼的。無論多麽困難,她每天都要給郭老師打兩個荷包雞蛋。有時雞不下蛋,她就跑出去借,村裏人都知道郭老師一天吃兩個荷包雞蛋。當然,生娃多了,日子緊巴,家裏地裏就她一個能幹,也免不了磕磕碰碰的。有時,她會把郭老師罵得狗血淋頭!但卻不容許別人說郭老師一個“不”字,隻要聽說有人說郭老師什麽了,她就會罵上門來……
校長女人臉上灰一塊、黃一塊的,滿是雞爪皺兒。說話像刀子一樣,惡狠狠的。可她心是好的。我說:“咋說也是老師呢,我沒和他吵。為一個籃球……”
校長女人說:“我不管啥球,你嗆他我就不依你!”接著她突然低下聲來,“你姑父上歲數了,脾氣有點怪,你別跟他一樣。你聽他的,他是校長哩。”說著,聲兒又低了,說:“文英,你替我看住點,別讓那媚狐子把你姑父的魂兒勾去了。那城裏的浪女人真不是東西,見天來找他……”
我趕忙解釋說:“就來了一回,是看校長的……”
校長女人說:“一回?一回也不中。保不定還來二回哪。你猜你姑父前些時在屋裏倒騰著找啥呢?你猜猜?他找那條駝色圍巾呢!你看看,多少年了,那爛髒圍巾我早撕撕給小孩當尿布了,他還找呢。你替我看住點……”
校長女人走了。我站在院子裏,想想,心裏竟酸酸的。
校長沒有駝色圍巾了,校長的圍巾當了小孩尿布。
11月1日
又到發工資的時候了。
我去會計那裏領錢,會計說,這個月的工資已經扣了,替王小丟交了學費。
他果真扣了。校長有這個權利,我知道校長有這個權力。
我無話說,扣就扣吧。
在我的印象裏,校長是愛才的,校長不是摳咬人。可是……
下午,交作業的時候,王小丟走到我跟前,低著頭說:“老師,那錢,我將來會還你。”
我說:“學費是學校給你免的,你別管了,好好學習吧。”
王小丟抬頭看了我一眼,重複說:“我還你。”
這是個很有出息的孩子。
11月6日
梅跟我藏貓貓呢。她躲在門後頭,叫我:“文英。”我撲到門後,卻不見人。又聽見在窗外叫:“文英,文英。”走出屋門,又不見人。找來找去,一回頭,見梅在床頭立著呢。
梅說:“怎麽就黑著臉呢?”
我心裏的話隻有給梅說。我說:“梅,我沒錢給娘抓藥了。”
梅說:“窮是窮,也不能黑著臉呢。”
梅笑了。
我也笑了。
梅說:“去借吧。有借有還,借錢不丟人。”
我說:“梅,門裏門外我轉了幾趟了,不好意思借,張嘴難哪……”
既然梅說了,就去借。
梅是我的膽哪!
11月14日
夜裏澆地。
夜靜了,獨一人在田裏澆地,清爽是極清爽,隻是小咬叮腿。
遠處有鬼火頑皮,孩兒一樣,一時東,一時西,那真是死後的魂靈在打著燈籠走夜路麽?
夜濃似墨,人情卻薄如紙。
十天前捏的蛋兒,蛋兒上寫的是第一名,澆著澆著卻名落孫山。我後邊還有王小丟家。小丟爹罵了,我為人師表,不好去罵。說來,電工春旺還是我的學生呢。人很精明,知道如何“混”人。最先澆的是支書家;挨著是村長家;開代銷點的洪魁家排為第三;第四家是村會計;第五家是計劃生育專幹;第六家是鄉煙站的合同工;第七家是鄉糧所做飯的麥囤;第八家是赤腳醫生來喜;第九家是潑皮王三……第十四家才輪到他自己(也真難為他了)。三十家後才輪到親戚,四十家後是近門,五十家後是友鄰……人眼是秤哇!倘我輩,實屬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的人,排在最後又何妨呢?
