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愛惜、留得幾多時
因為彗星掃尾事件,宋徽宗決定次年改元“大觀”,此詞出自《易》“大觀在上”,意思是萬民敬仰。
趙挺之在為朝廷搞錢上遠遠不如蔡京。彗星掃尾事件逐漸平息後,宋徽宗又想起了蔡京的好,畢竟崇寧年間的政策大多離不開蔡京出謀劃策和具體實施,身邊的一些大臣如鄭居中、劉正夫等也開始在徽宗耳邊替蔡京說話,大觀元年(1107)正月,徽宗重新起用蔡京,仍為左相。這時,趙挺之與蔡京已成水火之勢,難以相容。三月,趙挺之罷相。
政治鬥爭失敗,讓趙挺之義憤難平,五月二十八日竟鬱悶而逝,年六十八歲。
趙挺之作為一名改革派新黨成員,與蔡京素來不睦,他在宰相任內,主要是廢除蔡京任上實施的一些新政,包括關閉各州培養軍人的武校,通過武舉選拔將領;不再允許各地各省部舉薦官員,恢複宋神宗元豐年間的官員任命、管理辦法;諸路監司互相督察考核,發現包庇下屬違法行為的嚴懲不貸;停止對西夏用兵,休養生息。這些決策有的出自宋徽宗,有的是趙挺之的主意,大多屬於微調,沒有根本性革新。它們究竟是好是壞,眾說紛紜,爭議很大。比如辟舉官員,操作得好,利大於弊;操作不好,弊大於利。又比如下詔求隱逸之士,隻能體現當政者的一種癖好,與社稷民生沒有多大關係。總的來說,趙挺之執政時間不長,沒有大的過失,也沒有大的作為;沒有大惡,亦無大功。
南宋以後,將蔡京視為導致北宋滅亡的大奸臣,將舊黨視為政治正確的忠義之士,以蔡京和舊黨為參照物,對趙挺之的評價也走向兩個極端:第一種因為趙挺之屬於新黨,與世有美名的蘇軾、黃庭堅有過激烈的鬥爭,所以認為他排擠元祐黨人不遺餘力,早期攀附蔡京,是個大奸臣;第二種因為他屢陳蔡京奸惡,在相位時廢除了蔡京的一些政策,死後又受到蔡京的打擊,因此認為他是敢於同奸臣做鬥爭的耿直的士大夫。這兩種觀點看似相反,其實都屬於非黑即白的極端論者,難以做到客觀公正。王安石變法有利有弊,不能簡單地以立場作為劃分忠奸的標準;蔡京在崇寧年間有許多善政,如救助貧病孤困等;蘇軾也有狹隘和任性的地方。因此,不能籠統地以支持誰、反對誰作為衡量是非的準則。
宰相乃重臣,趙挺之去世是朝堂大事,宋徽宗親自到府上進行吊唁。趙挺之遺孀秦國夫人郭氏哭拜於前,向徽宗請求三件事,其一希望諡號中有一“正”字。諡號是對死者生前品行和貢獻的評價,尊崇者配享諡號。諡號又有很多講究,大多為上諡,即褒揚讚美。同樣為上諡,用字也分等級,比如宋朝是文人政治,大臣諡號中第一個字大多用“文”,與之搭配等級最高的是“正”。何為“正”?內外賓服曰正,言以正服之。
因為自己行為端正,朝野上下都能信服,這是對士大夫人品和能力的最高評價。宋仁宗時,曾打算以“文正”諡於夏竦,司馬光不同意,認為“文正是諡之極美,無以複加”。北宋諡“文正”的隻有王曾、範仲淹、司馬光三人。還有幾位重臣諡“文貞”,後來為了避宋仁宗諱改為“文正”,他們的諡號多多少少打了些折扣。
宋徽宗當場答應了郭氏其他兩項請求,對諡號問題回答說“待理會”,意思是回去再考慮考慮。這是推脫之詞,表示婉言謝絕。結果趙挺之的諡號最後議定為“清憲”,同時贈司徒。
避遠不義曰清,說的是逝者潔己奉法;博聞多能曰憲,雖多能,不至於大道,是說成就不高。a
這個諡號對於趙挺之來說是公允適合的,畢竟他兩任宰相也不過一年多,主要是政績不如蔡京,所以才會敗下陣來。從這個諡號來看,趙挺之在宋徽宗心中的分量並不重,任命他做宰相隻是權宜之計,所以才有接下來的悲劇發生。
蔡京與趙挺之勢不兩立,人在其位時隻能排擠、打壓,一旦成為枯塚,便可以肆意妄為了。據《宋宰輔編年錄》記載:趙挺之剛死三天,蔡京就動手了。他得到線人密報,趙挺之在青州勾結富商謀取私利,當即命令京東路都轉運使王旉進行調a有關諡號、諡法知識見《逸周書》。
查,同時在開封府傳訊趙挺之的親戚屬官。所幸趙挺之生前廉潔、謹慎,蔡京並沒有獲取到有價值的罪狀。最後蔡京草草收場,羅列了趙挺之兩條“罪狀”:一是過去元祐黨人曾經推薦過趙挺之;二是趙挺之執政時辦公費用開銷過大。蔡京上書彈劾,剝奪了新贈趙挺之的司徒官爵。
按禮製,父親去世,子女應守孝丁憂,二十七個月不能做官。這一年秋天,趙明誠、李清照離開京城,扶棺槨回青州,安葬好趙挺之後,就在青州居住下來,開始了長達十四年的屏居生活。
李清照九歲入京,在京城生活了十八年,從懵懂無知的小女孩成長為名動京師的貴胄少婦,京城見證了她的青春、愛情和才情。李清照對京城充滿了熱愛,有人統計,她寫於汴京和回憶涉及汴京的詩、詞、文有三十首(篇)左右,占她存世作品的近二分之一。特別是後期涉及汴京的詩詞,無不洋溢著甜美的回憶。如《轉調滿庭芳》:“當年曾勝賞,生香熏袖,活水分茶。”這些生活中的小細節都成為她藏於心底的溫暖情懷。
離開後,京城的一草一木都是故人。李清照愛花,有竹堂有她親手種植的梅、桂、菊。彼時早菊已開,李清照把依依不舍的感情寄托於**之中:
小樓寒,夜長簾幕低垂。恨蕭蕭、無情風雨,夜來揉損瓊肌。
也不似、貴妃醉臉,也不似、孫壽愁眉。韓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將比擬未新奇。細看取、屈平陶令,風韻正相宜。微風起,清芬蘊藉,不減酴醿。
漸秋闌、雪清玉瘦,向人無限依依。似愁凝、漢皋解佩,似淚灑、紈扇題詩。朗月清風,濃煙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縱愛惜、不知從此,留得幾多時。人情好,何須更憶,澤畔東籬。
《多麗·詠白菊》
這首詞使用了大量的典故。
貴妃醉臉:宋樂史《楊太真外傳》記載:“……龜年以歌。
妃持玻璃七寶杯,酌西涼州葡萄酒,笑領歌,意甚厚。”後人用貴妃醉臉、貴妃醉酒比喻國色天香。
孫壽愁眉:孫壽是東漢大將軍梁冀的妻子,《後漢書?梁冀傳》記載,孫壽長得很漂亮,還故意做出妖嬈的姿態,眉毛畫得很細,還彎彎曲曲;眼睛下麵塗上一層薄薄的胭脂;頭發梳成高高的發髻,向一邊傾斜,好像隨時要墜落似的;走路時,身體不停地搖擺,娉娉婷婷;笑起來的時候微微露出牙齒,絕不會開口大笑。人們都說孫壽很有魅惑力。
韓令偷香:西晉韓壽姿容俊美,權臣賈充召他為部屬。不料賈充的女兒看中了韓壽,讓侍婢牽線,暗中與韓壽私通,把家裏的西域異香偷偷送給韓壽。旁人聞見韓壽身上有奇異的香氣,告訴了賈充。賈充懷疑,拷問其女,得知實情,就把女兒嫁給了韓壽。
徐娘:南朝梁元帝蕭繹在王府時的正妻,**不羈,私通侍從暨季江,暨季江常常感歎:“徐娘雖老,猶尚多情。”
傅粉:曹魏國何晏長得麵色白嫩,魏明帝懷疑他臉上敷了粉,為了試探,大熱天讓他吃湯餅,何晏吃得汗如雨下,但麵不改色。用紅色的衣服擦去臉上的汗,臉龐白裏透紅,皎然可愛。
屈平:屈原,戰國楚大夫,在《離騷》中寫道:“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陶令:陶淵明,曾任彭澤縣令,故稱。他有詩提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漢皋解佩:漢皋是一座山名,在湖北襄陽西北。漢韓嬰《韓詩外傳》和劉向《列仙傳》都記載,有一個叫鄭交甫的人前往楚國,在漢皋這個地方看見兩位美女,衣著華麗,佩戴兩顆明珠,大如雞卵。鄭交甫上前搭訕,挑逗二女,二女將佩戴的明珠贈給了鄭交甫。
紈扇題詩:漢成帝時班婕妤失寵後,寫了一首詩,以紈扇自比:“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風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後用“班姬詠扇”“紈扇題詩”表達遭受遺棄的哀怨之情。
澤畔東籬:仍用屈原和陶淵明的典故。屈原《漁父》:“屈原既放,遊於江澤。”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後用“澤畔東籬”喻指歸隱。
詞人用大量的典故,描寫**不像“貴妃醉臉”“孫壽愁眉”靠矯揉造作取勝,也不需要像“韓令偷香”“徐娘傅粉”
那樣靠外在裝飾去取媚俗人。**雪清玉瘦、高潔淡雅,更符合屈原、陶淵明這樣的隱士的氣質。但詞人也寫道,正因為**不與世俗苟合,所以隻能在明朗的月光、清爽的晚風、濃濃的煙霧、淒暗的秋雨中度過,姿容容易憔悴,花期難以長久。
詞人又反問:世態炎涼,誰還會記得澤畔東籬的屈原、陶淵明這樣的高潔之士呢?
