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錄後序》
經曆過再婚風波的李清照身心俱疲，張汝舟猥瑣的人品讓她更加強烈地懷念趙明誠的好，以及他們曾經的旖旎時光。這時他們傾其一生收藏的金石書畫已散落殆盡，隻留下目錄和部分文字，被記錄在那部《金石錄》中。
李清照意識到，自己一生最精彩的篇章已經翻過，無論情感還是事業都將不可避免地黯淡下來，在平凡和庸碌中度過餘生。
李清照決定把他們的愛情故事和收藏金石的經過寫下來，作為對趙明誠的紀念，也作為對自己大半生的總結。她拿起筆，借題發揮，曲徑通幽，為自己作傳，不得不說是睿智之舉。
趙明誠在世時，《金石錄》已經成書，趙明誠還親自寫了序言，這篇序言放在整本書的前麵，稱為《〈金石錄〉前序》。
趙明誠在前序中介紹了自己與金石結緣，編撰《金石錄》的初衷，收集金石的經過，書中收錄的內容，《金石錄》的價值，編撰的意義，等等。
趙明誠開誠布公地談了編撰初衷：“後得歐陽文忠公《集古錄》，讀而賢之，以為是正偽謬，有功於後學其大。惜其尚有漏落，又無歲月先後之次，思欲廣而成書以傳學。”讀了歐陽修的《集古錄》，感到有遺漏錯訛，遂產生編撰新書的念頭，補充完善《集古錄》的不足，將古代文史資料傳播於後世。
關於收集金石的經過，趙明誠談得很簡單，一筆帶過：“於是益訪求藏蓄，凡二十年而後粗備。”二十年堅持不懈地訪求，必定“勤且久矣”，但具體的酸甜苦辣沒有細說。
收錄的內容介紹得比較詳細：“上自三代，下訖隋唐、五季；內自京師，達於四方遐邦絕域夷狄，所傳倉史以來古文奇字，大小二篆分隸行草之書，鍾、鼎、簠、簋、尊、敦、甗、鬲、盤、杅之銘，詞人墨客詩歌、賦頌、碑誌、敘記之文章，名卿賢士之功烈行治。至於浮屠老子之說，凡古物奇器、豐碑巨刻所載，與夫殘章斷畫，磨滅而僅存者，略無遺矣。”時間上從夏商周一直到隋唐五代；空間上以汴京為中心向四周擴散，一直到遙遠的藩國、人跡罕至的地方；品種上有書畫文字，有古玩古器，有碑誌文章，有宗教學說。
對於《金石錄》的價值，趙明誠認為在於校證曆史、補充史書記載之不足：“蓋竊嚐以謂《詩》《書》以後，君臣行事之跡悉載於史，雖是非褒貶出於秉筆者私意，或失其實。然至其善惡大節有不可誣，而又傳之既久，理當依據。著夫歲月、地理、官爵、世次，以金石考之，其抵牾十常三四。蓋史牒出於後人之手，不能無失。而刻詞當時所立，可信不疑。”
趙明誠認為編撰《金石錄》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嗚呼，自三代以來，聖賢遺跡著於金石者多矣。蓋其風雨侵蝕與夫樵夫牧童毀傷淪棄之餘，幸而存者止此耳。是金石之固猶不足恃，然則，所謂二千卷者，終歸於磨滅，而餘之是書，有時而或傳也。孔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是書之成，其賢於無所用心，豈特博弈之此乎。輒錄而傳諸後世，好古博雅之士，其必有補焉。”《金石錄》傳承了文化，比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有意義多了，更不用說遊戲賭博了。
作了《前序》，趙明誠還請河北清河縣好友劉跂寫了《後序》，時為政和七年（1117）。
李清照新寫的文字主要補充趙明誠序中“收集金石經過”
的不足，以及《金石錄》成書後藏品的保護、散落情況，艱辛、危險、喜悅並雜其間，實際上寫的是與《金石錄》有關的故事。
文章以第一人稱按時間順序敘述，其中提到很多李清照與趙明誠的人生經曆和感情生活，以金石書畫聚散為經，以個人身世遭際為緯，因此後人更願意把這篇文字當作李清照的傳記去看待。
明代葉文莊鈔本《金石錄》將李清照的文章附在全書的後麵，因此後人稱其為《金石錄後序》，劉跂的後序則被稱為《〈金石錄〉劉序》。
李清照在第一段介紹了《金石錄》的基本信息，包括著者、內容、考訂、價值等，與趙明誠《前序》相吻合。
第二段介紹了新婚之後趙明誠熱衷金石的情形，寫道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自己嫁到趙府，那一年趙明誠二十一歲，為太學學生，經常節衣縮食到大相國寺淘買碑文。後二年出仕後負笈出遊，窮遐方絕域，搜集古文奇字。李清照描述他們新婚後的狀態：買來碑文後，“相對展玩咀嚼，自謂葛天氏之民也”；寫他們因為沒錢買徐熙的《牡丹圖》，“相向惋悵者數日”。
第三段介紹他們屏居青州到南渡前的情況。趙明誠罷官後，他們經濟拮據，但仍“竭其俸入，以事鉛槧”，他們共同校勘，共同整理，共同歸類添加標簽，共同評價碑文書畫的優劣瑕疵。
李清照尤其重點敘述了他們賭書潑墨的細節，言辭中充滿了對幸福的回味。
第四段敘述他們的藏品第一次蒙受劫難的情形。因為奔太夫人喪，趙明誠南下建康。等金兵入侵青州，李清照隻好一人押運十五車書畫器物渡江與趙明誠會合，青州故第十餘間藏品化為灰燼。
第五段敘述趙明誠在建康任上罷官到去世，特別描述了在池州江上與趙明誠作別的場景。此後李清照得知趙明誠生病，日夜兼程趕到建康，趙明誠已經臥病在床，奄奄一息。可以說池州是他們最後的互動、最後的作別，是趙明誠留給李清照最後的印象，總是縈繞在她的眼前，餘生難忘，所以這段場景描寫格外詳細。
第六段寫藏品第二次散佚的情況。聽聞金兵入侵，事勢日迫，將藏品送到洪州李擢處，結果金人攻陷洪州，這部分藏品又散為煙雲。
第七段寫渡舟入海、輾轉奔波的情況，圍繞金石書畫敘述了“玉壺頒金”“藏品被盜”這兩次劫難，這也是第三次和第四次散佚。