電工春旺雖說是我的學生,我又能給他什麽呢?滿打滿算才小學畢業。他也有難處哇。電工是支書、村長讓幹的,不先澆他們的地,又該澆哪家呢?
不能怪春旺。他和他弟弟水旺相比,總算是走了一條正路。
鄉村的初級教育,實在是很有限。孩子們識些字,大都就烙饃卷吃了。唉……
11月17日
中午吃飯,見小丟爹在村長家門口蹲著;傍晚回家,又見小丟爹在電工春旺家門口踅。
原來村長在春旺家喝酒呢。一夥人出來時,小丟爹上前攔住說:“村長,我那地才澆了尿一會兒,剛濕住地皮,就停電了。一停幾天。叫春旺給複複水吧?”村長剔著牙,笑著罵道:“貨!”春旺也笑罵道:“屬貨!就你那事兒多。”小丟爹笑著求道:
“複複水吧,才澆了尿一會兒。複複水吧……”村長不應,村長伸手朝小丟爹頭上捋了一下,說:“屬貨!”幾個人也上去捋小丟爹的頭,這個捋一下,那個捋一下……小丟爹笑著,轉著圈兒給人說好話,人們就轉著圈捋他的頭,捋得他身子一趔趄一趔趄的,卻還是笑,轉著圈兒給人遞煙吸。村長說:“不吸,不吸。”春旺也說:“不吸,不吸。”村長的手晃晃的,醉眼乜斜著,一下子就把小丟爹遞到眼前的煙打掉了,說:“席哩,澆吧。”小丟爹喜喜地說:
“中,我可澆了。”待幹部們走後,小丟爹忙又把掉在地上的煙撿起來,那煙被踩扁了,他放在嘴邊吹了吹,自己點上吸了……
我感到驚訝的不是這些,是王小丟。
那時候王小丟就在糞堆上蹲著,看著他爹給村幹部們敬煙,看著幹部們捋他爹的頭……已是傍晚了,西天裏殘燒著一片紅染。夕陽的霞光照在王小丟的臉上,照出了一片黧黑的寧靜。
那是怎樣的寧靜啊!腳下是糞土,頭上盤旋著一片一片的蚊蟲,夕陽的斜輝灑一片暗紅色的亮光,他就在亮光裏蜷著,像小石滾一樣蜷著,黑黑的臉兒上沒有一點表情。那蹲相極為生動,叫人無法想象地生動。他兩手捧著小臉,人像煙化了似的,獨一雙眼睛亮著,眼睛裏燃燒著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思考的亮光。那亮光上仿佛爬著許多螫人的螞蟻;又仿佛是一根井繩,從深井裏往外拽的井繩,擰著一股一股的光。那光遠遠地扯出去,咬住夕陽的霞輝,不動……
我說不清楚,我說不清楚我看到了什麽。他才是一個孩子,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
後來,他爹吸著煙走了,王小丟仍在糞堆上蹲著……我走上前去,輕聲說:“小丟,回家吧。”
許久,王小丟喉嚨裏咕嚕了一聲,慢慢揚起臉,漠然地望著我。倏爾,他的臉變了,臉上掙出一片慘然的笑,他笑著說:“沒啥。老師,我玩呢,我在這兒玩呢。”
那笑一下子紮到我心裏去了!我站著,很想給他說一點什麽,可我不知道說什麽好。
王小丟仍笑著說:“老師,你回家呢?”
