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並不理他,向前跨了一步,走到曾國藩案台邊上,隨手把案台上的一本書、一把竹尺、一個墨盒統統攬到自己手下,繼續按照自己的思路講話。他用手中的東西在案台上擺開,道:“比如這是上海,這是金陵,兩者中間的是蘇、常一帶。如今洪秀全的長毛軍仍盤踞在金陵,而主力幾十萬人馬卻讓李秀成率領,叫他去攻打浙江和上海。這是目前的現狀。我們不妨做一個假設:恩師現在決定,由我帶兵去救援上海。隻要我去了,無論能否保全上海,也總是把李秀成的幾十萬大軍拖住不放了。如果您仍然堅持不去救援,那麽,上海最終便讓李秀成奪去了。他若得了上海,站穩了腳跟,便再無東顧之憂了。上海的東麵是大海,既無所謂防,也無所謂攻。李秀成在上海絕不會永遠再無圖謀了。隻要他揮師進軍,必然向西發展。他一旦西進,當然就與我圍攻金陵的人馬接上火了。若下一步正是國荃在金陵外圍擔當重任,李秀成占據上海而增援金陵,國荃的日子立刻就不好過了,必然要遭到內外夾擊。此是其一。其二呢?我去救援上海,尚使站穩腳跟了,情況變得正好相反。我必然同樣節節西進,向蘇州、常州圍剿過來。若讓我收複了蘇、常一帶,很自然就與國荃的大軍渾為一體了。如此聯成一氣,既壯了國荃老弟攻打金陵的軍威,援助他一臂之力,還同時切斷了金陵賊寇的糧道、餉道和兵源。形成這個戰局,洪秀全在金陵隻能坐以待斃,絕無死而複生、卷土重來的可能。因此,依學生之見,救援上海,不僅是滿足了錢鼎銘的請求,更是為了最終奪取金陵。放棄上海,金陵難取。恩師萬萬不可輕拒上海方麵的請求。您拒絕了他們,單單是拒絕了富足的餉源、白花花的銀子麽?不!您真正拒絕的是最終克複金陵的重大希望啊!”
李鴻章這番分析,把曾國藩講得虛汗直冒。隻見他三角眼眨個不停,兩撮眉毛一聳一聳的。沉思片刻後,曾國藩猛地拍案而起,把李鴻章嚇得一跳。曾國藩並未在意自己情緒的失控,道:“少荃呀,你這一番話令我為之汗顏了。我怎麽就沒有想過這一層呢?今天實話對你講吧:我昨天叫你來敘話,是想探探你的心思。上次經皇上旨準,讓你回廬州編練馬隊,你未同意去。這回怎樣呢?愚兄為此傷神多日了,想派你回廬州招募新軍。萬事開頭難,你先編練出六、七千人的隊伍吧。銀子不用愁,我都替你準備好了。不知你肯不肯前往?現在上海危急又擺到我麵前了。依你的分析,上海必須救援。那麽,我想你在廬州把新軍招募齊了以後,就直接開赴上海吧!這既把你的新軍實際拉出去見見世麵,又成全了上海方麵的願望。此乃一舉兩得。愚兄既已出言,就寄希望於你了!”說著,曾國藩把雙拳一抱,要向李鴻章一揖,嚇得李鴻章飛快上前扶住,道:“鴻章向來以恩師之命為己任,豈有猶豫之理?隻須您一聲令下,鴻章我立刻整裝出發,不肅清上海一帶長毛,決不回兵!”