接下來寫對趙明誠的懷念：“今手澤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南朝梁元帝亡國被俘，將十餘萬卷圖書付之一炬，有人問他為什麽要燒書，梁元帝感歎，讀書萬卷，猶有今日，不如燒了。隋朝最後一個皇帝楊廣被殺後，大臣想把東都洛陽的八千卷書運回京師長安，楊廣托夢不許。東都調度將書在陝州（今河南省三門峽市）裝上船，結果狂風大作，掀翻船隻，八千卷書全部沒入河中。夜裏楊廣再次托夢說，我已經得到書了。
李清照借這兩件事感慨，對於有些人來說，書比社稷和生命更重要。然後無限惆悵地反問道：“豈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之歟？或者天意以餘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猶斤斤愛惜，不肯留在人間耶？何得之艱而失之易也！”
難道人性之所專注的東西，能夠逾越生死而念念不忘嗎？是因為我福淺，上天不讓我享受好東西？還是趙明誠太愛惜了，不願讓它們留在人間？這些金石書畫，為什麽得到艱難，失去卻很容易？
這一問，讓人潸然淚下。
最後，李清照進行了總結：“嗚呼，餘自少陸機作賦之二年，至過蘧瑗知非之兩歲，三十四年之間，憂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區區記其終始者，亦欲為後世好古博雅者之戒雲。”陸機是東吳至西晉時的文學家，杜甫《醉歌行》：“陸機二十作文賦。”因此“少陸機作賦之二年”為十八歲；蘧瑗是春秋衛國大臣，《淮南子》雲：蘧瑗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說的是蘧瑗不斷遷善改過。因此“過蘧瑗知非之兩歲”指五十二歲。從十八歲到五十二歲剛好三十四年，這裏指李清照與金石結緣三十四年。
這三十四年的確切起止，後世爭論頗多。按常理，“過蘧瑗知非之兩歲”前既有一個“至”字，五十二歲當指作《後序》的當年。那麽《後序》作於何時呢？
《後序》最後有明確落款，明代葉文莊鈔本《金石錄》，清代盧見曾雅雨堂刻本和四部叢刊影印呂無黨鈔本《金石錄》都附錄了《後序》，序尾署年均作“紹興二年玄黓歲壯月朔甲寅易安室題”，由此可見李清照於紹興二年（1132）寫《後序》，時年五十二歲。如果確定，那麽李清照當生於元豐四年（1081）。
但是，洪邁（字景廬，1123—1202）《容齋四筆》卻有不同的說法，洪邁記述親眼看見《後序》原稿，落款為紹興四年，即紹興四年（1134）李清照五十二歲。如果確定，那麽李清照生於元豐六年（1083）。
然而，李清照寫“少陸機作賦之二年”即十八歲，按文義應該是她接觸金石即認識趙明誠的年齡，文中第二段記述很清楚：“餘建中辛巳，始歸趙氏。”那麽建中靖國元年（1101）他們結婚，應為十八歲。如此推算，李清照應當生於元豐七年（1084）。
後人莫衷一是，三種說法都有，持第三種說法者居多。他們認為，一定是落款有誤，將紹興五年寫成了紹興二年或紹興四年。但這種解釋非常牽強，《後序》的落款中不但注明紹興二年，而且標出“玄黓歲”，“玄黓歲”即壬年，查紹興二年恰好是壬子年，而紹興四年、紹興五年均不是壬年。如果說單單紹興二年有可能寫錯的話，與玄黓歲相互印證，斷無兩處都出錯的道理。
“建中靖國元年——結婚——十八歲”，“紹興二年——寫《後序》——五十二歲”，這兩處相互矛盾，兩處必有一處是錯的。四印齋《漱玉詞》言李清照“元符二年年十八，適太學生諸城趙明誠”，未嚐不是一種可能，那就是李清照記憶有誤。當然，結婚是人生大事，當事人記錯概率也很小，並且“建中辛巳”，既有帝王年號，又有天幹地支，不會錯；十八歲和五十二歲，也不可能錯。排除寫錯的可能，隻剩下邏輯錯誤了，那就是要麽十八歲並不是結婚的年齡，要麽五十二歲並不是寫《後序》的年齡，兩相比較，前者錯誤的可能性相對大些吧。如果十八歲不是結婚年齡，那麽是什麽年齡？李清照開始填詞作賦、步入文壇的年齡，還是李清照走上社會、遭遇波折、體驗酸甜苦辣的年齡？《後序》主要圍繞金石敘述，按理“少陸機作賦二年”必然與金石和《金石錄》有關，確定為她和趙明誠結婚的年齡更為合理。文中為何出現這樣的矛盾，頗令人費解。近千年來人們為此爭論不休，但沒有人能給出一個令人信服的結論。本書謹慎地將其設定為“紹興二年”，即李清照元豐四年（1081）出生，建中靖國元年（1101）出嫁，五十二歲寫《後序》。
《後序》落款中“壯月”指八月，沒有爭議。“朔”指初一。
一般敘述方式在“朔”之前會寫上那一天的天幹地支，這個落款沒有，“朔”後麵卻有個“甲寅”，查紹興二年八月初一為戊子日，紹興四年八月初一為戊寅日，紹興五年八月初一為壬寅日，這三年哪一年的八月初一都不是甲寅日。
有學者認為甲寅可能是指時辰，按照生辰八字日上起時法，戊日寅時均為甲寅，紹興二年八月初一戊子日、紹興四年八月初一戊寅日，這兩日都有甲寅時，所以甲寅表示時辰極有可能。——李清照寫了一夜，正文最後一個字收筆，街上傳來五更的鼓聲，晨曦從窗外依稀爬了進來，已寅正時刻，她順手在文後寫下“紹興二年玄黓歲壯月朔甲寅易安室題”的落款。
《後序》寫就，標誌著《金石錄》最後成型。後來，李清照將《金石錄》進獻於朝廷，這樣有利於保存、刊行、傳播，讓天下人盡知之。朱熹於紹興二十六年（1156）八月所作《家藏石刻序》a雲，他在泉州見到了《金石錄》。說明至少在此之前，官方已經將《金石錄》刊行於世，算是了卻了趙明誠的畢生心願。第一次刊行的《金石錄》，卻並沒有載入李清照的《後序》。
a見朱熹《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五。
欲將血淚寄山河
