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艫渡江遠
金軍圍困汴京時,放縱士兵四處搶掠,密州、沂州成為重災區,其他各地也受到波及。政權動**,國家動亂,地方上不安定因素增多,治安事件頻發,有些地方甚至爆發了兵變或農民起義。
就在趙明誠奔赴江寧的路上,江寧發生了騷亂。江寧守臣宇文粹中傲慢**,根本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裏,對待下屬尤其苛刻殘暴。軍校周德對他心懷不滿,鼓動士兵叛亂。建炎元年(1127)四月初一,周德帶著士兵突然圍住宇文粹中的住處,將宇文粹中囚禁起來。叛軍控製了州府,殺死通判王章和十一名官員。其餘官員見勢不妙,像聽見貓叫的老鼠一樣溜之大吉,逃得無影無蹤。周德沒費多大力氣就占據了江寧城,妄圖趁亂割據一方,不過金國退兵後,還是很快被平複了。趙明誠幸好還未到江寧,躲過一場叛亂。
趙明誠剛到江寧不久,就接到朝廷敕令,任命他以朝散大夫、直龍圖閣知江寧府兼江東經製副使。朝散大夫在文官中為十八階,算是進入高官行列。江寧府隸屬江南東路(簡稱“江東”),舊稱金陵、建康,屬大郡,扼守長江咽喉,曆來是兵家必爭之地,三國孫吳、東晉、南朝宋齊梁陳、五代時的南唐都曾在這裏建都;宋朝名相王安石任宰相前和第一次罷相後,職務都是知江寧府。趙明誠做夢也想不到如此重要的職務會落到自己頭上。原來這兩年,有的官員被金國擄去,有的戰死了,有的逃亡了,有的被殺了,有的被迫滯留在“敵占區”,朝廷鬧起官荒。江寧叛亂雖然平息了,但宇文粹中難逃其責,不適合繼續留任。恰好趙明誠身在江寧,朝廷順勢任命他知江寧府,至於丁母憂一事,戰時狀態,特事特辦,顧不上那麽多了。
趙明誠時運正順,躲過了刀光劍影,又鎮守一方,但李清照在青州卻遇到了不小的麻煩,舉步維艱。建炎元年(1127)八月,宋朝潰軍殘部從博州(今山東省聊城市)一路搶掠到萊州,其中就路過青州。十二月,駐守青州臨朐縣的一隊士兵,在趙晟的帶領下發生叛亂,打家劫舍,搶掠財產。知青州曾孝序派將官王定帶領一千多個士兵前去鎮壓,卻大敗而歸。王定率殘兵敗將返回青州城,曾孝序拒絕放他們入城,在城頭對他們嚴加斥責,令他們整軍再戰,戴罪立功,否則軍法處置。曾孝序把王定往絕路上逼,讓他進退兩難,王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鼓動士兵造了反。他們攻入城中,並對青州城大肆洗劫,青州遭遇了百年未有之兵荒,生靈塗炭,知州曾孝序也慘遭殺害。
兵變尚未完全平息,更大的戰爭風暴接踵而來。由於張邦昌還政於趙構,引發金國不滿,是年十二月,金軍再次大舉南下,對宋朝發動新一輪淩厲攻勢。宋高宗趙構見勢不妙,倉皇南逃,駐蹕揚州。
前兩次金軍都是直撲汴京,目標是捉拿宋朝皇帝。這次趙構溜得快,金軍知道速戰速決不再適合中原戰場,必須占領城池,擴大對中原的影響。李清照琢磨著青州難保,為今之計隻有到江寧與趙明誠會合。看著各屋滿滿的金石碑刻、器物書冊,她傷心地流下了眼淚。這些都是自己與丈夫畢生心血的結晶,怎麽忍心舍棄!但這麽多寶貝,不可能全部帶走,她進行了甄別取舍,看看哪些方便攜帶,哪些必須留下,盡可能輕裝前行。
她確定了幾個原則:重複的書本不帶,重複的畫作不帶,落款沒有標識或無法識別的不帶。這樣也不行,還是太多,又繼續淘汰:國子監印製的書不帶,因為這些書印量較大,相對容易得到;藝術價值稍低的畫不帶;體積大、沉重的器物不帶。經過三番五輪篩選,挑選出十五車文物書畫,帶著它們上路,留在青州的還有占十多間屋的物品。
如此龐大的“行李”,走在路上很不安全,特別是陸路,過於招搖。權衡之下,李清照選擇了走水路。從青州向東過濰州、萊州入海,沿海路南下。淮河以南尚在宋軍控製之內,社會秩序相對穩定,就從海上溯流進入淮河。至楚州(今江蘇省淮安市)轉入運河,一路向南,經揚州,渡長江,過鎮江,到江寧。
說起來容易,但水路緩慢,船艫顛簸,李清照行李又多,其中艱難困苦一言難盡。十二月動身,等到了江寧,已是建炎二年(1128)春暖花開、萬物崢嶸之時了。
有一種觀點認為,李清照十五車文物書畫在鎮江遭到了搶劫,源自一幅《蔡忠惠趙氏神妙帖》上的跋語。原帖為北宋名臣、著名書法家蔡襄所書,忠惠是蔡襄的諡號。這幅字帖上有多處題跋,其中一處為:
此帖章氏子售之京師,予以二百千得之。去年秋,西兵之變,予家所資,**無遺餘,老妻獨攜此而逃。未幾,江外之盜再掠鎮江,此帖獨存。信其神工妙翰,有物護持也。建炎二年三月十日。
