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韓信沒有做出反應,蒯徹歇了一口氣,又接著說道:“我還聽說,文韜武略超過主人的臣子,則一定會有殺身之禍;功高蓋主的人,則沒有辦法再給予合理的恩賞。想當年,大王率軍渡過西河,輕而易舉地就擒拿了西魏王魏豹和夏說,後來又冒險通過了井陘狹道,而擒殺了趙王和陳餘,揮師北向接著又平定了燕國,兵鋒東指又踏平了齊國,繼而又殲滅了龍且救齊的幾十萬楚軍,並且還斬殺了項籍的愛將龍且於濰水之上。當今天下,若論戰功,要論攻城奪地的建樹,又有誰可以和大王您相比呢?如今,大王挾持著讓漢王無法恩賞的巨大功勞,頭頂著天下無敵、戰無不勝的赫赫威名,即便投向楚國,則項王不敢放心信用,繼續跟著漢王,則漢王也一定十分忌憚、十分害怕!這樣發展下去,大王還想,將來會有別的什麽好的結果嗎?如今,大王處於人臣的位置之上,卻有高於主上很多的功名和才略,我蒯徹暗自為大王所處的危險境地感到著急呀!”
韓信聽罷蒯徹的一番說辭,心中也是一驚,但他感恩於劉邦對自己的知遇之恩,下不了叛漢自立的決心,遂說道;“先生不要再說了,我韓信已經知道你的意思了!可是,叛漢自立之事,那是決不可為的。”
李左車在一旁,雖然覺得蒯徹說的也很有道理,但他念及自身初來乍到,根基未穩,更不知道漢軍中的具體情況,也就不敢隨便發言了。
又過了幾天,蒯徹還是不死心,他又跟韓信說道:“耳朵能聽到的消息,是事物的表麵現象,心底裏的籌劃,才是決定生死的關鍵;願意一直跟著別人,甘心一直被役使的人,一定不會得高官厚祿,也不會得到生殺之權;願意守著微薄官祿過日子的人,肯定沒有機會出將入相。心裏明知道是這個道理,卻下不了決心,這真是禍患無窮呀!所以,有句話說:‘猶豫不決的猛虎,還不如果斷出擊的馬蜂那樣厲害;狐疑不決的猛士孟賁,還不如一個勇往直前乳臭未幹的小孩子。’這話說的就是,抓住時機,果斷行動的好處。所以說,大功勞難於成功,卻很容易失敗,時機難以等待而卻又很容易失去。‘時機呀!時機!失去了就不會再有啦!’,希望大王不要再懷疑我蒯徹的計策了!形勢有利自己的時候,就應該抓住時機,早做決斷呀!”
韓信心裏已經有些波動,卻就是不忍心背叛漢王,以為自己功勞巨大,對漢王也是一片赤誠,漢王也一定不會虧待自己的,以為漢王一定不會奪去齊王的王爵,他對蒯徹說道:“謝謝先生的肺腑之言,但我韓信,是決計不會背叛漢王的!”
又過了幾天,蒯徹還是不死心,他又對韓信說道:“我聽民間童謠唱到‘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心中頗有感觸,我想,這就是作為臣子的宿命和悲哀吧!大將軍雖然現在被封為齊王,可是,就我蒯徹看來,漢王那是心不甘,情不願的,遲早是要和大將軍算總賬的呀!如果大將軍依舊執迷不悟,那就是‘良弓’和‘走狗’的命運了。依我看,不久之後,項羽也就滅亡了。漢王一旦打敗了項羽這個勁敵,那大將軍不就是下一個必須除去的勁敵了嗎?所以,我看大將軍,還是早打主意的好啊!”
韓信肯定不是傻子,聽得蒯徹那些什麽‘良弓’,什麽‘走狗’的話,心中也不免有所觸動,不過,他還是下不了背叛劉邦,裂土自立的決心。
蒯徹見韓信屢屢不聽自己的肺腑之言,料定韓信不會落得什麽好結果的,也就感到害怕了,他毅然離開了韓信,他佯裝瘋癲,裝作了裝神弄鬼的巫師,用以隱藏自己的身份。
其實,蒯徹根本就不理解韓信的悲苦遭遇和心中糾結。所以,他對韓信的處境,那是看得很清楚,很透徹的,可韓信所想的,所經曆過的羞辱和困境,他卻一點也不知道。
韓信少年孤窮,不事生產,無衣無食,隻能常常乞食於人,看慣了別人的白眼。即便如此,他卻胸懷大誌,苦讀兵書,雖受**之辱,卻不曾貿然逞那匹夫之勇,後來投奔了楚軍卻又從來不得項籍的重用。他的尷尬處境,也就猶如一頭爪牙鋒利,力大無窮的猛虎,卻被困在了一口暗無天日的枯井之中,那是多麽憋屈,多麽痛苦,多麽的煎熬哪!可是,就是在他這麽悲苦,這麽絕望的時候,漢王劉邦,識英雄,重英雄,毅然把大將軍的重任,放到了自己的肩頭,這就好比,將猛虎從暗無天日的枯井之中解救了出來,這可是多大的知遇恩情哪!就其秉性而言,韓信可以反叛任何人,卻唯獨不能反叛把自己從‘枯井’之中解救出來的恩人劉邦呀!