這首詞把自己及夫君,以及娘家、婆家,比作**,把政治鬥爭比作無情的風雨,親人們因品行高潔,不屑於裝腔作勢、趨炎附勢,難以為朝廷所容,隻好像屈原、陶淵明那樣遠離政治中心,遠離繁華都市,到偏遠的青州過著澤畔東籬的屏居生活。詞人想象著接下來的生活,與明月清風、濃煙暗雨為伴,漸漸被士大夫群體所遺忘。
李清照悲戚地意識到,今後的命運大約如同**一樣,隻會在秋風蕭瑟中雪清玉瘦地開放。
賭書潑茶
上古時將華夏民族居住的地方分為九州,青州為其一,地域範圍大致為渤海以南、泰山以北,大體相當於戰國時期齊國的地盤。漢代青州刺史管轄範圍縮小了不少,指萊州灣的西部和南部地區,包括山東半島大部和山東、河北的一小部分,治所大部分時間在臨淄。到了唐朝,行政區劃發生大的調整,最高地方區劃為“道”,州的管轄範圍嚴重縮水,青州屬河南道,僅轄益都、北海、臨朐、臨淄、千乘、博昌、壽光七縣,治所在益都(今山東省青州市)。北宋的最高地方行政區劃為“路”,青州屬京東東路,轄益都、臨淄、壽光、千乘、臨朐、博興六個縣,治所在益都縣。
趙挺之早就開始經營青州,不但把家從諸城遷了過去,而且在青州建有私宅。他第一次罷相後曾打算回青州私宅隱居,不料後來有機會東山再起,私宅一直空著。現在趙明誠攜李清照回鄉,無須大興土木,房屋及一應家什都是現成的,直接帶著行李居住即可。
青州不比京城,加上沒有了舅翁的薪俸,夫君收入也不高,家裏的生活不過“仰取俯拾,衣食有餘”(《金石錄後序》),勤儉一點衣食無憂而已。另一個讓李清照不適應的是,趙家過去是權貴,每日貴客盈門,絡繹不絕;如今遠離繁華,客來人往的應酬少了,比京城冷清了許多,與隱居別無二致。她在一首《南歌子?天上星河轉》中寫道: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涼生枕簟淚痕滋。起解羅衣,聊問夜何其?
翠貼蓮蓬小,金銷藕葉稀。舊時天氣舊時衣,隻有情懷,不似舊家時。
夜已深,秋清涼,寂無聲,人們已悄然入睡,而主人公則暗自傷心,脫了衣服,又不甘心這樣睡下,無聊地自言自語:現在是幾更了?上闋寫出詞人新到青州後百無聊賴、寂寞無趣的情緒。
“翠貼蓮蓬小,金銷藕葉稀”指的是衣服,用翠線縫在羅衣上的蓮蓬小了,用金線縫成的蓮葉也稀疏了。天氣還是在京城時的天氣,衣服還是在京城時穿的衣服,但是心情跟在京城時完全不一樣了。
換一個環境,需要有一個適應階段;換一種身份,需要換一種心態。優秀的人總能把平凡的日子過成詩,李清照很快為自己找到了新的定位,把自己當作與世隔絕、與世無爭的隱士,這樣心理就平衡了,不會再為門可羅雀而耿耿於懷,也不會為糙米粗食而難過傷心。從小李格非、晁補之給她灌輸陶淵明的避世理念,過去在相府時深埋心底,現在有了合適的土壤,竟破土生長起來。她把自己的住處命名為“歸來堂”,以致敬陶淵明,呼應晁補之的“歸去來園”。《歸去來兮辭》中有一句“審容膝之易安”,是說房屋極小,僅能容得下雙膝。李清照從這一句中摘出兩字,自號“易安居士”。李清照摘取的“易安”,有更深刻的寓意,不僅是物質上的超脫,也是精神上的淡泊自守。作為女性,她麵臨的社會生存空間逼仄,但仍不懈地追求安然自得、逍遙自在。此時她已經明確了自己畢生的誌向,決心在惡劣的社會環境中,像白菊一樣躲在安靜的角落裏,散發出不苟世俗的清雅芳香。
隨遇而安的李清照把主要精力放在自己的興趣愛好和家庭生活上,她和趙明誠經常做一種“賭書”的遊戲。吃過飯,她跟趙明誠坐在歸來堂上,邊喝茶邊比學問。一個人提出一則典故,另一人回答出自某書、某卷、某頁、某行,勝出者先喝茶。
有時勝出者太過得意,端起茶杯哈哈大笑,前俯後仰,把茶水灑出,潑了一身。這是李清照婚姻生活中最繾綣的記憶,多年以後在《金石錄後序》中仍回味無窮:“故雖處憂患困窮,而誌不屈。”這也是最能體現“易安”初衷的生活,是李清照心中的歲月靜好。
“賭書潑茶”從此成為被人傾慕的愛情故事,是夫妻琴瑟和諧、情趣相投的象征。清代詞人納蘭性德紀念亡妻,寫道:“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情之所至,讀來潸然。李清照何嚐不是如此,她在寫出這個故事的時候,斯人已去,唯蕭蕭黃葉、暮色殘陽而已。
大觀二年(1108)春,李清照夫婦到青州已經半年,習慣了這裏的生活,嚐到了屏居的樂趣,她有一首《青玉案?一年春事都來幾》記述新生活:
一年春事都來幾,早過了,三之二。綠暗紅嫣渾可事。綠楊庭院,暖風簾幕,有個人憔悴。
買花載酒長安市,又爭似家山見桃李。不枉東風吹客淚。相思難表,夢魂無據,惟有歸來是。
京城繁華,可以買花載酒,卻沒有家鄉的自然風光,唯有歸來,才感到心裏踏實,夢魂找到安居處。
趙明誠偶爾外出,李清照滿臉是甜蜜的相思:暖雨晴風初破凍,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酒意詩情誰與共?
淚融殘粉花鈿重。
乍試夾衫金縷縫,山枕斜欹,枕損釵頭鳳。獨抱濃愁無好夢,夜闌猶剪燈花弄。
《蝶戀花·暖雨晴風初破凍》
雖然“淚融殘粉”,但全詞有愁無哀,倒像一個百無聊賴的貴婦人的嬌嗔,與青州後期的詞風大為不同。
三月八日,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在曆史上最後一次露麵。
這一天,左朝散大夫、新任知齊州事梁彥深(字純之)登佛慧山,朝請郎李格非和其他六人陪同。佛慧山又名大佛頭山,唐代名刹開元寺建在此山半腰間的一處平地之上,這裏四山環抱,鬆柏籠罩,藤蘿森森,環境清幽,名列濟南“七十二泉”
之一的甘露泉就在寺內東北的石崖上。遊人登山累了,在開元寺賞泉暢飲,許多人在這裏刻石題名,記錄了這一行人的行蹤。
這些珍貴的題名被清道光年間成書的《濟南金石誌》所收錄,如今仍有跡可循,隻是內容已不完整。
大約就在罷官閑居齊州期間,李格非作《曆下水記》,被認為是最早最全的關於濟南名泉的著述,“敘述甚詳,文體有法”(宋張邦基《墨莊漫錄》)。可惜《曆下水記》金元時即已失傳,以致清人王士禎讀了《墨莊漫錄》的記述後憤憤難平,直呼“可恨也”(《分甘餘話》卷一)。
此後不久李格非就去世了。
即便賦閑在家,男人也少不了必要的應酬。大觀二年(1108)重陽,趙明誠與妹夫李擢(字德升,?—1153)同遊仰天山。仰天山今屬青州,當時屬於臨朐縣,有羅漢洞、水簾洞等名勝,風景甚佳。其中羅漢洞壁間鑿佛龕數百,洞頂有孔,一竅仰天,秋月中天,自洞中窺月,乃一奇景。所謂“仰天高掛秋月圓”,是舊時“臨朐八景”之一。李擢是齊州人,南渡後官至兵部侍郎、禮部尚書。
因趙明誠不在家,李清照思念夫君,寫下《醉花陰?重陽》: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薄霧濃雲”與其說是天氣不佳,不如說是心情不好,因此順勢點出“愁”字,為整首詞定下基調。
金獸是一種形狀像獸的香爐。佛教祈禱焚香,供養於佛前,香爐也做得很考究。唐佛典《法苑珠林》記載:“天人黃瓊說迦葉佛香爐,前有十六獅子、白象,於二獸頭上別起蓮花台以為爐,後有獅子蹲踞,頂上有九龍繞承金華,華內有金台寶子盛香。佛說法時,常執此爐。”這裏大約是獸狀香爐的濫觴。
宋代崇尚文雅,香爐越做越精致,單就材料來講,就有金屬和瓷兩種。金屬大多用銅器,是人類最早能提煉和鑄造的金屬。
瓷器的曆史也很早,大約可以追溯到商代中期,但直到宋代才進入瓷器的繁榮期,當時有所謂“五大名窯”,即汝窯、哥窯、定窯、官窯和鈞窯,其中定窯擅燒白瓷,汝窯和官窯擅燒青瓷,哥窯的開片,鈞窯的絢爛,都為人稱道。這裏的金獸香爐,顧名思義為黃色,應屬銅製金屬香爐。
紗廚即紗帳,帳為方格狀,像櫥,因此也叫紗櫥。
黃花即**。
這首詞寫夫君不在時的無聊和輕愁,“東籬”“黃昏”“酒”
構成了孤獨的意象,偏偏又是佳節重陽,空氣中彌漫著悲涼的氣息,讓人銷魂傷神。
結語“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曆代好評如潮。
宋人胡仔評:“此語亦婦人所難到也。”(《苕溪漁隱叢話》卷六十)明人楊慎批點《草堂詩餘》卷一:“淒語,怨而不怒。”
清人王初桐:“簾卷西風重九時,銷魂第一李娘詞。”(《續修曆城縣誌》)清人譚瑩《古今詞辨》:“綠肥紅瘦語嫣然,人比黃花更可憐。若並詩中論位置,易安居士李青蓮。”李白號青蓮居士,譚瑩將李清照在詞中的地位比作詩中的李白,古今無二。
趙明誠從仰天山回來後,看到這首詞,十分歎賞,但不甘心在文采上輸給妻子,發誓要寫出更好的詞句。他把自己關起來三天三夜,謝絕一切客人,廢寢忘食,寫出五十首詞,自我感覺差不多了,就把自己的詞和這首《醉花陰?重陽》混雜在一起,請友人陸德夫評判。陸德夫品味再三,得出結論:隻有三句絕佳。趙明誠忙問哪三句,陸德夫不慌不忙地吟道:“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李清照屏居青州期間,曾陪同趙明誠短暫歸省老家密州。
那是政和元年(1111)九月,他們去密州拜謁祖塋,察看祖產。
