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叫著劉銘傳的字:“省三啊,有你這樣智勇雙全的大將加入我們新軍,何愁新軍不壯?何愁太平軍不平?”劉銘傳興奮不已:“李大人說得好!但不知這支新軍叫什麽名字?”“淮軍如何?”

這是鹹豐十一年八月初八日,該是曾國藩移住安慶城的第二天。李鴻章等眾幕僚忙了大半夜,把從船上卸下的一大堆文卷檔冊整理完畢,才稍稍睡了一會兒。天亮不久,就見到劉巡捕推門進了李鴻章的臥室,以少有的、急切的語氣叫醒了李鴻章:“李大人,曾大帥叫您等快快過去一趟,說有急事相商。”李鴻章有一種預感:大清早就有急事,定非小事。他隨劉巡捕小跑著來到曾國藩的簽押房。進門時,見曾國荃、陳鼐、程桓生、丁日昌、龐際雲等都已到了。李鴻章留心一看,大家的表情都很木然,一個個板著麵孔,但也不是生氣的樣子。

曾國藩見李鴻章進門,用手指了指書案上放的一個小木匣子,也不說話。李鴻章明白:朝廷裏送來的緊急公文,都一律用這種木匣子裝上、釘死、封好,然後飛馬送出。此時的這個木匣子已經打開,匣蓋上赫然寫著:“六百裏日夜傳遞,送皖南兩江總督曾國藩大營。”

李鴻章心中一頓:是何等要緊事?這般火急?恩師雖未說話,但已示意他自己看了。他以熟練的動作從木匣中抽出信套,又從信套中抽出一紙,一行字跳入李鴻章的眼中。他隻覺得兩眼一黑,手一軟,竟讓這張十萬火急送來的公文飄落在地。他有氣無力地彎腰撿起這張公文,用發抖的手將它重新裝回信套,放在木匣子之中。

原來,這是一份哀詔,通告了一樁天崩地裂的國事:鹹豐皇帝已於七月十六日駕晏熱河行宮!這位登基後便多災多難的皇帝,沒有等到湘軍收複安慶的六百裏紅旗捷報就死了。

兵部谘文送到安慶營中:鹹豐皇帝死後,皇長子載淳即位為新主。這新主年方六歲,所以,鹹豐皇帝臨終前托孤於八位顧命大臣。他們是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六額駙景壽、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肅順、軍機大臣穆蔭、匡源、杜翰、焦祜瀛。另奉上諭:各省將軍、督、撫,都統概遵成例,不要來熱河叩謁梓宮。

李鴻章等還在發呆,曾國藩回過神來,對在場的各位吩咐道:“由曾國荃負責,李鴻章、陳鼐等協辦,抓緊布置靈堂;傳令全城官吏,及早成服,會集於總督衙門,給大行皇帝行哭拜大禮……”

各位領命離開了簽押房,到樓下大廳布置靈堂去了。曾國藩獨自一人留在房內,把門關死了,躺在太師椅上靜靜地思索著這場突發的重大事件。他再次捧起兵部谘文,將八位顧命大臣的名字細看幾遍。新主隻有六歲,生活尚不能自理,這就意味著在今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國家的大計、湘軍的命運、自己和部下們的前程,都掌握在八位顧命大臣手裏了。八位大臣,曾國藩在朝廷任職數年都是有所了解的。載垣、端華都是世襲王爺,名位極高,才華卻很平庸。景壽是一個駙馬爺,為人木訥謹慎,言語不多,心計也一般,是個無所作為的人。倒是這個肅順爺,倒是個精明強幹的實力派人物。自己多年來,得益於肅順的事很多。所以,與肅順往來書信從未間斷過,是自己最重視的一件事情。肅順力主起用漢人平亂,足以證明肅順極有見識。

曾國藩把八位大臣放在一起比較,理順其中關係。那端華是肅順的異母兄弟,而載垣與端華關係甚密,親如兄弟。因此,除了一個景壽外,其餘七人都是一黨,而黨首便是肅順。曾國藩作出這樣的推論,心中暗暗竊喜。

曾國藩正想著這些,李鴻章來到簽押房。他是來告訴恩師:哭拜大行皇帝的靈堂已經布置好了,請恩師親自去察看一下。

“不用了。”曾國藩暫時一步也不想離開簽押房。他的全部精力此刻已陷入對朝廷這場變故的思辨之中。李鴻章進門後,他打了個手勢請李鴻章坐下。

“少荃呀,八位大臣輔佑朝政對我湘軍不知是福還是禍?”曾國藩說這話時,表情上略顯得意之色。李鴻章明白恩師與肅順關係甚密。在曾國藩的潛意識裏,似乎是在問李鴻章:“八位大臣惟誰馬首是瞻?”