再婚風波對李清照的打擊是巨大的，除了精神上受到的折磨，她的身份也很尷尬：她到底是趙家的遺孀還是被拋棄的張家媳婦？張家與趙家地位懸殊，如果脫離了趙家，意味著她將不再是命婦，不再享受朝廷發放的月俸，不再擁有趙家龐大的關係網，無法涉足上流社會的生活。美國學者艾朗諾認為，李清照經過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朝廷甚至皇帝的特殊眷顧，將再嫁張汝舟從曆史檔案中抹去，重新獲得了社會上的認可，一切像從來沒有發生過。曆史在紹興二年（1132）有個斷裂，李清照天衣無縫地彌合了。
李清照重新振作起來的一個標誌是她依然執著於詩詞，關注時局，熱切地期盼早日收複中原。
宋金戰爭曆練了南宋部隊，嶽飛、韓世忠、張俊、劉光世、吳玠等一批將領迅速崛起，有了同金國抗衡的資本。
黃天**之戰後，金國將軍事戰略轉移到川陝。紹興元年（1131）十一月，金將兀術從陝西揮師南下，打算一舉占領漢中從而進逼川蜀。陝西與漢中之間是綿延千裏的秦嶺，高聳險峻，宋將吳玠扼守和尚原（今陝西省寶雞市西南）抵禦金軍。
金軍分兩路合圍和尚原，然而一路先到，另一路行動比較遲緩。
吳玠認為這是各個擊破的良機，率先對第一路金軍發起進攻，迫使敵兵潰退。等第二路敵兵到達，吳玠半路將其攔截，使兩路金軍始終無法會合。十月，金軍對和尚原發動新一輪大規模進攻，吳玠選用強弓勁弩對金營進行不間斷輪番射擊，箭矢像雨點一樣射向敵陣，連綿不斷，打得金軍狼狽不堪。吳玠利用對地形比較熟悉的優勢開始反攻，出奇兵掐斷敵人的糧道，使敵軍得不到補給，十萬金軍物資供應不足，隻好撤退。吳玠在半道布設埋伏，大敗金軍，兀術也差點喪命在山坳中。
和尚原大捷是金軍自靖康入侵以來遭遇的最大的一次敗績，它讓南宋保住了漢中和川蜀。
紹興二年（1132）十二月，南宋主動對偽齊用兵，襄陽鎮撫使李橫出兵收複汝州，次年一月攻占潁昌、長葛等地。
軍事上的崛起為和談創造了條件，宋金台麵上依然打得難解難分，私下裏都意識到和談才是唯一出路，開始試探著派使者進行接觸。
紹興三年（1133）五月，宋高宗詔令韓肖胄為大金軍前奉表通問使出訪金國。所謂“通問”，指的是問候被羈押在北國的宋徽宗、宋欽宗，以此為名展開宋金外交，胡鬆年為副使。
李清照聽到這個消息，百感交集，內心充滿了矛盾。一方麵，她希望達成盟約，實現天下太平；另一方麵，宋朝統治者一向軟弱，難免又要割讓土地、貢奉歲幣，這是以“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自負的李清照所不願看到的。
韓肖胄是北宋韓琦的曾孫，韓琦曆任宋仁宗、宋英宗、宋神宗三朝宰相，門生故吏遍布天下。由於史料缺乏，我們尚不清楚李家與韓琦有何交集，但韓琦晚年在河北任職，應該在這個時候李清照的祖父、父親在韓琦手下任職，或者受過韓琦的指導、教誨。兩族既然有通家之誼，南渡前頗多走動，比如逢年過節遞帖問候、祝壽慶生送禮祝賀。南渡後，韓肖胄拜吏部侍郎、端明殿學士、同簽樞密院事，雖然地位懸殊，但兩家的友誼保留了下來。譬如初冬某月的初六是韓肖胄母親文氏的生日，文氏的祖父是與韓琦齊名的北宋名相文彥博，文氏被封南昌夫人，李清照親自道賀，並寫詞祝壽，詞牌就叫《長壽樂南昌生日》：
微寒應候。望日邊六葉，階蓂初秀。愛景欲掛扶桑，漏殘銀箭，杓回搖鬥。慶高閎此際，掌上一顆明珠剖。有令容淑質，歸逢佳偶。
到如今，晝錦滿堂貴胄。
榮耀，文步紫禁，一一金章綠綬。更值棠棣連陰，虎符熊軾，夾河分守。況青雲咫尺，朝暮重入承明後。看彩衣爭獻，蘭羞玉酎。
祝千齡，借指鬆椿比壽。
這首詞上闋交代文氏壽辰的季節、日期、時辰，描寫文氏雍容華貴的儀態，稱頌她顯赫的家世和美滿的婚姻。下闋祝福她兒孫封侯拜將、位極人臣，祝她福壽無疆。
有這樣的世家交情作鋪墊，李清照不揣冒昧，在韓肖胄出使前，寫了兩首詩呈送給他，以一個尋常寡婦的身份，表達了對出使的看法和自己的心願。
第一首是古體長詩，共八十句。
前十八句為第一段，敘述宋高宗派遣韓肖胄出使的原因——皇帝一片孝心，思念父兄。不過李清照語帶譏刺——土地不必吝嗇，錢財亦如泥土，隻要能夠完成和議的使命，哪怕卑躬屈膝、割地賠款也在所不惜。第一段為全詩定下基調，李清照旗幟鮮明地反對無原則的妥協和投降。
第二段二十八句，李清照讚揚韓肖胄的人品和才能，稱頌他為“中朝第一人”，把他比為唐朝的李揆、韓愈、郭子儀和漢代的王商。王商和郭子儀在與外邦交涉中，表現出不卑不亢的威儀，令對手折服。
接下來二十六句為第三段，向韓肖胄和胡鬆年進言，提出希望：其一，勉勵他們不辱使命，不忘皇恩，完成出使任務；其二，提醒韓肖胄，金人如虎狼，對他們不可不提防，要確保人身安全；其三，希望能帶回鄉關的消息：汴京的宮殿還在嗎？先人的墳頭變樣了嗎？中原的人民被強迫放棄農耕，改而放牧了嗎？城郭裏盤踞有金人嗎？
餘下八句為第五段，抒發了一個流亡寡婦的情感：“嫠家父祖生齊魯，位下名高人比數。當時稷下縱談時，猶記人揮汗成雨。子孫南渡今幾年，飄零遂與流人伍。欲將血汗寄山河，去灑東山一抔土。”我的父祖曾是有名望的人，可惜子孫南渡，現在變成了孤苦無依、漂泊不定的流亡者。我願把自己的血淚奉獻給國家，拋灑在齊魯大地上。
第二首是七律，結句為“長亂何須在屢盟”，表達了希望達成盟約的良好願望。
這兩首詩情真意切、見識高遠，讓韓肖胄對李清照刮目相看。李清照詞名滿天下，但韓肖胄沒想到這個善於寫風花雪月、兒女情長的婦道人家，同樣熟稔政治，遠在許多士大夫之上。
韓肖胄顯然受到激勵，臨行時向宋高宗進言說，有的大臣想要戰，有的大臣熱衷於和，是戰是和請不要匆忙做出決定。現在國家還很弱，和乃權宜之計，等到日後國家強盛、軍事力量強大時一定要報仇雪恥！他告訴宋高宗，如果他半年以內不能從金國回來，一定是被扣押或者被殺害了，就不要對和談再抱任何幻想了，必須兵戎相見，金國如果扣留自己當作人質，朝廷千萬不要對他們妥協，不要接受要挾。
