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壺頒金
江寧乃六朝金粉之地、繁華銷魂之鄉,趙明誠知江寧時,李清照是大郡郡守的第一夫人,地位顯赫,屬於地地道道的貴婦人,即使朝廷要員也會高看幾分。趙明誠去世後,李清照地位一落千丈,變成無依無靠的寡婦,過去低眉順眼的官吏昂起了頭,扯起了嗓子。更要命的是,大家都知道,李清照家裏藏著大量文物古器、書卷字畫,這些東西價值連城,不能不引起一些貪婪宵小之徒的覬覦!
趙明誠去世剛剛一個月,一名叫王繼先的禦醫就盯上了李清照手中的寶物。王繼先是開封人,是年才三十多歲,因祖傳醫術在朝野小有名氣。宋高宗在揚州受到驚嚇,喪失了生育能力,王繼先為宋高宗配製壯陽藥,因此備受寵幸,已官至和安大夫、開州團練使。王繼先很懂得先下手為強的道理,拿著三百兩黃金找到李清照,要購買趙明誠收藏的古器物。這是**裸的強買強賣,是肆無忌憚地欺負孤弱女子。好在趙家還有幾門顯赫的親戚,其時謝克家任兵部尚書,已屬高官重臣,但無法阻止王繼先,隻因王繼先深得聖寵!無奈,謝克家向宋高宗上了一道奏章,說王繼先的所作所為會影響皇帝的盛德。宋高宗並不糊塗,局勢不穩,正在用人之際,口碑很重要,因此詔令三省調查,王繼先這才悻悻而止,沒有得逞。
李清照悲傷於趙明誠的早逝,又惶恐於日益艱難的處境,於是大病一場,嚴重時僅存喘息。而這期間,政治形勢又日趨嚴峻起來。
辛棄疾有句詞說:“沙場秋點兵。”為何是秋天?秋天莊稼收獲,糧食充裕,馬壯膘肥,是戰爭的最佳季節。同時秋冬季節南方降水量偏少,河道變窄,水位變淺,有利於北方騎兵作戰,金人便趁這個時機進行南侵。建炎三年(1129)秋,金太宗完顏晟令大將兀術(漢名完顏宗弼)南下渡江,對南宋展開大規模絞殺,爭取活捉趙構,徹底摧毀趙氏政權。消息傳到杭州,宋高宗趙構召集大臣商議對策。經過討論,決定分成兩路逃亡:皇太後、宋哲宗皇後孟氏帶領女眷和趙氏神位往江西方向躲避;宋高宗向東到海邊等候觀望,長江防線則全麵委托給大將杜充。
大戰在即,建康就是前線,肯定不能在這裏坐以待斃,何況家裏還有那麽多趙明誠生前視若珍寶的金石書畫!這些金石書畫幾經散佚,還有兩萬卷書、兩千件金石拓片,另外還有可供百餘人使用的器具、被褥等。這些家當如何處置?趙明誠的妹夫李擢當時在江西洪州,負責孟太後和後宮的保衛工作,李清照令兩位管家將行李物品先運送到李擢處保管,算是有了個存放的地方。李清照有意等病好之後,把洪州作為自己逃難的落腳點之一,後來形勢變化,金兵中的一路追趕孟太後,江西動**,打消了李清照逃難洪州的計劃。
九十月間,李清照大病初愈,終於遠離了死神。她決定重新振作起來,獨自麵對更加艱辛的生活:病起蕭蕭兩鬢華,臥看殘月上窗紗。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詩書閑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終日向人多醞藉,木犀花。
《山花子·病起蕭蕭兩鬢華》a
這首詞寫李清照剛剛病好的情形,是年她已經五十歲,加上一場大病,兩鬢斑白,人顯得虛弱、蒼老。雖然病情減輕了,但仍不能頻繁行動,大部分時間還要臥床休息,晚上隻有躺在**靜靜地觀賞殘月映上窗紗。古人認為茶能解藥,病後不能喝茶,隻能喝一種叫熟水的飲料。熟水是指煎煮草藥得到的水,類似湯藥,做法是將沸水裝入瓶中,往裏麵添加所用的植物,然後密閉瓶口,等涼下來就可以喝了。李清照所喝的熟水,泡的主要是豆蔻,稱“豆蔻熟水”。稍晚於李清照的詩人張良臣亦有詩句“蠻江豆蔻影連梢”,與李清照詞意相近,隻是熟水中加入了生薑。古代醫學認為,生薑與豆蔻對瘧疾有效,所以李清照要喝豆蔻熟水治病。分茶是飲茶的一種方式,即點茶。
下闋寫李清照病情進一步好轉,主要生活是看書、欣賞門a詞牌《山花子》,又名《攤破浣溪沙》。
前風景。“醞藉”指寬和有涵養,這裏用擬人化手法寫木樨花溫和淡雅的風度。木犀花即桂花,是她最喜愛的花卉之一。在她眼裏,此時最為親近的便是庭院裏的桂花了。
洪州不能去了,李清照的弟弟李迒已經入仕,在朝廷敕局任刪定官,她決定去投靠弟弟。
就在這時,一場巨大的政治風波向李清照襲來,那就是“玉壺頒金”的流言。
趙明誠重病期間,有一位叫張飛卿的官員前來探望,拿著一隻玉壺順便讓趙明誠鑒定。趙明誠和李清照斷定那不是玉壺而是石壺,隻是看起來像玉而已。張飛卿離開時拿走了屬於自己的玉壺,不久趙明誠就去世了,二人沒有再出現交集。這隻是一件極其平常的小事,當時對李清照的生活沒有產生任何影響,李清照也沒有放在心上。不料,李清照追隨宋高宗入海前,“不知何人傳道,遂妄言有頒金之語”(《金石錄後序》)。李清照聽到了“玉壺頒金”的傳言。
何謂“頒金”?人們解釋不一。“頒”乃發布、分賞的意思,有人認為頒金就是將玉壺送給了金人。如果按照這種解釋,“玉壺頒金”的傳聞就是這樣:張飛卿路過江寧,探視趙明誠,趙明誠將手上的玉壺托付給張飛卿,讓他送給金人,作為將來保命的獻禮。依這種說法,趙明誠通敵叛國無疑。
另一種解釋是金就是黃金,“玉壺頒金”指宋高宗拿黃金向趙明誠購買書畫古器,其中首先購買了一隻玉壺。
這兩種解釋哪個更有道理?先看看宋高宗有沒有可能購買玉壺及古玩。據南宋周密《齊東野語》卷六記載,宋高宗“妙悟八法,留神古雅”。八法指書法的八種技法,周密的意思是宋高宗藝術修養非常高,對古雅的事物很感興趣。還說他訪求法書名畫,不遺餘力,各地每天都要向他進奉書畫古玩。由此可見,宋高宗垂涎趙明誠、李清照的藏品是極有可能的。再聯想趙明誠剛剛去世,禦醫王繼先到府上購買古玩,恐怕不僅僅是王繼先的主意,也許還有幕後指使,將“頒金”看作宋高宗向李清照購買文物當在情理之中。
再來看張飛卿何許人,有兩種說法:一說是陽翟(今河南省禹州市)人,喜書畫,其他知之甚少;一說叫張汝舟,字飛卿,崇寧五年(1106)進士,毗陵(今江蘇省常州市)人,建炎三年(1129)時知明州。無論哪個張飛卿,充當宋高宗掮客購買趙明誠藏品都不意外。
假如“頒金”指向金國奉送古玩,這種說法要想成立,那麽張飛卿離開趙明誠之後,應該向北去見金人。斷知明州的張飛卿不可能明目張膽做出這等事。陽翟的張飛卿,身份不明,但李清照在《金石錄後序》中稱呼他為“學士”,學士最初稱呼任官職的官員,後來成為官員的泛稱。即便是陽翟的張飛卿,如果確曾投敵,斷李清照不敢在《金石錄後序》中稱呼他為“學士”。仔細分析,所謂“玉壺頒金”應指宋高宗有意謀取李清照的藏品。
有人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李清照,並且添油加醋地說身邊人給宋高宗出主意,要通過什麽手段把這些藏品搞到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況書畫藏品!皇帝看中的東西,誰知道會不會強取豪奪?李清照大為惶恐,不敢不給。與其被動讓皇帝來要,惹怒皇帝,不如主動獻上,消災避禍。
