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末,天很熱,老魚說,還想畫一個人嗎?

我問他是誰。

他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真寧願沒聽到這句話,因為剛到地方我就後悔了。這樣的現場暴露出死亡最肮髒最駭人的真相,撲鼻的臭氣,這種腐爛的惡臭帶有邪門的速度和重量, 一下子能把人重重擊倒在地。到處都是碩大的蒼蠅、蠕動的腐蛆,被老鼠咬噬的麵目全非的屍體……我扶住門框吐得眼淚漣漣,連苦膽都要吐出來。這時候我算是真正服了老魚,他麵色不改,看了現場就清掃起來。

死的是老賴。

這個愚蠢的老渾球死得真是凶殘又可憐,他靜脈曲張的腿血管破裂,他也沒當回事,被我罵了之後,也不好意思到診所來看,自己抓把草木灰糊上,那管什麽用,一樣地潰爛。天熱,蚊蟲叮咬,他煩不勝煩,真是蠢得可憐,竟然想到農藥既然可以殺死蟲子那也一樣具有防蚊蠅的作用,就在血管潰爛處抹了些農藥,當即就痛得鬼哭狼叫,不一會兒腿都不能動了,就這樣號了半天中毒而死。他一個光杆死了也沒人知道,知道了就是這個樣子了。

我衝老魚說,這樣的你也騙我來,回去我再跟你算賬。接著又吐,隻是一陣幹嘔,什麽也吐不出來了。老魚還在那兒掃,我走過去一腳把他手裏的掃帚踢飛掉,還掃什麽掃,趕快叫火葬場的車拉走燒了算了。

老魚撿起掃把,搖搖頭,說,他也是個人,鄉裏鄉親,讓他幹淨一點走吧。

繼續清掃。撒石灰,灑水,點香,畫咒符,插鬆枝,整理遺容,唱他一輩子的故事。老魚一樣的語調柔和,導語,勸說,神情安靜而有力量感,透露出溫情和莊嚴。

我離得很遠,想,怎麽從來沒想過畫一張老魚此時送魂的像呢。即使是老賴,他也讓死者此時有了一點溫暖和尊嚴。我這會兒好受了點,捂住胃,也幫他打掃。

他看我一眼,說,不吐了?

我回瞪他一眼,說,等會兒再吐。

弄完了這些,目睹著破碎肮髒的死亡,回到畫板前,我腦子裏一片空白,我忽然覺得虛無,想急切地抱住一個人,以此來抵消我心裏充塞的恐懼和惡心。我幾乎是跑著過去,到紅菱臥室裏,抱住她就不鬆開,抱緊她的豐腴,她的身體,很粗暴而激烈地要她……她不明所以,但讓著我,讓自己很柔軟,說,傻小子,怎麽了,怎麽了……到最後,她說,都是你的,早都是你的,你別急了,慢慢吃……

顛簸中,身下的女人竟流淚了,她說,渾小子,我還以為你有問題呢,都這麽些年了,你才挨我……接著,她一聲貫穿近十年的歎息,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沒你城裏那個妞兒肥瘦相宜,是不是?

她這一聲悠長的歎息,把她當初偷偷往抽屜裏塞東西的舊事都勾起來。我抱緊她,將她盡力摟進懷裏,像摟住那些斷續的記憶,鼻子一個勁兒地發酸,她依偎著,幾絲發梢飛起,細看竟也有些美。她說, 上學的時候所有人就你和我說話最少,可是我卻喜歡你,你那個小渾蛋的樣子,也不知是怎麽了,就是讓我著迷。她攤開手腳,那時候就想了多少回,原來是這個味道。

我不知道她是幸福還是失望。她抱著我的頭,頭發在我臉上輕輕飄揚,有點香,有點癢,我想,她心裏大約還有點說不清的愛戀與恨意吧。

我說,紅菱,對不起。

她早就不在意,早就不是上初中時的小女孩,愛與不愛什麽的都是塵埃,她說,晚了,小渾蛋,現在知道姐姐的好了,晚了。

她翻身摸過來手機,讓我看相冊裏的照片,翻了幾下,調出一張臉,喏,就這個,明年春天辦喜事。我拿住手機看,看不出什麽所以然來,她往**仰麵一攤,出一口氣,我老了都,不想出去了,在家照顧著老娘,讓她也再多活幾個冬天,多過幾個年。

她定下的是鎮子裏倒賣山上石頭的男人。那幾年建材漲得厲害,石頭也成了寶貝。見了麵,那男人很醜,也老相,但是金碧輝煌,有錢,人也還實在,應該靠得住。她很好看地歎了一口氣,覺得對麵這男的既悲哀又實用。就這麽定了。她心裏那一瞬間已經都權衡好了。

我說,挺好的。

她說,不好。

那就不好吧。

她又纏著再好了一回。她說,這幾天你得補償補償吧,以前吃了我那麽多東西,現在你也該幹點兒活兒了。

我說,好,可我怕你的那個“不好”拿石頭砸死我。

她說,砸死活該。又撲過來。

最後,她說,你還是出去看看吧,老窩在這小地方,難有什麽出息不是?

我不吭氣。

回到家裏,我翻檢我這兩年來的畫作,積攢了有七八十幅之多,我把它們收在一起,自己排好順序,做出封麵,裝訂成冊。老魚還幫我做了一個很薄的木頭盒。等我帶的那兩個班要升初三了,我就辭職了。

我說,老魚,我該出去走走了。

老魚低著頭抽煙,悶悶地說,那你去唄,腿長你身上,我又留不住你不是?

我說,你看你,放心吧,老頭兒,每年都回來看你。

老魚低頭嘿嘿笑,不置可否。

我北上,去一家出版公司做了一名美術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