密州有趙挺之小時候居住的宅院,還有一處花園。趙明誠雖然沒有了職務,但父親位極人臣,他們也算衣錦還鄉。趙明誠心中得意,書寫了隸書“雲巢”二字刻在趙氏花園的一塊太湖石上。雲巢即鳥巢,趙氏夫婦不常回來,像候鳥一樣在這裏棲息一時,故名。因李清照名氣大過趙明誠,後人把這處花園改名為“易安園”。這塊高五尺的太湖石清末由文士王誌修所得,驚喜之餘,作詩記之,其中一首雲:“金石編排脫稿初,歸來堂上賦閑居。若論舊譜翻新調,夫婿才華恐不如。”
政和二年(1112)整年不見趙明誠活動蹤跡,應該是閑居在密州老家。如此算來,兩人在密州居住一年有餘,然後又返回了青州。
從賭書潑茶到比拚詞句,從屏居青州到歸省密州,李清照度過了一生中最值得回味的時光。假如給李清照一個選擇的機會,讓她的生命停留在某個時刻,相信她會選擇政和二年之前的青州、密州。
編撰《金石錄》
對於李清照和趙明誠來說,作文寫詩填詞隻是業餘,他們的“主業”還是金石學研究。
趙明誠繼續四處出遊,收集、考察古碑文石刻。後人見到的題名遺跡顯示,大觀三年(1109)端午節,趙明誠與二哥思誠、妹夫李擢、姨表弟謝克明和另一位姓於的友人再遊仰天山;政和元年(1111)中秋三遊仰天山,同遊的還有傅察(字公晦,1089—1126)等人。傅察娶了趙明誠最小的妹妹,他是忠義之士,靖康中出使金國,不屈而死。宣和三年(1121)夏四月四遊仰天山,同遊的有謝克明及趙明誠的兩位從兄弟;還有一次沒有記明日期,同遊的依然有謝克明。
大觀三年(1109)九月,趙明誠與李擢等遊長清縣(今濟南市長清區)靈岩寺,在這裏停留了兩天;政和三年(1113)閏四月從齊州到泰山路過此地;政和六年(1116)三月第三次到靈岩寺。
政和三年閏四月趙明誠從齊州去泰山,是為了兩塊碑刻,即《唐登封紀號文碑》,記述唐高宗乾封元年(666)正月封禪泰山時的碑文,唐高宗親自撰寫並書丹,足見其珍貴。趙明誠到泰山後,將其碑文拓錄下來收藏。這一年秋天,他又與好友劉跂(字斯立)再遊泰山。泰山作為五嶽之首,承載著中華曆史和中華文化,內涵豐富,趙明誠頻繁登臨,在泰山共得到碑文二十八種五十四目,都進行了精細的考據。
從趙挺之開始,趙家就收藏有不少金石及拓文,趙明誠在崇寧、政和年間專注此事,收錄更多。在青州這段時間,趙明誠將這些收藏品連同他的考據成果匯聚起來,編撰成書,後來取名《金石錄》。關於其緣由,趙明誠在《〈金石錄〉序》中說得明白:
餘之致力於斯,可謂勤且久矣。非特區區為玩好之具而已。
蓋竊以謂《詩》《書》以後,君臣行事之跡,悉載於史。雖是非褒貶,出於秉筆者私意,或失其實,然至於善惡大節,有不可誣,而又傳諸既久,理當依據。若歲月地理官爵世次以金石考之,其抵牾十常三四。蓋史牒出於後人之手,不能無失,而刻詞當時所立,可信不疑。則又考其異同,參以他書,為《金石錄》三十卷。
曆史在傳錄中,因年代久遠,多有失實,金石碑刻多為當時人所立,可信度高。整理考究金石的意義就在於訂正曆史、褒善抑惡。
《金石錄》記錄金石碑刻內容,時間上,上自夏商周三代,下訖五代十國和宋;空間上,內自京師,外則遠邦絕域,即使夷狄異國,隻要能夠得到,絕無限製;字體上,古文奇字、大篆小篆、楷隸行草,應錄盡錄;金石的材料上,樂器的鍾、禮器的鼎、方形的簠、圓形的簋、盛酒的樽、盛食的敦、烹飪的甗、煮飯的鬲、淺的盤、深的盂,都是收錄的對象;內容上,銘、詩、賦、頌、碑、誌、敘記,名卿行狀,賢士功德,佛道經文,凡是古器物上刻有文字的,即使文字殘缺,隻要能夠辨識,也毫無遺漏。
《金石錄》成書後為三十卷,其中前十卷是目錄,按時間順序第一卷為三代和秦漢,第十卷為唐、五代、宋,其中唐代最多,包括卷四到卷九以及卷三和卷十的一部分。全書共收錄各種金石兩千件,趙明誠在五百多件後麵題有跋。
《金石錄》“是正訛謬,去取褒貶”,對前代金石進行了歸納、校正,填補了一些史料的空白,糾正了個別史料失實的缺憾。如卷二十三《唐杜如晦碑》,記錄唐代名臣杜如晦的生平,與正史頗多不符,由碑文可知,正史錯誤很多。又如郭禧是漢靈帝時大臣,曾官至太尉,其家族為潁川郭氏,世代公卿。史書上對郭禧的記載並不詳盡,“建寧三年夏四月,太尉郭禧罷”
(《後漢書?郭禧傳》),但罷為何官,不知;卒於何年,不知。《金石錄》卷十七《漢郭禧後碑》,明確記載其罷為太中大夫,卒於光和二年(179)。
《金石錄》的價值絕不隻於此,它還反映了趙明誠和李清照的學術觀點。比如,宋人治學,喜好穿鑿附會,地下出土的文物,有些已不可考,有些上麵的字跡無法辨識,宋人卻偏偏要在史料中找出相近的事例對號入座,即所謂每事必征、無事不征。《金石錄》對這種流弊提出了批評:“初,伯時a得古方鼎,遂以為晉侯賜子產者;後得此匜b,又以為晉襄公母偪姞器,殊可笑。凡三代以前諸器物,出於今者皆可寶,何必區區附托書傳所載姓名為奇乎!此好古者之蔽也。”(《中姞匜銘》)趙明誠還批評《唐史》喜取小說所載故事,多謬誤,告誡修史者不可不慎。
對於自己不了解的知識,趙明誠本著“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原則,保留疑問,不盲目地給予答案。他們在卷十二《商洛鼎銘》中記述了一則有趣的故事:右鼎銘,劉原父得於商洛。銘雲:“維十有四月。”蔡君謨嚐問原父,十有四月者何?原父不能對。呂氏《考古圖》雲:“古器銘多有是語。或雲‘十三月’或雲‘十九月’,疑人君即位居喪,踰年未改元,故以月數。”餘嚐考之,古人君即位,明年稱元年,蓋無踰年不改元之事。又餘所藏《牧敦銘》有雲:“惟王十年十有三月。”以此知呂氏之說非是。蓋古語有不可曉者,闕之可也。
劉敞(字原父)是仁宗朝著名學者,得到這個鼎,蔡襄(字君謨)問他“十有四月”怎麽講,劉敞也不知道。呂大臨(字a北宋著名畫家李公麟的字。
b匜,古代貴族舉行禮儀活動時澆水的器具。
與叔)在《考古圖》中解釋說,君主即位後因為要守喪,所以沒有及時改元,造成當年月數超過了十二個月。趙明誠否定了這種說法,指出古代君主從沒有逾年不改元的現象,建議對這個問題存疑,承認不能理解古人的含義。
從這則故事可以看出趙明誠對待學問實事求是的態度,直到現在,這種“十有四月”仍無法得到合理的解釋。
《金石錄》中還有政論、史論成分,清人盧見曾評:“其議論卓越,時有足發人意思者。”(《重刊〈金石錄〉序》)可以說,《金石錄》滲透了趙明誠和李清照的政治觀和價值觀。比如《金石錄》卷十四《漢廢亭侯曹騰碑跋尾》寫道:“東漢自安順以來,閹豎尊崇用事,往往封侯顯貴……閹豎用事之禍,可勝言哉!”
卷三十《唐禮部尚書許康佐碑跋尾》,敘述唐文宗向許康佐詢問宦官事時,許康佐意識到唐文宗想要擺脫宦官控製,遂避而不答,稱疾求退。不久發生了甘露寺之變,唐文宗想要誅殺宦官,沒有成功,許多大臣反而被害,許康佐因為及時隱退而沒有受到株連。同卷《唐潛溪記跋尾》指責巴結宦官的朝臣,“區區以諂諛附會,盜竊榮顯,而欲擅山林獨往之樂,是可笑也”。
這些跋尾說明趙明誠和李清照對宦官用事極其厭惡,對他們的危害有深刻的認識。宋朝有重用宦官的傳統,宋徽宗時宦官更是呼風喚雨,所謂“六賊”中有童貫、梁師成、李彥三人是宦官,《金石錄》如此鞭撻宦官,是否在影射時局,已經不得而知。
《金石錄》大約於政和七年(1117)成書,此後仍一直在動態地補充、修訂、整理,比如宣和五年(1123),青州、臨淄有人在耕地裏發現齊國故城古器物數十種,主要為鍾,趙明誠將其補錄進《金石錄》中,並題寫了跋。
《金石錄》前後編著了二十年,直到趙明誠去世前才完成。
這本書名義上為趙明誠編撰,其實李清照也做了大量工作,付出了艱辛的勞動,這在當時以及後世達成了共識。宋人張端義(字正夫)在《貴耳集》卷上說李清照“亦筆削其間”;清人王士禎《池北偶談》卷十四:“趙明誠與其婦李易安撰《金石錄》,其書最傳。”把《金石錄》當成二人合著的作品。李清照在《金石錄後序》中寫道:“每獲一書,即共同勘校,整集簽題。得書、畫、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盡一燭為率。”趙明誠自己也談到,有一次得到唐代白居易所書《楞嚴經》,晚上與李清照共賞,到二更天興致更濃,便烹起小龍團茶,相對展玩,狂喜不支。燃燒了兩根蠟燭,仍然不想睡覺。宋朝的蠟燭用動物油脂、樺樹脂、桕樹脂或者蠟蟲的分泌物製成,耐燒,燃燒兩根蠟燭需要的時間更久。
這些資料告訴我們,李清照參與了校勘、整理、編撰,並且對內容提出了建設性意見。
金石學研究不光是趙明誠的畢生事業,也是李清照的愛好。從嫁給趙明誠的第一天起,她就愛上了金石學。她在自己的文章中多次寫到他們共同把玩金石的場景,充滿溫馨。一個人的愛好和事業若能夠結合在一起,就一定能尋找到幸福。李清照之於金石學,不是謀生的手段,不是成名的敲門磚,隻是喜歡。因喜歡而投入,因喜歡而堅韌,因喜歡而所向披靡,因喜歡而持之以恒,因喜歡而做得最好,最終成為最優秀的自己。
為了支持趙明誠的事業,李清照在生活上做出了巨大的犧牲:“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無明珠翡翠之飾,室無塗金、刺繡之具。”衣食節儉,連一件像樣的首飾、家具都沒有,對於過慣了鍾鳴鼎食生活的貴族女子來說,何其難哉!李清照做到了,一方麵她在努力習慣無欲無爭的隱居生活,另一方麵也緣於她對婚姻愛情的忠貞、對金石學事業的熱愛。