此時大部分器物都在洪州,因為李清照病中還要讀書、把玩書帖卷軸,因此把少量物件放在臥室、留在身邊,這樣一些輕便小巧的卷軸書帖、寫本才得以保留,如李白、杜甫、韓愈、柳宗元的作品集,南朝劉義慶的《世說新語》、漢朝桓寬的《鹽鐵論》,以及漢唐石刻副本數十軸,夏、商、周三代鼎鼐十多種,南唐寫本書數篋。李清照把這些書畫古器整理打包,打算帶在身邊進獻給宋高宗。
李清照希望能在杭州見到弟弟和朝廷。她前腳剛走,金人後腳已來。與宋廷的對策相應,兀術也兵分兩路南進,一路攻江西,一路攻江東。江西一路,十月二十五日攻陷黃州,次日即馬不停蹄,渡過長江撲向洪州。孟太後得知消息,急忙出洪州,繼續南逃。隨從將領認為宋朝氣數已盡,有的自行潰散,有的反戈一擊,六宮府庫被搶掠一空,孟太後身邊的衛兵隻剩下不足百人。後來孟太後逃到虔州(今江西省贛州市),虔州像其他地方一樣早已亂成了一鍋粥,官方府庫中連一粒米也沒有找到。衛兵們沒有飯吃,便搶劫百姓,與土匪流寇無異。
孟太後疲於奔命,一直到次年,宋高宗才將孟太後接到越州。
李擢一直跟隨孟太後,如喪家之犬,自身朝不保夕,哪裏還顧得上李清照送來的那些寶貝。十二月,洪州陷落,金人大肆屠戮焚掠,李清照寄存在洪州的金石書畫全部散落,不知所終。
趙明誠和李清照辛苦大半輩子攢下來的藏品又一次遭受重大損失。
幸虧李清照身邊還留有少量書畫古器,她帶著這些藏品到杭州時,並沒有見到弟弟李迒。原來宋高宗未雨綢繆,早就移蹕越州(今浙江省紹興市),隨時準備逃亡海上。等李清照到了杭州,已經錯過了追隨車駕的機會,隻好往越州趕。
渡舟入海
金軍東路軍十一月陷廬州、和州、臨江等地,二十日從馬家渡(今南京市江寧區西南)渡江進攻距建康不足百裏的烏江縣,統製嶽飛諫請統帥杜充親自視察前線,杜充喜好高談闊論,隻是紙上談兵,實際上並沒有軍事才能。戰事逼近,他卻充耳不聞,躲在府衙裏閉門不出,像把頭埋在沙子裏的鴕鳥,隻當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烏江淪陷後,杜充嚇破了膽,竟率百官出城迎接金軍。嶽飛勸阻不了,隻好收拾散軍南下,向敵人後方撤退。
宋高宗在越州聽到消息後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地說:“朕待杜充甚厚,何至於此!”不過此時已經沒有太多時間讓他反思,當下急需解決的問題是下一步該躲到哪裏。十二月初,宋高宗到達明州(今浙江省寧波市),想要從這裏乘舟入海,也就是在這時,李清照追到越州,又沒趕上行朝。
宋高宗一行準備的船隻不多,無法容納龐大的隨從隊伍,有人建議將朝臣、士大夫留在岸上,宋高宗認為士大夫是皇帝的基本盤,沒有了士大夫還算什麽皇帝!他決定削減皇帝貼身禁衛軍的家眷,規定每位衛士攜帶家屬不能超過兩人。衛士們當然不願意把家屬留給金人,攔住宰相進行抗議。宋高宗擔心引發嘩變,一狠心,竟親自指揮捕殺了一些貼身禁衛軍。
建炎四年(1130)新年,這個歡樂祥和的節日,宋朝君臣卻隻能流亡在海上。大年初一,車駕離開明州,駐蹕昌國縣(今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區)。初二,金軍追到明州,被宋朝大將張俊擊退,張俊知道明州遲早守不住,聽說宋高宗舟船已經入海,便與明州守臣棄城而去。金人進入明州後,照例又是屠殺搶掠,然後乘小鐵頭船下海追趕宋高宗。這種鐵頭船船身木質,船頭是金屬,兩邊設有踏輪,使用人力踏輪激水,速度很快,但船身不大,作戰能力不強。宋流浪朝廷派水師提領張公裕率大船阻擊,金人被擊退。
宋高宗入海雖然準備已久,但船上食物仍然不夠。到達台州地界一個渡口時,實在餓極了,宋高宗冒著危險到一家寺院乞食,竟一口氣吃了三個半炊餅。
正月十五元宵節那天,海風強勁,有兩艘商船失去控製闖進了天子船隊。衛兵攔截後發現船上滿載柑橘,宋高宗下令全部買下供衛士食用。入夜,風平浪靜,衛士們在橘子皮中灌上油,點燃後放到海麵上漂浮,萬點燈火在浩渺的大海中閃爍搖曳,引得岸上居民紛紛登高遙望。這個地方叫章安鎮,離敵軍尚遠,趙構一時來了興致,令將船靠岸,登上附近的金鼇峰觀望這一奇麗的夜景。
李清照追趕朝廷,總是慢一步,她琢磨不如抄近路在某處等候宋高宗的舟船,於是從越州坐船走河道直接去了台州。但她隨身攜帶著笨重的銅器,太不方便,便將銅器列了個名錄,寄放在了嵊縣(今浙江省嵊州市)。
李清照輕裝簡從,船不靠岸,一口氣行駛到了台州。她萬萬沒有想到,金兵離台州還很遙遠,而台州守臣晁公為膽小如鼠之輩,早已棄城而逃。守臣不在,百姓驚恐,地方治安和秩序都很不好,李清照不敢久留,轉身折回。到越州的嵊縣,準備從越州、明州入海,卻發現金軍的鐵蹄已經到了這裏,不敢再向北、向東行走,隻好再次折回。已經無船可坐,她隻好改走陸路。陸地行走攜帶物品更不方便,李清照又丟棄掉一些衣被,好歹順利到達台州的黃岩,這裏接近海岸線,通過永寧江可以直接渡舟入海。
此時宋高宗一行正好停在章安鎮,黃岩距章安僅僅五十裏。
李清照雇了一隻小船,從永寧江過靈江,入海到章安,終於與朝廷舟船會合,並且見到了弟弟李迒。
宋高宗一行在章安鎮住了近半個月,得知金軍仍然在明州附近與宋軍拉鋸作戰,慌忙再次登船南行。二十四日到台州,發現無人防守,次日逃往溫州。
彼時正值冬日,按往年是梅花開放的季節,李清照最喜歡梅花,每年都要踏雪尋梅,今年漂泊海上,連梅花也觀賞不到了:
年年雪裏,常插梅花醉。挼盡梅花無好意,贏得滿衣清淚。
今年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看取晚來風勢,故應難看梅花。
《清平樂·年年雪裏》
年年雪裏賞梅,常常為梅花而陶醉。生性敏感,手裏挼著梅花,卻生出悲傷之情,最後落得淚濕衣襟。今年遭遇變故,漂泊海上,兩鬢白發叢生,這時想要看取梅花,無奈風勢迅猛,難以如願。
海上漂泊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四月。
水師是金軍的弱項,得知宋高宗已到福州,金軍隻好退兵。
金軍劫掠了大量物品,這些物品陸路運輸不便,便裝上輪渡,從水路運回中原。駐兵鎮江的宋將韓世忠早在長江上恭候多時,他在江中攔住金兵,展開了一番水上大戰。韓世忠衝鋒陷陣,他的妻子梁氏親自擂鼓助威,大大小小戰鬥數十回合,金軍死傷甚眾,始終無法衝破宋軍的江上防線。長江北岸的金兵前來接應,但金軍船小,宋軍船大,韓世忠用帶著鐵鎖的大撓鉤將小船鉤住掀翻到江水中。兩岸都是金兵,看著在江麵上遊弋的韓世忠部隊無可奈何。
兀術無法渡江,隻好沿長江南岸溯流西上,韓世忠緊追不舍,將金軍圍堵到黃天**,這是一處寬闊的水域,對金軍作戰更加不利。金軍當務之急是擺脫韓世忠,他們從長江上無法通過,就趁夜色挖開一條五十裏的小河渠,逃往建康方向。駐守建康的是嶽飛部,他派百十號人夜裏混進金營,趁金兵熟睡之時一通亂砍,金兵不明就裏,開始自相殘殺,等到天明,嶽飛趁機發動襲擊,兀術如驚弓之鳥,又沿原路逃回黃天**。兀術走投無路之際,一位姓王的福建人獻策,對宋軍大船進行火攻,而金軍小船裏墊上黃土可以防火。這一招果然奏效,金軍終於渡過長江,揚長而去。