這篇跋文落款姓名破損,無法辨識,嶽飛之孫嶽珂(字肅之,1183—1243)認定為趙明誠所跋,這才有在鎮江為盜賊所掠一說。然而“江外之盜”所謂何事,眾說紛紜。更令人不解的是,“西兵之變”也找不到依據。西兵一般指西番兵或者關中軍隊,這顯然與青州兵變不符,也不是指金人入侵。薑榮剛《〈蔡忠惠趙氏神妙帖〉缺名跋非趙明誠所作考》認為嶽珂武斷,這段跋語無法確定出自趙明誠之手,那麽就不存在十五車文物書畫在鎮江被掠一事了。
如果這段跋語出自趙明誠之手,應該補錄進《金石錄》,然而並沒有。這段跋語提到“西兵之變,予家所資,**無遺餘”,而李清照在《金石錄後序》中既沒有提到青州兵變,也沒有提到鎮江盜掠,從上下文來看,青州兵變期間趙府也沒有遭受損失,所以才有“長物不能盡載”,跋語中的“予家所資,**無遺餘”不符合趙明誠和李清照的實際情況。總之,這段跋語應該不是趙明誠所作,與李清照和他們的文物沒有任何關係。
李清照擔心的是金兵,事實上,“青州故第,尚鎖書冊什物,用屋十餘間,期明年春再具舟載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為十餘屋者,已皆為煨燼矣”(《金石錄後序》)。李清照本來打算將前十五車文物書畫送到江寧後,第二年即建炎三年(1129)再回來運走剩餘的,不料金人建炎二年十二月攻打青州,次月占領了青州,一把火燒了趙府。青州一別便是永別,再也回不去了。
李清照第一次來到江南。江南風物與中原大不相同,這讓李清照感到新鮮。江寧梅花最盛,王安石在這裏寫下了“牆角數枝梅,淩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的著名詩句。
李清照到江寧大約在二月間,梅花未謝,她一路上奔波勞苦,沒有心情欣賞景致,在這裏初見梅花,格外驚喜,寫道:玉瘦香濃,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晚。江樓楚館,雲間水遠。
清晝永,憑欄翠簾低卷。
坐上客來,尊前酒滿,歌聲共水流雲斷。南枝可插,更須頻剪,莫待西樓,數聲羌管。
《殢人嬌·後亭梅花開有感》
“殢人”指處於困境中的人,梅花開在寒冬,二者正好相符。此詞上闋直接描寫梅花,表示探梅時間又晚的惋惜之情;下闋寫與客人宴飲唱歌,評點梅花,表達惜花之情。這首詞似寫梅花,又似在寫自己,劫後餘生,有什麽理由不珍惜呢?
中原劫難,李清照和趙明誠的親戚們也大多衣冠南渡,駐足於江寧。這時在江寧的大約有李清照的幼弟李迒,這時已經出仕,職務不明;還有趙明誠的次兄趙思誠以及李擢、謝克明等,唯有趙存誠年前剛被任命知廣州,已經赴任。如今李清照新到,自然要召集聚會,互相關照,互相傾訴這兩年的艱難情形。三月巳日是上巳節,按民間風俗,正是祭祀宴飲、遊春賞花的日子。他們晚上相約宴飲相聚,李清照有詞記述:永夜懨懨歡意少。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為報今年春色好。
花光月影宜相照。
隨意杯盤雖草草。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醉莫插花花莫笑。
可憐春似人將老。
《蝶戀花·上巳召親族》
本來是高興的日子,卻怎麽也歡喜不起來。第二句解釋了“歡意少”的原因,是想念淪陷的故土了。長安代指京城,也代指故土,辛棄疾《菩薩蠻》中“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用的也是此意。第二句是詞眼,以下各句寫酒、寫花、寫月,雖然酒好、花美、月柔,然而能明顯感受到大家隻是強顏歡笑。
他們不願把鬱悶的心情表現在臉上,於是一邊用“醉裏插花”
這樣無聊的事情進行掩飾,一邊自嘲人老了、憔悴了,就像這春天將要過去了。大約他們都預感到,將要過去的不僅僅是美好的春天,還有和平富足的生活。
人在江寧,葉葉心心
自到江寧以後,去國懷鄉的情愫一直縈繞在李清照的心頭。古詩詞中,芭蕉、雨往往與離情別緒相伴。芭蕉這種植物北方不常有,在南方卻很常見,南唐後主李煜《長相思》中有“秋風多,雨相和,簾外芭蕉三兩窠”的句子,就是在江寧寫的。李清照到江寧第一次聽見雨打芭蕉聲,立刻被那種單調而悠長、不夠響亮卻很深邃的聲音所打動,雨滴滴在芭蕉上,就像滴在心上。作為多愁善感的女子,李清照產生了強烈的共情: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卷有餘情。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添字醜奴兒·芭蕉》