李清照文筆勝過趙明誠,而趙明誠又常年在外,不難想象,《金石錄》的文字、版式應該主要出自李清照之手。
牽牛織女,莫是離中
李清照為趙明誠和《金石錄》不但犧牲了優渥的物質生活,貢獻了學識、才華,而且付出了巨大的精神代價。
趙明誠經常外出,賭書潑茶、琴瑟和鳴的幸福體驗越來越少,李清照在家中無聊,隻能找當地與自己家境相似的少女少婦一起讀書作詩、品茶博戲,與她們結成好姐妹、閨中密友,來往密切。
分韻作詩是她們的遊戲之一,從韻書中選定幾個字寫在紙上,姐妹們抓鬮兒,誰抽到哪個字就用這個字作韻腳寫詩。有一次李清照抽到“知”字,信手寫道:學語三十年,緘口不求知。
誰遣好奇士,相逢說項斯。
《分得“知”字》
項斯是唐朝人,年輕時寂寂無聞,後來受到文學家楊敬之的賞識。楊敬之逢人便誇耀他、推薦他,使項斯逐漸在社會上有了名聲。唐朝科舉卷麵分數不是唯一的錄取標準,有沒有人推薦、名聲大小也占很高的權重。項斯成名後順利登了科,做了官。李清照頗為自負,把自己比作項斯,雖然不求聞達,但有晁補之、張耒這樣“好奇士”的宣揚,自己也必像項斯一樣為天下所知。
有閨中密友陪伴消磨時光,也是人生樂事,但友情終究不能代替愛情,閨密終究不能取代趙明誠。風華正茂的年齡,怎能長期忍受獨守空房的離別之苦?李清照這一時期的詩詞,內容大多表達離愁別恨。
大觀三年(1109)九月,趙明誠出遊長清靈岩寺,行程三百多裏,其中跋山涉水,極其勞苦。李清照苦苦挽留,然而趙明誠執意要去,李清照便寫下一首《鳳凰台上憶吹簫》送他: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
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幹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這首詞有個標題為“離別”,可見是二人分離時所作。
金猊是狻猊狀的香爐。香爐裏的香已經化為灰燼,**的被子七零八落,妝匣裏鋪滿了灰塵,日上三竿,窗簾還沒有打開。這幅場景旨在說明女主人公百無聊賴、毫無心情,甚至連頭都懶得梳了。女為悅己者容,女主人公這樣不顧及儀容裝束,隻有一個原因:親愛的人將要離開。
最讓人無奈的是,這種離懷別苦無處傾訴,說出來又有什麽用呢?那人該去還是要去,該走還是要走,因此“欲說還休”。都說秋天引發悲情,酗酒損害身體,但女主人公知道,這種愁苦,與酒無關,與秋無關。
下闋想象離別後的情形。武陵人指長期離家遠行的遊子,陶淵明《桃花源記》記述武陵人秦末避亂,來到深山,與外人隔絕。“秦樓”的典故出自《列仙傳拾遺》:少年公子蕭史善吹簫,簫聲能吸引孔雀和仙鶴立於庭院。秦穆公的幼女弄玉也好音樂,秦穆公就將弄玉嫁給了蕭史。蕭史教弄玉吹簫,二人合奏如眾鳥和鳴,把鸞鳥和鳳凰都吸引了過來。秦穆公給二人蓋了個小樓,叫秦樓,秦樓前築了一座高台,名鳳凰台。數年之後,蕭史和弄玉雙雙成為神仙,騎著龍和鳳升入空中。後世用“秦樓”形容愛巢,這裏指李清照居住的閨閣。女主人公的相思之苦,大約隻有樓前的流水看得見、體會得到吧?
七夕是傳說中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日子,古往今來吟詠七夕的詩詞大多與愛情有關。最早在漢代就有“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的詩句,秦觀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最為有名。七夕若不能與相愛的人廝守,無疑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這一年七夕,趙明誠恰不在家,李清照徹夜難眠,看著星河明滅,想著離人行遠,不知憩於何處、與誰為伴,不禁埋怨起天氣來:草際鳴蛩,驚落梧桐。正人間天上愁濃。雲階月地,關鎖千重。
縱浮槎來,浮槎去,不相逢。
星橋鵲駕,經年才見,想離情別恨難窮。牽牛織女,莫是離中。
甚霎兒晴,霎兒雨,霎兒風。
《行香子·七夕》
西晉張華《博物誌》講述了一個故事:傳說天河與海相通。
有人居住在海島上,每年八月乘坐浮槎往返於天河與海之間,從不失期。一個人有奇誌,想要在天河多住些日子,就在浮槎上建造了一座飛閣,帶了很多食物,乘著浮槎上了天河。過了十餘日,到了一個地方,有城郭,有屋舍,屋裏大多是織布的婦女,河邊有一個男子在牽著牛飲水。原來牽牛的是牛郎,在天河邊尋找織女而不得。
李清照以“浮槎來,浮槎去,不相逢”寫牛郎織女的故事,用“霎兒晴,霎兒雨,霎兒風”抒發離別人忽喜忽悲忽憂的心情,表現了她對趙明誠的牽掛,牽掛中又流露出隱隱的不滿。
事實上,李清照和趙明誠屏居青州期間,感情確實逐漸出現了危機。
二人雖然有著共同的興趣愛好,但研究金石學的目的不同。趙明誠有更多的儒家情懷,追求學以致用、學以濟世,撰寫《金石錄》是為了傳於後世,為後世學者提供研究資料,並使自己一並流芳百世。他在《〈金石錄〉前序》中反複強調:“思欲廣而成書,以傳學者”“而餘之是書有時而或傳也”“輒錄而傳諸後世好古博雅之士,其必有補焉”。
李清照深受陶淵明影響,崇尚出世的思想。她把收集金石作為一種雅致的愛好,目的是玩賞,自我陶冶,修身養性,打發閑暇時間。所以她在《金石錄後序》中津津樂道的是:“相對展玩咀嚼,自謂葛天氏之民也。”
兩相比較,趙明誠研究金石學明顯帶有功利目的,李清照則純粹為了滿足精神上的需求。應當看到,二者沒有對錯之分。
古代知識分子主張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就是在不同時期、不同環境下選擇不同的處世態度。作為官宦出身的士大夫,趙明誠有“兼濟天下”的思想,再正常不過了;作為一名無法直接參與社會事務的家庭女性,李清照醉心於個人的小天地也在情理之中。因為目的不同,由此派生出一些分歧,成為插在二人感情中間的楔子。
抱著玩賞的目的,李清照對金石學研究淺嚐輒止,隻求意會,不去深究。趙明誠《〈金石錄〉前序》中說:“孔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是書之成,其賢於無所用心,豈特博弈之比乎!”博是爭輸贏遊戲的統稱,弈乃下圍棋。孔子認為博戲下棋比閑著要好,趙明誠認為寫書比博戲下棋更好。李清照平生尤其喜愛博戲,並毫不隱諱自己的愛好,還有關於博戲的專著,說“餘性喜博,凡所謂博者皆耽之,晝夜每廢寢忘食”。趙明誠這段話,明顯在影射李清照無所用心、耽於博戲。
《金石錄》成書之後,他們專門騰出屋子放置這些書,並分類編號,某冊書在甲櫥、某冊書在乙櫥。為了防止失落、汙損或者錯放,每個書櫥都加了鎖。李清照《金石錄後序》記載:“如要講讀,即請鑰上簿,關出卷帙。”由此推測,鑰匙應該隻有趙明誠一個人掌控,所以李清照深感不便。有時請出書,不小心弄髒了,趙明誠就對她大加指責,讓擦拭幹淨,把汙損的字跡重新描摹清晰。這些嚴苛的規矩,讓李清照很不舒服,“不複向時之坦夷也”。從這裏也可以看出,趙明誠嚴謹,李清照隨意,二人性格差異很大。李清照對趙明誠鎖書庫的行為頗有意見,碰到自己喜愛的曆史、諸子書,她往往變賣衣服首飾另外購買一套,作為副本。
除了事業上的矛盾,二人家庭生活中的齟齬也凸顯出來。
從建中元年締結姻緣到大觀二年屏居青州,六年間二人沒有生育,在青州又生活了十多年,也無所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繁衍人口被看作一個女人對家族的最大貢獻,對於社會地位比較高的士大夫家族來說尤其如此。古代普遍把生育的責任單方麵強加到女子身上,認為不能生育是女子的過錯,甚至列入可以休妻的“七出”之條。李清照沒有為趙明誠生下一男半女,二人感情出現裂痕也在所難免。
有研究者認為,在青州期間,趙明誠納了一房小妾,這種判斷並非沒有道理。古代士大夫納妾很普遍,並不違背道德和法律,還有可能被傳為風流佳話。以宋朝為例,詞人張先八十五歲還要買妾,蘇軾寫詞揶揄他,詞曰:“白發盧郎情未已,一夜翦刀收玉蕊。”(《天仙子》)然而蘇軾也不遑多讓,也有一位小妾名叫朝雲,還為他生了孩子。司馬光、王安石都有妻子主動為他們買妾的記載,即便是宋朝的“道德楷模”範仲淹,五十多歲時對一歌女一見鍾情,便納為小妾。
所以,從常理上推測,納妾再正常不過了,趙明誠應該也不例外。但趙明誠納妾沒有見諸史料,那麽有沒有其他端倪呢?
李清照《金石錄後序》寫趙明誠去世時,“殊無分香賣履之意”。“分香賣履”典出曹操的遺囑,交代把家裏的香料分給諸位姬妾,並囑托她們可以學做鞋養活自己。當然“分香賣履”
可以解釋為交代身後家事,不一定指安置小妾、分割家產。不過,李清照也許確是實指,下意識地使用了這個典故。並且如果趙明誠身邊隻有李清照一個人,死後自然全由李清照做主,還有什麽身後的家事值得交代呢?