韓肖胄的母親文氏深明大義，她怕兒子遠行想家，寬慰說：“咱們家世受國恩，既然領了皇命，就趕緊動身吧，不要擔心我年老多病。”文氏的話傳到宮裏，宋高宗大受感動，稱讚文氏為賢母，晉封她為榮國夫人。
韓肖胄到金國後，不卑不亢，贏得了金國的尊重，達到了預期目標。韓肖胄是宋高宗即位之後第一個成功出使金國的人，這次出使可謂“破冰之旅”，對宋金兩國都意義重大。但韓肖胄回來後並未升遷，因為與宰相朱勝非議事不合，自請罷職，改知溫州。
博戲之趣
李清照的舅翁趙挺之活到六十八歲，這個壽命在古代不算太短了。他的兒子們卻沒有這麽健壯。趙明誠去世最早，隻有四十九歲。長子趙存誠在廣州任上，不知是不能適應珠江口溽熱的天氣還是其他原因，也於紹興二年（1132）病故。時次子趙思誠任起居郎，思維冷靜，意識到南宋朝廷已不可能重回中原，遂放棄幻想，在南方擇地安家。長江一線離北方太近，現在成了戰亂之地，君子不居於危牆之下，這裏不宜安家。嶺南瘴氣彌漫，中原人不適應。最後趙思誠選擇了東南一隅——福建泉州。泉州是宋朝最繁忙的商業港口，經濟發達，氣候幹濕分明，季風爽利，是宜居之地，趙思誠便把家遷到了泉州。為了離家近一些，紹興四年（1134）五月，趙思誠離開了杭州，知溫州，不久改知台州。
紹興三年（1133）底，幫助李清照保護過金石書畫的謝克家卒於知衢州任上。謝克家是南渡後李清照親戚中職務最高的，曾拜參知政事。謝克家遺囑葬在台州黃岩縣靈石山麓，以後謝家就在這裏落了戶。
趙明誠妹夫李擢此時知婺州。
親戚們亡的亡，走的走，對於住在杭州的李清照來說，難免有秋風蕭肅、落葉飄零之感。
趙思誠和謝克家都把家安在東南沿海一線，確實深謀遠慮，長江一線處於戰略前沿，不太安定，不久就再次受到戰爭的威脅。
紹興二年（1132），南宋襄陽鎮撫使李橫出兵收複了河南南部一些地區，偽齊是金國羽翼下的烏合之眾，兵力與南宋相比有很大差距，劉豫隻好向金國求救，兀術親自披掛上陣，幫助劉豫收複了失地，還向南占領了襄陽府。襄陽是南方的咽喉，向東可以濟舟直達江南，向西可以溯流進攻川陝，丟失襄陽相當於掐斷了江淮和四川兩塊主要領地的聯係，對南宋構成了致命的威脅。襄陽無論如何要掌控在手中！等金國退兵，南宋派出強將嶽飛收複失地，不但重新占領了襄陽，而且所向披靡，連帶鄧州等襄漢六郡盡歸宋土。
在江漢拉鋸戰中，偽齊獨立作戰沒有半點功績，這讓劉豫不僅沒有麵子，而且在金國主子麵前沒有辦法交代。紹興四年（1134），劉豫再次請求金國派兵協助攻宋，試圖在江淮一帶取得突破。這次金太宗派訛裏朵（漢名完顏宗輔）和撻懶率五萬金兵前來助陣，兀術成了先鋒。金國出兵雖然不多，但薈萃了當時的主要戰將，陣容強大。其時金太宗年事已高，迫切希望在軍事上有所突破，給自己的生命寫下最後的輝煌，因此大有孤注一擲之勢，企圖一舉渡過長江，除掉江南隱患。這是繼建炎年間兀術搜山檢海後又一次大規模南征，金、偽齊聯軍分兩路進擊，騎兵從泗州（今江蘇省盱眙縣）攻滁州，步兵從楚州攻承州。
消息傳到杭州，南宋朝廷上照例是一頓爭吵，不少人勸宋高宗像建炎年間一樣避敵鋒芒，逃亡海上，最後在宰相趙鼎、大將張俊的堅持下，將後宮送到了泉州大後方，宋高宗本人則禦駕親征，抵達平江（今江蘇省蘇州市）。即便如此，已經朝野震恐，有的人從城市逃到山林，有的人則從山林逃到城市，人們像無頭蒼蠅一樣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大的方向是從北向南逃、從東向西逃，特別是杭州、建康這樣的京師重鎮，肯定會成為金國重點攻擊目標，女眷、閑散人員紛紛撤離，隻留下了朝臣將士，城邑幾乎為之一空。
在這種形勢下，李清照跟隨眾人，選擇了到後方避亂。十月初一，她從杭州坐船入錢塘江、富春江，向西南過桐廬的嚴灘轉入蘭江，抵達金華，選擇在金華觀望。
嚴灘又叫嚴陵瀨，在富春江畔，岸邊是富春山，富春山上有兩個高台，一千年前，東漢嚴光曾坐在高台上垂釣。嚴光是漢光武帝的同學兼好友，為光武帝平定天下出謀劃策，乃東漢開國功臣。光武帝即位後，嚴光不願做官，變換姓名隱居起來。
光武帝派人四處尋找，終於找到了他，拜他為諫議大夫。嚴光不慕富貴，堅持離去，就到了富春山下，在這裏以耕種釣魚為生。後人為了紀念他，把這裏叫作嚴灘。
李清照有感於嚴光的德行，路過嚴灘時寫詩道：巨艦隻緣因利往，扁舟亦是為名來。
往來有愧先生德，特地通宵過釣台。
《釣台》
這裏大小船隻往來穿梭，無不是為了虛名蠅利，正如司馬遷所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跟先生淡泊自守的情操相比，真是有愧於內心，實在汗顏。我也不能免俗，千裏奔波不過是為了在這亂世裏苟活苟安。所以我特地選擇在夜裏匆匆而過，不敢讓船停下來麵對先生的遺跡。
從嚴光的高風亮節中，李清照榨出自己的“小”來。她的可貴在於勇於直麵自己、檢討自己，而那些來來往往的巨艦扁舟裏的人呢，也許正心安理得甚至得意揚揚吧。李清照譏刺自己，目的在於譏刺那個自私的社會。
金華是婺州的治所，李清照投奔李擢而來，住在一戶陳姓人家的宅院裏。
由於戰亂，加上人生地不熟，李清照剛到金華的幾個月裏，基本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如何打發這煩悶的日子？除了讀書賞畫，李清照還有個特殊的愛好，那就是“博”。