“好!好!”曾國藩連聲誇讚,把李鴻章火一樣的情緒調動起來了,以致當著曾國藩的麵流下了兩行熱淚。他暗暗為自己慶幸,為自己祝賀。這正是自己幾年來夢寐以求的。他以熾熱的目光投向恩師,目光裏充滿了感激之情。
曾國藩坐了下來,抓過紙筆。李鴻章不便在一旁盯著,先主動退到簽押房外間去了。
曾國藩考慮得周全,他要親自起草一份奏折,報告組建新軍之事。在奏稿中,他也順便保獎一下李鴻章:“福建延建邵道李鴻章可肩封疆重寄……”
李鴻章回到自己房間去了。他要一個人呆一會兒,讓激動的心情平靜一下,再認真思考一下自己如何開始行動。桌子上展開的是張樹聲、劉銘傳熱情洋溢的來信。他為這二位廬州豪傑而高興。故鄉一別,已滿三年,張樹聲幹得不錯。劉銘傳更為出色。他想起了與劉銘傳分別時講的話:“我去曾大人手下效力,還能不回來?”現在要兌現自己的諾言了。李鴻章更是明確地感到:在故鄉辦團練幾年間,廬州一帶地方豪傑對自己是信任的,甚至視為依靠。這回真的又要帶他們一起幹了,心裏不免激動萬分……
李鴻章正想著這些,曾國藩推門進來了。在曾國藩大營幾年,這位高高在上的大帥是很少單獨到一個部下的房間來的。李鴻章感動極了,又是讓座,又是敬茶。曾國藩擺擺手,在他的房間裏拿眼掃了一周,又踱著方步,來到李鴻章書桌前,將目光停留在張樹聲和劉銘傳的聯名來信上。
他顯然是從頭至尾看完了這封信,臉上展現出滿意的笑容。喝了一口熱茶,曾國藩道:“少荃呀,不要小看這封廬州來信。他們是你即將組建新軍中的骨幹力量。如果不是看了這封信,我心中對你還沒有十分的把握。看來在廬州協辦團練的日子裏,你沒有白幹。‘獨立江北,今之祖生’,你有此基礎,新軍一定能編練成功。我都有這個信心,想必你更是胸有成竹了。”說著,曾國藩從官袍的袖口裏摸出一張“委劄”,道:“我剛剛才寫下的,給你帶上吧。”
李鴻章接過這份墨跡剛幹的兩江總督“委劄”,看得清楚。上麵寫明是派他去廬州一帶招募淮勇,與總兵黃翼升的淮揚水師一起,徑往上海剿滅太平軍。無論如何,都必須在1862年正月編練成軍,二月啟程赴滬。總的時間是:兩個半月。
曾國藩把“委劄”交給李鴻章後,好像壓在心坎上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長歎了一口氣,道:“少荃切記,你擔此重任,愚兄最放心不過了。但是,我給你的僅僅是兩個半月時間,是太倉猝了一些。這是迫不得已的。上海十萬火急,沒有那麽多時間讓你從容準備。你必須抓緊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盡快練兵成行。”
李鴻章此時哪還管他給多少時間,有這份“委劄”在手,便名正言順了。率軍出征的期盼終於即將變成現實,這早已讓他周身熱血沸騰。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新軍正浩浩**開赴上海,而這支新軍的主帥,正是他李鴻章!如今,他終於熬到頭了,成了即將獨當一麵的主帥了。送走曾國藩,他在自己房間中已呆不下去了。他幾乎是衝出房門,猛覺得外麵的世界金光燦爛,多年來所經受的酸甜苦辣一掃而光。他首先來到行轅客房,推開房門。錢鼎銘、厲學潮二人見李鴻章進門,“騰”地一下站起身來,以一種乞求的目光望著李鴻章。隻見李鴻章滿麵春風,很有點激動的樣子,錢鼎銘心中已經猜出了幾分,知道李鴻章帶來的可能是一條好消息。於是錢鼎銘迫不及待地問:“曾大帥同意發兵了?”
李鴻章並沒有急於回答,他走到靠窗口的椅子前坐下來,翹起腿,慢慢開了腔。李鴻章把與曾國藩的一段談話說得有聲有色,幾次讓錢鼎銘、厲學潮緊張不已。對自己的作用,李鴻章稍稍添了油,加了醋,作了一番誇大。錢鼎銘、厲學潮聽得入神,對李鴻章佩服得五體投地。錢鼎銘在聽完李鴻章的描述後,把胸脯拍得嘭嘭響,道:“李大人一經率軍抵達上海,我保證上海各界官紳會拿您當救命恩人,要啥給啥,絕不會忘記了李大人此番功勞!”
就在這間客房裏,錢鼎銘當場掏出一張一萬兩的銀票,你推我拽地塞進了李鴻章的袖筒裏。
錢鼎銘一再解釋:“李大人這次還要回鄉看望,就當作孝敬祖上的一點心意吧。”
出了行轅客房,李鴻章直奔陳鼐住處。陳鼐正在替曾國藩整理詩稿,伏案捉筆,不曾注意到李鴻章已悄悄進門。他不經意回頭一看,李鴻章站在他的身後,一副少見的笑臉,嚇得一跳。陳鼐放下紙筆,轉身坐下說話。李鴻章眉飛色舞地講了一遍恩師派他回鄉招募兩淮兵勇的情況,還把曾國藩給他的“委劄”掏出來了,往陳鼐麵前一放,道:“看!我盼了多久啦?就盼著恩師這一紙‘委劄’呀!”
陳鼐也很高興,道:“少荃你終於如願以償了。須知,得到這個機會實在不易,有些事情你還未必那麽清楚呢!”