這一戰最終以韓世忠的失敗告終,但韓世忠軍隊隻有八千人,而金軍號稱十萬,以八千抵十萬,阻擋金軍四十八天。自此金人不敢輕言渡江。
建炎四年(1130)三月十九日,宋高宗離開溫州,四月十二日到達越州,結束了接近半年的漂泊生活。李清照同朝廷君臣一樣,心情大好,一時豪氣幹雲,寫詞道: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裏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漁家傲·天接雲濤連曉霧》
這首詞寫得氣勢磅礴,是李詞中少有的豪放之作。
詞人筆下擴大的景物描寫和浪漫的想象,為讀者展示了一幅雄渾壯麗的畫卷。通過與天帝的對話,抒發了蓬勃向上的情懷。“九萬裏風鵬正舉”化用莊子《逍遙遊》中的句子:“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裏,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蓬舟”指輕便的小舟;“三山”指蓬萊、方丈、瀛洲三座海上仙山。風鵬將詞人送到仙山天界,表達了詞人勇往直前的豪情和對未來充滿信心、充滿想象的曠達。
回到越州,李清照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嵊縣拿回寄存的銅器,然而那些銅器已經不在了。嵊縣發生叛亂,官兵鎮壓叛軍時,秩序很亂,帶兵的李將軍將這些銅器私吞了。軍隊的職責就是保家衛國、守護國土和百姓的財產,可是這次李清照的藏品沒有毀於敵軍,卻被自家的“守護神”打劫。
銅器丟失令人沮喪,但對李清照來說,有利,那就是皇上不會惦記了,“玉壺頒金”事件就這樣不了了之。至此李清照和趙明誠藏品中所有金石古器幾乎**然無存,隻剩下書畫。這些書畫剛好裝滿七箱,李清照不敢寄存其他地方,每天放到臥榻之下,自己親自掌管鑰匙,不讓他人靠近。
假如趙明誠健在,以他的地位和影響力,不至於保護不了自己用畢生精力收藏的金石書畫。因此,李清照遙望建康,思念故人:
簾外五更風,吹夢無蹤。畫樓重上與誰同?記得玉釵斜撥火,寶篆成空。
回首紫金峰,雨潤煙濃。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羅襟前日淚,彈與征鴻。
《浪淘沙·簾外五更風》
五更時分,詞人從睡夢中醒來,枕冷裘寒,孤身一人。這時怎能不讓人憶起舊日溫暖的時光!“記得”一句,是回憶與趙明誠共同生活的場景:屋裏燃燒著篆香,夫婦相聚甚歡,不知夜已深,香積成灰。篆香是一種香屑縈回似篆文的香,積灰厚了,影響繼續燃燒,需要用玉釵把香灰撥開。“寶篆成空”
是說如今連玉釵撥火的心情都沒有了。“紫金峰”即紫金山,位於建康,又叫鍾山。詞人回頭看看遠去的建康城,隻有大江東去,載著半夢半醒的人逐浪漂流。淚水落滿胸前的衣襟,隻能默默地擦去,交付給遠去的大雁。
詞作將思人與思國連在一起,低回哀婉,淒涼傷悲。
李清照還有一首《孤雁兒?藤床紙帳朝眠起》,假托寫梅花,實則表達對趙明誠的悼亡之意。
藤床紙帳朝眠起,說不盡無佳思。沉香斷續玉爐寒,伴我情懷如水。笛聲三弄,梅心驚破,多少春情意。
小風疏雨蕭蕭地,又催下千行淚。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
用藤竹編的床叫藤床,極輕,容易搬動,類似於現在的藤椅。紙帳是用藤皮、楮皮等縫製的帳子,它們透氣性好,是造紙的原料,故稱“紙帳”。宋代紙帳上大多畫有梅花,所以又叫梅花紙帳。初春的早晨從藤床紙帳中醒來,心中泛起不盡的感傷。沉香已經燃盡,香爐裏生出寒意,詞人的情緒像整個屋子一樣孤獨冷寂。遠處傳來《梅花三弄》的笛曲,吹開了梅花,吹來了春天,喚起詞人的卻是心底的幽恨。
東風細雨,極盡纏綿,惹得詞人淚流不止。吹簫的人已經遠去,隻剩下空****的玉樓,這份肝腸欲斷的悲痛還能與誰分擔?折下一枝梅花,想要送給那人,卻是天上人間,難以如願。
“吹簫人去玉樓空”,仍用蕭史弄玉的典故,暗指趙明誠與李清照。
沒有了趙明誠,所有的凶險和困境隻能由李清照一人麵對。經過這次劫難,李清照放在臥室、留在身邊的書畫卷軸不足過去的十之一二,並且或零碎不成冊,或價值平庸不是珍品,即便如此,李清照仍像愛護頭顱和眼睛一樣守護著它們。
兀術搜山檢海、橫行江南後,雖然撤走了金軍,但宋金角逐幾乎一刻也沒有停止過。
建炎二年(1128)時,北方一些土地還在宋朝手中,比如李清照的故居濟南府。正月,朝廷委任劉豫知濟南府,劉豫很不願意。是啊,誰願意去一個瀕臨敵國、四麵楚歌、盜賊蜂起的地方呢?說是地方大員,卻提心吊膽,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劉豫抗議,上書想去東南,哪怕是個小地方也行。不過濟南既然還未丟失,總要有人去,劉豫跟宰相們關係又不好,所以朝廷強令他去上任。
到了年底,金軍來攻濟南,滿身怨氣的劉豫索性投降了。
讓劉豫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一降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他竟有機會登九五、做皇帝,享受一時權勢榮華,卻在史冊上留下罵名。
金人的生活習性、政治製度與農耕民族差異很大,無法對中原實施有效統治,便故技重演,建炎四年(1130)七月在中原扶持了一個偽皇帝,這個皇帝就是劉豫,建國號齊,把偽齊作為南侵宋朝的急先鋒。消息傳到江南,士人百姓有的義憤填膺,有的嗤之以鼻,痛罵劉豫背叛社稷,甘心做胡虜的鷹犬。
李清照作《詠史》一詩,借詠史影射劉豫,痛斥國賊:兩漢本繼紹,新室如贅疣。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
這首《詠史》涉及的史實有兩漢、王莽的新朝、西晉的嵇康、商朝和周朝。大意是說,西漢和東漢本來是承接關係,中間卻多出個王莽的新朝,就像是人身上長了個無用的肉瘤一樣。所以嵇康瞧不起建立商朝和周朝的商湯和周武王。
王莽篡奪了西漢的江山,建立新朝;劉秀起兵滅了新朝,又繼續劉漢政權。劉秀是劉邦的後代,所以兩漢本來就是繼承關係,新朝的地位很尷尬,李清照將它比作“贅疣”,意思是“沒有用處的肉瘤”。
商湯和周武王都是開國君主,號稱賢王,為什麽嵇康看不起他們呢?嵇康是魏晉名士,官至中散大夫。他恃才傲物,曠達狂放,反對司馬炎篡奪曹魏的皇位,寫過一篇《與山巨源絕交書》,裏麵有一句“非湯武而薄周孔”。“湯”指商湯,“武”
指周武王,“周”指輔佐周成王的周公,“孔”指孔子。關於這一句話的含義,魯迅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中有精辟的見解:“湯武是以武定天下的;周公是輔成王的;孔子是祖述堯舜,而堯舜是禪讓天下的。嵇康都說不好,那麽,教司馬懿篡位的時候,怎麽辦才是好呢?沒有辦法。在這一點上,嵇康於司馬氏辦事上有了直接的影響,因此就非死不可了。”商湯和周武王用武力推翻了前朝,嵇康認為是以下犯上;周公和孔子是禮教的製定者,他們認為禪讓比殺戮得到天下更合理,嵇康也不認同,因為禪讓是以下欺上,他們都是以下代上。
