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施南古鎮傳出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流來庵的老尼姑是男的”。羅屠夫首先知道,神秘地告訴買肉的街坊。案上買肉的聽著忘了拿肉,跑回茶館向眾人公布。燒臘鋪的劉禿子也給前來買燒臘的人廣播。這句話從沙井巷一直傳到老米街,從老米街傳到朱家巷,從朱家巷傳至割肝坡,從割肝坡又傳向烏龍井,從烏龍井又傳向小河溪,從小河溪傳到丁字街,繞古鎮一圈,再還原於消息發布人駱兒筋。駱兒筋喝多了酒,搖搖晃晃不留神摔到地上。他嘴裏罵罵咧咧的,一手撿起帽子,屁股還在泥裏,小聲嘟囔著,好像他摔下來時把那則消息也摔壞了,摔得漏了氣,沾了土。他恍惚地自言自語:“流來庵的老尼姑是男的。”
大家奔走相告:“流來庵的老尼姑是男的。”這樣,所有人都議論紛紛,以至於有點兒聾的賀老先生不得不提高了聲音問:“你們說啥子?”“流來庵的老尼姑是男的。”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整個古鎮的人都知道了流來庵的老尼姑是男的。這消息如雷貫耳。流來庵的老尼姑是男的?啊,流來庵的老尼姑是男的!總之,像一聲炸雷一樣響徹雲霄,回**在人們心裏、眼裏、耳裏,直到響遍施南古鎮每一個角落。逍遙酒樓空桌上聚集了七八個人交頭接耳。當鋪的鄒掌櫃聽得伸長了脖子鼓爆了眼。洗衣婦人望著衣服順水飄走,卻聽得愣了神。施秀才家的丫頭肖桂香在河邊聞得急跑回去吞吞吐吐告訴主子:
“流來庵的老尼姑是男的。”
“盡瞎說!”卻遭到主人一記耳光。在旁邊扣衣的是秀才的嫩太太,聽後取笑傭人說:“定是昨晚屁股沒蓋好,才做了個春夢。”
“真的!全鎮人都在說呢。” “流來庵的老尼姑是男的?”施秀才這才聽明白,頓了一會兒,猛然一驚,把驚奇的眼光轉到太太,施太太欲張嘴否認,卻不知該說什麽,隻哦了一聲,好像立刻明白了什麽,蒙著臉往裏屋跑......而施秀才卻傻了眼,一屁股跌到太師椅上發呆......
駱兒筋的話,是謊言還是謠言,傳播在施南古鎮成了一團散不去的霧,古鎮被神秘的霧籠罩著,這濃霧四處彌漫,而且越來越大,簡直看不清人。這霧帶著寒氣,使人打冷顫,渾濁模糊中夾著一片唏噓聲。一雙雙驚奇的眼睛鼓得不能再鼓,一張張疑問的口張得不能合攏。仿佛整個古鎮染上了瘟疫,人們像漂在水麵上的死魚——張口鼓眼,人人自危。消息傳出,施秀才的太太聽後上吊自殺。還聽說有人把老婆逐出家門,拋棄兒子。也有人懷疑自己耳朵,還有人懷疑這無賴駱兒筋神經出了毛病,拿打狗棍把駱兒筋往外攆。更有無聊之人扔給駱兒筋一支香煙,讓他再講一遍。
駱兒筋沒有講他如何翻牆意欲幹那缺德事,以及最後如何被童兒咬破大腿倉皇逃出等。隻說:
“......老尼姑蹲在茅廁解手時被我看見那活兒。”
“你敢說保證看得真!”
“不會看錯?”