所謂北人,不是泛指北方人,特指中原南渡之人,他們背井離鄉,有家難回,可能終老一生都寄寓在江南,這才是藥不能治的心頭之痛。這種悲苦每每在雨打芭蕉時泛起,說是“不慣”,其實是難以抑製罷了。
夏天,親戚們逐漸散去,從江寧奔赴各地,其中就包括李清照的幼弟李迒。李迒南渡後在朝廷中任敕局刪定官,這時是否已經上任還不好說。不過他不可能一直與姐姐哥哥們待在同一個地方,他要為自己謀生活。李清照對這位唯一的胞弟依依不舍,寫詞作別:
征鞍不見邯鄲路。莫便匆匆去,秋風蕭條何以度。明窗小酌,暗燈清話,最好流連處。
相逢各自傷遲暮,猶把新詩誦奇句。鹽絮家風人所許。如今憔悴,但餘衰淚,一似黃梅雨。
《青玉案·征鞍不見邯鄲路》
唐代沈既濟《枕中記》記載,盧生貧困,穿著一身破舊的粗布衣服,在邯鄲客店裏遇到了道士呂翁。他感慨自己生不逢時,困窘不得誌,想要建功立業,入朝為官,過富裕昌盛的生活。呂翁卻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際遇,不要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可盧生卻不甘心。呂翁會一些法術,就拿出一個枕頭,讓他靠著枕頭睡一會兒,睡夢中會忘掉所有的煩惱。盧生枕著枕頭果然睡著了,他夢見自己考中了進士,到陝西做官,被提升為大將軍,帶兵抵禦外敵,立下大功,榮升高位,風光無限。不料後來他得罪了朝中權貴,被構陷入獄,過去的榮光不再,四周是牢房冷冰冰的圍牆。盧生害怕了,上書皇帝請求放自己回去,哪怕回到貧賤時也在所不惜,甘願過自食其力的耕種生活。他不知皇帝會不會成全他,忐忑不安,後悔為什麽要費盡心機、拚了性命地往上爬。心中著急時,從夢中醒來,店家鍋裏的黃粱飯還沒有煮熟,肚子裏發出饑餓的“咕咕”聲。盧生知道道士的用意,悟透人生,不再為得失榮辱而心有戚戚。
邯鄲是戰國時趙國的都城,是河北的大邑。李清照用“邯鄲路”代指盧生的典故,不過盧生夢醒之後還在邯鄲,而現實是邯鄲已為金人所占,再也回不去了。
“鹽絮家風”用的是東晉才女謝道韞的典故。謝道韞是謝奕之女,謝安的侄女,出身名門,為大家閨秀,從小讀詩書經典,受到良好的教育。叔父謝安曾問她《毛詩》中哪一句最好,謝道韞回答得有理有據,謝安大為讚賞。有一年下雪,謝安興致頗高,出了個上句請子侄們作對:“白雪紛紛何所似?”有位侄兒搶答:“撒鹽空中差可擬。”然而謝道韞不慌不忙地說:“未若柳絮因風起。”後世便稱女子之才為詠絮才,而“撒鹽”
指男子。李清照用“鹽絮家風”喻指他們姐弟在一起詠詩作賦的情形。
江南夏初梅子黃時,**雨霏霏,經月不開,謂之“黃梅雨”。
這裏比喻姐弟離別時淚水綿綿,情深義重。
南渡前,李清照寫離愁,有哀怨之意,但仍然不乏溫情;南渡後,亡國去鄉之痛讓她的詞裏寒氣逼人,淒涼欲絕。
寒日蕭蕭上瑣窗,梧桐應恨夜來霜。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
秋已盡,日猶長,仲宣懷遠更淒涼。不如隨分尊前醉,莫負東籬菊蕊黃。
《鷓鴣天·寒日蕭蕭上瑣窗》
瑣窗是一種鏤有連續花紋的窗欞。宋代之前的窗戶形製比較單一,窗欞是一根根直條,或豎直,或斜插,叫直欞窗或破子欞窗。到了宋代,窗戶樣式豐富多彩起來,特別是窗欞開始分成格子,並且嵌入紋飾,拚組成各種各樣的造型。如欄檻鉤窗,每間分作三扇,用四直方格眼,檻麵外施拱鵝項鉤闌,內用托柱,非常華美;還有?電窗,窗欞是彎曲的,遠看似水波紋,很有韻律感。瑣窗出現得較早,南朝宋鮑照的詩句裏就提到了它,但宋朝的瑣窗更為普遍,紋飾更精致,成為詩詞中的常用意象。
下闋點出時節即暮秋,因此詞人把窗戶上的陽光稱為“寒日”。暮秋的陽光溫度不高,固然寒,然而心中淒涼,見萬物皆寒氣逼人,即便陽光也不例外。
梧桐是闊葉植物,霜降之時,便是葉落枝枯、失去生機之時,這是“恨”的來由。
酒闌指喝完了酒。李清照雖是女流,但愛飲酒,詩詞中出現酒的句子比比皆是。酒使人沉醉,茶讓人清醒,然而詞人還是喜歡沉醉的感覺,沉醉能忘記一切痛楚,清醒反而感覺更苦。
當然,還有一種幸福叫“做夢”,因為夢裏可以回到故鄉。
然而夢終有醒時,從美夢中醒來,如果沒有瑞腦的香味,該是怎樣一種精神的折磨呢!
仲宣是東漢末年文學家王粲的字,他用《登樓賦》表達亂世中的思鄉懷國之情。怎樣才能避免登高懷遠的淒涼呢?還是老辦法:把自己灌醉,用東籬下的**去淡忘故鄉的草木吧!