我不敢再看這孩子了,我覺得這孩子是頂著磨盤跟我說話呢。他用全身的氣力撐住那笑,就像頂著一架磨……我趕緊走了,我說:“嗯,我回家哩。”
走著,我的腳像踩在我的心上,高一步低一步。我叮囑自己:別回頭,別回頭看他…,這天夜裏,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糞堆上長出了一雙眼睛。
後來我又夢見了許許多多的眼睛,有的長在古老瓦屋的獸頭上;有的長在拴牛的木樁上;有的長在磨盤的磨眼兒裏;有的長在熏黑的屋梁上;有的長在掉光了樹葉的樹杈上;有的長在墳頭上的蒿草裏;有的長在嫋嫋的炊煙裏;有的長在場邊的石滾上;有的長在祖先的牌位上……
夢醒之後,我出了一身冷汗。
11月25日
想不到,孫其誌到學校來了。
孫大頭一見麵就說:“老同學,我是來負荊請罪的,我來給你賠禮來了。那天是我有眼無珠,你罵得好哇,罵得好!”
這番話說得我挺不好意思,忙說:“你這家夥,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孫大頭說:“早就想來看你,一直抽不出空來。就你說那,當著驢尾巴吊螞蟻樣個小助理,窮忙。今兒閑了,來看看老同學,讓老同學好好日罵日罵。”
我笑了。事兒已過去,我不好再說什麽了。
孫大頭又說:“那天,你走後,我一晚上都沒睡著覺。想想,我真不是個人!老同學見了麵,咋能連句話都不說呢?實說吧,文英,我裝作沒看見,是怕你找我辦事兒。我當個屁助理,沒職沒權的,啥事兒也辦不成。可親戚朋友們都來找我,這個讓我買化肥呢,那個讓我批救濟呢,還有托我貸款的,想多生個娃兒的……弄得我頭蒙。我就跟狗似的,不光躲你,見人就躲。唉,不說了。文英,還記得咱們在縣城上中學時候的事麽?那時你住下鋪,我睡上鋪,我夜驚時尿床,尿水從上鋪流到下鋪上,流了你一身。第二天咱倆一塊出去曬被子,同學們都笑話咱,你也不解釋……文英,你仁義呀!”
聽了其誌的話,我更覺得不好意思。是人都有難處,其誌也有他的難處。他雖然變油滑了,對老同學還不失真誠。我說:
“算了,其誌,你別說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孫大頭拍著腦袋說:“我差點忘了。老同學,我這次來,一是見見麵,給老同學賠禮;二是給老同學辭行;三嘛,是想給老同學辦件好事……”他話說到這裏,不說了,看著我。
我問:“怎麽,調動工作了?”
他皺著眉頭,卻仍藏不住臉上的喜色。那喜色從眼角處一絲兒一絲兒地往外溢,一時像喝了酒似的,醉醉的。他擺著手說:“不算啥,其實不算啥。我調縣上了,鬧個‘計生辦’的頭兒。當了多年孫子,嗨,才鬧個‘計生辦’的頭兒……”接著,他說,“老同學,別在這哄娃子,還是民師,沒啥幹頭。這會兒鄉政府缺個筆杆子,我給鄉長說好了,讓你去。先幹著合同工,待有機會我讓他們給你轉個正式的,說不定將來還能弄個鄉秘書幹幹。這樣,我也算是對得起老同學了。你看咋樣?”
我明白了。那時我罵他是“驢尾巴吊螞蟻樣個小助理”。現在他高升了,當上了縣計劃生育辦公室的頭兒,一高興就想起老同學來了。他來看我,雖帶幾分誇耀,但畢竟是真心的。我說:
“其誌,謝謝你的好意,我,哪兒也不去,我教書教慣了,別的幹不了。”
孫大頭愣了,他沒想到我會拒絕。他說:“文英,你再考慮考慮,機會難得呀……”
我說:“其誌,你說那事兒好是好,可我喜歡教學。我也不瞞你,當民師是窮,一月掙不了幾個錢,可我慣了,一天不站講台心裏空。再說,我家還有個老娘呢,娘身體不好,是個藥罐子……”
孫大頭咂咂嘴說:“文英呀文英,叫我咋說你呢?我大遠跑來,張風喝冷的,想為老同學辦件事兒。你知道我做了多大難哪!”