李清照的詩詞裏也隱約能解讀出“第三者”的身影。
春到長門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開勻。碧雲籠碾玉成塵。
留曉夢,驚破一甌春。
花影壓重門。疏簾鋪淡月,好黃昏。二年三度負東君。歸來也,著意過今春。
《小重山·春到長門春草青》
詞的上闋寫長門宮裏風景好,下闋盼望郎君早歸來,莫辜負。
漢武帝皇後阿嬌失寵,住在長門宮,希望漢武帝能回心轉意,就讓文人司馬相如代寫了一首《長門賦》,抒寫寂寞清冷悲苦之情,感動了漢武帝,於是重新得幸。唐張窈窕有“無金可買長門賦,有恨空吟團扇詩”的詩句,南宋辛棄疾(字幼安,1140—1207)化用為“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更為有名。所以詩詞中,通常用“長門”表現愛情失意或者政治失意。
東君是傳說中的司春之神,春天與愛情是一對姐妹,愛情又稱春情,東君亦是愛神,秦觀“何事東君又去……念個人,又成暌阻。一覺相思夢回處”便是一例。李清照“二年三度負東君”,未必不是怨婦之言。
李清照那些離情之詞,如上麵所引《鳳凰台上憶吹簫?香冷金猊》,也有人解讀為“婕妤之歎”。漢成帝婕妤班氏得寵,後來被趙飛燕所譖,隻好退居深宮。班婕妤憐憫年華老去,作《自悼賦》《怨歌行》,自傷自歎,人稱“婕妤之歎”。
《鳳凰台上憶吹簫?香冷金猊》中“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武陵人也可以解釋成南朝宋劉義慶《幽明錄》中講述的一個神仙故事:劉晨和阮肇兩個人到天台山采藥,結果在山裏迷了路,差點餓死。他們尋到一棵桃樹,吃了些鮮桃後體力充沛,便沿著溪水下山。結果在溪邊遇到兩個女子,資質妙絕,就與女子成了親。過了半年,劉、阮思歸,回到家裏,親舊房屋已不是舊時模樣,原來世間已傳了七代人。他們找到桃樹的地方也叫桃源,附會陶淵明《桃花源記》,便把二人稱為“武陵人”。如果按這個典故,趙明誠不是去勘探碑刻,而是家外有家,在外地還有一位嬌娘。所謂“秦樓”,恐怕也不是李清照居住的歸來堂,而是趙明誠的另一個愛巢。
中國古詩詞大多屬於抒情詩,隻抒發某種情緒,並不明指具體的事件,讀者也不必生搬硬套,譬如《鳳凰台上憶吹簫香冷金猊》作為一般離別詞未嚐不可。但青州十年,李清照絕大多數詞都在抒寫離愁別恨、獨居愁怨,其間雜有“婕妤之歎”,更合乎情理。
末世“世事”苦
按宋朝的丁憂製度,趙明誠隻需在青州守孝二十七個月即可重新任職。史料記載他的大哥趙存誠於政和元年(1111)由秘書少監差往醴泉觀祭祀昊天上帝,說明已經複職;二哥趙思誠也有奏章可尋。趙氏三兄弟,為何獨獨趙明誠一直屏居青州,未得敘用?原因無非有三:一來趙家與當權者蔡京不睦,蔡京難免會從中作梗;二來趙明誠沒有進士身份,在官場上不受重視;三來趙明誠此時一心撰寫《金石錄》,沒有出仕的欲望。
《金石錄》於政和七年(1117)九月初成,趙明誠除了自己寫了前序,又請劉跂為之作序。劉跂是北宋名臣、朔黨領袖劉摯(字莘老,1030—1098)之子,長期隱居在東平,幾乎與世隔絕。趙明誠能夠請到劉跂作序,除了交情,也可見劉跂對《金石錄》的欣賞器重。劉跂在序中稱讚:“別白抵牾,實事求是,其言斤斤。”“今德父之藏既甚富,又選擇多善,而探討去取,雅有思致,其書誠有補於學者。”劉跂這篇序附在《金石錄》後麵,亦稱《〈金石錄〉後序》,李清照的《後序》寫成後,這篇序改稱為《〈金石錄〉劉序》。
《金石錄》既然已經殺青,趙明誠與李清照在青州的生活又日益拮據,出仕是改善生活條件的出路。此後趙明誠開始關心政治,關注政壇動向,試圖東山再起。
宋徽宗崇奉道教,自稱“教主道君皇帝”,禦筆解釋自己是昊天上帝之子,目睹中華大地被佛教作亂,憐惜百姓,向上帝請求降到人間匡扶正道。他信任道士劉混康、虞仙姑、林靈素,賜他們名號、田產、財物和官位,甚至允許他們自由出入宮禁。宋徽宗還在皇宮北麵建造了一座規模宏大的上清寶籙宮,裏麵供奉著道教神祇,並要求各州府仿建。
“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皇帝好道教,下麵必有好事之徒奉承迎合,於是全國各地一時間湧現出許多匪夷所思的“祥瑞”:比如侍郎廳降下了甘露;秘閣的槐樹長出了連理枝;新擴建的延福宮裏的竹子開出了紫色黃蕊的花朵;建州的竹子開了花,竟然結出了稻穗;穰縣(今河南省鄧州市)生長出了瑞穀;安化縣發現了許多靈芝;汝州出產了一百二十多座巨大的瑪瑙;其他的甘露、仙鶴、芍藥、牡丹、祥雲等總共有五千多種。宋徽宗自己也熱衷於此,宣稱看見皇宮之上有三萬餘隻仙鶴盤旋於雲霄,還親自畫了一幅《瑞鶴圖》。
政和八年(1118),趙明誠得到一幅《唐雲門山投龍詩》。
這首詩前麵有個序,為北海太守趙居貞所撰,說唐玄宗天寶年間在雲門山一個山洞前出現祥雲,山洞中發出聲音:皇帝壽一千一百歲。趙明誠在詩後寫跋批評:“蓋天寶中玄宗方崇尚道家之說,以祈年長,故當諂諛矯妄之徒,皆稱述奇怪,以阿其所好,而居貞遂刻之金石,以重欺來世,可謂愚矣。”(《金石錄》卷二十七)作為儒家士大夫,趙明誠旗幟鮮明地反對道教,敢於在當朝君臣如癡如醉時大膽指出來,也算有骨氣的文人。
宣和元年(1119)三月,安州孝感(今湖北省孝感市)農民在耕田時出土了三個方鼎、兩個圓鼎和一個甗,進獻給朝廷,謂之“安州六器”。這六件寶器在當時被鑒定為商代文物,到了南宋,學者考證其為周初器物。趙明誠是否親眼見到六器尚不清楚,但《金石錄》收錄了這六器。趙明誠跋曰:“皆形製精妙,款識奇古。案此銘文多者至百餘字,其義頗難通,又稱作父乙、父己實彝,若非商末,即周初器也。”由此可見趙明誠鑒別金石水平之高。
宣和二年(1120),趙明誠得到一塊碑記,記述唐朝義興縣(今江蘇省宜興市)重修茶舍一事。趙明誠作跋,有一段議論:“義興貢茶非舊也。前此,故禦史大夫李棲筠實典是邦,山僧有獻佳茗者,會客嚐之。野人陸羽以為芳香甘辣,冠於他境,可薦於上。棲筠從之,始進萬兩,此其濫觴也。厥後因之,征獻浸廣,遂為任土之貢,與常賦之邦侔矣。每歲選匠征夫至二千餘人雲。予嚐謂後世士大夫,區區以口腹玩好之獻為愛君,此與宦官宮妾之見無異,而其貽患百姓,有不可勝言者。如貢茶,至末事也,而調發之擾猶如此,況其甚者乎!羽蓋不足道,嗚呼,孰謂棲筠之賢而為此乎!書之可為後來之戒,且以見唐世義興貢茶自羽與棲筠始也。”
大意是:義興向朝廷進貢茶並沒有太長的曆史,唐朝禦史大夫李棲筠在義興任上時,山裏有位和尚向他進獻好茶,他與客人一起品嚐。平民陸羽認為這茶芳香甘辣,比其他地方的茶好,可以推薦給皇上。李棲筠聽從了陸羽的建議,向朝廷進貢了一萬兩,這是義興茶進貢的源頭。此後延續下來,征調進貢越來越多,並依據種茶土地的肥沃程度製定貢賦的數量,等同於固定稅賦了。為了種茶、貢茶,每年征調的工匠役夫達兩千人。我想對後世士大夫說,把進獻口腹嗜好當作愛戴君主的想法,見識與宦官、宮女沒有區別,但它對老百姓的禍害卻難以言表。比如貢茶是很小的事情,卻如此嚴重擾民,況且其他大事呢!陸羽固然不值一提,可歎誰能料到李棲筠這樣的賢臣也會幹出這樣的事情!寫出來以警誡後人,並且可以知道唐朝進貢義興茶是從陸羽和李棲筠開始的。
陸羽被後世尊為“茶聖”,李棲筠屬唐代賢臣,趙明誠卻對他們大加抨擊,是有所影射的。
比起唐人,宋人對茶的癡迷更勝百倍。宋朝的茶不是茶葉,而是將茶葉搗碎,製成餅茶。最有名的是福建產的團餅茶,印上龍鳳圖案,專供宮廷飲用。
宋人喝茶的方式也與今天不同,茶不是泡出來的,而是煮出來的。從茶餅上掰下一塊茶末,放入開水中煎煮,然後舀到碗裏直接飲用,叫“煎茶”,這是為了解渴。達官貴人有更藝術的喝茶方法,叫“點茶”。
點茶的具體方法是,先將團茶餅放在微火上稍作炙烤,去除水分,在木質茶臼裏搗碎並碾成粉末狀,再放到茶碗中;然後以沸水衝點,並用茶筅用力攪拌直到出現泡沫,稱之為“運筅”或“擊拂”;茶葉與水充分交融後成了乳狀,茶才算點好,可以飲用了。點茶是技術也是藝術,注水和擊拂必須同時進行,一連串的動作要一氣嗬成,講究技藝嫻熟,恰到好處。
宋徽宗有一本著作叫《茶論》,也叫《大觀茶論》,其中重點寫點茶,詳細論述點茶講究力道的大小、力道和工具運用的和諧,對手指、腕力的描述尤為精彩,整個過程中點茶的樂趣、生活的情趣躍然而出。點茶水平的高低體現在茶湯上,開水從茶上麵倒下去,繞著茶麵注入細線一樣的一圈,茶葉逐漸漂浮到水麵上。另一隻手運力擊拂,茶的色澤漸漸舒展開來,茶麵上泛起泡沫,就是湯花,像錯落有致的珠玉一樣。人們從湯花是否勻稱、色澤是否明麗判斷點茶的高下,有錢又有閑的人們還經常聚攏在一起比拚一番,叫“鬥茶”。
從皇帝公卿到文人雅士,把大量時間用在點茶、鬥茶上,僅僅是為了滿足“口腹玩好”,這正是趙明誠要批評的現實。
當然,正如趙明誠所說,這隻是“末事”。那麽“況其甚者”
是什麽呢?
