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的冬天,命運開了個惡毒的玩笑。父親在給鄰村一位老人送魂歸來的路上,因為喝了酒,腳步有些踉蹌,走山下時過一條小溝跌倒在地上,撞著了頭,再也沒有起來。

那天下著雪,雪把他潔白地覆蓋。

他一麵是醉了,另一麵是腦部血管淤塞。他之前經常頭痛發昏,原來都是腦血栓的症狀。隻是他誰也沒告訴。

自從母親逝去,這許多年來,他都要給附近村子裏要走的老人們最後一番安慰。我們生在這個粗暴而冷漠的世界,到處都是孤獨寂寞的人心,他隻願那些村莊上遺留的老人們,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會被溫柔對待。

他是真正沉靜讀過幾本書的人,他以前說:一個人、一條蟲、一棵樹,生前活過的時光最後組成生命的蛹,所有的時光都藏在這蛹裏,死不是生命的喪失,而是時光破繭而出,化成蝴蝶飛去,像無形無跡的風,不再為時間限製。那時候他這麽說,我還很不屑,對他語帶諷刺。

而現在他化作一片雪花,也許就落在我和妹妹的臉頰上。

為他送魂的是紛紛飄落的雪。我看見大雪如天空倒長的荒草,隨著我的奔跑都倒向一邊,似乎要將倒落的父親打撈起來,最終卻隻能為他送上一地銀白。

麵對他安睡的樣子,我說,老魚,我還沒給你娶兒媳呢,咱爺倆鬥嘴還沒鬥夠呢,你還沒看著妹妹讀完大學呢……可你卻一聲不吭地就走了。我多想推醒他,說,喂,老頭兒,過年了,我回家了,你不要覺著是來看你啊,我是來祭奠我媽……一瞬間我意識到父親、母親都走了,在這茫茫世間,我真的是一個孤兒了。我牽住妹妹的手,說,巧禎,不要哭,老魚這回耍賴,還是我們來做飯吧……

我們想留著他過了這個年,又怕母親在天上看著,等得孤單,就給他洗臉,換衣裳,刮胡子……我摸到他冰涼的臉,雙手捧著,慢慢搓,想讓他暖和起來。我終於可以好好看看他的臉,我和他有著同樣血脈的臉,隻不過是分屬於不同的時間,他遺傳給了我,我也終將把他在我身上還原,即使百年以後,後代的子孫仍然會在無限的時光中拚湊他的容顏……燃上鬆香,插了柏枝,給他做好了打扮,他即將起身和母親一起去過年。唯一遺憾的是圍繞他身邊, 我沒有他那個本事,可以隨即把他一生的故事用韻律唱出來。我隻能坐下,支起他為我做的畫板,為他最後畫一張畫像。

在畫像上我把他的笑容化成玉米的那種金黃,像黃昏時的太陽,那正如他為逝者送魂時渾身籠罩著的神秘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