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王捕頭大概因了公務回來得很晚。夏銀娣半躺半睡地哄著懷裏的兒子,一邊喂奶一邊哼著小調。聽著房裏傳進來大皮靴聲,知道回來的是丈夫,也仍就喂奶,不掉頭打招呼。按照舊有的經驗,太太知道,丈夫揭去帽子,脫下皮靴後自會像蜜蜂聞到了花香一樣,俯身於太太身上,先用胡渣子紮那張白嫩的小臉蛋兒,之後又沿著太太的臉、嘴、臂以及其他的地方,直至像大孩子一樣叼著了太太的另一個**,把女人作為長城,和兒子各踞一方。
可今晚意外,滿屋響起的大皮靴聲久久不曾停止,仿佛在試穿著一雙新皮靴舍不得脫下。太太不得不輕輕地把**從孩子口中拔掉,調轉頭望一眼丈夫。萬不料丈夫已立在床前,用一雙虎視眈眈的眼睛,咄咄逼人地審視著她及兒子。那目光仿佛要把太太盯穿,把兒子盯透。夏銀娣自然是不曾見過丈夫的這種眼神。因此,不敢急於發問,隻好用疑問的眼光同樣盯著丈夫。這樣持續到丈夫眼裏迸出火花,火星爆炸開來,王捕頭一手揪著太太頭發,從**拖到床下,手腳並用,拳打腳踢,左右開弓,掀翻了凳子摔碎了茶杯,受驚嚇的懷裏娃娃撕肝裂肺地哭。打的不問一聲,被打的也不哼一聲,恰像事先有過默契。丈夫嫌打得不解恨,又從**一把抓起兒子。這時,如綿羊的太太霎時之間變成了一隻凶狠的老虎,猛撲過來,從丈夫手中搶過娃娃緊緊地摟在懷中,任其拳腳如雨點樣落下來,隻用背擋著。打的和被打的都已經聽說過老尼姑是男人的事。因為夏銀娣曾在流來庵治過病,現在是黃泥巴糊褲襠——不是屎也是屎,怎麽跟丈夫解釋得清楚呢?更何況王捕頭也不由老婆分辨。
王捕頭扔了一地的煙頭,仿佛要從這繚繞的煙霧中看清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他回想起太太治病時的情景,自己不是正在庵內打雀子麽?唔,他恍然大悟。“他媽的,給老子頭上戴綠帽子!”他額頭上的青筋頓時凸了起來。他聽到了滿鎮的人在議論,到處是交頭接耳,又聽說施有禮的老婆上了吊,等等。這一下他王捕頭的麵子,威風,體麵往哪擱。他又狠狠地吸起煙來,眯著眼凝視著牆壁,望著濃濃的煙霧投在牆上的怪影......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警覺起來,立刻匆匆地跨出房門,將酣睡中的弟兄們一個個從夢中叫醒,命令弟兄們火速把隊伍開往流來庵,說:“中秋有神兵襲擊,圍守流來庵,保護老尼姑!”
還在抽泣的太太聽到門外丈夫吩咐的這番話,如墜在煙霧裏,她不明白男人又要幹什麽......
夜深,沉睡的施南古鎮被急促淩亂的腳步聲,鐵器碰撞聲、狗吠聲、開門聲、人喊聲,騷擾了一夜,誰也不知施南古鎮又出了什麽事,弄得家家提心吊膽,個個人心惶惶。
直至第二天的早上,保安大隊在施南古鎮的所有牆上張貼出了通緝令。識字的不識字的都圍上來看,識字的臉上露出驚訝的顏色,並把這驚訝顏色立即傳到每一張臉上。原來,通緝令上寫道:
“流來庵在中秋夜失竊,老尼姑被人打傷,廟裏那口大銅鍾被盜。重金懸賞,捉拿神兵竊賊......”