宋徽宗是著名的藝術家皇帝,從書法到繪畫、從音樂到醫術、從古器到金石,其涉獵之廣泛非常人可比。若是尋常人家,愛好廣泛,無非多費些工夫錢財,最多傾家**產。然而作為皇帝,其耗費民脂民膏,擾亂民眾生產生活,則有可能動搖國之根本。
崇寧年間,宋徽宗還比較振作,對自己的愛好尚有節製。
大觀以後,宋徽宗的雄心漸漸消磨殆盡,將精力轉移到了藝術興趣和奢侈生活中,開始大興土木,建造宮殿園林。經他手建造、改造或擴建的工程有玉華閣、辟雍、尚書省、龍德宮、朱雀門、景龍門、九成宮、開封府衙、太廟、保和殿、玉清神霄宮、上清寶籙宮、明堂、諸王府邸、親蠶宮、葆真宮等,他還改造了汴京城。政和三年(1113)春建造延福宮,花費尤其巨大。
大約在政和五年(1115),宋徽宗又啟動了另一項工程——艮嶽。艮嶽規模宏大,周長是皇宮的兩倍多。它造石為峰、鑿石為洞、引水為瀑,然後在山上種植植物、放養動物,其主要建築材料為山石和樹木。宋徽宗注重藝術美感,山石全部采用全國各地的名石奇石,如宿州的靈璧石,登州、萊州的文石等,其中最為著名、使用量最大的是太湖石。早在崇寧四年(1105),宋徽宗便派朱勔主持蘇、杭應奉局,專門負責采購、運送太湖石。朱勔采取殘酷的辦法在民間巧取豪奪,大肆搜刮,無論宅院還是墓地,一經發現太湖石或者奇花珍木,即派人運走,不給分文。有的湖石或樹木體量較大,竟不惜拆房毀屋,主人稍有阻攔,便扣上大不敬的罪名施以酷刑。朱勔經年強行搜刮湖石和樹木,造成許多民眾傾家**產、賣兒鬻女,這些民眾有貧困人家,也有鄉紳或官宦、富商。
有些整塊的太湖石更是體積龐大,最大的石塊高達四十尺。從江南運輸到京城是個難題,好在當時朝廷有巨型運糧船,運輸時若幹大船組成一個運輸單位,叫“一綱”。這些船隻專門用來運輸花木和石塊,因此稱為“花石綱”。由於船隻和花石高大,沿途江上一些城牆、橋梁、水壩阻攔無法通過,便鑿城斷橋、毀堰拆門,造成了極大的破壞。
艮嶽從政和五年(1115)開建到宣和四年(1122)建成,整整用了七年,園內奇花異木遍植,珍禽異獸無數。
趙明誠通過《唐義興縣重修茶舍記跋》告誡不可為滿足君王喜好而勞民傷財,諷喻意圖明顯,這是古人倡導的“春秋筆法”。從和張耒詩開始,李清照就對政治充滿興趣。趙明誠利用金石針砭時弊,固然出於趙明誠的認知,但也不排除受到李清照的影響。從以後二人的表現來看,李清照在表達政治觀點上比趙明誠更有深度。
當然,《金石錄》此時尚未流傳開來,這種諷喻與腹誹既起不到現實作用,也沒有對趙明誠仕途造成影響。
宣和三年(1121)五月至七月之間,趙明誠得到新的官職——知萊州。按職級來說,應該大致與前一個職務鴻臚少卿相當。
卻從萊州移淄州
萊州位於萊州灣南岸,與齊州、青州同屬京東東路,下轄掖縣(今山東省萊州市)、萊陽、膠水、即墨四個縣,治所在掖縣。萊州東臨登州,西靠濰州、密州,南為黃海,北為渤海,地理位置獨特。
宋朝的海上貿易在東南和南方,萊州、登州已經百餘年沒有航海記錄,對於宋朝來說隻能算是偏遠小州,地位與齊州、青州無法相提並論。但此時女真族已經崛起於東北,建立了金國,並且已占領了渤海對岸的遼東半島,萊州和登州的地位便很微妙了。事實上,從政和八年(1118)開始,宋徽宗派人秘密接觸金國,準備聯合金國滅遼,使者就是從登州入海,開辟了宋金海上接觸的通道。
這些都是皇帝和宰相操心的事情,地方官隻要保一方安寧便算稱職了,做起來並不複雜。如果心有餘力,能夠在轄區內修一道渠、斷幾起案、辦一所學校,碰到災荒及時向朝廷申請補助,便是名垂青史的好官了。趙明誠顯然沒有這方麵的雄心壯誌,他重新出仕不過是為了薪金俸祿。安頓下來之後,第一件事情便是將家眷接來一起居住。
李清照雖然有長居青州之心,但她是個感情豐富的女子,夫君出遊尚且惆悵不已,何況經年累月在外地做官呢!隨著趙明誠出仕,李清照的心早已飛到了萊州,接到趙明誠的手信,即刻啟程,不耽擱一點時間。
七月底,李清照離開了居住十四年的青州。出青州第一站是昌樂縣,夜晚宿在昌樂的驛館,李清照忽然想起動身倉促,未來得及向青州的姊妹們道別,於是作詞《蝶戀花?晚止昌樂館寄姊妹》:
淚濕羅衣脂粉滿。四疊《陽關》,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長山又斷。蕭蕭微雨聞孤館。
惜別傷離方寸亂。忘了臨行,酒盞深和淺。好把音書憑過雁。
東萊不似蓬萊遠。
首句為想象中離別應有的情形。陽關曲是著名的送別曲,源自唐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後人將這首詩譜成曲,一詠三歎,往複回疊,又稱《陽關三疊》。由於曲譜失傳,蘇軾曾認為該詩第一句不重複唱,後三句重複唱,因此叫“三疊”。李清照用“四疊”,表明第一句也應該重複唱。東萊指萊州,蓬萊是傳說中的仙山,在海中。
詞人遺憾未能向姊妹們道別,倒一杯酒,歌一曲《陽關》,淚眼婆娑,依依不舍,隻好寄一份書信傳遞惜別的心情。
八月十日,李清照到達萊州,滿心歡喜。不料安頓下來之後,她還是遭到了冷落。此時李清照已經四十一歲,可謂人老珠黃,趙明誠數月未近女色,晚上歇在妾處。李清照獨坐空房,路上對夫君的期盼**然一空,心中充滿無限悲涼。她看見茶幾上有一本《禮韻》a,信手打開,翻到了“子”字部。“子”韻屬於陷韻,用以作詩難度比較大。李清照閑得無聊,就想挑戰一下自己,作《感懷》一詩:
寒窗敗幾無書史,公路可憐合至此。
青州從事孔方兄,終日紛紛喜生事。
作詩謝絕聊閉門,燕寢凝香有佳思。
靜中我乃得至交,烏有先生子虛子。
“公路”是漢末軍閥袁術的字,袁術割據一方,妄想稱帝,結果眾叛親離,走投無路。最後,他被困在江亭這個小地方,問廚師還有多少糧食,廚師回答隻有麥屑三十斛;因是盛夏,他想喝一些蜂蜜水,然而找不到蜂蜜。袁術坐在那裏唉聲歎氣,過了一會兒,大叫一聲:“袁術怎麽到了這種地步!”然後吐血而死。李清照用袁術的典故,意在說明屋裏空****的,什麽a《禮韻》即《禮部韻略》,共五卷,是關於詩賦韻律的書,修訂於宋真宗年間。宋朝科舉考試詩賦科即以此為依據。
也沒有。
“青州從事”指美酒。《世說新語?術解》:“桓公有主簿善別酒,有酒輒令先嚐,好者謂‘青州從事’,惡者謂‘平原督郵’。青州有齊郡,平原有鬲縣。從事,言到臍;督郵,言在鬲上住。”“從事”和“督郵”都是官名,“齊”與“臍”諧音,“鬲”與“膈”同調。好酒飲後可到肚臍,劣酒飲後隻停在橫膈膜之上,所以好酒叫作“青州從事”,劣酒稱為“平原督郵”。
“孔方兄”指錢。銅錢外廓圓、內孔方,人們戲稱錢為“孔方兄”。
“燕寢”指官員休息的地方。
“烏有先生”“子虛”都是漢司馬相如《子虛賦》中虛構的人物,二者的意思都是“沒有這個人”。
李清照詩中言道:酒和錢雖好,但容易惹是生非,不如就這樣麵對空室,作一首詩,想些心事,與想象中的知己交心交流。
這本是一首閨怨詩,詩人故作豁達,寫出了不一樣的況味。
李清照拋開男女情愛的宿怨,寫自己清心寡欲的性情以及作詩凝香的追求。這是萬般無奈的情不得已,是自我安慰的精神勝利法,但也符合李清照的品格和情操。取名“感懷”,便有了更深刻的主題。
古代女子的社交圈有限,排遣時間、寄托感情更多地依賴家庭。其實越是優秀的女子越容易孤獨,高處不勝寒,能夠與她們交流的人很少,很多時候,她們隻能與“烏有先生”做朋友。
《金石錄》雖然初步成稿,但趙明誠依然癡迷於金石,不斷補充新內容,對既有內容進行整理校勘。他把萊州的書房命名為“靜治堂”,整日在其中忙碌,對拓片考訂題跋。李清照則負責整理書籍,在書頁內放入芸草,這種草能驅除蠹蟲,防止紙張損壞。古代所謂“書香”,即是芸草散發的縷縷清香。
整部書有三十卷,每卷束上淡青色的縹帶,既顯得珍貴雅致,又能防止散佚。
即便公務在身,趙明誠也能抽出時間去搜集碑碣石刻。萊州在北魏時叫光州,書法家鄭道昭曾為刺史,喜歡刻石寫字,在周邊雲峰山、大基山、天柱山和玲瓏山上刻石達數十種,其中最珍貴的是《鄭義碑》。《鄭義碑》分上下二碑,上碑在天柱山,下碑在雲峰山,均刻在懸崖之上,記述的是鄭道昭父親鄭義的生平。兩碑字態蘊藉風雅,結體寬博宕逸,氣勢雄渾開張,為不可多得的書法佳品。為了研摩《鄭義碑》,趙明誠數上雲峰山,每次都在刻石前徘徊良久,直到天色將暮才在幕僚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下山。上碑在膠水縣境內,路途較遠,趙明誠就派人訪求,也得到了《鄭義碑》上碑的拓片。此後趙明誠又遍訪鄭道昭所刻數十碑,所獲甚豐。
趙明誠將刻石拓片帶回家中,李清照跟著一飽眼福。所獲拓片中,有一塊《觀海童詩》,描寫臨海想象的情形。萊州靠近大海,趙明誠偶爾領著李清照到海邊觀潮吹風,今又讀到這首詩,李清照大受啟發,作《曉夢》詩:曉夢隨疏鍾,飄然躡雲霞。因緣安期生,邂逅萼綠華。
秋風正無賴,吹盡玉井花。共看藕如船,同食棗如瓜。