不過,有了這一種無形的精神壓力,韓信,也就此失去了爭取人生的主動權,失去了改變被別人生殺予奪,而無以自保的悲苦命運了。
真是,人生迷局實難破,成敗隻在一念間了。
就在這時,漢軍已經有了敖倉充足的糧草供給,他們可不怕久守相持。而彭越和田橫率領漢軍在楚軍的糧道上縱橫馳騁,時常騷擾、劫掠楚軍的糧道,項籍為了確保大軍的糧草供給,就必須日夜來往救援於滎陽和外黃之間,真是疲於奔命,而這時的楚軍,也已經被漢軍攪擾得疲憊不堪了。
韓信也得到了劉邦的命令,似乎也準備率軍南下,攻擊楚都彭城及下邳等戰略重地,這時,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項籍,心中也開始害怕了。細想之後,他也有意要與劉邦罷戰請和,想要與漢王相約以鴻溝為界,中分天下,從此各不想擾。
藏在楚營的漢軍間諜,終於得到項籍已經有請和罷戰的意向,於是趕緊暗中報給了劉邦。
劉邦和眾謀士商議後,就趕緊派出了口舌便利的儒生陸賈,讓他作為漢使,前往楚營與項籍談判,請求放回劉煓老太公以及夫人呂雉,作為答應項籍請和罷兵的條件,陸賈口才雖好,可是項籍嫌陸賈太年輕,語言的分量和在漢營之中的權威也不夠高,所以一開始,項籍並沒有答應劉邦請和的要求。
不久,楚軍糧道被漢軍騷擾的頻次越來越高,糧食已經逐漸短缺,軍中人心,也開始浮動,項籍心中也就更加搖擺了。
陳平探得楚營的消息,馬上又建議劉邦再次派出談判的使者。
經過陳平、張良等謀士的一番斟酌,劉邦派出了德高望重的侯公前往楚營談判。已經人困馬乏、缺糧日久的項籍,權衡一番之後,終於才答應了劉邦的請求。
最終,楚、漢兩家約定,鴻溝以西,為漢國疆界,鴻溝以東為楚國疆界。項籍也如約歸還了劉邦的父親和妻子,軍中大呼萬歲!
項籍一者軍中確實缺糧,難以繼續久持;二者也是年紀太輕,頭腦單純,缺乏社會的閱曆;三者他也怕韓信率兵南下攻擊楚都彭城,使自己無家可歸。兩家簽約之後,他不假思索,立刻就履行條約,也未采取任何防範措施,趕緊率領大軍,頭也不回的一路向東,匆匆撤軍而去了,就連殿後的軍馬,也沒有進行認真的布署。
本來,劉邦也沒有多想什麽,他接回了父親和妻子,也準備如約率兵西去,關起函穀關的大門來,在關中逍遙自在地稱王享樂了。
這時,陳平卻對劉邦憂心的建議道:“如今,漢軍已經占據大半天下,況且,諸侯也都歸附了漢王,楚軍已經糧食耗盡,精疲力竭了。這可是上天要項羽滅亡的時候,如不趁楚軍處於困境,防備鬆懈的時候,將他們徹底殲滅,這就是智者所說的‘縱虎歸山,養虎為患’了。大王可要三思呀!”
張良也說道:“主公現在有這個大好機會,若不及時的抓住,那就實在太可惜了,得機不能得勢,豈不是白白浪費上天的眷顧呢?”
陳平也說道:“子房先生的話,是很有道理呀!大王不可不聽。今日,縱敵而去,待來日項羽從逆勢中恢複過來,重新養成氣勢,大王定要追悔莫及的呀!”
劉邦雖然曆來混賴、耍滑頭的搞慣了,卻也沒有想到張良和陳平考慮的這一些,也沒有想得那麽遠,還有些猶豫的說道:“我們剛剛才簽訂了合約,墨跡還未晾幹,馬上就背約反悔,恐怕會被諸侯們笑話和唾罵的,這樣幹,怕是不太好吧!”
陳平又說道:“大王呀!我看,你就是太厚道了,就背約這事,這也沒什麽好不好,對不對的,往日,懷王與諸侯們的‘先入關中者王之’的約定,這件事,天下人都是知道的,諸侯們都是知道的,明知道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可項羽卻已經毫不客氣的率先背負過了。我想,項羽可以恃強負約而成就自己的霸業私欲,大王卻是為平息諸侯紛爭的戰火,給天下百姓以安寧,背一背約,那又為何不可以呢?況且,大王約談的根本目的,無非就是要用計救回老太公和夫人等人罷了。如今,這個目的已經徹底達到了,項羽對大王也已經再無挾製的本錢了,不趁此滅了項羽,肯定是坐失良機呀!望大王三思。”
劉邦聽聽,一拍腦袋,覺得也對呀!他項籍,可以違背天下之約,不讓率先入關的我做關中王,那我劉邦,為什麽就不可以也違約呢?他一咬牙,說道:“那就依你們兩人之計,立刻率兵,追殺項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