《莊子?駢拇》說“則博塞以遊”，“博”是類似於棋類的遊戲，特點是以勝負判結果。博戲大多還加些錢財作為彩頭，彩頭小的圖個娛樂，彩頭大的就是賭博了。李清照對博戲十分沉迷，能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並且常贏不輸，或多或少每每都有進項。
博戲種類很多，宋代就有打揭、大小豬窩、族鬼、胡畫、數倉、賭快等，這些博戲簡捷方便，山野市井之人喜愛此類，士大夫則認為其鄙俚，不屑於此。還有藏酒、摴蒲、雙蹙融，玩的人也不多，差不多都被人們遺忘了。流行的選仙、加減、插關火，純屬賭運氣，沒有技術含量，聰慧的人不願意玩。象戲、象棋、圍棋雖然益智，但隻能兩個人玩，不適合社交場合。
貴族女子清閑，幾家相熟的經常一起走動聚會，她們消磨時光經常玩的博戲有采選和打馬。這兩種博戲兩人可以玩，四五個人也可以玩，適應性強，在閨門中很受歡迎。采選是唐人發明的博戲，采用官職為階，通過擲骰子並輔以複雜的計算，決定官職升遷，最後誰升的官大誰勝。這種遊戲很有意思，缺陷是計算繁雜，精通的人很少。所以閨中之樂，博戲最盛的是打馬。
李清照精通各種博戲，尤其是打馬，打馬又分關西馬、依經馬、宣和馬等幾種打法，關西馬有一個“將”和十個“馬”；依經馬沒有“將”，有二十個“馬”；宣和馬是宋徽宗宣和年間改進的，玩法更為複雜。李清照最喜歡最擅長的是依經馬。
為了打發無聊的時間，李清照將依經馬的玩法寫出來，每一步用一兩句話闡述，然後讓李迒的兒女、李擢的兒女根據闡述的語句畫成圖畫，采用圖配文的方式編成了一部《打馬圖經》，這部書的圖畫部分已經散佚，文字部分流傳了下來。從文字上看，這種依經馬的玩法類似於象棋、軍旗、跳棋的混合體，馬（棋子）用犀角或象牙刻成，也有用銅鑄的，如象棋棋子；盤上有“窩”，即戰爭中的營壘、險要，以一當千，對手不能打，這一點又像軍棋；行棋時，馬要跨過函穀關，誰的馬蒞臨函穀關多誰先過，到了飛龍院，這一回合就見勝負了，這一點又似跳棋。另外還有許多規則和技巧，如鋪盆、本采、下馬、行馬、打馬、倒行、入夾、落塹、倒盆等，李清照寫成十三篇，細細敘述，目的是防止她喜愛的博戲失傳，使千萬世之後的人還能享受打馬的樂趣。
趙明誠在《金石錄》中批評某些人“其賢於無所用心，豈特博弈之比乎”，看來是針對李清照無疑了。其實縱觀古今，事業有成的人物絕對不會拘泥於一事一域，相反都愛好廣泛。
李清照對趙明誠的意見不以為然，認為學習博戲像學習聖人之道一樣，不能馬虎，不能淺嚐輒止。在《打馬圖經》這部書前，李清照寫了序，闡述這種觀點：慧即通，通即無所不達；專即精，精即無所不妙。故庖丁之解牛，郢人之運斤，師曠之聽，離婁之視，大至於堯、舜之仁，桀、紂之惡，小至於擲豆起蠅、巾角拂棋，皆臻至理者何？妙而已。
後世之人，不惟學聖人之道，不至聖處。雖嬉戲之事，亦得其依稀仿佛而遂止者多矣。
李清照舉庖丁、郢人、師曠、離婁、堯、舜、桀、紂等例子，說明“專即精，精即無所不妙”的道理，顯然她為自己精通博戲至妙而感到自豪。
《打馬圖經》於紹興四年（1134）十一月底寫成，李清照意猶未盡，又寫了篇《打馬賦》，不過《打馬賦》不僅僅停留在博戲層麵上，她以棋局比政局，謳歌抗敵英雄，表達對時局的看法和收複中原的心誌。
且夫丘陵雲遠，白雲在天，心存戀豆，誌在著鞭……明以賞罰，核其殿最。運指麾於方寸之中，決勝負於幾微之外。且好勝者，人之常情；遊藝者，士之末技。說梅止渴，稍蘇奔競之心；畫餅充饑，少謝騰驤之誌。將圖實效，故臨難而不迴；欲報厚恩，故知機而先退。或銜枚緩進，已逾關塞之艱；或賈勇爭先，莫悟阱塹之墜。皆由不知止足，自貽尤悔。況乃為之賢已，事實見於正經；用之以誠，義必合於天德。故繞床大叫，五木皆盧；瀝酒一呼，六子盡赤。平生不負，遂成劍閣之師；別墅未輸，已破淮淝之賊。
今日豈無元子，明時不乏安石。又何必陶長沙博局之投，正當師袁彥道布帽之擲也。
大意是況且天高路遠，不能貪戀小利，應當策馬爭先……最要緊的是考核功績，賞罰分明，運籌帷幄，指揮若定。爭強好勝是人之常情，博戲是雕蟲小技，隻不過在棋盤上滿足一下普通人飛黃騰達和氣吞山河的英雄壯誌。為了取得成效，遇到危險也不後退；為了報答恩情，明明有機會也拱手相讓。或者銜枚不語，看似行動緩慢，但不知不覺已經過了最艱難的關塞；或者自恃勇猛，一不小心落入敵人的陷阱。這是因為不懂得適可而止，結果咎由自取。既然決定了就要堅持到底，這是儒家經典告訴我們的道理，用誠心去對待他們，一定會得到上天的眷顧。不管別人怎樣喧嘩，都不要動搖自己的意誌。不辜負他人的信任，成就了桓溫攻取四川的軍功；謝安一盤棋勝負未定，就傳來了軍隊淝水之戰破敵的好消息。今天並不是沒有桓溫、謝安，隻不過沒有他們脫穎而出的環境。又何必像陶侃一樣把遊戲飲酒都廢掉，正應該像袁彥道幫助桓溫一樣一擲千金。
論心胸，論氣魄，李清照比大多數男人更像大丈夫。她明察時局，胸有丘壑，淡定自若，進退有致，難怪博戲能夠長勝不輸。如果社會願意給女人一個機會，李清照一定能夠施展更大的抱負。
江山留與後人愁
李清照金華避敵的時候，北方激戰正酣。
南宋揚州一帶守將是韓世忠，他親率大軍到大儀鎮迎敵。
部隊剛部署妥當，宋工部侍郎魏良臣奉旨出使金營路過韓世忠駐地。魏良臣是個有名的老實人，雖然不壞，但一向主和，並且不擅撒謊。韓世忠決定利用魏良臣向金國傳遞假情報，引蛇出洞。他安排部隊假裝後撤，哄騙魏良臣朝廷有旨要求部隊退守江口。等魏良臣走遠，韓世忠掉轉馬頭，命令士兵：“唯我馬首是瞻。”重新回到大儀鎮，將部隊分為五個陣營，設下二十多處埋伏，嚴陣以待。魏良臣到金營後，金軍果然向他打聽韓家軍動向，魏良臣不明就裏，一心想促成和談，就如實告知韓世忠已經退兵。金將急於立功，決定趁宋軍不備打個措手不及，遂率輕騎奔襲正在撤退中的宋軍。韓世忠早已在大儀鎮布下天羅地網，單等金軍入彀。金軍一進入埋伏圈，韓世忠親擂戰鼓，伏兵從四麵八方衝向敵陣，金軍勒馬不及，後馬前馬擠到一塊兒，紛紛踩踏墜地，整個軍隊亂作一團。宋軍發明了一種專門對付金軍騎兵的戰術，士兵手執長斧，上砍人胸，下砍馬足，金軍騎兵一排排像被狂風吹過的莊稼，亂七八糟地倒在擁塞狹窄的道路上。接著宋軍踏馬而過，將敵軍兵騎踩成肉泥。這一戰令金軍全軍覆沒，將領也成了俘虜。獲勝後韓世忠派騎兵支援承州，金軍大敗而退。靖康以來，宋軍還沒有在江淮戰場上取得過如此酣暢淋漓的勝利，朝野上下揚眉吐氣，臣子們紛紛向宋高宗祝賀，稱讚這一仗是大宋中興的第一戰功。