翩翩坐上客,意妙語亦佳。嘲辭鬥詭辯,活火分新茶。
雖非助帝功,其樂莫可涯。人生能如此,何必歸故家。
起來斂衣坐,掩耳厭喧嘩。心知不可見,念念猶谘嗟。
安期生和萼綠華都是傳說中的仙人,安期生吃的棗像木瓜那麽大;玉井花是傳說中的蓮花,大小可比船隻。
這首詞既然題作“夢”,當然是想象之語,想象與安期生、萼綠華一起在海上看花吃棗、鬥辯分茶。這裏的人儀態翩翩、妙語連珠,既有良好的姿容,又有得體的談吐,正是李清照心慕的佳人。當然,夢醒之後,世界依然是一片世俗的喧嘩,令李清照更加厭倦。
此詩表現了李清照出世的心情,出世往往意味著不得意。
李清照在萊州沒有親人,也不像在青州那樣有一幫閨中密友,與趙明誠的感情又陰晴不定,這讓她一直陷於苦悶之中。
趙明誠、李清照夫婦收藏碑碣石刻已經遠近聞名,有些同道中人給予他們不小的幫助。有一位朝廷官吏叫劉繹如,家裏藏有漢代石刻拓片四百多件,毅然捐贈給了他們。
趙明誠在萊州三年秩滿,於宣和六年(1124)秋移知淄州。
淄州在濟南府(宣和五年齊州改為濟南府)和青州之間,轄四縣一軍,即淄川縣、長山縣、鄒平縣、高苑縣和宣化軍。趙明誠到淄州不久,就遭遇了一場兵變。一群士兵逃出部隊,四處搶掠,趙明誠派兵鎮壓了下去,並且斬獲頗多,受到朝廷記功嘉獎,晉官一等。
趙明誠在淄州的最大收獲是見到了唐代白居易手書的《楞嚴經》。
繆荃蓀在《雲自在龕隨筆》中記述說,白居易書《楞嚴經》有一百多幅,三百九十六行,楷書,係該經文的第九卷後半卷。
趙明誠在題跋《楞嚴經》中寫道:淄川邢氏之村,丘地平彌,水林晶淯,牆麓磽確布錯,疑有隱君子居焉。問之,茲一村皆邢姓,而邢君有嘉,故潭長,好禮,遂造其廬,院中繁花正發。主人出接,不厭餘為茲州守,而重餘有素心之馨也。夏首後相經過,遂出樂天所書《楞嚴經》相示。
因上馬疾驅歸,與細君共賞。時已二鼓下矣,酒渴甚,烹小龍團,相對展玩,狂喜不支。兩見燭跋,猶不欲寐,便下筆為之記。
趙明誠從邢有嘉那裏得到白居易的《楞嚴經》,馬不停蹄地回到州衙,與李清照共賞,又是喝酒,又是烹茶,一直到深夜仍然無法入睡,足見其狂喜之態。
李清照、趙明誠尚在淄州歲月靜好,金人的鐵騎已經跨過了黃河,北宋岌岌可危。
秦漢以降,國家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治世時間沒有亂世時間長。
五代時期,武將當政,君臣失格,所謂兵強馬壯者為天子。
正月二十三是後唐皇帝李從珂的生日,各地守將、長官紛紛前來道賀祝壽。酒畢宴罷,李從珂的姐姐、晉陽守將石敬瑭的妻子辭歸,醉意微醺的李從珂不太高興地說:“為什麽不多留些日子呢?這麽著急回去,是想跟著石敬瑭一起造反嗎?”禍從口出,這話傳到晉陽,石敬瑭驚懼不已。不反等死?不如反了吧。但以晉陽的兵力,無法同中央抗衡,怎麽辦?燕山之北有一支遊牧民族契丹建立的遼國,兵力正盛,一直是中原政權的心腹大患,石敬瑭決定請求遼國援助。他開出的條件是對遼主稱臣稱父,每年進奉帛三十萬匹,將燕山、太行山一帶十六州割讓給遼國。後來的曆史進程一如石敬瑭所願,契丹幫助石敬瑭滅了後唐,建立了後晉,得到了北方十六州。
燕雲十六州對中原政權來說十分重要,燕山之南,是一馬平川的華北平原,適合北方騎兵縱橫馳騁,從此中原門戶大開,再無天塹可守。北宋一朝,始終夢想收複燕雲十六州,無奈兵力不濟,隻能望洋興歎。
政和年間,金國在東北崛起,政和五年(1115)擊敗遼軍主力;政和七年(1117)占領了遼河流域,其勢力範圍與宋朝隔北海相望。
宋朝決定聯金滅遼,目的是拿回燕雲十六州。
從政和八年(1118)八月開始,宋徽宗多次派出使團從登州入海,到對岸聯絡金國。金國國主完顏阿骨打慷慨地答應了宋朝使者。不過他們在具體條款上有分歧:宋朝希望滅遼後得到燕雲十六州和更早失去的平州(今河北省盧龍縣)、營州(今河北省昌黎縣)、灤州(今河北省灤縣);金國希望宋朝夾擊遼國,但隻允諾交還燕山南部各州,不願交還太行山北的九州(即山後地區)和平、營、灤三州。雙方使者穿梭往返,討價還價,但一直未能達成最終協議。
宣和四年(1122)正月,金軍攻打遼天祚帝,天祚帝龜縮於沙漠深處的夾山地區(今內蒙古自治區武川縣西南),金軍順勢占領了山後地區。至三月,整個遼國隻剩下燕京地區沒有被占領。
得知消息,宋徽宗亂了手腳。如果金軍調轉兵力占領燕京,宋朝將一無所獲。匆忙之際,宋徽宗派童貫率領剛從鎮壓方臘起義前線回來的軍隊開拔北上,收複燕京。
此時燕京隻有遼國守軍兩萬多人,而宋軍多達五十萬人。
遼軍大勢已去,孤城無援,確實是收複良機。六月,遼國駐涿州守將郭藥師率精銳的常勝軍投降,這更增強了宋朝君臣一戰而拿下燕京的信心。郭藥師急於為新主立功,願意冒險偷襲燕京,請求宋朝主帥在後方增援。十月,他率領五千勇士突入燕京城中,將城內遼軍逼入一個角落裏進行巷戰。眼看勝利在望,宋朝的援軍卻遲遲不到,倒是駐守城外的遼軍撤回城內,打退了郭藥師。原來宋軍根本沒有部署增援,他們隻想不費任何力氣得到燕京。
腐敗的宋朝軍隊無法占領燕京,隻好請求金軍幫助。十二月初六,金軍占領了燕京。宋軍勞而無功,又想得到燕京,便打算向金國購買。雙方經過談判,宋朝答應以一次性付給金國一百萬貫並每年貢歲幣五十萬貫的代價收回燕京。四月十七日,在交付了錢財之後,童貫提兵入城,標誌著宋朝正式收複燕京地區。
事情到此本來可以畫上句號,但此後宋徽宗的一係列操作令人瞠目結舌。
平州毗鄰燕京,鎮守平州的是遼國投降金國的張覺,但他對金國並不忠心,等金軍大部隊撤回東北便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向宋朝遞出了橄欖枝。宋朝舍不得平州這塊肥肉,又怕激怒金國,就暗中接納了張覺。宣和五年(1123)九月,金國發兵平叛,攻入平州,繳獲宋朝冊封張覺的詔書,坐實了宋朝策反張覺的事實。金國大怒,脅迫宋朝殺死逃回燕京的張覺,同時秣馬厲兵,準備南侵。
鎮守燕京的是早先投降的郭藥師。宋朝殺死張覺,郭藥師感到兔死狐悲,不寒而栗,對宋朝大失所望。
宣和七年(1125)十一月底,金國兵分兩路發起攻勢:一路從山後進攻太原,一路從平州進攻燕京。太原守城將士頑強抵抗,成功阻擋了西路金軍。反觀東路,郭藥師在幾乎沒有抵抗的情況下投降了金軍,並且勇當金軍南下的急先鋒。金軍一路摧枯拉朽,**。
宋朝京城亂作一團。宋徽宗在位二十六年,貪圖安逸,奢靡享樂,早已失去了進取的勇氣和鬥爭的決心。麵對節節敗退的戰爭形勢,他想出了個逃避責任的餿主意,那就是禪位給太子。十二月二十三日,太子即位,是為宋欽宗,次年改元靖康。
靖康元年(1126)正月初二,金軍渡過黃河,初七到達汴京城下,開始攻城。宋欽宗任用主戰派大臣李綱守城,打退了金軍的兩次進攻。在這期間,宋朝各地勤王部隊紛紛趕到,聚集在汴京城下,宋金兩軍處於膠著狀態。
宋欽宗同他父親一樣軟弱,他最大的願望就是金軍趕緊退兵,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價。雙方邊打邊談,金軍索要戰爭賠償款: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牛馬萬匹,緞百萬匹,割讓太原、中山、河間三路的土地。宋欽宗根本沒有進行評估,沒有去想國力是不是能夠承受,就一口答應了下來。
金軍退去,宋欽宗才大夢方醒:以大宋當下的國力,短時間內根本湊不齊那麽多金銀;更痛苦的是北方三鎮是宋朝的屏障,中山還是趙氏皇族的祖籍,趙氏祖上陵寢都在中山。宋欽宗反悔了,詔令三鎮不要向金國移交土地人口。
宋朝的出爾反爾徹底激怒了金國。西路軍加緊了對太原的圍攻,宋朝幾次派部隊救援,都被金軍擊敗。九月,太原終於淪陷。東路軍卷土重來,八月開始攻打真定府,十月城破。
金軍再次像急風暴雨般南下。西路軍十月初六日攻陷汾州(今山西省汾陽市),十月二十一日攻陷平陽府(今山西省臨汾市),十一月十二日打到了黃河邊,宋軍有十二萬大軍駐守在黃河對岸。夜裏,金軍擂響戰鼓,通宵達旦,宋軍嚇得屁滾尿流,趁著夜色溜之大吉。第二天天色放亮,金軍發現對岸已經空無一人,他們未傷一兵一卒,從容渡過了黃河。東路軍由於路途近,比西路軍行進速度更快,十一月二十四日到達汴京城下。閏十一月初二,金軍兩路會合,對汴京進行合圍。
盡管宋欽宗親自登上城牆鼓舞士氣,奈何兩次戰爭宋朝軍隊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外圍始終無法組織起比較有力的救援,而城防攻守極其殘酷。閏十一月二十三日,風雪交加,金人用四輛火梯助攻,三輛被撞壞,但有一輛成功到達城牆邊,火梯上的金兵登上了城牆,同時城內的樓櫓也被點燃。宋軍一麵救火,一麵在城牆上與金軍殊死搏擊,一直激戰到深夜才停止。第二天黎明,宋軍看到城牆上屍體堆積,個個破腦貫胸,橫臥雪中,慘不忍睹。士兵的心態崩潰了!他們害怕地從四麵城牆上撤了下來,已經沒有人願意以身報國、拚死禦敵了。