李鴻章睜大了雙眼,好似有人澆了他一盆冷水,問:“什麽事情?還望你與我握別之前說清楚,以便使我心中有底。”
陳鼐歎了一口氣,又做了一個鬼臉,道:“少荃呀,你以為曾大人他不想援救上海麽?你以為他不懂得先救了上海才能最終攻克金陵的道理麽?那是他討你一個自尊的滿足感,佯裝受你的啟發。以前的事我不敢說定,但這一次是千真萬確的。他準備用你的打算早在心中形成了。你我在謀略方麵,暫時都還不是他的對手喲!”
原來,曾國藩早已在盤算救援上海之事。在錢鼎銘、厲學潮未來安慶之前,他已經給左宗棠去函,請他派出探馬飛奔上海,全麵收集上海的防務、太平軍在上海周圍的用兵情況。曾國藩要左宗棠在浙江時刻準備救援上海。上海乃大清第一商業都市,厘金收繳頗豐,這一點曾國藩能不知道麽?正因為他心中有數,他對上海的危局才格外關注,隨時準備派兵進駐。但派誰去呢?曾國藩的腦海裏多次閃現出李鴻章。他確信,李鴻章是進駐上海的最佳人選。
可是,那麽多的厘金收入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在這一點上,他對李鴻章心中沒底。讓李鴻章領兵打仗是絕無問題的。但去上海的主帥,不僅僅要會領兵打仗,還要有能力把那些白花花的銀子統統摟到湘軍大營中來,保證這些厘金百分之百地由他曾國藩支配,這是最重要的。而李鴻章能確保上海的厘金收入都能如數進入湘軍腰包麽?曾國藩擔憂:李鴻章恐怕沒有那麽聽話吧?在曾國藩看來,這件事必須由自己最貼心的人去幹,萬萬不能操縱在外人手裏。憑心而論,如果沒有一個胞弟曾國荃,李鴻章當然是無可挑剔的人選。李鴻章可以說是曾國藩的心腹弟子,但比起胞弟曾國荃,還是隔了一層。在救援上海、擴大餉源這一問題上,用李鴻章當然沒有用自己的胞弟放心。所以,曾國藩想好的第一人選當然不是李鴻章。他原打算讓曾國荃在招募了新勇以後,直接開赴上海,既實施救援,又全力收繳厘金。為此,他背著李鴻章給曾國荃寫了一封書函,快馬送往湖南,叫他做好開赴上海的準備。
事也湊巧,朝廷的軍機處大學士翁心存,乃江蘇常熟人氏。此人見蘇、常、上海形勢危急,上了一道奏折給朝廷,請求朝廷下旨,命曾國荃所部立即以準備攻打金陵之兵先去救援上海,在保住上海後再收複蘇、常,最後圍攻金陵。翁心存的奏折遞上去以後,軍機處原文照抄,隻在結尾處作了朱批,道:“著曾國藩相機辦理。”這就等於朝廷把決定權下放給曾國藩了。曾國藩立即發兵救援上海也行;不救上海,先圍攻金陵也行。
曾國藩覺得,翁心存這道奏折正好與自己不謀而合,有了朝廷批轉下來的這道奏折,等於又給了曾國藩派軍救援上海的權威依據。若有人提出異議,說他朝三暮四,出爾反爾,隨便改變進攻金陵的計劃,曾國藩會把責任往上一推:此是朝廷的意思,且點名要曾國荃先救上海,我又能奈何?