在淮西，十二月，金國和偽齊的聯軍包圍廬州，守將向駐紮鄂州的嶽飛求救，嶽飛派部將牛皋、徐慶前往增援。牛皋到後向金軍喊話：“你家牛爺爺在此，你們這些鼠輩竟敢前來進犯！”此前嶽家軍收複襄漢六郡已經威名遠播，聯軍忌憚牛皋，不戰而潰。牛皋在後麵緊追三十多裏，殺掉敵軍副統帥，從此金軍不敢再犯廬州。
時節已是嚴冬，雪深路滑，金、偽齊聯軍糧草不能順利到達，隻好殺馬為食，士兵多有怨言。這時從北方傳來消息，金太宗病危，將麵臨政權交接。帶兵將領都是金國皇室的核心成員，他們自然不會放棄對皇位繼承的發言權，於是趁黑夜撤軍北歸。沒有了金軍這個“主心骨”，偽齊大軍作鳥獸散，金、偽齊一場聲勢浩大的南侵以失敗告終。
金兵退去，江南重歸穩定。春天來了，李清照到金華已經幾個月了，還沒有外出遊覽過，她打算到周邊踏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隻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武陵春·春晚》
杏花謝了桃花開，桃花謝後梨花開，稍一蹉跎，眼看春天就要過去，李清照還沒有成行。為什麽？因為沒有心情。李清照原是生活極為精致之人，平時屋子裏熏香襲人，妝容則貼花繡麵，金簪銀釵，格外講究。即便年紀很大，也絲毫不會馬虎，這是貴婦人的身份所決定的。然而女為悅己者容，自從趙明誠死後，李清照就減了打扮的心氣。再婚離異後，她更是對生活失去了興致，能夠激起她情緒的，唯有思鄉，聽到中原的消息。前線雖然打了勝仗，但收複中原遙遙無期，李清照懨懨不樂，連梳頭這樣最起碼的妝容都懶得打理了，更不用說出去遊玩了。
雖然春天依然如故，柳綠花紅勝過中原，但國破家亡，親人們紛紛離去，物是人非，心中酸楚無以言表，欲語淚先流。
金華城南有兩條河流：一條叫東港，一條叫南港。東港源出東陽大盆山，經義烏西行流入金華；南港源出縉雲縣黃碧山，經永康、義烏流入金華，兩條河流又匯聚許多小溪，最後在金華城下合流一處，合稱“雙溪”。雙溪是唐宋時有名的風光旖旎的遊覽勝地，尤其是春天泛舟河上，看山色如黛，楊柳如煙，水波如飄動的白練，美不勝收。還有此起彼伏的鳥鳴，合奏出一曲動聽的春之曲；山花飄來的清香，混著蒸騰的水汽，沁人心脾。朋友們紛紛勸說李清照到雙溪一遊，調節一下心情，忘掉煩惱，使自己變得開朗、陽光起來。
然而李清照仍猶豫不決，她知道，自己的憂愁過多，不是一個春天能夠療治的，反而會因為糟糕的心情影響遊興，從而讓這美好的春天的景致黯淡無光。“隻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原來憂愁是有重量的，會壓沉小船，也會壓垮一個人。
雙溪不僅是一條河流，岸邊還建有雙溪樓，可以登高望遠，看盡金華山川之秀。金華東、中、西各有一處觀景高地，“雙溪”
樓在中，東為極目亭，西為八詠樓。“雙溪”因地得名，極目遠眺，視野開闊，唯有八詠樓，名稱由來還有一段佳話。
八詠樓建於南朝齊隆昌元年（494）沈約知婺州時，原名玄暢樓，坐北朝南，下臨婺江，是登高抒懷、送別餞行的場所。
沈約是大文學家，樓建成後當即賦詩：“登台望秋月，會圃臨春風。歲暮湣衰草，霜來悲落桐。夕行風衣鶴，晨征聽曉鴻。
解佩去朝市，被褐守山東。”吟詠完畢，意猶未盡，又用這首詩的每一句作為長詩的首句，擴寫了八首詩，題作《玄暢樓八詠》。到唐朝，已經有人根據這則典故，把這座樓稱為“八詠樓”。宋太宗年間，知婺州的馮伉正式改名。
八詠樓作為婺州名勝，又坐落於婺江之畔，交通便利，曆來多為文人歌詠。唐朝隱士魏萬仰慕李白，四處尋訪，足跡遍江浙，其中包括雙溪、八詠樓、嚴灘等風景勝地，李白後來用一首詩《送王屋山人魏萬還王屋》記述此事：“徑出梅花橋，雙溪納歸潮。落帆金華岸，赤鬆若可招。沈約八詠樓，城西孤岧嶢。岧嶢四荒外，曠望群川會。雲卷天地開，波連浙西大。
亂流新安口，北指嚴光瀨。釣台碧雲中，邈與蒼嶺對。”
李清照喜愛自然風光，更愛人文勝景，所以她一定要去登八詠樓，並有《題八詠樓》：
千古風流八詠樓，江山留與後人愁。
水通南國三千裏，氣壓江城十四州。
南國指江南，十四州指兩浙路十四個州郡，按北宋區劃包括平江府、鎮江府、杭州、越州、湖州、婺州、明州、常州、溫州、台州、處州、衢州、嚴州、秀州。這首氣象恢宏的詩，字眼卻仍是“愁”字——這麽壯麗的河山卻無時無刻不麵臨著外族的威脅，江山難守，如何不愁？！
百姓為南宋小朝廷捏了一把汗，然而南宋當局為金人退兵而鬆了一口氣，又想起做“中興”盛事來，其中一項便是修史。在靖康宋金戰爭中，汴京史料被劫掠一空，隻好到民間搜尋。宋朝皇帝都要對前朝皇帝日常言行進行整理匯編，稱為《實錄》，《實錄》為朝廷權威的一手資料，最為珍貴。《宋哲宗實錄》一百九十四卷，由蔡京主持編修，趙挺之參與了修撰。紹興五年（1135）五月間，聽聞趙明誠收藏有這部史書，宋高宗特下詔派使者到婺州向李清照索要，收繳朝廷，充實館閣。此前紹興二年（1132）朝廷曾向趙家索要《國史實錄》善本，這部書保存在趙思誠處，朝廷專門派人到泉州去取。
戰爭漸漸遠去，生活恢複了昔日的平靜，李清照也回到了杭州。