閏十一月二十四日,金軍登上無人守衛的城牆,控製了戰略製高點,汴京城破。
金人並不想占領中原,隻是想掠奪財富,並扶持一個聽話的漢人政權。他們扶持北宋原宰相張邦昌為帝,國號大楚。擄走了宋徽宗、宋欽宗和皇室子弟、妃嬪、帝姬(公主)、大批宮女美人,還有一些不聽話的朝臣,以及數額巨大的金銀財寶,各種皇室用品,各種禮器、法物、禮經、禮圖、大樂、軒縣、樂舞、樂圖、舜文二琴、教坊樂器、樂書、樂章、祭器、明堂布政、閏月體式、八寶、九鼎、元圭、鎮圭、大器會室、渾天儀、銅人、刻漏、古器、秘閣三館書籍、監本印板、古聖賢圖像、明堂辟雍圖、皇城宮闕圖、四京圖、宋人文集、陰陽醫卜之書等,相對應的還有醫工、教坊樂工、金玉雜役,包括染布的、繡花的、畫畫的、做衣服的、油漆的、打鐵的、算卦占卜的等一萬六千名男女,於靖康二年(1127)三月底撤離中原。至此,北宋滅亡。
皇帝近支幾乎全部被擄去北國,隻有一個“漏網之魚”,那就是當時不在京城的宋徽宗第九子趙構。靖康二年五月初一,在舊朝臣的擁戴下,趙構在應天府(今河南省商丘市)即位,建立南宋,當年改元建炎,趙構即宋高宗。同時張邦昌撤去帝號,社稷再歸趙氏。
那些親戚
金國入侵是試金石,每一位關聯者的勇氣、膽識、性情皆暴露無遺,李清照夫家的親戚也不例外。
傅察是趙明誠小妹的夫君,是宋神宗朝名臣傅堯俞的侄孫,生來秀穎,人們便叫他“鳳郎”。傅察喜怒不形於色,聰慧異於常人,十七歲便考中進士。他是一個有風骨的讀書人,蔡京看中了他的長相和才學,想把女兒許配給他,托很多人上門提親,拿高官厚祿利誘他,仕途前程威脅他,傅察都不為所動。傅察不認同蔡京的執政理念,與趙挺之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娶了趙挺之的幼女為妻。趙挺之去世後,為了免遭蔡京的報複,傅察請求外出,做了青州司法參軍。是金子到哪裏都能發光,他在地方上政績卓著,多次升遷,最後為吏部主管。
宣和七年(1125),金國劍拔弩張,戰事迫在眉睫,不過兩國關係還在維係中。十月,金國向宋遣使者祝賀元旦(即現在的春節),宋朝派傅察充當接伴使到邊境迎接。快到邊關時,傅察敏銳地嗅到了戰爭氣味,覺察到戰爭隨時可能爆發,他提醒當地守臣早做準備。兩國關係處於崩潰的前夜,金國隨時可能成為敵國,這時出使風險極大,隨從勸他就地觀察形勢,不要急著趕路。傅察毫不畏懼地回答:碰到危險就止步不前,把君主的命令置於何地?毅然決然繼續前行。十一月二十一日到達薊州玉田縣韓城鎮,這裏便是兩國使者約定見麵的地方了。
傅察等了幾天,沒有等到金國的使者,反而等來了一隊金國騎兵,他們不由分說將傅察手捆腳綁地帶到金國境內。走到半路,遇到了金太祖次子、人稱“二太子”的金國東路統帥斡離不。
金人讓傅察跪拜太子,傅察以禮數不合予以回絕,斡離不板起臉斥責他:“你們國家不守海上之盟,我正要興兵問罪,你還跟我談什麽禮數!”身邊的金人跟著起哄,謾罵不停,將刀劍架在傅察的脖子上把他往地上摁,把他的衣服都撕扯破了。但傅察仍倔強地站立著,被摁倒了就重新站起來,堅決不跪拜。
斡離不威脅他:“你今天不拜,日後即使想拜也沒有機會了!”
傅察輕蔑地回答:“事情到了今天這種地步,不過一死而已。”
傅察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他擔心的是國家安危。晚上,傅察憂心忡忡地對副使說:“朝廷還不知道邊防情況,該怎麽辦呢?”他又惦記起年邁的父母,囑咐手下如果僥幸逃脫,幫忙告訴父母自己為國而死,未辱使命。後來有一名手下果然逃了回來。
十二月初,金人將傅察殺害,一起被殺的有三個人。後來有燕京軍士發現了他們的屍體,將屍體焚燒火化,裹著骨灰帶回了宋境。傅察時年三十七歲,父親將他的骨灰埋到了老家濟源。
李擢是趙明誠的另一位妹夫,濟南曆城人,與李清照算是老鄉。這位妹夫出身不詳,職位在傅察之上,文才不錯,與詩人陳與義是朋友。靖康元年(1126),李擢任中書舍人,在中書省負責擬寫詔書。是年十一月,金軍第二次入侵宋朝,二十二日西路軍過了汜水關(位於今河南省滎陽市西北)。宋欽宗下令封閉汴京城,四周城牆各派將士守衛,其中南城牆的守將就是李擢,手下衛士三萬人。
汴京防守的第一道屏障是護城河。宋軍掘開汴水,讓水流入護城河,以增加河水深度。不料上天也不眷顧北宋,作戰以來氣溫突降,天寒地凍,河水結了冰。金軍在冰麵鋪上黃土和木材,以防冰麵突然破裂,準備大舉攻城。宋軍要想解除威脅,隻有派敢死隊從城牆上縋下,阻止金軍施工,而李擢竟坐視不管,失去阻擊金軍的最佳時機,任憑金軍從容地將護城河填埋好。閏十一月十四日,宋欽宗登城牆視察,發現了問題,當即決定罷免李擢。
也許是戰爭時期比較混亂,這項罷免令沒有立即執行,第二天李擢又出現了新的失職。
按照防禦部署,宋軍把鬆脂放在鐵盆裏,晚上點燃鬆脂,吊在城牆外,這樣就能及時發現敵情,如果金軍偷渡護城河,宋軍就可以在城牆上發射箭矢、石炮阻擊。李擢是一介文人,沒有絲毫帶兵守城的經驗,對部下管控不力,守備鬆弛,十五日夜裏,竟然沒有點燃鬆脂,致使金軍不費吹灰之力突破了護城河這道屏障,將部隊、攻城器械運送到城牆下,對城內守軍展開了淩厲的攻勢。
鑒於李擢的失職,朝廷將他降官兩級。a有人議論說,對李擢處罰太輕,起不到震懾他人的作用,將士們喪失了戰鬥的勇氣,李擢對汴京城破負有一定的責任。
八天後,汴京城破,金兵占據險要但不進城,逼迫宋朝君臣主動獻城求和。二十六日,宋欽宗召集大臣、親王、侍從議事,其他人都在想辦法逃走或者保命,哪裏還顧得上皇帝這個待宰的羔羊!隻有尚書吏部侍郎b謝克家等三人應召入宮。一番商議之後,皇帝令謝克家與景王趙杞到金軍營中請命,問問金軍到底想要什麽,打算怎樣處置大宋朝廷及汴京民眾。謝克家的使命是爭取保全汴京百姓,不讓金兵入城屠殺。
謝克家是趙明誠姨表兄,是蔡京的反對派,他曾草擬《蔡太師謫散官製》,曆數蔡京操弄權柄、排擠異己的罪過。國家存亡之際,他敢於出使敵營,也算有膽有識。謝克家在金營見到金軍統帥,說明求和意圖,並請保全城池。金軍統帥出示了他們攻城前的告示,表示對士兵有紀律約束,城破之日不許燒殺搶掠,譏笑如果現在我們交換位置,你們能做到嗎。謝克家與景王回到宮中已是中午時分,他們帶來了四位金國使臣,傳達金國議和的條件和要求。無論如何,謝克家算是不辱使命,a史料對李擢的記述有矛盾的地方。《三朝北盟會編》卷六十六記述閏十一月十四日李擢即將“遠竄”,同書卷六十七又記述十五日將其降兩官;而《靖康要錄》記述十一月十七日因坐視賊兵進攻、守備無力而降兩官。
b《宋史?高宗紀》記此時謝克家職務為吏部尚書。《建炎以來係年要錄》記述為尚書吏部侍郎。
向金人傳達了宋朝皇帝的意圖,並獲得了金軍不入城的承諾,有功於國家,有功於京城百姓。
靖康二年(1127)三月,金人立張邦昌為大楚皇帝,張邦昌惶恐不敢禦正殿,不敢稱朕。等金軍一退,張邦昌即遣謝克家到濟州(今山東省濟寧市)迎接趙構回朝。四月初八,謝克家攜帶“大宋受命之寶”到達濟寧,將國璽交於趙構,趙構慟哭受命,令謝克家回到京師,督辦禮儀用品。因謝克家有迎駕之功,趙構即位後,任命謝克家為翰林學士知製誥。謝克家的祖父叫謝誥,謝克家因避諱祖父的名字而堅辭不受。
新君即位,大多數大臣官職都有變化,中書舍人李擢兼權直學士院。但李擢在偽楚時期效命張邦昌,態度積極,不久遭到彈劾,這一年六月謫守郴州。
在激烈的政權動**中,李清照和趙明誠所在的淄州,因為地處偏遠,不在金軍南下的要道上,也不是軍事要地,所以僥幸未受戰火襲擾。靖康二年(1127)三月,即北宋亡國前後,趙明誠忽然接到家訊,母親郭氏在江寧府(今江蘇省南京市)病逝,便急急忙忙奔赴母喪,李清照也不便獨自居於淄州,就回到青州歸來堂。
至於趙老夫人因何會在江寧,未見史料記載。趙明誠兩位兄長在靖康之變中均安然無恙,後來都在南宋朝廷中任有職務,此時是否有哪位兄長在建康任職,也不得而知。
按理,李清照應隨趙明誠一起前去服婆母喪,但時局動**,兵匪橫行,又事出突然,不方便攜帶女眷,趙明誠隻得孤身前往。李清照依依不舍,作送行詞:沉水香消人悄悄,樓上朝來寒料峭。春生南浦水微波,雪滿東山風未掃。
金樽莫訴連壺倒,卷起重簾留晚照。為君欲去更憑欄,人意不如山色好。
《木蘭花令·沉水香消人悄悄》
留下來是為我好,但我寧願陪你跋山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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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憐杞婦之悲深(47—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