稍後,來年初春,李清照又有一首《菩薩蠻?風柔日薄春猶早》:
風柔日薄春猶早,夾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
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沉水臥時燒,香消酒未消。
詞人“心情好”,乍看是因為春天剛到,仔細品味卻是酒未消。隻有酒醉之後才有這樣的好心情,清醒著的時候,總是被思鄉之情所困擾。其中“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的句子,表達了與《鷓鴣天?寒日蕭蕭上瑣窗》同樣的意思,隻是比那一首更為直接。
李清照的痛,來自故鄉難回。不是因為交通不便,而是故土淪入金國之手。宋朝是一個相對開放的社會,在宋朝生活著許多阿拉伯、東南亞商人,在東南沿海甚至形成集聚區。然而那時宋金兩國你死我活,根本不可能存在人員的自由流動,離開便是永別,“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故鄉便成為身上不能觸碰的傷疤。
誠如詞中所言,李清照除了“隨分尊前醉”,就是“東籬菊蕊黃”,努力把自己融入自然環境中,以忘卻心中的悲苦。
江寧冬天溫濕,偶有一場大雪讓人驚喜,李清照便戴著鬥笠,披著蓑衣,沿著城牆遙望郊外雪景,感受大自然的詩情畫意。
她拉著趙明誠一同尋詩,得到好句子便邀請夫君唱和。趙明誠文采不及李清照,也不喜歡風花雪月,滿心不情願,卻也不好生硬拒絕,隻好跟著她做做樣子。
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
江南以氣候溫潤、風情華美、物產豐饒而著稱,自古以來,江南都是文人雅士的最愛之地,他們留下大量謳歌江南的詩詞,如白居易《憶江南》:“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蘇軾《行香子?過七裏瀨》:“重重似畫,曲曲如屏。算當年、虛老嚴陵。君臣一夢,今古空名。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
自古以來,江寧都是江南的政治中心,關於江寧的詩詞總是吊古撫今,充滿了曆史的滄桑感。劉禹錫、杜牧等關於江寧的詩篇被廣為傳唱,如劉禹錫的“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杜牧的“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
無論是白居易、蘇軾,還是劉禹錫、杜牧,都生活在和平年代,即便感懷抒情,也是從曆史中吸取教訓,為當朝的統治者提供借鑒。然而五代亂世,江南稍微安定一些,許多文人從中原逃來,他們更能體會到亡國離鄉之痛。建炎時期的江南與五代相若,李清照的處境與那時的文人相近,他們的詩詞也許更接近李清照當時的心情。
五代江南的代表詞人是韋莊,他寫下了許多描寫江南的詩詞: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隻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菩薩蠻·人人盡說江南好》
上闋描寫江南的美景,下闋描寫江南的美人,這種華麗的美卻掩飾不了詞人傷心落寞的思鄉情緒,“人人盡說”,江南這麽好,都是別人說的;“未老莫還鄉”,除了江南的牽絆,更重要的是因為戰爭,家鄉已經成了回不去的奢望。
一邊是美到極致,一邊是傷到無法言說,韋莊寫出了戰亂時期流寓江南文人的普遍感受。韋莊在《台城》中也寫過江寧:“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裏堤。”同樣是懷古,他感受過切身的痛,比劉禹錫、杜牧要更深刻一些。
李清照像極了彼時的韋莊。一邊感受江南的美景,一邊難抑思鄉的心情。
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常扃。柳梢梅萼漸分明。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風多少事,如今老去無成。誰憐憔悴更凋零。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
《臨江仙·庭院深深深幾許》
南宋何士信編輯的詞選《草堂詩餘》中有這首詞的一則小序:“歐陽公作《蝶戀花》,有‘深深深幾許’之句,予酷愛之。
用其語作‘庭院深深’數闋,其聲即舊《臨江仙》也。”這是李清照寫的序,告訴讀者這首詞源於仿寫歐陽修《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歐陽修詞雲: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李清照詞與歐陽修詞的詞牌不同,借用了首句,但詞的意象接近。
上闋寫江寧的春景,與韋莊不同,作為女性,李清照的生活環境是庭院,所以隻能寫淺近的環境,不可能寫出韋莊“畫船聽雨眠”這樣漂泊的場景。庭院深深,點出這是大家閨秀居住的閨房。也不同於歐陽修,歐陽修詞中接下來寫楊柳,庭院裏種著一棵棵的柳樹,春天來了,柳樹長出細小濃密的綠葉,遠遠看去如煙似霧。楊柳並非楊樹和柳樹的並稱,而是專指柳樹,其最早出現在《詩經?小雅?采薇》中:“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因為柳樹特別是垂柳枝條柔軟,隨風搖擺,嫋嫋依依,所以在詩歌中象征著離別和傷感。