淒淒慘慘戚戚
從金華歸來，李清照已經五十五歲，寡婦孀居，生活寂寥無趣：
芳草池塘，綠陰庭院，晚晴寒透窗紗。玉鉤金鎖，管是客來唦。寂寞尊前席上，唯愁海角天涯。能留否？荼?落盡，猶賴有梨花a。
當年曾勝賞，生香薫袖，活火分茶。極目猶龍驕馬，流水輕車。
不怕風狂雨驟，恰才稱，煮酒箋花。如今也，不成懷抱，得似舊時那？
《轉調滿庭芳·芳草池塘》
初夏的一天，池塘長出了芳草，庭院遮滿了綠蔭，夕陽透過紗窗照到屋內，還夾雜著一絲絲寒意。忽然有人扣響了門上的金鎖，這讓詞人大感意外，很久沒有聽到敲門聲了，平日裏a從時節上來說，這一句很不合理，梨花應開在荼?之前。大多數版本“梨花”二字空缺，疑似後人添補造成的錯誤。
家中沒有客人，隻能自己空對酒杯孤凳，躲在天涯一隅思念故鄉故人，見到客人是一種慰藉。問問客人能留下多坐一會兒嗎？陪我一起看景賞花，荼?花雖然落盡了，幸好還有梨花。
想當年曾經和閨中密友一起遊賞風景，衣服上掛著上等的麝香，明火煮茶然後一起品嚐，這是何等的風流雅事！大街上車如流水馬如龍，又是何等的繁華！溫著酒，吟詠著花草，即便狂風暴雨也無須擔心，不用倉皇。現在呢？即便到了初夏，也感受不到一絲生活的溫暖，怎麽能與那個時候相提並論！
隨著歲月的流逝，加上一場戰爭，故人紛紛而去，故鄉也遙不可及，所有的日子隻能在回憶中重現。李清照是一個何其高傲的人，卻近乎祈求地希望客人留下，其寂寞之深，難以言表。
元宵節又稱上元節，是宋朝最熱鬧的節日，但對於客居他鄉的李清照來說，也隻剩下了繁華的記憶：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永遇樂·落日熔金》
這首詞大約作於紹興九年（1139）年元宵節。紹興五年（1135）以來沒有大的戰事，江南經濟慢慢得到恢複，朝廷和百姓又有閑情逸致過元宵了。這一年元宵天氣不錯，陽光初暖，惠風和暢，一個冬天沒有走動的閨閣好友紛紛前來邀請詞人到外麵看熱鬧、賞風景、敘友情。
熱鬧來了，李清照卻沒有心情。她隻想把自己關在家裏，獨自過寂寞樽前席上的日子，便找借口說：現在天氣融和，說不定過一會兒就風雨交加了，於是婉言謝絕了朋友們的邀請。
夕陽的餘暉映照天際，像金子熔化在空中，傍晚的雲彩聚合在一起，像玉璧一樣晶瑩閃耀，暮色籠罩下的楊柳像蒙上了一層濃厚的煙霧，空氣中彌漫著早春的氣息。這麽好的天氣，詞人的眼中卻充滿愁怨，遠處傳來《梅花落》的笛曲又勾起了詞人的相思：那些親人現在何處？她的思緒也隨著幽怨的笛聲飄到了中原……即便臨安元宵節再熱鬧，也比不上汴京，何況我已經變成被風霜染白雙鬢的老太婆了！算了，懶得出去了，不如在窗簾底下聽街上人的歡聲笑語吧。
詞人已經心如止水，再也掀不起一絲波瀾，能引起她興致的，大約隻有庭院裏的花花草草了：揉破黃金萬點輕。剪成碧玉葉層層。風度精神如彥輔，大鮮明。
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結苦粗生。熏透愁人千裏夢，卻無情。
《攤破浣溪沙·揉破黃金萬點輕》這是一首吟詠金桂的詞，在桂花諸多品種中，金桂因色澤接近黃金而得名，在桂花中最受歡迎。所謂“揉破”，指的是桂花初綻，此時顏色格外明豔，泛射出黃金的光澤。“碧玉”
則指綠色的樹葉，正如賀知章“碧玉妝成一樹高”的詩意。彥輔是晉朝樂廣的字，樂廣小時候即神姿朗徹，被預言長大必為名士，後來果然性情衝淡，見識高遠，與世無爭，名重於時。
李清照在這裏用名士比喻金桂，描寫金桂不同於世俗花卉的鮮明個性。
下闋又用梅花和丁香反襯金桂，梅花花蕊繁雜，俗氣；丁香千結，粗糙。詞人如此喜愛金桂，結句卻用遺憾的口吻埋怨道：你沁人心脾的香氣驚擾了我的夢，太無情了！什麽夢？千裏夢，在夢中回到了千裏之外，那是故鄉。
李清照晚年的詞，毫無例外地浸著濃得化不開的故國鄉愁和抑製不住的淒清孤獨。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這首詞：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聲聲慢·尋尋覓覓》
夜已深，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披衣起身，似乎想要尋找什麽，卻發現空空****、冷冷清清，什麽也沒有找到。這種情形，隻能用“淒淒慘慘戚戚”六個字來形容。詞的開篇用七組疊音字，不同凡響，同時這七組疊音字讀起來有一種珠圓玉潤般流暢的節奏美，讓人感歎：李清照不愧為音律大師！其的確有資本評價蘇軾等“往往不協音律”。
“乍暖還寒”意同冷暖不定、忽冷忽熱，可以指初春，也可以指晚秋，結合下文“黃花堆積”，季節應該是**凋零時。
秋天的寒與春天氣質不同，春天暖氣上升，殘留的寒隻能到達皮膚；而秋天暖氣已退，初侵的寒意可以抵達心骨，所以這時候“最難將息”，無論怎樣小心都無法讓身心舒適起來。
接下來將場景拉回到黃昏時分。酒具有熱身暖心的作用，李清照又生**喝酒，這樣的黃昏自然要喝一點酒，然而與這樣寒冷的天氣比較起來，酒過於寡淡，身心依然淒冷。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呢？詞人尋尋覓覓到底失落了什麽？上闋結句點出緣由：一行大雁飛過，怎麽感覺像過去見過的那一群？秋天是北雁南飛的時候，這一群大雁在哪裏見過？詞人的言外之意隻能是：這是從中原飛來的大雁，是故鄉的大雁！
含蓄地點明主題，是國破家亡、思國懷鄉之痛！
下闋通過秋天的典型意象去表現這種痛：落花滿地，梧桐細雨，結句落到“愁”字上，由思國懷鄉之痛引發到“愁”，於己，愁不能回到故鄉；於國，愁不能收複中原！