李清照借兩漢和新朝,旨在說明偽齊毫無價值;借“非湯武而薄周孔”,旨在說明劉豫得國不正。
李清照作詩痛斥偽齊,體現的是其家國情懷。
偽齊建立後,金、偽齊經常組成聯軍騷擾、攻打宋軍控製的城池。
楚州屬於淮南西路,在淮河一線,揚州正北,不僅是南宋江北的重要通道,而且是江淮水路的要塞之一,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兀術回軍後,繼續與宋軍爭奪楚州。七月底,兀術會合金軍的另一名將領撻懶(漢名完顏昌)攻打楚州,楚州守臣為勇將趙立,兀術南下時曾試圖奪取楚州,被趙立擊退,現在反身又來,金軍汲取教訓,以圍困為主,圍而不攻。兀術此計確實歹毒,楚州經過大戰,不久城內軍糧匱乏,軍民已經到了吃樹皮草根的地步,趙立不得不向朝廷求救。
簽書樞密院事趙鼎派遣當時擁兵最多、最有實力的大將張俊前去救援,但張俊拒不聽命。趙鼎認為江南新造,全靠兩淮充當屏障,楚州絕不可失,再三督促張俊前行,張俊找各種借口拖延,按兵不動。無奈,趙鼎又遣大將劉光世督軍淮南諸鎮救楚,然而劉光世手下將士有的被金兵阻隔,有的逗留不進,沒有軍隊能抵達楚州城下。
八月十九日,宋高宗詔泰州鎮撫使嶽飛救援楚州。嶽飛無疑是南宋最優秀的將領之一,他毫不猶豫,立刻進兵承州(今江蘇省高郵市),遇到金軍阻擊,三戰皆勝。但是那時嶽飛還歸劉光世節製,手下兵馬很少,終因師孤力寡,沒能抵達楚州城下。九月,楚州遂陷,趙立頭中飛石而亡。
兀術和撻懶進攻楚州時,撻懶營中有一漢人,宣和年間任禦史中丞,因反對金人立張邦昌被擄去北國,他就是秦檜。秦檜被擄至燕京,又輾轉到韓州(今吉林省四平市),被金太宗賜給了撻懶,隨撻懶在軍中任參謀軍事。據南宋洪適《盤洲文集》記載,秦檜曾向楚州城內寫勸降書,被趙立拒絕。
十月,趁金軍剛得楚州看管不嚴,秦檜攜妻子王氏及婢仆一家逃了出來,向東到海上,航海到越州,入朝覲見宋高宗,拜為禮部尚書。秦檜的妻子王氏是王珪的孫女,從這層關係上看,秦檜得稱呼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為姑父。有學者認為李清照是王珪的外孫女,如果是,則李清照與王氏為姑表姐妹,秦檜小李清照九歲,李清照為姐。然而在傳世文字中,從沒有雙方接觸的記載,可見李清照生母不應為王珪女兒。
秦檜自金營中歸來,認為短時間內南宋不可能戰勝金軍收複中原,議和才是上策,因此向宋高宗建議:“如欲天下無事,南自南,北自北。”就是說,宋金和睦相處,誰也不要試圖消滅對方。三四年來,宋高宗整日東躲西藏,狼狽不堪,早已不願再過這樣的日子了,迫切想通過議和來結束戰爭,讓自己的小朝廷能偏安江南,於是和秦檜一拍即合,有了重用秦檜的心思。
由於金軍占領了楚州,長江失去門戶,騎兵可以直達長江北岸,宋高宗恐懼,又做出隨時準備逃亡的打算。隨行的官僚隊伍龐大,逃跑時根本無法顧及,反而會成為拖累。十一月,宋高宗下詔“放散百司”,除侍從、台諫官外,其餘自己找方便的地方寄居,各自逃命,各自安頓。宋高宗又與大臣約定,如果金軍沒有渡江,等來年春暖花開再回到越州。李清照屬於原官僚家屬,也在放散之列,十二月,她到衢州住了一段時間。
金軍乘攻陷楚州之勢繼續南下,防守泰州、通州(今江蘇省南通市)的嶽飛認為這兩個地方無險可守,戰略意義不大,請示朝廷後主動放棄。在撤退時,嶽飛屢敗金軍,讓金軍不敢小覷,他們意識到宋軍越來越強、越來越難對付,於是止步於長江,沒有對宋軍窮追猛打。
隨著軍事上逐漸趨於平衡,加上秦檜的到來,宋金關係翻開了新的一頁。
譏刺新科狀元
偽齊在宋金關係中起了一定的緩衝作用,江南看到了和平的曙光。宋高宗心中竊喜,次年他改元紹興,“紹”是繼承的意思,“紹興”便是中興,宋高宗希望能在自己手中重建宋朝,中興帝業。他非常喜歡這個年號,此後使用這個年號三十餘年,一直到禪位,未再更改。他還認為越州乃避禍得福之地,下詔升越州為紹興府。
紹興元年(1131)三月,百官重聚行在,李清照也回到了紹興府。
在紹興府,李清照僅存的七箱書畫再次遭受厄運。她雖然將這七箱書畫放在臥室裏,朝夕看守,然而亂世人禍橫行,令人防不勝防。李清照借住在當地一戶姓鍾的居民家,一天晚上,竟有人在牆壁上鑿了一個洞,偷走了五箱書畫。她痛惜不已,知道這些翻牆鑿壁的盜賊對書畫本身沒有興趣,感興趣的是錢,就貼出告示,出重金懸賞回收。過了兩天,鄰人鍾複皓拿出十八軸書畫求賞。李清照敏銳地察覺這個鍾複皓可能就是鑿洞的盜賊,但她沒有證據,隻能寄希望順著這個線索找到失物,她千方百計哀求鍾複皓,但鍾複皓再也不肯說出其他書畫的下落。後來李清照聽說,被盜取的書畫被書法家吳說(字傅明,1092—1170)廉價買走了。但此時吳說已經遠赴福建為官,李清照再也沒有辦法要回那些書畫了。
當時世道之亂,不僅有金國這個外患,各地賊寇、匪盜也趁機渾水摸魚,百姓生活朝不保夕。又經過一年苦戰,通過偽齊這個緩衝地帶,宋金戰爭進入相持階段,一些流寇如李成等也被鎮壓,局勢得以稍微穩定。紹興二年(1132)正月,宋高宗趙構還駕杭州,升為臨安府,作為南宋的臨時首都。
李清照也結束了流浪生活,開始寓居杭州。這時她的弟弟和夫家那些親戚大多得到升遷,李迒轉一官;趙明誠一個姑姑的兒子綦崇禮(字叔厚,1083—1142)做到尚書吏部侍郎,不久知漳州,然後又為兵部侍郎兼直學士院;曾經屈事偽楚的妹夫李擢依然官運亨通,作了給事中,旋即受彈劾落知嚴州;次兄趙思誠任守起居郎,在皇帝身邊作書吏;最厲害的還是趙明誠的姨表兄謝克家,建炎四年(1130)八月做了參知政事,為副宰相。
萬機之暇,宋高宗逐漸恢複了一些看似不那麽緊要的製度。如紹興元年(1131),正月恢複皇室近支襲封郡王製度;二月恢複祭祀天地的禮儀;五月詔複召試館職製度;六月詔諸路轉運司參照省試的辦法選試舉人,開始恢複科舉,趙明誠的長兄趙存誠作為廣東帥臣參與其中;十一月續編《紹興太常因革禮》。紹興二年(1132),正月詔複置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開科取士;三月各地推薦舉子到臨安應試,宋高宗親自策試;四月賜二百五十九人進士及第、進士出身。
紹興二年(1132)進士策試的狀元叫張九成(字子韶,1092—1159)。張九成在策試時慷慨陳詞:禍亂之作,天所以開聖人也。願陛下以剛大為心,無以憂驚自沮。臣觀金人有必亡之勢,中國有必興之理。夫好戰必亡,失其故俗必亡,人心不服必亡,金皆有焉。劉豫背叛君親,委身夷狄,黠雛經營,有同兒戲,何足慮哉。前世中興之主,大抵以剛德為尚。
去讒節欲,遠佞防奸,皆中興之本也。今閭巷之人皆知有父兄妻子之樂,陛下貴為天子,冬不得溫,夏不得清,昏無所定,晨無所省,感時遇物,淒惋於心,可不思所以還二聖之車乎?