“楊柳堆煙”,給人深邃的感覺,接下來又“簾幕無重數”,更契合著前麵的“庭院深深深幾許”。庭院越深,越能給人以陰鬱、壓抑、難以掙脫之感。
李詞雖然沒寫楊柳、簾幕,但寫了窗、閣。窗用“雲”修飾,閣用“霧”定義,給人看不清、猜不透的神秘感,再加上“常扃”,即經常關閉著,就像歐陽修詞的“簾幕無重數”一樣,暗示了抒情主人公無處排遣的一腔幽怨。
“柳梢梅萼漸分明”是寫春景。歐陽修詞“楊柳堆煙”是從外向內看,李清照詞則是從內向外看,說明二者視角不同,前者寫第三者,後者寫自己,她就是那個被關在深深庭院中的人。看柳看梅,自然是近距離觀察,不會如煙似霧,是“分明”。
一個“漸”字,寫出了春天款款而來的情狀,讓時間有了層次感。
秣陵是江寧的又一別稱,接下來“春歸秣陵樹”水到渠成,關鍵是對偶句筆鋒一轉——“人老建康城”。“人老建康城”
可以理解為,春天是一年之始,我在建康城中又老了一歲。當然不妨作另一種解釋,本來以為在建康城隻是暫時停留,亂世一過就可以回歸中原,然而冬去春來,物換星移,時局並沒有向好的方向發展,回歸中原遙遙無期,難道我將在建康城中老死嗎?作為郡守夫人,建康城可以看作丈夫的城市,但這並不是李清照的本心。“人老建康城”與“春歸秣陵樹”形成反襯,這就回到前麵說的韋莊的情感糾結——一邊是江南美景,一邊是難舍的鄉情。
想起韋莊的“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非不願也,實不能也,與“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詞遠意近。
歐陽修詞“樓高不見章台路”寫的是閨怨,章台原是宮殿名,後指煙花柳巷;而李清照詞寫的不是閨怨,是鄉愁。下闋直抒胸臆:本來是春風得意的年齡,卻“如今老去無成”,這才引起“憔悴更凋零”的感慨。“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用具體意象描述“憔悴更凋零”的心境。宋朝元宵節有賞燈的習俗,元宵節之前預賞叫作“試燈”。《武林舊事?元夕》中說:“自去年九月賞菊燈之後,迤邐試燈,謂之預賞。”
一百多年之後,南宋詞人周晉化用“踏雪沒心情”,寫詞“無詩無酒情緒,欲梅欲雪天時”,不過周晉表現的是極恬淡的誌趣。
李清照江寧的詩詞,大多貫穿了“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的基調。她的另一首《臨江仙?梅》: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春遲。為誰憔悴損芳姿,夜來清夢好,應是發南枝。
玉瘦檀輕無限恨,南樓羌管休吹。濃香吹盡有誰知,暖風遲日也,別到杏花肥。
這首詞題為“梅”,是李清照諸多寫梅詞中的一首,也是李清照數闋“庭院深深”中僅存的兩首之一,與上一首大致在同一時間寫成,都是冬末春初。
抒情主人公生活在雲窗霧閣的深院裏,比外麵人更不容易感受到季節的變換,因此有“春遲”之歎。“為誰憔悴損芳姿”
亦是寫人,而“應是發南枝”才開始寫梅花。主人公因幽怨而憔悴,因憔悴而損了姿容,但是夢中仍然憧憬著生機勃勃的青春,她想象著自己最喜愛的梅花應該開放了吧。
上闋梅花應發而未發,下闋有一個大的跳躍,梅花已經枯萎了——“玉瘦檀輕”,“玉”指白色的花朵,“檀”指檀色的枝條。看見梅花飄落,詞人毫無道理地將之歸罪於南樓的羌笛聲。羌笛中有一名曲叫《梅花落》,相傳為西漢李延年所作,是一支哀傷的曲子,後來人們熟知的名曲《梅花三弄》就是根據《梅花落》改編。梅花飄落本已讓人無限哀傷,再加上南樓飄過來的《梅花落》,無疑讓這種哀傷更痛徹心扉、纏綿難遣。
梅花開後,接下來開放的就是杏花了,然而梅花飄落與杏花開放之間相隔有較長一段時間,所以梅後無花,這種遺憾讓哀傷在升級的基礎上又成倍地增長了。
李清照為梅花惋惜,是在借梅花寫自己的心情。她從春心萌動就開始寫梅花:“雪裏已知春信至,寒梅點綴瓊枝膩。”“此花不與群花比。”看見江南的梅就想起了中原的梅,梅花成為李清照的自擬,哀梅花就是在哀自己,哀梅花就是在哀故鄉。
回不去的故鄉,留不住的梅花。
郡守臨陣逃
雖然擔任了大郡的郡守,戰爭隨時可能波及江寧,但趙明誠還是把大部分心思放到了自己的興趣愛好上。他姨表兄謝克家的兒子謝伋(字景思,1099—1165)從別人手中得到一幅唐朝畫家閻立本的《蕭翼賺蘭亭圖》,表現的是唐太宗禦史蕭翼從辯才和尚手中騙取天下第一行書《蘭亭序》的故事。畫作曾被南唐後主李煜收藏,彌足珍貴。趙明誠得知消息後,從謝伋處借來觀賞,愛不釋手,竟再也不提歸還。謝伋多次催要無果,拿這個表叔一點辦法也沒有。
轉眼到了建炎三年(1129),江寧已經能夠聽到戰爭的鼙鼓聲了。
這一年正月,金軍繞過汴京繼續南下,一舉攻陷徐州。宋將韓世忠親率大軍迎戰,寡不敵眾,敗退,金軍二月初三攻破楚州,離宋高宗趙構臨時駐蹕地揚州隻有一步之遙。
此時宋高宗正在行宮裏行樂,聽到報告嚇得一下子癱軟在**。趙構在太監的幫助下穿上甲胄,隻帶著禦營都統製王淵、侍禦史張浚、宦官康履等五六個人飛馬出逃,找隻小舟一口氣渡江竄至鎮江。鎮江在長江邊上,沒有縱深,宋高宗仍然不放心,匆忙安排了江上防守事宜,二月十三日逃到杭州。
由於宋高宗偏袒隨他逃亡的身邊護衛和宦官,引發其他將領的不滿。三月初五,守衛杭州的將領苗傅和劉正彥發動兵變,殺死了趙構的近衛和宦官,拘禁了宋高宗,另立宋高宗之子趙旉為帝,史稱“苗劉之變”。“苗劉之變”傳到長江沿線,江防將領張浚、韓世忠等共同起兵,進逼杭州,苗傅、劉正彥不能應對,敗逃出城。四月,宋高宗複位。
“苗劉之變”雖然短暫,但之後宋高宗不再相信武將,南宋延續北宋重文輕武的傳統始終沒有改變。
江淮地區江河縱橫,春夏江水上漲,河道寬闊,不利於騎兵作戰,所以金兵沒有渡江。盡管如此,江寧仍然人心惶惶,整天聽到的、談論的都是關於戰爭的消息。