李鴻章直入話題:“依學生看,八位大臣中自是肅順關鍵。”

曾國藩暗地吃一驚,眉頭很快一展,道:“那麽,你看肅順這個人怎麽樣?對我湘軍有利還是有弊?”

“肅順才華出眾,作為八位大臣中的實際首領,非他莫屬。談到湘軍下一步命運,表麵上看起來,可能會出現轉機。因為,所有在紫禁城裏呆過的人,幾乎都知道肅順與您的關係密切。他能當家做主了,當然對湘軍有利……”

曾國藩聽到這裏,高興地打斷李鴻章的話,道:“不錯,言之有理!那麽,你說的‘表麵’是什麽意思?”

李鴻章道:“恩師呀,自從我看了這八位大臣的名單後,就不禁滋生了一種憂慮。正是這個才華橫溢、自命不凡的肅順,太專權,太跋扈了。在朝廷文武大臣中,他積怨太深,仇人甚多。所以,我講從表麵上看,一定會對湘軍有利。而實際上呢?由於他的對立麵太大,湘軍恐怕也會因為他的偏袒而遭人暗算的。學生以為,正是由於肅順與您關係密切,您才不得不防。怎麽防法?即不遠不近,不親不疏最好。對與不對,僅供恩師參考。”

曾國藩沉默了,緊鎖著眉頭。多少次了,他樂於跟李鴻章聊天,就是因為李鴻章常常見識不凡,時常對自己有所幫助。但今天李鴻章提出對肅順不遠不近、不親不疏,話雖然是對的,可是掌握起來卻很難。自己以前與肅順聯係很多,現在他大權在握了,反而保持一段距離了,這合適麽?曾國藩把自己的疑問講了出來。

李鴻章笑道:“恩師不必擔憂。大凡顧命大臣,最終都不會有好結果的。遠如南北朝的傅亮、徐羨之,近如本朝的鼇拜等,誰能最終顧命下去呢?誰能真正最終做主呢?依學生的看法,這肅順若不是顧命大臣,反倒好了,可以更加親密地與他相交。如今他不僅是顧命大臣,而且是顧命大臣之首,猶如雪上加霜了,結果是不會有好果子吃的。顧命大臣由於他們地位太高、權力過重,既容易為別人所嫉恨,成為眾矢之的;又難如新主之意,終為新主子所厭棄。顧命大臣事事按自己的心願替新主做主,即便新主不說,背後也會有人說三道四的。一旦新主羽翼豐滿,根基鞏固了,便會堅決甩脫顧命大臣的束縛,甚至會對顧命大臣來一個秋後算賬的:把由顧命大臣做主定下來的事情推倒重議。辦過的,也要追究罪責,此是必然。而這些顧命大臣呢?自恃於受命於前朝皇上,資曆深厚,官大一級,往往不尊重新主,這就為新主有朝一日加害顧命大臣們提供了口實。”

李鴻章這番話,引起了曾國藩一陣痛苦的思考。他揣測李鴻章的見解,覺得既現實,又必然。肅順此人剛愎自用,自我孤立,的確在許多地方不得人心。自己及湘軍的命運事關重大,不能把“寶”錯押在肅順身上。因此,他原準備立即給肅順去信,一則報告湘軍輝煌的近況和下一步的打算,二則對他榮任顧命大臣表示道賀,加深感情。聽了李鴻章的分析後,他決定不再去信。

但曾國藩的心情變得沉悶起來。肅順不能依靠,但新主尚是個不懂事的孩子,自己的靠山在哪裏呢?他歎道:“變故之年,我湘軍無所適從了。不知有誰能替我湘軍作主?”

李鴻章道:“恩師在上,斷定您車到山前必有路。眼下最焦急,最感到失落的不是恩師您呀!而是那些碌碌無為之輩。他們在鹹豐皇帝手下或許春風得意,無功而受祿,能撈到的都撈到了。但到了新主手下,就未必能相安無事了。因為這些人沒有本事,混來的名分,是沒有價值的。新主一旦成熟起來,或在新主背後有個什麽人站出來,就要砸他們飯碗,甚至要他們人頭的。而您就不同了。無論新主是誰,都得用您,都得把您視為依靠。動亂年月,舍您其誰?您可高枕無憂,繼續做您的大帥,當您的兩江總督。說不定,從今以後,您會猛然發現:原來這新主比前朝皇上更看重您,更得依靠我們湘軍了。”

人在某一點上轉不過去時,一經相互交流,便豁然開朗了。曾國藩此時心情輕鬆起來,隨李鴻章、劉巡捕走出簽押房,到樓下大廳去。大廳已布置成靈堂了。安慶城中大小官員已到現場。曾國藩顧不上這些人,自己走到鹹豐皇帝牌位前三叩九拜,然後放聲大哭。本來,按禮儀規定隻須象征性地哭上幾聲就行了。曾國藩卻動了真情,眼角淚水成串。