《宋史·張九成傳》
這段文字乍看在建言獻策,細品則無處不在拍宋高宗的馬屁。譬如說金國必亡,理由是金人好戰,並且接受了中原風俗,還有人心不服,這些都是誇誇其談,沒有任何有力的實據,不過是讓皇帝聽著舒服罷了。下麵談中興之策“去讒節欲,遠佞防奸”,老生常談,毫無新意,沒有任何安定天下、擊退金軍、鏟除偽齊、收複中原的對策,給人的感覺是坐等金人自動滅亡。
再觀其“好戰必亡”之語,亦有主和的傾向。後麵又談到宋高宗“貴為天子,冬不得溫,夏不得清,昏無所定,晨無所省”,則是**裸的阿諛之詞。
張九成的策論還說:“澄江瀉練,夜桂飄香,陛下享此樂時,必曰西風淒動,兩宮得無憂乎?”意思是等到宋高宗享受太平生活時,一定會心懷淒楚,感念徽宗、欽宗二帝。明麵是提醒宋高宗不忘北狩二聖,實則一石二鳥,既吹捧宋高宗能夠安定天下、得享富貴,又稱頌宋高宗不忘國恥、孝悌父兄。
這段明諫實諛、明警實捧的文字,雖然不見得高明,宋高宗卻十分受用,擢拔其為殿試第一名。
張九成的策論傳入士子耳中,惹得議論紛紛。李清照撰寫一聯,嘲諷張九成:
露花倒影柳三變,
桂子飄香張九成。
柳三變即北宋大詞人柳永。李清照在《詞論》中對他評價較高,但也說他“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意思是用詞庸俗,格調不高。在整個宋朝的士大夫中,柳永的文品、人品公認不高。傳說柳永去拜會宰相晏殊,晏殊故作驚訝:“你也會作曲子嗎?”柳永謙恭地回答:“跟相公一樣也作曲子。”晏殊輕蔑地譏刺道:“我雖然作曲,但不會寫‘針線慵拈伴伊坐’這樣的句子。”“針線慵拈伴伊坐”寫尋常百姓的生活,有市井氣,無富貴氣,被士大夫視為鄙俗。李清照出身高貴,雖然承認柳永詞寫得好,卻不認同他的氣質品相,斥為“詞語塵下”。
了解了李清照對柳永的態度,可以知道,“露花倒影柳三變”這句一定不是讚賞之語。“露花倒影”出自柳永的一首《破陣樂?露花倒影》:
露花倒影,煙蕪蘸碧,靈沼波暖。金柳搖風樹樹,係彩舫龍舟遙岸。千步虹橋,參差雁齒,直趨水殿。繞金堤、曼衍魚龍戲,簇嬌春羅綺,喧天絲管。霽色榮光,望中似睹,蓬萊清淺。
時見。鳳輦宸遊,鸞觴禊飲,臨翠水、開鎬宴。兩兩輕舠飛畫楫,競奪錦標霞爛。罄歡娛,歌《魚藻》,徘徊宛轉。別有盈盈遊女,各委明珠,爭收翠羽,相將歸遠。漸覺雲海沉沉,洞天日晚。
這是寫宋仁宗三月三日遊賞開封金明池的情形,彰顯社會承平,政治清明。宋仁宗時期是宋朝鼎盛時期,李清照將描寫宋仁宗時的詩句與頌揚宋高宗的文字放在一起,組成聯句,顯然在譏刺張九成粉飾獻媚。
張九成後來成為著名的理學家,內政外交主張中庸,秉政公道,沒有明顯過失。客觀而論,不能因一篇文字而輕易給一個人定性。
病中再嫁
顛簸飄零中,為生命驚懼,為生活憂慮,為艱難困擾,為前途迷茫,整天有忙不完的事,雖然揪心,但李清照也沒有更多的時間自怨自艾,現實不允許她在自我的小情緒中患得患失。
到了杭州,生活總算安定下來,另一種痛苦的心緒像錢塘江的潮汐一樣難以自抑地襲來,那就是孤獨和苦悶。
像李清照這樣具有文藝情懷的女人,天性敏感,其孤獨和苦悶比常人更強烈幾分:
風定落花深,簾外擁紅堆雪。長記海棠開後,正傷春時節。
酒闌歌罷玉尊空,青缸暗明滅。魂夢不堪幽怨,更一聲啼。
《好事近·風定落花深》
“落花深”點明時節是暮春。花代表美好的事物,落花常常被賦予時光流逝、愛情蹇滯的意義,傷春就成了文學上特定的題材。
“長記海棠開後”,不禁讓人想起詞人的青春之作:“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詞人長記的大約也是閨閣少女的美好時光吧。
“啼”即鵜、,一種杜鵑科屬的鳥,其叫聲近似於“不如歸去”,常被用作思鄉的意象。
這首詞寫詞人在擁紅堆雪的暮春時節,對故鄉故人的思念。故人無疑是趙明誠。
趙明誠在世時,他們有恩恩愛愛,也有磕磕絆絆。當生活的重擔落到李清照一個人身上時,她回憶起來的幾乎全是趙明誠的好。比如僅僅保護金石書畫一項,雖然佚失大多由戰亂造成,但趙明誠如果在世,情況一定會好很多,李清照放在嵊縣的銅器,李將軍未必敢私吞,在越州時也不會有人鑿壁盜書。
紹興三年(1133)九月初一,謝克家在杭州法慧寺意外見到北宋書法家蔡襄的《進獻禦賜詩卷》,他認出這是趙明誠舊藏,感慨題跋:“姨弟趙德夫,昔年屢以相示。今下世未幾,已不能保有之,覽之淒然。”法慧寺位於杭州城牆東端湧金門內,是朝廷官員的祈雨場所。南宋朝廷定都杭州時,未來得及修建皇宮,便占據法慧寺及周邊的一塊空地供皇室使用,郊廟儀式所使用的禮器貯藏於此。後來法慧寺成為南宋同文館和秘書省所在地,除了禮器,亦收藏書畫。法慧寺具有官方背景,而李清照家藏藝術品進入法慧寺,這件事更讓人浮想聯翩,不寒而栗。
有時李清照會把對趙明誠的思念訴之於詩:十五年前花月底,相從曾賦賞花詩。
今看花月渾相似,安得情懷似往時。
《偶成》
上推十五年,是他們剛剛寄居青州時,賭書潑茶,沉迷金石,在李清照心中,那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孤獨和苦悶讓李清照常常回憶起中原和先夫,回憶更增加了她的孤獨和苦悶。她需要排遣,需要一個出口。這時,一個人走進了她的生活,這個人就是張汝舟。
這個張汝舟是不是趙明誠病重時拿著玉壺到建康探望他們的學士張飛卿?張飛卿,宋徽宗崇寧五年(1106)登進士第,宣和二年(1120)任殿中侍禦史,宣和五年以直秘閣權知越州,跟趙明誠職級基本相當。建炎南渡後,張飛卿為朝奉郎、除直顯謨閣、知明州,頗有政績。建炎三年(1129)八月,在明州任上的張飛卿特地到建康拜會趙明誠,或受宋高宗委托,借口讓其鑒定玉壺以查看趙明誠收藏情況,或自己仰慕趙明誠,公職之餘交流金石收藏。無論哪種,均可知張飛卿愛好金石,喜鑒賞古玩書畫,亦為風雅之士。
建炎三年(1129)十二月,宋高宗從越州逃到明州,準備渡舟入海,作為地方官的張飛卿負責招待供給,他招待儉樸而不失周到,比較契合特殊時期的政務要求,受到宋高宗的讚賞,將他從明州任上擢拔為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在中央政府履行督導檢查職能。建炎四年(1130)五月,張飛卿再次得到晉升。
飛卿是字,名汝舟,但這個張汝舟大概不是走進李清照生活的那個張汝舟,走進李清照生活的張汝舟最高官階為承奉郎,比起建炎年間的張飛卿還差七個等級,張飛卿不至於越混越落魄,並且落魄至此。
走進李清照生活的張汝舟生平已不可考,可以肯定他是個小官吏,紹興元年(1131)任右承奉郎、監諸軍審計司,三月以朝奉郎特遷一官往池州措置軍期事務,即負責檢查審核軍中糧草、軍餉等供給、待遇方麵的問題。李清照和趙明誠於建炎三年(1129)曾經駐足池州,那時他們攜帶的金石有兩千多件,書畫有兩萬多冊,被當地官吏軍民傳為美談。張汝舟到任池州後,應該聽到了這些傳聞,由此覬覦李清照的藏品。
紹興二年(1132),張汝舟回到杭州,得知李清照也在杭州,他喜出望外,開始打婚姻和感情牌,妄圖占有李清照和她的藏品。
近因疾病,欲至膏肓,牛蟻不分,灰釘已具。嚐藥雖存弱弟,應門惟有老兵。既爾蒼皇,因成造次。信彼如簧之說,惑茲似錦之言。弟既可欺,持官文書來輒信;身幾欲死,非玉鏡架亦安知?