年輕時就開始關心政治的李清照不可能對時局無動於衷。
這時她的詩詞中充滿了對時局的憂慮。她對朝廷放棄抵抗、一味南逃表示憤怒,寫道:“南來尚怯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
徽宗、欽宗被擄去金國,宋人感到羞辱,用“北狩”代替被俘;金人將二帝押解到東北的五國城(今黑龍江省依蘭縣),路過河北易水,這裏是戰國時燕國太子丹送別刺客荊軻的地方,充滿了悲壯色彩,李清照借用“易水寒”表現宋帝被俘的屈辱。她又寫道:“南渡衣冠少王導,北來消息欠劉琨。”西晉滅亡時,王導幫助司馬睿衣冠南渡,安撫江南世家大族,從而建立了東晉。劉琨是西晉將領,“八王之亂”時奉命鎮守並州,他帶著一千多人到達晉陽(今山西省太原市)。當時晉陽周圍有匈奴、鮮卑等少數民族政權,強敵環伺,劉琨積極防禦,安撫流民,保衛了一方安寧。李清照用“少王導”“欠劉琨”的詩句感歎朝廷沒有人能支撐起支離破碎的河山。
她還有一首《菩薩蠻?歸鴻聲斷殘雲碧》表達了同樣的意思:
歸鴻聲斷殘雲碧,背窗雪落爐煙直。燭底鳳釵明,釵頭人勝輕。
角聲催曉漏,曙色回牛鬥。春意看花難,西風留舊寒。
歸鴻指初春北飛的大雁。大雁尚能一年一度回到北國家鄉,而南渡的宋人卻隻能空望故土。聽到大雁的叫聲,看著飄浮的殘雲,怎能不勾起思鄉的情愫!更讓人悲戚的是,天空飄起了雪,茫茫宇宙一片混沌,連大雁殘雲也看不見了。詞人隻好將思緒轉入室內,除了香爐中的煙,蠟燭上的火焰,再也沒有能溫暖人心的什物了。鳳釵、人勝都是首飾,爐煙、燭火中的伊人是個模糊的意象,隻有頭飾閃閃發光,它代表了李清照此時的心情——不知人在何處,心有何寄。
角聲是軍中的樂器,也是黎明操練的信號,兼有計時的作用;漏是古代計時的工具,它從黃昏滴到天明;鬥牛是星宿的名稱,它們的移動也代表時間的流逝。漏滴到了天明,鬥牛見了曙色,喻指詞人一宿不曾合眼。這時雪停了,然而春花還沒有綻放,西風仍然吹過來陣陣寒意。
整首詞正如落腳字眼,充滿了寒意,李清照寫的不僅是天氣,還有政治空氣。
宋朝文人政治,最怕戰爭。金軍進逼,那些士大夫聞風喪膽,其中就包括趙明誠,不幸的是他也當了屈辱的逃兵。
是年二月初五,禦營統製官王亦帶兵駐守江寧,準備謀反,約定夜裏放火為號。江東轉運副使李謨得到消息,騎著快馬到府衙向趙明誠報告。當時趙明誠已經接到新的任命,移知湖州。
抱著在江寧得過且過的心態,不願多事,因此裝聾作啞,根本不聽李謨的匯報。李謨是個有責任心的官員,見主帥不以為意,隻好自己行動,在王亦叛軍路過的地方安排兵卒,守住要塞。
是夜,天慶觀果然燃起了大火,王亦率領叛軍鼓噪著攻打州衙,然而被李謨堵在了半路上,經過一陣廝殺,攻而不克,隻好從江寧城南門逃亡。
等到天亮,局勢穩定下來,李謨去向趙明誠報功,卻怎麽也找不到他。原來,聽到廝殺的聲音,趙明誠嚇破了膽,從府衙後門溜出,不敢經過城門,隻好找根繩子,從城牆上縋下,倉皇而逃。同趙明誠一同逃走的還有江寧府的通判毋丘絳、觀察推官湯允恭。據明人《萬姓統譜》記載,湯允恭是一個有膽識的人,通判常州,有叛卒入境,湯允恭獨自深入叛軍營寨,舌戰群寇,瓦解了叛軍,與在江寧任上判若兩人。看來將熊熊一窩,湯允恭在江寧如此懦弱、狼狽,應該是受了趙明誠的影響。臨陣脫逃事件,趙明誠恐難辭其咎,所以朝廷很快將趙明誠罷職,毋丘絳和湯允恭兩人也受到處分。
我們尚不清楚李清照如何出的江寧城,不外乎兩種可能:一是隨趙明誠縋城而逃,二是李謨鎮壓叛軍、趙明誠被罷職後將李清照接出江寧城。二月初五夜趙明誠逃得匆忙,攜家帶口的可能性極小,何況從城牆上垂繩而下,一般女子都會極其抗拒。再者他們離開江寧時攜帶了全部的金石書畫,因此李清照不可能跟隨趙明誠縋城而逃,隻能是局勢平穩後趙明誠再次入城接李清照及金石書畫從容而去。
無論如何,既然趙明誠被免了職,江寧是不能再待了,隻能另找棲息之地。
明誠之死
江南非故鄉,該去哪裏呢?北邊不能去了,金人已經打到了揚州,趙明誠既然如此膽怯,就向南逃吧。他們順江而上,目標是江西。
四月,船到烏江縣(今安徽省和縣)。烏江縣因附近有長江支流烏江而得名。秦末天下大亂,項羽在會稽(今江蘇省蘇州市)起兵,號稱西楚霸王,與群雄中原逐鹿。公元前202年,項羽被劉邦打敗,被追趕到烏江邊,這裏的亭長勸項羽渡過長江,以圖東山再起。項羽以無顏見江東父老為由,謝絕了亭長,在烏江邊自刎而死。
烏江還保留有一個西楚霸王祠,建於縣內鳳凰山上,內有項羽的衣冠塚,匾額為唐朝書法家李陽冰題,唐才子賀蘭進明撰寫《西楚霸王祠堂頌》,賀蘭誠於天寶年間書丹。趙明誠愛金石,自然不會錯過這個去處,到西楚霸王祠研究唐朝書、文、碑刻,李清照隨從,卻有不一樣的感受: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這首詩題作《烏江》,又作《夏日絕句》,不過當時還未到盛夏,隻是農曆四月,天氣驟熱,給人夏天的感覺。詩歌體裁中最簡短的就是五言絕句,隻有二十個字,李清照又寫得明白如話,毫不佶屈,但表達的含義豐富。項羽是秦末的風雲人物,力能拔山,氣宇軒昂,是他戰敗了秦朝的主力部隊,才得以推翻秦朝暴虐的統治。他生得轟轟烈烈,死也悲壯慘烈。即便到生命最後一刻,他也不願過江屈辱偏安、苟且偷生,無論生死都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李清照敬佩這樣的大丈夫、偉男子,所以作詩謳歌他。當然,結合當時的時事,顯然李清照心中另有寄托。宋高宗君臣一路南逃,根本不敢與金國軍隊正麵作戰,宋高宗甚至嚇得失去了生育能力,對比西楚霸王,李清照怎能不為宋朝君臣感到悲哀!由遠及近,自己的丈夫也是貪生怕死之徒,士兵叛亂,還未殃及州府,即倉皇而逃,李清照怎能不因此感到屈辱!如果說過去因私生活對趙明誠心有芥蒂,現在則為了民族大義、為了個人品質,李清照對自己一生所寄托的人產生了鄙視之心!