這是南渡之後，李清照始終揮之不去的情愫。
我自淑質孤寂終
從金華回到杭州後，李清照的社會活動很少被記錄下來。
北宋時，每年重要的節氣和節日如立春、端午等，皇帝要在宮中宴請大臣、家眷，翰林院學士們則要作詩獻給宮中，張貼於門，稱為帖子詞。有才華的大臣當然也會附和，向宮中表示祝賀。南渡之後，由於戰爭，帖子詞的習俗被荒廢了，到紹興十三年（1143）才被恢複。這一年，有人向宮中推薦李清照的才華，李清照也有帖子詞進獻，流傳下來的有《皇帝春帖子》《貴妃春帖子》《皇帝端午帖子》《皇後端午帖子》《夫人端午帖子》，前兩首是立春時所寫，後三首是端午節時所寫。皇帝帖自然是寫給宋高宗的，貴妃帖和皇後帖是寫給吳皇後的。吳皇後在紹興十三年閏四月自貴妃立為皇後，所以前後進帖稱呼不同。夫人帖是寫給宋高宗某位妃子的，當時應該還沒有名號，一律統稱夫人。
帖子詞都是一些歌功頌德的應酬之作，能夠顯示才華，但少了真情實感。李清照的才華自然在一般翰林學士之上，按慣例應該得到很多賞賜。據周密《浩然齋雅談》記載，翰林學士秦梓（字楚才）不知何故嫌惡李清照，隻賞給她一些金帛。這條記載未必屬實，因為秦梓隻是一名普通的翰林學士，對李清照賞賜多寡，無論如何也輪不到秦梓插手。秦梓是秦檜的哥哥，文人們故意擠兌他也不是沒有可能。
紹興二十年（1150）前後，李清照拿著一幅北宋大書法家米芾的真跡拜訪了米芾的長子米友仁（字元暉，1074—1153），請求米友仁在這幅真跡上題跋。
米芾為人灑脫不羈，有“米癲”之稱。宋徽宗恩寵書畫家，對米芾甚至到縱容的地步。有一次，宋徽宗在瑤林殿掛了一塊兩丈長的絹，準備最好的瑪瑙硯、李廷珪墨、牙管筆、金硯匣、玉鎮紙、水滴，召米芾在絹上草書兩首詩。米芾把袍袖向上擼起，上下飛舞書寫大字，跳躍便捷，落筆如雲，龍蛇飛動，寫完後大聲喊道：“陛下，奇絕！”宋徽宗大喜，將筆墨硯匣一套書畫用品全部賞賜給米芾。還有一次，米芾在崇政殿奏事，手裏拿著劄子，宋徽宗賜他坐，米芾看了看大殿的兩邊側堂，請求說：“皇帝叫內侍拿個痰盂來。”這讓人想起唐朝詩人李白令內侍高力士脫靴的故事——門彈劾米芾擾亂朝堂秩序，宋徽宗笑了笑：“俊人不可以禮法拘。”
唐朝名臣李義府曾為門下省典儀，很多大臣都推薦他，唐太宗決定考考他。考試那天許多鳥翔集在宮殿一側，唐太宗和大臣們都認為是祥瑞之兆。宋徽宗迷信祥瑞，大觀年間，讓米芾就這件事作一首詩，然後把它書寫下來，這幅書卷便是《壽時宰詞帖》，後來被趙明誠收藏。這幅書帖存世四十年了，米友仁聽說過但沒見過，當李清照拿出來讓他看時，睹物思人，欣喜不能自已，他激動地在書帖上題跋，敘述了《壽時宰詞帖》的本事，感慨良多。
李清照拿去讓米友仁題跋的還有一幅米芾的《靈峰行記帖》，這幅帖是米芾書法中的精品，米友仁見過父親很多書帖，但認為能夠與這一幅比肩的不多，他掩飾不住自己亢奮的心情，題跋說這幅書帖“可比黃金千兩”，因此“拜視不勝感泣”。
能夠讓米友仁在兩本珍貴的書帖上題跋，對於李清照來說也是幸事，因為書帖字畫名人題跋越多，價值越高。但遺憾的是，幾十年後，《壽時宰詞帖》就遺失了。嶽珂記述此事時說僅僅見到米友仁的跋。如果沒有李清照這次找米友仁去寫跋，後人恐怕無從得知米芾還有這樣的書法精品，更無法得知這幅書法背後的趣事。
李清照一生有四大愛好：金石書畫、詩詞、花、酒。花和酒體現在她的詩詞中，金石書畫卻很少入詞，但她於古稀之年仍然珍視家中的藏品，請名人題跋來增加收藏品的價值，不能不說，她對金石書畫的熱愛絲毫不亞於其他三項。這是她在婚後培養的情趣。愛書畫，大約夾雜了很多對趙明誠和年輕時美好愛情的懷念。
李清照最後一次出現在史籍中大約是紹興二十五年（1155），南宋詩人陸遊（字務觀，1125—1210）在《渭南文集》卷三十五《夫人孫氏墓誌銘》中寫道：夫人幼有淑質，故趙建康明誠之配李氏，以文辭名家，欲以其學傳夫人。時夫人始十餘歲，謝不可，曰才藻非女子事。
夫人孫氏是北宋名臣孫沔的四世孫女，嫁蘇瑑為妻，因為跟陸遊是同鄉，死後陸遊為其作《墓誌銘》。這則《墓誌銘》告訴後人，孫夫人十多歲的時候，李清照見她聰慧，想收她為徒，教她寫詩填詞，但這位十多歲的小女孩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不應該學習文化，婉言謝絕了。
陸遊以讚賞的口吻寫這一段話，可見比起李清照成長時期，社會觀念對女子的禁錮更加嚴厲了，這種觀念被灌輸到未成年人腦子中，不僅影響了男子，女子也自覺地配合，心甘情願地成為禮教的犧牲品。
此孫氏之不幸也，此李清照之不幸也，此古代婦女之不幸也，此中國文學之不幸也！
孫氏的決絕代表了當時人們對李清照寫詩填詞的態度。一代詞宗在風燭殘年被社會遺忘、輕視和嘲諷，她一定為此傷心不已。
此後不久，李清照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路，在一個午後或者黃昏，在她的案前或者門口，意識陷入混沌，眼前恍恍惚惚出現了趙明誠，出現了明章故居，出現了青州易安室，以及那些金石、那些詩詞，出現了無數個幸福抑或愁怨的瞬間……她去世時一定很安詳，這個世界遺忘了她，她告別了這個世界的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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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自是花中第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