僶俛難言,優柔莫訣,呻吟未定,強以同歸。
《投內翰綦公崇禮書》
李清照敘述了他們結婚的經過:最近病得很厲害,已經深入肺腑,辨別不清事物,地上螞蟻蠕動能看成幾隻黃牛在爭鬥,甚至連棺材板都準備好了。在一旁服侍喂藥的弟弟還很弱小,照應門戶的仆人已經老眼昏花。這樣迷迷糊糊時做出的決定肯定是倉促的、輕率的,相信了那個人巧舌如簧的說辭,被他的花言巧語所迷惑。弟弟太容易被欺騙,見那人官吏出身,以為可靠,便輕易應諾了;自己呢,快要死的人了,哪裏還顧得上聘娶的事呢!還沒有商議好,心裏還在猶豫,就被那人強娶回家了。
趁著李清照有病在身,張汝舟主動找上門來,舌燦蓮花,信誓旦旦,連哄帶騙地跟李清照結了婚。李清照將這門婚事歸咎於弟弟識人不明,自己又在病中,不省人事,肯定有所誇張。
不過從“如簧之說”“似錦之言”可以想見,張汝舟主要在言語上擊中了李清照的軟肋。李清照在孤獨和苦悶之中,加上有病,正是極端脆弱、需要人關心照顧之時,張汝舟適時出現,猶如雪中送炭,李清照輕易選擇將張汝舟作為第二任伴侶。
張汝舟還讓媒婆送來證明自己身份的官文書,即當官的委任狀,送來玉鏡台這樣的定情信物,可見李清照第二次婚姻是明媒正娶的。
第二次婚姻,大約在紹興二年(1132)五月間,它並沒有給李清照帶來幸福,反而像噩夢一樣令李清照痛苦不堪。
視聽才分,實難共處,忍以桑榆之晚節,配茲駔儈之下才。
身既懷臭之可嫌,惟求脫去;彼素抱璧之將往,決欲殺之。遂肆侵淩,日加毆擊。可念劉伶之肋,難勝石勒之拳。局天扣地,敢效談娘之善訴;升堂入室,素非李赤之甘心。
《投內翰綦公崇禮啟》
李清照運用多個典故來說明婚後自己的處境。
抱璧之將往:春秋時,戎人趁衛國內亂攻打衛莊公,衛莊公落入仇人戎人己氏之手。衛莊公拿出一塊玉璧哀求說:“放我一條生路,我把玉璧給你們。”己氏哈哈大笑:“我們殺了你,玉璧還能跑到哪裏?”於是己氏殺了衛莊公,也得到了玉璧。
李清照用這個典故表明,張汝舟要置她於死地,為了得到僅存的書畫古玩。
劉伶之肋:劉伶是西晉文人,“竹林七賢”之一,以好飲酒著稱。有一次劉伶與市井上的粗人發生爭執,那人卷起袖子要打劉伶,劉伶和顏悅色地說:雞肋可擋不住您的硬拳頭啊!
那人感到沒意思,就沮喪地走了。這裏指自己身子弱、力量小,打鬥不是張汝舟的對手。
石勒之拳:石勒是十六國時期後趙的開國君主,武將出身。
石勒小時候經常與鄰居李陽為小事情鬥毆,任大將後,派人召李陽入伍,跟李陽開玩笑說:過去我沒少挨你的老拳,你也沒少嚐我的毒手。這裏指張汝舟經常對自己拳打腳踢。
局天扣地:出自《詩?小雅?正月》:“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意思是天空雖然高,但不敢不彎下腰;大地雖然厚,但不敢不足著地。這裏化用詩句,表示自己的委屈和悲憤。
談娘:唐代韋絢《劉賓客嘉話錄》記述,隋朝末年,一個男人酗酒,酒後就打老婆。他的老婆長得漂亮,還善歌舞,向別人訴苦,發出悲憤之聲,伴隨著身體晃動,如同歌舞。有好事者模仿她的樣子,呼為踏搖娘,或稱談娘。
李赤:唐代柳宗元有《李赤傳》,李赤外出遊曆,為鬼魅所惑,不顧家有老母賢妻,要娶鬼魅為妻。一次他跑到廁所,卻自認為進了廳堂,見到了漂亮的妻子。朋友勸不住他,最後死於廁所中。這裏喻指自己嫁給張汝舟,就像李赤進了廁所一樣。
無論初嫁還是再嫁,古代女人不可能自由戀愛、自由擇婿,所以才會被一紙婚書誤終身。像李清照這樣睿智的才女,假如生活在現代社會,有更多精挑細選的餘地,就不會發生錯配駔儈之才的悲劇了。
李清照深為嫁給張汝舟而後悔,自己不顧桑榆晚節,卻所配非人,沒想到張汝舟像牲畜交易經紀人一樣卑鄙齷齪,為了得到自己的藏品而拳打腳踢,恨不能殺人奪寶。可憐自己柳弱花嬌,怎能承受這樣的家暴!如果不是李清照親筆所述,誰會想到一個譽滿天下的大詞人竟會遭到這樣非人的折磨!
李清照生為大家閨秀、相府兒媳,無論身體上還是精神上,都難以忍受這樣的肆意淩辱。她必須擺脫這樣的生活,必須把命運掌控在自己手中!
與前夫趙明誠相比,無論在人品、學識、器量、誌趣上,張汝舟都如井底蛙,何況還所圖非分、暴虐成性,令李清照忍無可忍。
如何擺脫張汝舟?無非兩種途徑:殺掉他或者離婚!
殺死丈夫在宋朝並非沒有先例。宋神宗時,山東一位叫阿雲的女子父母雙亡,被叔父賣給鄰村一個相貌醜陋的老光棍韋大。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阿雲不甘心,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潛入韋大田間勞動歇息的草棚裏,將韋大砍傷。但謀殺丈夫無疑要付出沉重的代價,阿雲案件轟動朝野,宋朝法律規定,婦女謀害親夫,即使沒有殺死,也應被誅。有人主張對阿雲處以極刑,有人同情她,想要輕判,這場爭論持續了一年多,驚動了皇帝,變法派和保守派都參與進來,形成了著名的“阿雲之獄”。
以李清照名門閨秀的身份、蜚聲詞壇的地位,當然不會采取這種極端的行為。但是宋朝婚姻的自主權完全掌握在男子手中,法律規定,婦女不得主動提出離婚;還規定,懲罰那些未經丈夫同意而擅自出走的女子拘役兩年。倒是有些家庭父母可以將被女婿虐待的女兒接回娘家,但李清照已經五十多歲,這一條顯然也不合適。a
看來李清照想要離開張汝舟,很難。
李清照畢竟是李清照,她要用自己的辦法去解決這個難a見[美]伊沛霞著,胡誌宏譯:《內闈:宋代婦女的婚姻和生活》,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年。
題,在婚姻自主方麵走出一條前無古人的道路。
宋代科舉,參加一次鄉試或省試,稱為一舉。為了安撫讀書人,五舉不中可贈進士出身。張汝舟就是這樣得到功名的。
李清照同張汝舟共同生活百餘日後,得知張汝舟采取欺騙手段,虛報了參加科舉的次數。紹興二年(1132)八月,李清照向有司舉報張汝舟“妄增舉數入官”,如果這項罪名成立,李清照便可以張汝舟行為不端、違反律法而請求離婚。
盡管先夫曾為大郡郡守,然而李清照當下隻是孤身寡人、一介平民,想要扳倒張汝舟談何容易!古代重視倫理,有為親者諱的法製傳統,即便犯了大罪,作為妻子兒女也不應該揭發告官。宋朝刑律規定,狀告至親,即使坐實,原告也要判坐兩年牢。李清照明知可能有牢獄之災,但為了擺脫張汝舟的暴虐,還是毅然走上了公堂。
官吏案件隸屬於大理寺,大理寺審查案件,先以地(妻)告天(夫)的名義將李清照羈押起來。案件何去何從,張汝舟能不能得到懲治,李清照是否要經受牢獄之災,一時間撲朔迷離。張汝舟是朝廷命官,朝官的懲處須有皇帝詔書,換言之,李清照揭發張汝舟一案驚動了皇帝,大理寺有審理權,卻無最後處置權,案件的走向可能取決於宋高宗的一念之間,這更增加了案件的不確定性。
有沒有一個人能夠影響宋高宗的決策?在李清照所有人脈關係中,不乏高官顯貴,但他們大多數是趙明誠的親戚,李清照改嫁後,他們對李清照持什麽態度?還認這個趙氏媳婦嗎?