李清照雖為弱女子,內心卻偉岸剛強。雖然無法親身實踐,但她以民族大義召喚那些士大夫,懦弱換來的隻能是屈辱,剛強才會贏得尊重!
五月,李清照一行到達池州,“入內江,從城北清溪鎮(今下清溪)沿清溪河而上,直達古老的池陽郡府城南通遠門外桃花渡。那裏古時有一座浮橋,名叫‘濟川橋’(明代水毀,建石橋,改名‘通濟橋’,俗稱‘南門大橋’)。李清照來時,浮橋北岸東側,有一個府城最大的水運碼頭,俗呼‘南門水埠頭’。在這裏,趙明誠和李清照夫妻受到了池陽知州劉子羽(字彥修)一班人的迎接。當時趙明誠在朝廷也是很有名望的人物。
在官場上,他是京都府衙首長,非同一般;在金石學術上,又名聞朝野;加之夫人李清照詩詞獨倡一家,‘文章落紙,人爭傳之’飲譽文壇。這些當時都使他夫妻倆成為聞名天下的人物。
再加這次舉家來到池陽,滿載珍貴文物,更是引人注目。於是,李清照夫婦的到來,一時轟動了古老的池陽城”a。
是時金兵已退,宋高宗也已經平息了“苗劉叛亂”,抽出時間到江寧視察江防。江寧是江南最重要的屏障,三國時孫權建都於此,名叫建康,宋高宗也將江寧改名建康,以圖能偏安一隅、江山永固。到建康時,宋高宗又想起了趙明誠,或者因為朝中確實無人可用,或者因為趙構也是逃跑主義者,對趙明誠的棄城行為產生了同理心,重新詔令趙明誠知湖州。
這麽短的時間,皇帝不僅沒有深入追究他,還讓他官複原職,這讓趙明誠激動不已。為了盡快見到皇帝,他決定獨自應詔赴建康,將李清照暫時留在池州。劉子羽熱情好客,安頓李清照不是太大的問題。李清照雖然擔心夫君的安全,然而女子a丁育民:《李清照晚年再嫁悲劇——從易安居士與池陽有關的人和事說起》,載《池州學院學報》,2010年第4期。
在政治事務和家庭事務上發言權有限,不便力爭,隻好順從趙明誠的決策。陸路如果騎馬,比舟船要快,趙明誠心情迫切,便舍舟負擔,改走陸路。六月十三日,趙明誠精神很好,像隻剛出山的猛虎,渾身洋溢著蓬勃之氣,眼中放射出精光,炯炯有神。他穿著當時流行的葛布夏衣,頭巾掀起向後,露出前額,顯得瀟灑不羈。他站在岸邊,向船上的李清照揮手告別,囑咐李清照就在池州等他。
戰亂時期,趙明誠一走,隻剩下李清照一個婦道人家,艱難可想而知,況且生死無常,親人不在身邊,誰知道會不會有個三長兩短?與趙明誠的躊躇滿誌不同,李清照情緒非常低落,在船上向趙明誠喊道:“如果形勢危急,怎麽辦?”趙明誠用手比畫著答道:“隨大溜吧。如果迫不得已,先舍棄那些笨重的東西;還不行的話丟掉衣服被褥;再不行丟掉書冊卷軸,然後古器,剩下宗廟牌位、祭祀禮器一定要隨身攜帶,用生命去護衛,生死相隨,不能丟棄。”趙明誠還再三叮囑不要忘記,似乎對李清照不太放心。
當時節氣已過小暑,酷熱難當。然而趙明誠情緒亢奮,心急似箭,頂著火熱的太陽快馬加鞭,恨不能馬不停蹄一天就到達建康城。身體和內心同時處於燥熱的狀態,最容易生病,結果趙明誠中暑了。中暑是由身體排熱不暢引起的中樞神經或心血管功能障礙疾病,發作很快,在醫學不發達的古代,致死率很高。趙明誠到了建康,就臥病在床,不能行動。他派人向李清照通報消息,這時已入七月。李清照了解趙明誠的病情後,驚懼不已,連呼“奈何”“奈何”!讀書人大多懂一些藥理知識,按一般人的常識,大熱須用寒藥。然而李清照知道,服用寒藥後,身體排熱機能更差,病情會進一步惡化。a不祥之兆湧上心頭,李清照顧不上多想,也顧不上可能遇到的危險,急忙令船家掉轉船頭,飛一般駛向建康城。北上屬順水行舟,船走得很快,一日三百裏,不幾日便到了。
李清照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趙明誠果然在服用柴胡、黃芩等,他的身體出現了忽冷忽熱的瘧疾症狀和腹痛腹瀉的痢疾症狀。李清照知道趙明誠已經病入膏肓,無法救治,她想詢問趙明誠有沒有最後交代的事宜,又怕趙明誠傷心,實在無法出口。就這樣又挨了兩天,八月十八日,趙明誠回光返照,忽然索要紙筆。李清照給他研墨鋪紙,趙明誠顫巍巍地起來作詩,一首沒有寫完,筆掉在了地上,身體變得僵硬,溘然長逝,臨終沒有留下任何遺囑。
李清照在《金石錄後序》中記述了趙明誠最後的時光:比至,果大服柴胡、黃芩藥,瘧且痢,病危在膏肓。餘悲泣,倉皇不忍問後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筆作詩,絕筆而終,殊無分香賣履之意。
是年李清照四十九歲,兩鬢已霜。
a今也有人認為按趙明誠病症,所服之藥並無不當。見許鈞頤《趙明誠死因考辨》。
喪夫之痛
這一年是建炎三年(1129),李清照和趙明誠結婚二十八年。二十八年來,他們雖然也有矛盾和摩擦,但總的來說誌趣相投、夫唱婦隨、和諧美滿,特別是賭書潑茶的日子,讓李清照深深地懷念和留戀。這樣的婚姻,在女性權利極其有限的古代難能可貴,李清照怎能不珍惜?沒有了趙明誠,意味著李清照將獨自麵對餘下的人生,在動**的歲月裏,貧困、流離、蹇頓,一切都不可預知,對於趙明誠的死,李清照怎能不悲痛欲絕?