孫其誌的確是好意。我心裏說,不教吧,就不教吧?可我送的是畢業班哪……
往下,他看我執意不肯,就說:“你要真不去算啦。以前有對不住老同學的地方,你多包涵。以後有啥事兒你盡管到縣上找我,我再躲我就不是人!”
正說著話,校長推門進來了,一進門就熱情地說:“聽說孫助理來了?孫助理,你可是稀客呀,難得!”說著,上去抓住孫大頭的手,又是點頭又是哈腰。
孫大頭是場麵上的人,連忙站起來,笑著說:“郭校長,你好你好。坐吧,坐。”
校長趕忙按住孫大頭,親熱地說:“哎呀,你是上邊來的人,你坐,你坐。”
辦公室裏隻有兩把椅子,我隻好站起來讓校長坐。校長竟然不坐,仍哈腰站著。待我介紹了孫大頭的情況之後,校長又一次上去握住孫大頭的手說:“喲嗨!孫主任,孫主任,你多指導,多指導……”說著,校長的身子像沒地方放了似的,搓著手說,“你看,縣上領導來了,咱學校窮,連碗茶也沒有。要不,上家吧,上我家……”
我替校長難受。我說:“校長,你坐吧,坐下說。”校長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仍欠著半個屁股,臉朝著孫大頭笑……
連孫大頭都看不下去了。臨走時,孫大頭悄悄對我說:“恁校長咋這樣兒?”我趕忙解釋說:“他是我的老師,過去可不是這樣的……”
校長不覺,校長仍一口一個“縣上領導”地叫著,一直把孫大頭送了很遠很遠。
12月2日
天冷了,樹葉落了。
我原以為是風把樹葉撕下來了,風把樹葉一片片撕下來,樹就光了。
其實不是的。是樹葉自己落下來了。在沒有風的日子裏,樹葉也一片一片往下掉。樹葉綠的時候很柔軟,很韌,而後一日日褪色了,黃了,幹枯了,就落在地上。泥土裏生出來的東西,又化進了泥土,沒有聲音。
太陽落了,可以再升起來。樹葉落了,就再也不會升起來了。
我病了,發高燒,走路晃晃的,身上一點力也沒有。人在發燒的時候,就會想些奇怪的念頭:我看見落地的樹葉又一片片飛起來,打著旋兒飛起來,每片樹葉上都長著一雙眼睛,金光閃閃的眼睛,長著眼睛的樹葉又重新飛回到樹上,一片片綠,一片片綠……
12月3日
早上起來,頭重腳輕。
娘扶著門框說:“文英,歇一天吧。病成這樣,咋就不知道惜乎身子呢?”
我說:“娘哇,咱不比人家呀。咱是扛長工哩,使了學校的錢,就得癡心幹。我送的是畢業班,耽誤不得。”
娘不吭了,就摸摸索索地去灶屋做飯。娘眼瞎,原以為老人家不分晝夜,卻也早早地起來了。娘也苦哇……
傍晚回來,在講台上撐著站了一天,渾身酸疼,不想吃飯,就一頭倒在**睡了。
恍惚間,覺得有隻手貼在額頭上,那手涼涼的、軟軟的,很輕很輕地動。睜眼一看,梅在床前站著。
梅哭了,梅流著淚說:“文英,看你燒哩跟火炭樣,咋不去看看呢?”