因此,得了朝廷這份“相機辦理”的上諭,更堅定了曾國藩準備讓胞弟曾國荃開赴上海的決心。他又寫一信到湖南,要曾國荃抓緊時間:以招募的新勇開赴皖北,換下在皖北執行駐防任務的老營,親率皖北老兵進軍上海。瞧,曾國藩替胞弟考慮得多麽周到?連新勇缺乏作戰經驗,曾國荃初入上海有困難這一層,他都想到了。
又思量了幾天,曾國藩又有了新的“發現”:曾國荃不善外交,得有一個善於交際的助手陪他同去上海。這個助手,當然是李鴻章最合適。主意一定,曾國藩第三次給遠在湖南編練新軍的胞弟去信。此信送出了後,曾國藩才把李鴻章留在自己的簽押房裏,想談談要他作為副帥開赴上海的事。那天正準備談上正題,不料錢鼎銘到了,中斷了他二人的談話。曾國藩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一麵反複拒絕錢鼎銘的請兵要求,一麵以此拖延時間等待曾國荃的回信。他知道胞弟領兵打仗幾年,驕氣上升,自作主張意識很強,有時連大哥的決定也敢推倒不算。所以,他在沒有得到胞弟明確答複之前,是絕不敢輕易表態的。他怕自己答應下來,而曾國荃卻不願去上海。那樣的話,大家麵子上都難堪。曾國藩還清楚:錢鼎銘他們在沒有達到目的之前,是不會離開安慶的。所以,他才佯裝拒絕出兵上海,而暗地裏已在布置救援上海之事了。
就在錢鼎銘、厲學潮得到劉巡捕的點撥,在酒桌上請求李鴻章出麵做曾國藩工作的時候,曾國藩終於盼到了胞弟的複信。他為之擔心的事被驗證了:曾國荃根本不願意去上海。他一心隻想早日在金陵一帶紮下大營,要爭這個頭功。他打算像圍攻安慶一樣,久困金陵,逼其不攻自破。曾國荃在攻打安慶一戰上嚐到的甜頭太多。不僅把五十多箱金銀財寶偷偷獨吞下來,運回湖南荷葉塘老家去了,而且還得到了朝廷的極高封賞,穿上了黃馬褂。朝廷還為曾家兄弟送來了一箱新主頒賞的大行皇帝的遺念衣物,很是難得。攻下安慶有這麽多好處,攻下金陵那還得了麽?曾國荃決計拿下金陵的主張任何人都不可改變。他怎麽會放棄這個獨占頭功的機會,去救援上海呢?
曾國藩傻眼了,一番良苦用心白費了。現在隻有一個選擇:派李鴻章作為主帥前往上海。李鴻章獨當一麵的願望就是這樣艱難實現的。陳鼐在與李鴻章分別之前透露這個情況,是有意識給這位同年好友潑一瓢冷水,讓他在興奮之中保持清醒頭腦。最後,陳鼐說:“無論如何,少荃你是如願以償了。曾大人畢竟還是選中了你。你不應該把他那個猶豫的過程放在心裏。曾大人對其胞弟感情深一點,這是人之常情。你必須跟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高高興興去幹吧。你看他左宗棠打了幾仗就升任浙江巡撫了,老是在這裏當師爺有什麽出息呢?我是要在這裏混下去了,原因是沒有你那個才能。如果有,我也會要求去獨當一麵的……”
“我想通了,不會鬧任何別扭的!”李鴻章說完,回到了自己房間。關起門以後,頭腦的確清醒多了。他從極度的興奮中擺脫出來了,想到的一件要緊的事,他要給張樹聲、劉銘傳寫一封信,報告自己要回鄉招募淮勇的喜訊。這封信送出沒有幾天,李鴻章就踏上了回鄉之路。歸途的心情是極其愉快的,猶如剛剛被放飛的鳥兒,展現在他麵前的是無限廣闊的天空,任其飛翔。
李鴻章在安慶江邊與前來送行的眾幕僚、軍中的同鄉握別之後,隻帶了兩名親兵、兩個挑夫乘洋火輪順流而下,往蕪湖方向而去。他聽說老五李鳳章帶繼配夫人鄧氏在蕪湖寧安裏小街十九號做一個小買賣。他準備把鳳章帶上,一塊兒回廬州一趟。
此次回鄉招募淮勇,起先隻知道高興,未作認真的盤算。但踏上歸途後,冷靜下來仔細規劃行動,心中才意識到此行將伴隨著無限的艱辛。他甚至有些害怕了:曾國藩要自己在兩個半月的短短時間裏將數千人馬招募到手,編練成能直接開赴上海的新軍,難度太大,能否成功?李鴻章現在不敢預料了。對於兵源問題,他覺得雖有難度,但也有自己獨特的優勢。張樹聲、劉銘傳、周盛波等會積極投奔,加入新軍不成問題。再一條,就是自己畢竟有兄弟六人。六個兄弟中,除老四李蘊章病目而盲,以殘廢之軀留守故土外,其餘五人都可以給自己一些幫助。大哥瀚章和老六昭慶已在湘軍名下。尤其是鶴章、鳳章,年紀正輕,有可能會成為自己編練新軍的直接助手。他記得,曾國藩曾不隻一次當眾誇讚過:“鴻章這兄弟幾人,個個既秉書香門弟的文雅秀美,又兼淮北民眾的強悍勁氣,是個望族的好兆頭哩!”