圍觀者方才明白,怪不得昨晚一夜的**,還出動了大批警察。大家感到事體重大,它不僅牽涉官府,也涉及百姓的利益,大銅鍾是四姓九族三十六鄉的官產,它像一本千古傳承的賬本,記載著每一個人的名字,由老尼姑掌管。仿佛一旦失掉這口大銅鍾,大家都會沒命了。通緝令還寫著:
“望四方鄉親,父老兄弟配合緝拿,凡發現可疑者,立即報官,即有重賞。”
流來庵出了大案。“不得了啊!流來庵大銅鍾被盜,老尼姑被打傷。”這消息傳到沙家巷,傳到割肝坡,傳到烏龍井,傳到小河溪,傳到丁字街。“不好了!流來庵大銅鍾被盜,老尼姑被打傷。”一下子傳遍施南古鎮每一個角落。昨天有關老尼姑的傳言、隻不過是涓涓細流,今日流來庵失竊如滔天洪水,聲勢浩**地掩蓋了一切。人們議論紛紛,
“不難看出,昨天有關老尼姑的消息純屬謠言,神兵盜賊借無賴駱兒筋之口,擾亂人們的注意力,便於偷襲流來庵。”
“喔——明白了!”
“怪不得喲!”
“這無疑是神兵幹的。”
人們把整個精力轉移到失竊案子上。王捕頭率領弟兄到處盤查搜捕,賭場、酒店、肉鋪、茶館、窯子、當鋪、鐵匠鋪等地方都進行了搜索,對牛販子、外來鄉紳、商人、香客、過往行人都進行了盤查,鬧得整個施南古鎮雞犬不寧。文人、頭領、族長、鄉紳一個個呼天搶地痛罵神兵,指責造謠惑眾的無賴駱兒筋。
“這無賴簡直是不成體統!造謠惑眾,有傷風化啊!”習慣於循規蹈矩的百姓,無不痛心疾首。百姓個個皆能主動為官府提供線索。據王捕頭分析:駱兒筋乃駱大龍的親兄弟,和神兵有直接的聯係。
有人報告王捕頭,中秋節之前兩天,看見駱兒筋在鐵匠鋪的煤渣裏撿了一根鐵棍。還有報告,那天羅屠夫的肉案下聚集了幾個閑漢在喝酒,神色詭秘。當鋪邵掌櫃提供了重要線索,說前不久駱兒筋典當了一個小香爐,經鑒定屬流來庵之物,並證實駱兒筋以前曾撬過流來庵門上的銅環典當過。老秀才施先生透露,看見駱兒筋今日買了香蠟紙燭,說是要上他娘墳頭燒紙,等等。這些反應好像引起了王捕頭的特別關注。還有人說得更玄乎,曾見過神兵頭目駱大龍。
其實,這一切皆是王捕頭聲東擊西的計策。王捕頭在驚悉古鎮到處傳說關於老尼姑是男身的當日,追尋消息的根源來自本鎮無賴駱兒筋之口,震驚了!駱兒筋口無遮攔,他的話一定不會有假。因此,王捕頭連夜采取緊急行動,也就是中秋節的第二晚,調遣隊伍去包圍流來庵,口稱保護老尼姑。他哪是保護老尼姑,王捕頭想的是:老尼姑若果真是男身,必然隱藏有不可告人的勾當,性別被暴露,定會狗急跳牆——逃走。老尼姑一旦逃走,相當於王捕頭失去了靠山,他哪裏穩得住整個施南古鎮的陣勢。多年來,兩個人的長期勾結,無論是統治,或是分贓、欺詐,或是蒙騙等等,皆是相互依仗,相互配合,相互包庇。況且老尼姑已成為施南古鎮眾百姓心目中的活神。老尼姑一旦逃走,剩下的爛攤子王捕頭擔當不起。況且王捕頭絕不放過一個共同沾滿血腥的合謀者逃之夭夭。所以,王捕頭首先轉移眾人的目標——貼出“通緝令”,發布流來庵被盜、老尼姑被打傷、抓捕神兵這樣的假消息,為的是掩蓋眾人對老尼姑的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