我說:“不礙事,睡一覺就好了。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梅嗔我一眼,說:“淨說傻話。”
而後梅輕輕地把我扶起來,梅說:“起來吧,起來喝碗酸湯麵葉兒發發汗……”
我扭頭一看,土桌上果然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酸湯麵葉兒。
真香啊!那是梅親手給我擀的酸湯麵葉兒。麵葉兒薄薄的、寬寬的,上邊漂著一層油花兒……我饞酸湯麵葉兒,我從小就饞酸湯麵葉兒。小時候我一有病,娘就給我擀酸湯麵葉兒喝。後來娘的眼瞎了,我再沒喝過酸湯麵葉兒。
世間還有比這更好的享受麽?梅喂我喝酸湯麵葉兒。梅一口一口地喂,我一口一口地喝……那酸湯麵葉兒真好喝呀!辣辣的,酸酸的,嗞溜、嗞溜,喝了我通身汗。
喝了酸湯麵葉兒,梅又扶我躺下來,給我掖好被子。我看著梅,梅真好,真漂亮,真賢惠……
我看得梅有點不好意思了。梅說:“睡吧,文英。睡一覺發發汗,興許就好了。”
我聽梅的話,我閉上眼。可我還有點不甘心,就悄悄地把手伸出來,抓住了梅的手……
梅一直在我的床前坐著,我就這樣抓著梅的手睡去了。在睡夢裏我飄起來了,我很輕很輕,梅一拽我就飄起來了。我和梅手拉手在海子裏遊,海子裏水竟是熱的,小魚兒一跳一跳地咬我,咬得我渾身發癢……
12月4日
今天好些了,頭不暈了,隻是嘴裏有股粉筆味。
我吃粉筆了?記不清……
也許是又吃了一錠粉筆。
12月9日
又見小丟爹在村長家門前蹲著。問了,他說是來要押金的。
去年,村裏幹部們興了一個新規矩,蓋房時需交二百元押金,以防蓋房的農家不守規矩亂蓋。錢是必須交的,不交不讓蓋。說是房蓋起退押金,卻沒人能要回來,多是被村幹部們吃去了。小丟爹急著用錢,就在村長門前死蹲。
有些事很難說。這是個老實得有點窩囊的人,村裏人都叫他“王缺火”。他一年四季都在地裏忙,早上早早就起來了,天昏黑才回家。收成呢,卻總不見好。老是欠著人家一點什麽,欠久了,就做不起人,日子也過得窘迫。常常小偷樣,手總是袖著,臉兒苦苦的,很茫然。有時也笑,見了穿製服的就笑,笑也很吃力;有時也罵,日天日地地罵,罵得很無趣。被村人捉弄的時候,卻又不敢惱……
可是,你看,他卻生了一個精靈一樣的兒子。他吃過什麽好的麽?那定然是沒有的,無非是五穀雜糧;教育呢,也談不上。
他不識幾個字,整日裏一張苦臉……那麽,王小丟的稟賦又來自何處呢?那一雙靈動的會說話的很毒的眼睛是得了怎樣的孕化呢?難道是這一張苦苦的臉嗎?這張臉被四時的風霜雨雪打磨過,被莊稼的汁液浸染過,被糞土熏過、蚊子咬過、蒼蠅爬過;被一日日的陽光曬過、烤過、蒸過;又一日日在汗水和愁苦裏泡,有著說不清的茫然和卑賤……就是這些?不,不會的。
那又是什麽呢?
12周15日
今天上作文課。
我給學生們布置了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
同學們嘁嘁喳喳,雀兒似的,都說不知道寫什麽。我也怕學生們胡編,想做些引導,就讓學生們各自說說自己的理想。
教室裏一下子就靜了,學生們一個個冷雀兒似的,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吭。過了一會兒,王鋼蛋舉手了,我讓他說,他說:“老師,我想尿。”就讓他去尿。尿回來,他說:“老師,叫說實話?”