昭慶不久前回鄉一次,不僅見到了劉銘傳等,還帶回了老三鶴章的一些情況:他在廬州南鄉也招募了幾百名勇丁,日日操練,土槍土炮也置辦了一點,主要是為了保衛桑梓,保衛村寨。鶴章的隊伍大大小小也打過幾仗,手下竟培養出了一批勇敢善戰的小頭目。鶴章苦於手中無錢,軍械火器無法更新,勇丁服裝也無法統一,再加上名不正,言不順,勇丁中怨言不少。“這下好了!”李鴻章在心裏默念道。鶴章所缺少的,正是自己所擁有的。將鶴章的隊伍,張樹聲、劉銘傳、周盛波加上以前有過聯係的吳長慶、馬三俊、潘鼎新、解光亮等人隊伍收編入軍,是十拿九穩的事。以此為基礎,等於邁開了招募新軍的決定性一步。
現在最大的難題是時間問題。兩個半月還包括往返路程所用的天數在內,連天帶夜不睡覺恐怕依然緊張。現在,他恨不得能插翅飛回廬州去,不敢在途中作一點點停留。然而這洋火輪速度太慢,隻幾百裏的路程竟跑了將近兩天。好不容易到了蕪湖碼頭。船一靠岸,他就直奔寧安裏小街。還巧,鳳章正在家中。李鴻章三言兩語,把李鳳章說動了心。從蕪湖到廬州,過江後的路又是兩天。兄弟倆騎上快馬,在中途住了一夜,次日便回到了廬州城南。
在磨店鄉圩子裏,李鴻章驚喜地發現自家新蓋了許多房子。圩子比太平軍一把火燒了之前也大得多。青磚小瓦的房舍由原來的一排擴為三排。四合院由一個擴為兩個。且房舍四周的水渠挖得很寬,長長的吊橋架在圩子東邊。走過吊橋便是新建的門樓。外人一見便知:住在這樣圩子裏麵的人家,絕非平民之家。
鄉村中,一旦遠處來了什麽人,遠遠就能看見。李鴻章、李鳳章兄弟二人剛到圩子跟前,家中老小都已經走過吊橋,出來迎接了。鴻章衣錦還鄉,全家人歡天喜地。更令李鴻章高興的是:自己到家不過半天時間,他急切要見的張樹聲、劉銘傳等地方豪傑聞訊趕來拜望了。這天傍晚時分,圩子外麵響起一陣一陣馬蹄聲。李鴻章的家仆劉鬥齋道:“二老爺,這是劉六麻子他們來了。這幾天來,張樹聲、劉銘傳不斷派人來打聽二老爺您的消息。”李鴻章立即迎出門外。久別重逢,張樹聲、劉銘傳等下馬以後,要行跪拜之禮,被李鴻章一步上前扶住了。李鴻章道:“我此次回鄉編練新軍,時間緊,任務重,一切敘舊話新、朋友情長,都得往後擺擺。日後久了,有的是時間說說家常話。現在迫切要商量的是招募淮勇、編練新軍的事情……”李鴻章請張樹聲、劉銘傳等到客廳坐下,叫來茶水,接著說:“我回來的一路想得很多,此次編練新軍,主要以你們現有的隊伍和鶴章隊伍中的一部分勇丁為基礎,不是原來隊伍照搬過來,而是精選出一部分能幹的。在數量上寧缺毋濫,總兵力控製在七千人以內。”
“這就有點難辦了,僅我的隊伍就達四千餘人,平時各幹各的,一遇情況再召集到一起。大家都想跟著您李大人闖一條路子。現在要辭掉一些人,要費口舌了。”劉銘傳講出了自己的擔憂。
李鴻章語氣堅決地說:“是的,要下功夫精選,年齡大的,身體弱的,個頭太小的,仍叫他們在家鄉擔任守土之責。我們這次是編練新軍,開赴的地點是中國第一大都市上海,濫竽充數的一個不要,你先挑選一個營頭五百人,到後來再說。”
“幾千人中間挑出五百人,隊伍是精了。但除了少數年齡大的可以裁下去以外,我怎麽把握一個尺度去選呢?弟兄們原來跟我幹,報個名就來了,現在根據什麽說誰不行呢?”劉銘傳說出自己的疑慮,向李鴻章尋找答案。
李鴻章在客廳裏踱了幾個來回,道:“是啊省三的難度要比樹聲大一些。相人識人,此為最難。其中奧妙很多,不同的情形更為複雜,怎麽去具體把握呢?”他又踱了一個來回,突然想到曾國藩初創湘勇時,就曾講過的一個辦法。於是,李鴻章接著說:“我恩師在湖南募兵時,編了一個操作性很強的口訣,叫作:
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
功名看氣概,富貴看精神;
主意看指爪,風波看腳筋;
若要看條理,全在語言中。
張樹聲、劉銘傳聽了這口訣,默默重念了一遍,都鎖起眉頭一句一句體會。過了一會兒,劉銘傳還是覺得有些茫然,揚起臉來,道:“李大人,曾大帥這口訣編得確實絕妙,但我體會來,體會去,卻有點不太明白。比如說這‘看嘴唇’之說,究竟什麽樣的嘴唇才好?什麽樣的嘴唇不好呢?再譬如說這‘看腳筋’,人家來了,就算他願意把一雙臭腳翹起來讓我看,我又怎麽能根據腳筋判斷人的孬好呢?還有,一些人的腳筋還看不出來呢。”