會為李清照求情還是落井下石,或者作壁上觀?這些都是這起案件的變數。
眾多親戚中,綦崇禮兼任直學士院,負責為皇帝起草詔書,是最方便接近宋高宗的人。綦崇禮是趙明誠的妹夫,他旗幟鮮明地站在李清照一邊,沒有因為李清照改嫁而疏遠她,反而積極在宋高宗麵前進言,想方設法營救李清照。入獄九天後,在綦崇禮的運作下,李清照終於被無罪釋放,恢複了自由身,而張汝舟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九月一日,皇帝下詔,將張汝舟從官員隊伍中除名,發配到柳州編管。
綦崇禮這份恩情可謂大矣,李清照寫信感激,這就是《投內翰綦崇禮啟》。信中先陳述自己被騙再婚,然後訴說張汝舟卑劣的為人和自己在婚內受到的迫害,描述了自己提起訴訟及入獄的情形:
外援難求,自陳何害,豈期末事,乃得上聞。取自宸衷,付之廷尉。被桎梏而置對,同凶醜以陳詞。豈惟賈生羞絳灌為伍,何啻老子與韓非同傳。但祈脫死,莫望償金。友凶橫者十旬,蓋非天降;居囹圄者九日,豈是人為!抵雀捐金,利當安往;將頭碎璧,失固可知。實自謬愚,分知獄市。
意思是,這種事很難得到別人的幫助,在這裏陳述自己受到的傷害,豈敢奢望這樣的小事能驚動聖上。但按皇家規矩,應當交付掌管刑律的大理寺辦理。我將被戴著刑具同凶惡醜陋的人當庭對質。漢代文臣賈誼羞於與粗鄙的武夫周勃、灌嬰為伍,人們認為《史記》不應該把持正統學說的老子和持“歪理邪說”的韓非子放在同一章作傳,我受到的羞辱不亞於賈誼和老子!我不強求得到賠償,隻希望擺脫死亡的威脅。跟凶狠蠻橫的人在一起百餘日,固然不是天意,責任在我;但關在牢獄裏九天,卻不是我個人能決定的!用金彈射擊鳥雀,哪裏會有利益;頭顱和玉璧一起撞碎,損失當然更大。就算我再愚笨,也知道打官司不是什麽好事。
接下來是對綦崇禮的讚美和感激,把綦崇禮譽為天下無雙、人間第一的清流,比作唐朝名臣陸贄和李德裕,這兩個人都曾為皇帝起草詔書,與綦崇禮的身份相當。
最後李清照粗略地談了自己的“心得”和今後的生活打算:清照敢不省過知慚,捫心識愧。責全責智,已難逃萬世之譏;敗德敗名,何以見中朝之士。雖南山之竹,豈能窮多口之談;惟智者之言,可以止無根之謗。高鵬尺鷃,本異升沉;火鼠冰蠶,難同嗜好。達人共悉,童子皆知。願賜品題,與加湔洗。誓當布衣蔬食,溫故知新。再見江山,依舊一瓶一缽;重歸畎畝,更須三沐三薰。忝在葭莩,敢茲塵瀆。
這件事讓李清照蒙羞,不在於她晚年改嫁,而在於所嫁非人,與蛇蠍共居,與蟲豸為伍,生活在肮髒的糞蛆之中,玷汙了自己的名聲。但李清照仍辯稱自己是清白的、高潔的,隻有智者能夠製止誹謗,隻有高士能夠洗刷屈辱。李清照顯然暗示綦崇禮就是那樣的智者和高士,希望他能夠理解自己並在外界為自己辯汙。
這件事讓李清照心灰意懶,她發誓汲取教訓,穿粗布的衣服,吃清淡的蔬菜。安貧樂道,過一瓶一缽這樣簡陋的生活;歸隱田園,每日三沐三熏謹言慎行,再也不惹是生非、不給朋友們增添麻煩了。
雖然不覺得自己有錯,但綦崇禮畢竟是趙明誠家的親戚,李清照還是覺得有些愧對趙明誠,愧對過去恩愛甜蜜的幸福婚姻。
李清照與張汝舟的婚姻隻持續了一百餘日,卻是她一生經曆中難以啟齒的屈辱和傷痛。
世俗易安難
李清照再嫁,這件事在當時並沒有受到多少非議。
宋朝法律並不禁止婦女再婚,反而認為嫁或不嫁應取決於女性自己的抉擇。“從法律角度看,寡婦和未婚女人在結婚的合法性方麵唯一的不同在於,寡婦不能在為前夫服喪期間結婚,而且不能與前夫的族內近親和旁係表親結婚。鑒於眾所周知的寡婦都會遇到的艱難和貧窮,到1090年,第一條規定有所鬆動,無人供給生活費的寡婦可以在喪夫100天以後再婚。”a士大夫和民間也對婦女再婚持寬容和開放的態度,再婚像初婚一樣要寫婚書,婚書中表明堅守貞節是完美、理想的,但是再次結婚也是命中注定的。
宋史和宋人筆記中記載了大量婦女再婚的事例。比如宋朝道德楷模範仲淹的父親去世後,母親謝氏生活無著,改嫁給一位姓張的小官吏,範仲淹也跟著姓張,直到中進士後才奏明皇a見[美]伊沛霞著,胡誌宏譯:《內闈:宋代婦女的婚姻和生活》,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年。
帝恢複範姓。王安石的兒子王雱有精神疾病,經常虐待妻小,為了保護王雱的妻子蕭氏,王安石做主將蕭氏另嫁他人,王雱為此還寫了一首《眼兒媚?楊柳絲絲弄輕柔》思念蕭氏。理學大師程顥也不幹涉兒媳再嫁。大臣蘇頌為妹妹作傳,毫不隱諱她再婚的事實。與李清照同時代的抗金名將嶽飛,常年在外打仗,妻子生活無著,跟他人私奔。後來嶽飛得知與妻子私奔的男人在韓世忠手下當兵,並沒有為難他們,還送去錢財改善他們的生活。
即使在最為尊貴的皇宮,婦女再婚也不稀奇。有史料記載宋真宗的第二任皇後劉娥,十五歲嫁給一個蜀人為妻,蜀人帶著她來到京城,由於生活貧困將她賣到王府,這才認識了當時還是韓王的宋真宗。劉娥顯達後,認這個蜀人為哥哥,宋真宗並不幹涉。宋仁宗的第二任皇後曹氏,入宮前也有一段短暫的婚姻。宋哲宗生母朱氏的母親由崔家改嫁到朱家,又把女兒托付給一位親戚撫養,因此朱氏有三個父親,宋哲宗絲毫沒有感到難為情,對三位“外祖父”都進行了追封。
宋朝社會如此普遍地認同婦女改嫁,對李清照來說,再嫁張汝舟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不會有道德上的負疚感,在當時並沒有太多的阻力。然而認同並不代表讚賞,無論是官方還是道德家們更倡導婦女從一而終,被李清照嘲諷過的張九成,第二任妻子馬氏也是再婚,但她自己並不樂意,而是受到父母的逼迫。馬氏的婆婆因守寡沒有再嫁,被譽為高節懿行,馬氏更願意像婆婆那樣做一位烈女。在這種社會背景下,同時代的學者對李清照改嫁的態度極其複雜,大多表示惋惜、嘲諷,當然也含有批判之意。如朱彧在《萍洲可談》中惋惜李清照道:“然不終晚節,流落以死。天獨厚其才而嗇其遇,惜哉。”李清照離婚二十年後,胡仔的《苕溪漁隱叢話》以揶揄的口吻記述:“易安再適張汝舟,未幾反目,有《啟事》與綦處厚雲:‘猥以桑榆之晚景,配茲駔儈之下材。’傳者無不笑之。”李清照在《投內翰綦公崇禮啟》中預料再婚再離“難逃萬世之譏,敗德敗名”,可見當時道德標準和社會風氣。
隨著時間的推移,反對婦女再婚的觀念越來越占據上風,其中起關鍵作用的是理學的形成。理學創立於北宋中期,到南宋的朱熹形成體係,成為影響最大的意識形態,到宋理宗時被確定為官方的統治思想。理學提倡“存天理、滅人欲”,其中性受到討伐,成為最主要的節製對象之一,最典型的論調是程頤所說的“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他在回答婦女是否應該改嫁時說了這樣的話。在這種思想氛圍下,李清照再嫁最終成為“道德汙點”。雖然與李清照同時代,但較早接受嚴苛的理學道德的學者晁公武,有一本目錄學著作《郡齋讀書誌》,在介紹《李易安集》時評價李清照說:“然無檢操,後適張汝舟,不終晚節,流落江湖間以卒。”他很明確地把李清照再嫁張汝舟定性為“無檢操,不終晚節”。南宋中期陳振孫也認為李清照“晚歲頗失節”。