我說:“說實話,都說實話。我小的時候……”
教室裏有些動靜了,仍沒人發言。我開始點名了,我點著名讓學生們一個個發言……
王聚財吞吞吐吐地說:“我、我……想去糧所看磅。我要是能去糧所當個看磅的合同工,俺家交糧就不用排隊了,打的等級也高……”
王鋼蛋說:“我想當村長!當村長能管人。俺爹說,當村長還能承包村裏的磚窯,掙錢海著哪……”
有的說,畢業後想學木匠手藝……
還有的說,他想當電工,當電工管電還管水……
輪到王小丟,他站起來愣了好一會兒,才說:“豌豆偷樹。”
聽他這樣說,同學們都笑了。見人笑,王小丟坐下了,默默的。
當時,我期望孩子們有崇高的目標,有更為遠大的理想,就滔滔不絕地在課堂上講了一通。課後又惘然。孩子們又知道些什麽呢?從小生在村裏,長在村裏,天僅一隅,地隻一方,接觸的都是村裏的人和事,很少出遠門。天陰了又晴了,莊稼綠了又黃了,日影兒緩緩西移,夜總是很黑,老人們日日說的盼的是生一個娃子、蓋一所房子、娶一房媳婦、再生一個娃子……
有時候,我覺得天像鍋蓋一樣。我真想把這鍋蓋兒掀了。
我要有能力,就把這鍋蓋兒掀了!而後把我的心挖出來,切成一份一份的,團成藥丸,讓孩子們吃了,孩子們吃了“藥丸”就能飛出去了,讓孩子們飛出去看看,然後再來寫“我的理想”……
豌豆偷樹?
12月19日
今日見小丟爹仍跟在村長身後求告,還是要那二百塊押金。
小丟爹哼唧著說:“房早蓋起了。說是要退錢,咋就不給呢?”
村長不耐煩地說:“村裏沒錢,等有了錢再說。還得研究哩,又不是你一戶!”
小丟爹纏著說:“有急有不急,我急用呢。早說要給,咋就不給呢……”
村長氣了,說:“屁哩!你告我吧,你去告我吧!球二百塊錢,天天要狗肉帳樣……”
小丟爹賠笑說:“你看,我也沒說啥。你急啥,你別急……”
村長日罵道:“咋哩?你那頭老圓,就你那頭圓?!呔是……”
小丟爹不敢再吭了,隻賠著臉笑。村長罵罵咧咧地走了。
小丟爹站著愣了一會兒,看看四下無人,對著日頭罵起來:
“我日你娘日你娘日你娘!”
我站在院牆裏看著,心裏很不是滋味。
12月27日
娘說,文英,村長家老二陰曆二十辦事哪,咱出多少哇?我說,咱不出,還得給你抓藥呢。娘說,多少也得出點呀,一個莊住著,人家又是村長哩。我說,咱不出。
誰料,下午娘就把錢交上了。娘說,你三嫂來攛掇我呢,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你三嫂說,村長兒結婚呢,別人家早送去了,我來給你提個醒兒,再晚人家就不收了。我說,你看俺文英也不在家,俺出五塊吧。你三嫂撇撇嘴說,五塊,這年月你隻出五塊是村長家兒辦事哪!我來攛掇攛掇你,咱倆家合個份子,你隻出五塊?!我問,你說出多少?你三嫂說,俺也不寬餘,多了掏不起,你家十塊,俺家十塊,湊錢買個大號太平洋單子,也算拿出門了……
我埋怨娘,我說,這錢留著給你抓藥呢,咋說一聲就給人家了?我說不出就不出,咱不巴結他。
娘說,文英,娘老了,淨拖累你。娘就這樣了,不吃藥也能熬。禮情上的事兒咱不能缺。再說人家是村長哩,一村人都送了,咱不送,人家不知會咋想呢。你三嫂去了,回來還後悔呢,說老少老少,寡寡一個單子,拿不出門。人家都送的禮重,可勢海啦!……我給你三嫂說了,叫寫上你的名兒,王文英。
望著娘的一雙瞎眼,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禮,已送了,還說什麽呢!我隻感到恥辱,深深的恥辱,為王文英感到恥辱!
我看見我的名字寫在紅紙上,掛在太平洋單子上……
12月30日
明日村長二兒保國結婚。因客人多,宴席擺在學校。校長讓放假一天,說頂住“元旦”。
午後,有一千人在校院裏壘墩子火。村長兒結婚,幫忙的人多,拉磚的、和泥的、壘火的都搶著幹,一拉溜兒壘了八個!下課時,孩子們全都圍著看,影響很不好。校長在一旁趕學生,說:
“回去,都回去。壘個火,有啥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