張樹聲對具體怎樣把握也有一些迷惑不解,道:“是呀,您給我們解釋解釋。”
李鴻章大笑起來,就如同當年自己就此請教曾國藩,而曾國藩忽然大笑時一樣。他驀地覺得自己此時就是當年的曾國藩,有一種高高在上做老師的感覺。他笑著說道:“世界上的許多事情,都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要全憑自己的經驗與閱曆去體悟,方得真諦。我們小時候都讀過蘇東坡的書。他就說過:有許多東西隻可了於心,而不可達於筆。這相人選兵之術也是如此,沒有鐵定的準則,要靠自己去揣摩。你感覺好了,便是好的;感覺不好,或許他真的就有毛病。沒有什麽一成不變的標準。”
李鴻章講到這裏,劉銘傳悟出了一點道理,接過話道:“根據李大人的點撥,我有些明白了。怎麽去挑選勇丁,是不是可以這樣把握?即:第一要看五官。五官端正者為最好,其次還須雙目不外散,鼻梁要直。嘴唇嘛,以厚為好,其性情必然憨厚。因為厚嘴唇嘴拙,但通常勇猛而為人忠誠。第二要看膚色。膚色以粗黑為好。雙手以繭多為好。我們挑選勇丁,不是去挑選弄文秀才,隻要他勇於吃苦耐勞,年輕強壯就行。第三條就是看他說話。言語不多,實實在在的為最好,油嘴滑舌之人不能用他。我講這點感覺,不知是否領會了李大人的意思?”“省三好悟性,這叫作‘心有靈犀一點通’。我料定省三入了我新軍之後,會脫穎而出,成為主將中的佼佼者。”
劉銘傳不會做作,大大咧咧地往李鴻章麵前猛跨一步,道:“我雖少時讀書不夠用功,但腦瓜不笨,心裏明白。請李大人看我今後的表現。不過在這裏我想請教一句:既是要招募新軍了,總是得有一個名分,比如說曾大人的湘軍,左大人的楚軍,鮑大人的霆軍等等。我們叫什麽?不知李大人想好了沒有?”
“哦,這個問題我還沒有來得及跟你們通氣。我們這次組建新軍,可謂名正言順……”李鴻章說著轉身從行李袋中掏出曾國藩的“委劄”,展開亮在各位的麵前,然後接著說:“招募淮勇,連朝廷都下了諭旨,催我盡快行動。曾大人更是急不可待,嚴限兩個半月成軍,開赴上海。現在有了你們,我心中有底了。至於新軍該取什麽名稱?我在安慶時就曾經試探過我恩師曾大人。他對我的想法完全支持,認為恰如其分,一聽就明……”
“到底叫什麽名稱?”劉銘傳急切地問道。
“淮軍!”李鴻章突然提高嗓門答道。
“好!淮軍好!廬州地處兩淮之上,的確一聽就明白了。”劉銘傳說。
張樹聲也很讚成打出“淮軍”這個旗號。他提出的另一個問題是:編練淮軍的地點放在何處?李鴻章點點頭,認為這個問題的確是一道難題。依據左宗棠、曾國荃以前的做法,都是在哪個地方招募兵勇,就在哪個地方編練成軍。曾國藩的意思也是要李鴻章在廬州就地編練,然後直接從陸路開赴上海。但李鴻章回鄉才大半天時間,已經否決了在廬州編練新軍的打算。李鴻章道:“現在至少有三條理由不可在廬州編練淮軍。一是廬州離金陵太近。太平軍雖然失去了廬州,但仍把廬州當作籌糧籌餉的後方,經常有大股小股的太平軍一陣風似地來,一陣雨似地散去。洪仁玕掌管金陵軍政事務後,多次圖謀奪回廬州。因此,在廬州編練淮軍很不安全。二是幾千人的吃住開銷問題,來不及準備。要開赴上海的時間這麽緊,沒有精力再去為征集糧草、興建營壘而奔波了,必須找一個能得到充足糧餉供應的地方。三是編練淮軍與左宗棠、曾國荃、鮑超他們的情形不同。他們是白手起家,苦於沒有兵源。因此,必須在當地一邊編練,一邊招募。而此次淮軍的基本兵源已經有了保證,幾支隊伍一合並,總人數還有多餘,是一個需要精心挑選的問題。所以,把新軍拉到哪個地方去操練,都是很容易的。所以,李鴻章現在的主張是:去安慶,在那裏編練淮軍,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
劉銘傳很興奮,他希望能把自己的弟兄們拉到安慶去編練,讓弟兄們嚐個新鮮,見見世麵。安慶還有一條吸引他的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曾國藩就在安慶,能到安慶見見這位著名的大帥,是令人高興的。於是,這個急性子的漢子聽了李鴻章打算去安慶練兵的話後,問:“何時動身?”“當然越快越好!這樣吧,明天我就先回安慶去,跟曾大人商議一下,落實了練兵場所後,立即飛馬通報你們出發。”李鴻章說。
“我還有一個請求!”劉銘傳說。
“請講!”