宋人對李清照晚節的批判,還基於一點,那就是李清照出眾的文學才華打破了男人對詩詞的壟斷,讓男性學者感到嫉妒而又無可奈何,這種強烈的“酸葡萄心理”最終轉化為憤怒,反映到對李清照生活作風的批判上。
盡管如此,南宋學者從沒有懷疑李清照再嫁的事實。進入明朝,人們對寡婦再嫁的態度更加苛刻,朝廷大力宣揚節婦,全國各地建設貞節牌坊,以表彰那些丈夫死後獨自守寡或以死殉節的女子。李清照再嫁自然成了士大夫難以容忍的行為,比如明中期葉盛旗幟鮮明地表態:“文叔不幸有此女,德夫不幸有此婦。”把李清照歸入人品低劣的行列。清代貞節觀念更甚,美國學者艾朗諾在《李清照的傳記:明清時期》中援引的數字表明,1644年到1736年之間,江南地區有6840名寡婦因為她們的貞節受到了政府的表彰。在這種道德氛圍下,李清照改嫁再婚越來越不能為學者們容忍。但是李清照在詞壇的地位日漸鞏固,詞名日益顯著,在欣賞李清照才學和譴責其道德之間必須做出兩難選擇,最後他們找到了解決辦法,那就是否認李清照再婚,為李清照“辯汙”。
明代藏書家郎瑛首先對李清照再嫁一事表示困惑:“予觀其《敘〈金石錄〉後》(即《金石錄後序》),誠然也。但不知何為有再醮張汝舟一事。”郎瑛並沒有否定再嫁一事,隻是不願相信、不敢相信。郎瑛點到為止,為後人的質疑做了鋪墊。晚於郎瑛幾十年的徐直接從主觀上予以否定:“清獻公(趙挺之的諡號,也常常被寫作‘清獻’)之婦,郡守之妻,必無更嫁之理。”他拿不出證據,隻好推理,李清照是宰相的兒媳、郡守的妻子,這樣地位崇高、身份尊貴的人,怎麽可能做出再嫁這種卑劣的事!徐推理邏輯中隱含的潛台詞就是,再嫁是令人不齒的行為,是下等人所為。
到了清代,學者們從不同角度開始為李清照“洗白”。乾隆年間詩人、出版人盧見曾重刊《金石錄》,在序言中提到李清照:“相傳以為德夫之歿,易安更嫁,至有‘桑榆晚景,駔儈下材’之言,貽世譏笑。餘以是書所作跋語考之而知其決無是也。”盧見曾的依據是:
德夫歿時,易安年四十六矣a,遭時多難流離,往來具有蹤跡。
又六年始為是書作跋,是時年已五十有二。匪夏姬之三少,等季隗之就木。以如是之年而猶嫁,嫁而猶望其才地之美,和好之情亦如德夫昔日,至大失所望而後悔之,悔之又不肯飲恨自悼,輒諜諜然形諸簡牘。此常人所不肯為,而謂易安之明達為之乎?觀其洊經喪亂,猶複愛惜一二不全卷軸,如護頭目,如見故人。其惓惓德夫,不忘若是,安有一旦忍相背負之理?此子輿氏所謂好事者為之,或造謗如《碧雲騢》之類,其又可信乎?易安父李文叔,即撰《洛陽名園記》者。文叔之妻,王拱辰孫女,亦善文。其家世若此,猶不應爾。
盧見曾的論述可以概括為幾點:一是趙明誠剛去世那幾年,李清照蹤跡比較清晰,像再婚這樣的大事應該留下充分的史料;二是李清照年紀那麽大了,不可能再遇到趙明誠那樣情a傳統觀點多認為李清照生於元豐七年(1084)。
投意合之人,連平常百姓都明白的道理,明達如李清照,怎麽會不明白;三是李清照對趙明誠情深義重,不可能背叛他;四是李清照父母都是讀書人,出身世家,不應該做出改嫁這樣離經叛道的事情。
盧見曾仍然著眼於“從道理上講”,以自己的心思去揣度李清照,以清朝的道德環境去要求李清照。
但是,李清照改嫁白紙黑字記錄在史料中,清人又怎麽解釋此事呢?
記錄李清照改嫁最權威的莫過於《建炎以來係年要錄》。
這本書記述張汝舟被“編管”時順帶提一筆為其妻李清照揭發。
該書是記述宋高宗一朝時事的編年史書,主要參考《高宗日曆》《中興會要》等官方史書,以及一百多種私家記載、文集、傳記、行狀、碑銘等,成書於宋寧宗嘉定元年(1208)之前,距李清照生活的時代並不遠。清朝學者認為《建炎以來係年要錄》關於李清照的信息采納了野史小說,不足為憑。
清代學者還詳細論證了《建炎以來係年要錄》出錯的原因,大致有這幾種說法:一是張汝舟被查處確有此事,其妻姓李但不是李清照,另有其人,是此書作者誤會了;二是張汝舟就是拿著玉壺去探望趙明誠的張飛卿,後來引發了“玉壺頒金”事件,李清照為了自保,以攻為守,揭發張汝舟妄增舉數,而張汝舟為了泄憤,偽造了《投內翰綦公崇禮啟》,誣蔑李清照為其再婚之妻。
李清照改嫁另一個權威證據是她自己寫的《投內翰綦公崇禮啟》。這篇文章原收錄於趙彥衛的私人筆記《雲麓漫鈔》。《雲麓漫鈔》成書於宋寧宗開禧年間(1205—1207)。清代學者認定這封啟乃是偽作。至於宋人筆記《苕溪漁隱叢話》《碧雞漫誌》中的記述,清人更一概斥之為捕風捉影、以訛傳訛。
關於李清照是否改嫁的爭論一直持續到20世紀。學者們何以如此不遺餘力地為李清照“洗白”“辯汙”?盧見曾說出了其中緣由:“餘因刊是書,而並為正之。毋令後千載下,易安猶蒙惡聲也。”盧見曾以正義的口吻發聲,是為了不讓李清照背負惡名。潛台詞中,他們認為女子改嫁是無法容忍的道德醜聞。
理學家們無法否定李清照的才華,亦無法禁讀李清照的詩詞,便試圖再塑一個完璧無瑕的李清照,將再嫁從李清照履曆中抹去。從表麵上看,這是愛護李清照的名聲;從本質上講,是對再嫁道德評判的徹底否定。他們都有意忽視一點,那就是李清照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歡喜、有悲傷的人。
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標準和願望重新塑造曆史人物,所以我們讀到的曆史人物,都是時代的曆史人物,烙下了塑造者意識形態的印記。正如美國學者艾朗諾在《李清照的傳記:明清時期》中所說:“中國曆史上長期有個很有趣的現象,那就是學者、評論家以及讀者往往依照他們當時的文化背景和理想去‘重塑’古代名人。這些後代的‘重塑’成為近代名人傳記學者一種難以克服的挑戰。我們可以說每個國家每個朝代都在有意識或無意識地‘重塑’其文化傳統中的關鍵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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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逝:風住塵香花已盡(53—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