李清照泣不成聲,作了一篇《祭趙湖州文》,湖州是趙明誠最後一個職務,雖然還沒有上任,但朝廷任命書已經下達,因此李清照用“趙湖州”稱呼趙明誠。在祭文中寫道:白日正中,歎龐翁之機捷;堅城自墮,憐杞婦之悲深。
龐翁名龐蘊,唐朝的禪門居士。龐蘊前半生熱衷於科舉,有一妻一男一女,女兒叫龐靈照。後來龐蘊悟道,散盡家財,率全家修行,尤其是女兒天生慧根,道行不淺。傳說龐蘊將要入滅時,跟龐靈照說,人的生死都要隨緣,沒有定數。你出去看著時間,太陽到正午的時候進來告訴我。龐靈照出去看太陽,過了一會兒,急急忙忙跑了進來,告訴龐蘊太陽應該到了正午,隻是有日食,不太明亮,不太確定,你可以出去看看。龐蘊心中疑惑,起身到窗邊觀看,龐靈照馬上盤坐在父親的座位上,竟合掌而亡。龐蘊笑著說:“我的女兒好機敏呀!”於是又活了七天才死去。
龐翁父女白日正中的故事,反映了他們對待死亡的超然態度。李清照引用這個典故,意在說明趙明誠去世對他自己是一種解脫,與後文形成反襯。猶如說,你就這樣拋開我獨自走了,了無牽掛,卻把我留在世上備受煎熬。
杞婦指齊國勇士杞梁的妻子。齊莊公伐莒,杞梁帶少量甲士前去攻城,殺敵無數,最後自己也戰死。後來齊、莒講和罷戰,齊莊公載著杞梁的屍體回國,杞梁的妻子到郊外的路上哭迎丈夫的靈柩。齊莊公派人慰問她,杞梁妻認為杞梁是烈士,齊莊公在郊外慰問過於草率,對烈士不夠尊重。齊莊公隻好到杞梁的家裏,按照對待功臣烈士的禮節進行了祭奠。杞梁與妻子沒有生育,也沒有五服之內的親戚,丈夫死後,杞梁妻沒有歸處,便枕著杞梁的屍體在城下痛哭,終日不止,來回過往的人無不為之揮淚。十日之後,城牆竟為之倒塌。
李清照與杞梁妻的處境非常相似,都沒有兒女,丈夫死後沒有依靠,所以李清照用杞梁妻的典故來形容自己的悲痛。
李清照這篇祭文的片段記錄在謝伋的《四六談麈》裏,可見謝伋也參加了趙明誠的葬禮。
李清照還有歌詞祭奠亡夫:
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涼生枕簟淚痕滋。起解羅衣聊問、夜何其。
翠貼蓮蓬小,金銷藕葉稀。舊時天氣舊時衣。隻有情懷不似,舊家時。
《南歌子·天上星河轉》
天上的星星在一點點向西天移動,房間的簾幕低垂著,顯得寂靜無聊。夜已深,枕間透出涼意,而眼淚已浸透了簟席。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還是脫了衣服睡覺吧。貼在衣服上的蓮蓬圖案因陳舊顯得很小,用金線鉤成的荷葉因褪色顯得稀疏,還是過去的那件衣服,還是過去那樣的天氣,然而心情已經不是過去的心情了。
古詩詞長於抒情,所以這首具有祭奠性質的詞,寫的卻是詞人夜間的感受。其用詞很淡,星河、簾幕、羅衣、蓮蓬、藕葉都是宋詞中常有的意象,李清照自己也常用,如“輕解羅裳”“藕花深處”。但此詞悲傷極深,深到忘記了時間:“夜何其”,現在是夜裏幾更了?悲到睹物思人:“舊時衣”,這還是過去那件衣服啊,然而過去的人呢?
除了上闋的“淚痕”,詞人幾乎不著一個“悲”字,然而寫出了由悲傷而生出的透心涼。
失去了趙明誠,意味著李清照成了離群的孤雁,無所依靠,這讓她感到無助和迷茫。葬禮完畢已是深秋,“自古逢秋悲寂寥”,李清照的情緒幾近崩潰。
臨高閣,亂山平野煙光薄。煙光薄,棲鴉歸後,暮天聞角。
斷香殘酒情懷惡,西風催襯梧桐落。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
《憶秦娥·詠桐》
登樓眺望,山巒蜿蜒起伏、原野平坦遼闊,它們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薄霧泛出微微的光澤,遠處傳來軍營中哀厲的畫角聲,哦,恍惚之間,天色已黃昏,一群烏鴉在薄霧中飛過,歸於巢穴。烏鴉尚知歸巢,而人呢?哪裏又是故鄉!
屋裏燃香已經燒盡,杯中的酒也已經喝完,詞人的情緒極其惡劣,懶得重新續香倒酒。西風起,吹落了枯萎的梧桐樹葉,象征著深秋來了,而寂寞也隨著秋色而加深。
西風起,桐葉落,人似桐葉四處飄零,心比秋色更寂寞。
回不去的故鄉,憶不盡的伊人,讓詞人無論流浪到哪裏,都走不出那無盡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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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難:飄零遂與流人伍(50—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