劉銘傳顯得有些拘束不安,說:“能否允許我多募一個營頭帶到安慶去?”
“省三啊,暫時不行!”李鴻章語氣堅決地說。他掏出一張早已列好的名單,什麽馬三俊、吳廷香、吳長慶、張樹珊、周盛傳、解光亮、李鶴章等等。每個名字即是一個營頭,加起來已超過五千人。他把這一串名單念給劉銘傳、張樹聲聽。劉銘傳還是不放棄希望,道:“曾大帥‘委劄’上不是要您招募六、七千人馬麽?依您的名單湊起來,人數還不夠嘛!”
“是的!但我在安慶已有一支人馬。隻不過現在還沒有定論。我估計自己提出這個要求,曾大人是不會拒絕的。隻要我恩師曾大人點頭了,這支隊伍就能拉過來了。”李鴻章說。
這話讓張樹聲、劉銘傳都聽得不明不白。
原來,李鴻章已盤算幾日的又一個設想是:此次既是編練新軍,參照湘軍營製,雖屬湘軍而又獨立成軍。這就不能不從現有的湘軍老營裏調撥一些骨幹過來,使新組建的隊伍有一個可供效法的榜樣,以陶冶淮勇們的技藝與風氣。以老兵帶新兵,估計曾國藩會同意這個要求的。李鴻章甚至預測:這是曾國藩求之不得的。因為,他既然要節製這支新軍,就要“摻沙子”。派遣湘軍老營裏的老兵們過來,正是一種控製。要湘軍老營裏哪支隊伍過來?李鴻章摸準了:這就是湘軍攻克安慶之前,向曾國荃投降的原太平軍主將之一程學啟。
李鴻章在返鄉之前,專門去找過程學啟。這程學啟是安徽桐城人,字方忠。他年紀雖然不大,在地方上名聲卻很大。程學啟從小也讀過幾年書,雖未奮鬥成科舉及第之人,但卻具有遊俠之風,辦事幹練,廣交朋友,善用奇計,是個很有才華的後生。那年太平軍陳玉成於皖北紮營,偶爾結識了程學啟。幾次長談,陳玉成深深敬佩程學啟的才華和為人,定要把程學啟招進自己軍中。為此,陳玉成一次次設計,無奈程學啟就是不肯投靠。陳玉成三請四邀毫無效果,更覺得程學啟珍貴不凡,最後竟用出了下策:將程學啟父母擄了去,充當人質,逼迫程學啟加入太平軍。程學啟這才就範,受任了太平軍的官職,領兵扼守安慶城外,與城內太平軍互為支援,直至安慶城破。
程學啟雖然被迫加入了太平軍,但卻在內心深處看不起太平軍。他不願鄉親父老們在背後把自己稱作“長毛”。而陳玉成采用下策手段,更使他的感情上出現不滿,嘴上不說,心中一直不痛快。不過,程學啟性格內向,為人深沉、老練,一般人很難掌握其內心活動。在駐防安慶外圍期間,他雖然心中不滿,但表麵上卻佯裝積極,絲毫不露痕跡。所以,兩年時間下來,太平軍中大小將領及普通士兵對程學啟都很佩服,連陳玉成對程學啟也始終高看一眼,大加讚賞。誰知曾國荃圍攻安慶到了最緊要的關頭,程學啟率先拉出隊伍,向湘軍投降了。
程學啟被編入湘軍後,本來是滿心歡喜。但他很快發現:來到湘軍以後的日子是不好過的。由於他是從太平軍投降過來的緣故,曾國荃不信任他,甚至處處對他有所設防。該通報的消息不讓他知道,該讓他參加的會議不讓他參加。軍中糧餉的分配更是不公,將他的隊伍安排在最後,少了沒有他的,多了也要克扣他的數量。部下們抱怨:“曾國荃拿我們當後媽養的了!”李鴻章了解了這些情況後,私下裏為程學啟打抱不平,說:“湖南人雞犬升天,客籍人頗難出頭!”