“嗨!一清二楚。”由於這件奇聞像地震一樣來得突然,使得人人驚惶失
措。施南古鎮好似存放了千年的古物,這會兒突然被搬動,壓在下麵的螞蟻、地虱之類蟲物便茫然四竄。因為這件奇聞,施南古鎮的古風舊俗一下子亂了套,人們由驚奇墮入了五裏霧,大家迷茫惶惑,仿佛說話走路都忘了原來的模式。因了這件事,幾乎全鎮人都變得愚蠢、癡傻、遲鈍。又仿佛世間的一切真的,這會兒都露了假;一切假的,這會兒又都成了真。
“天啦!老尼姑是個男的?!”
“啊——真的......”
“哦......”因為這件事,霎那間,人們又都聰明起來。聯想到曾
經在流來庵看過病的,或燒過香的......於是,男人們立即疑心到每一個女人的貞潔。尤其曾經在老尼姑手頭治過病、占過卜、燒過香的女人,更被別人擠眉弄眼,咬耳嚼舌。女人們怕人議論不敢出門,在家裏又害怕丈夫那生疑的眼睛,以及婆婆那張陰冷的麵孔。
不僅女人,施南鎮的男人們也個個變得惶恐,猥瑣,抬不起頭,人人怕戴綠帽子。
奇聞,如瘟疫一樣,又一度蔓延到娃娃身上,使得所有的父親懷疑到自己的娃娃是否親骨血,叫孩子站到父親麵前,做父親的仔細端詳兒子或女兒的臉,父親的臉麻,鼻塌,兒子應與父親一個模子倒出,倘有一絲走樣,便被做父親的從感情上遺棄。
出了這件事,鎮上的達官貴人、鄉紳、秀才平時的威風、體麵、斯文、高貴,這會兒都變得灰溜溜,不再自信,仿佛被突然剝去衣褲,在大街上示眾......
因為這件奇聞,素來平靜的古鎮突然騷亂,恐怖,人心漂浮不定。一切常規舊習這會兒都起了變化,大家都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安與躁動。
羅屠夫之類的肉朋酒友卻幸災樂禍,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拿煙酒抬舉慫恿駱兒筋。“嗨!駱兒筋你狗日的,發現了這個秘密真了不得
呀!......”駱兒筋得意地把筷子在腋窩裏擦了一下再夾菜,好像
以此表示一點兒謙虛。“你怎麽沒把那玩意兒割下來?”另一個人問得更無聊。駱兒筋把這奇聞講了一百遍,仍有人百聽不厭。駱兒筋感到奇怪,且驚奇自己竟有如此驚人的口才,小時候背書總是結結巴巴,這會兒講老尼姑的奇聞,不背卻可以順順當當一口氣講完。他還學會了耍滑頭,賣關子,要根據酒菜的多少,看菜講故事。要是不管煙酒,他或許隻甩下半截話便走,人家自會挽留。能引起這麽大的響動,他自認為是有功勞,仿佛這功勞不亞於景陽崗打虎的武鬆。他享受著活了十七年也不曾享受過的被人抬舉,喝了前所未有多的燒酒。他不明白人們為何都關心這件事?由於他偷摸多年養成了一種習慣,做什麽事他從未仔細去想過後果,隻要有煙酒,他願意一天到晚就這樣講下去。他想到那死去的娘在天之靈也會微笑而安了。他晚上要到墳頭給“奶子”燒一回紙,讓她在天之靈保佑他有吃有喝。
羅屠夫放下筷子,看著駱兒筋大筷子的肉往口裏塞,吃得貪饞,他笑著在嘴唇上粘了一支煙,耍把戲一樣,讓煙棍一彈一彈的,總掉不下來。他眯著左眼,瞄瞄這個,又瞄瞄那個,嘴裏掛著一個無聊的笑,品味著挑釁的樂趣。
“你狗日的去講給王捕頭聽,他也一定要請你喝酒。”羅屠夫說。
“真的?” “還有施秀才,李百萬,他們聽了都要拉你做客。”
另一個說。“當真呀?”
“他們還要付給你‘綠帽子’錢呢!哈哈哈!”
“你們少缺點德,這憨狗還慫恿得!”羅屠夫的老伴收拾碗筷在一邊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