李鴻章與程學啟是同鄉關係,自程學啟收編到湘軍老營時起,李鴻章就與程學啟有了較密切的接觸,感情甚好。他們倆每次一見麵,常常長時間敘話,推心置腹,很是投機。通過接觸,李鴻章也發現程學啟才華出眾,為人誠實,更精於帶兵打仗。李鴻章一直在想,如果自己有獨當一麵當主帥的機會,一定要把程學啟調撥到自己手下,作為心腹使用。現在機會來了。所以他在回鄉之前立即找到程學啟,談了自己調撥他的計劃。程學啟當然萬分高興,道:“寧為雞口,不為牛後。我和我的部下們在曾老九手下幾乎活不下去了,就盼望李大人拉我們一把,讓我們揚眉吐氣,縱然拚它一死也心甘情願!”程學啟是鐵了心要追隨李鴻章。
李鴻章講明了這些情況,張樹聲、劉銘傳等都深為感動,表示理解。
李鴻章回到安慶,一來一回不過一旬時間。曾國藩見李鴻章空手而歸,驚得臉色突變,心想這李少荃答應好了回鄉招募新軍,幾天時間又反悔了麽?他在簽押房中正在納悶,李鴻章前來求見。他向恩師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坐下報告回鄉成果。
當曾國藩得知劉銘傳等已開始精選兵員,馬上投入操練後,臉上馬上展現出笑容,連聲叫好。他說:“少荃此次編練新軍,可謂馬到成功。我相信你可以在規定時間內開赴上海。”
“恩師,我想把隊伍拉到安慶來編練,以便直接在您的監護下邁向正途。”李鴻章詳述了種種理由,試探著向曾國藩提出了請求。
出乎意料的是曾國藩猛地起身,往李鴻章高大的肩膀上親切地一拍,道:“好!好!我馬上為你的新軍安排營地,籌備糧草。就在安慶編練吧!”
關於新軍的名稱,曾國藩也同意就叫淮軍。最後他笑道:“少荃呀,你好福氣。淮軍裏有劉銘傳、張樹聲、吳長慶等一批出色的主將,是大有希望的。這次他們來安慶,我要親自會會他們,給他們接風。不過,在他們沒有到來之前,你還得留在簽押房幫幫我的忙。自你回廬州這十天時間裏,我失去了最好的幫手,事情一下忙不過來了。各種文案事務成堆,別人幹得沒有你順手哩!”
李鴻章滿口答應下來,當時就立即動手在恩師的簽押房忙開了。但此時的李鴻章卻是人在曹營心在漢。他在時刻關注著廬州方麵的消息,讓程學啟派出接兵小隊,晝夜在安慶通往廬州的官道上等待。曾國藩已經把淮軍操練駐紮的營地準備好了,就設在安慶城北門外。那兒曾經是太平軍占領安慶時的練武場,建築頗多,地麵平整,很適合新軍練兵。李鴻章已悄悄去過三次,私下裏布置程學啟帶兵清掃房間,搭建夥房。不過七、八天工夫,迎接新軍到來的一切工作準備就緒。
這天,李鴻章正在簽押房起草淮軍組建後的營規軍製,忽聽劉巡捕來報:廬州來了信使,送達函件一封。李鴻章讓劉巡捕把信使帶到自己的臥室等候,他自己匆匆收拾筆墨紙硯,回臥室見信使了。
信使正是劉銘傳手下的田履安和吳維章。他倆帶來了劉銘傳的一封親筆書信。劉銘傳在信中告訴李鴻章:李鴻章離開廬州回安慶的第二天,他們立即召集廬州諸豪商議,大家一呼百應,都要求加盟淮軍。張樹聲、劉銘傳經過幾天的精心挑選,已暫定勇丁五千五百人。大家都希望盡快聚集安慶,各建旗鼓,投效淮軍。隊伍定在二月十二日正式從廬州出發,估計有五至六天就可抵達安慶。劉銘傳隨信還給李鴻章捎來一首小詩,道:
武夫如犬馬,驅使總由人;
我幸依賢帥,天心重老臣;
上官存厚道,偏將可忘身;
國事同家事,誰看一樣真。
李鴻章高興極了,當即安排田履安、吳維章前往程學啟營壘,報告廬州新軍即將抵達安慶的消息,要程學啟做好迎接新軍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