辦完了哭拜大行皇帝儀式後,上海方麵來了不速之客。這天,李鴻章正在簽押房為曾國藩起草文告,忽聽劉巡捕來報:“大帥,戶部主事錢鼎銘自上海來安慶求見。”

曾國藩一驚,暗自思忖:他來幹什麽?這位錢鼎銘,字調甫,道光二十六年的舉人出身,曾任戶部主事。其父親錢寶琛做過湖北巡撫。後來,他父親去世,此人丁憂南歸,恰逢太平軍席卷蘇南廣大地區,因而去了上海避居,因為此人精明幹練,敢於任事,又善於交際,很受上海一帶官紳的敬重。曾國藩預感到:此人前來,定與上海一帶戰局相關。曾國藩正在為上海、蘇、浙一帶局勢發愁。去年以來,湘軍在長江上遊連連獲勝,形勢令人歡喜。但下遊的戰局卻發生著急驟變化。太平軍在舍取湖北、保衛安慶的戰鬥失敗以後,又丟失了長江中、上遊許多城鎮。太平軍因此調整進攻方略,采取兩線防禦、東線進取的辦法,以此挽救自身危局。太平軍集中兵力,擊潰東線清軍數營,連克浙東、浙西大部分城池,並且直搗杭州,威逼上海,力圖把蘇、浙和上海變成太平軍支撐自己命運的所在。上海的形勢已變得十分危急。誰都明白,上海地處東南前哨,是當今中國最大的商業城市,也是大清敵對勢力蟻聚的巢穴。上海官紳和民眾聽說太平軍要進攻上海,惶惶不可終日。身為兩江總督的曾國藩感到,自己和湘軍對上海和周邊危局難以坐視不管。如果袖手旁觀,不僅這些地區官紳會心存不滿,朝廷也不會答應的。

“難啊!僅上海一地倒也罷了,連皖中一帶也沒有平息,各處都危在旦夕,我卻無兵可救,這該如何是好?”曾國藩在得知錢鼎銘到了安慶後,對李鴻章歎道。

“難,是個事實。但人家已到了門下,不見也不是辦法呀!”李鴻章道。

“見是肯定要見的。上海不僅是我統轄的範圍,更是我湘軍的餉源所在,每年抽取的數字不小,不可怠慢。”曾國藩說。

於是劉巡捕把錢鼎銘領進了簽押房。幾人相見,互相一揖,又講了許多客套話,錢鼎銘終於提出正題。三十五、六歲的錢鼎銘風度翩翩,操著一口江蘇太倉口音。他苦笑著說:“曾大帥呀,長毛賊攻剿上海有些日子了。上海彈丸之地,已經危在旦夕了。我臨離開上海,乘上海開往武昌的洋火輪抵達安慶時,上海四部各縣,除了鬆江尚有少許洋兵助守外,其餘都已陷落,成為長毛賊的地盤了。上海一帶紳民仰首西望曾大帥派湘軍救援,如大旱之望雲霓,似雪中渴望送炭。時局危迫萬分,沒有絲毫的誇大。眾官紳及上海各界人士,公推我速往安慶曾大帥衙門,務必懇求滌生公盡快發兵,刻不容緩啦,曾大人!”說著,這錢鼎銘竟動了感情,落下淚來。

他見曾國藩麵容和善,認真細聽,沒有打斷他講話的意思,又道:“我此番專程前來,還有一位陪同。他是候補知縣厲學潮。他是受江蘇巡撫薛煥大人委派與我一同來安慶求援的。曾大人未傳,他不敢貿然叩見。”錢鼎銘以乞求的目光投向曾國藩。曾國藩本不想接見一個小小的候補知縣,但轉念一想:這些人別看他沒有什麽赫赫官銜,可是,就在他們的身後卻有著雄厚的財力和地方勢力作後盾。於是,曾國藩故作驚訝,道:“哎呀,既是遠方來客,又係薛巡撫指派,怎麽好把人家擱在門外不見哩?快快有請!”

李鴻章示意劉巡捕請客,厲學潮站在門外已聽到這些話,自個兒迫不及待進門,屈膝就向曾國藩行禮,然後轉身分別向李鴻章、劉巡捕拱手一揖。劉巡捕搬過一張椅子,請厲學潮坐在曾國藩對麵。曾國藩定睛一看,見他雙手放在膝蓋上,很有點文文靜靜的坐派。於是,曾國藩對他微微展開了笑容。

錢鼎銘見曾國藩展開笑臉後,從懷中掏出一個信封,道:“曾大人,這是上海各界紳士聯名寫給您的公啟,懇請曾大人過目。”說著,他微微彎腰,雙手捧送在曾國藩的麵前。曾國藩並未接這封聯名公啟,用手指向李鴻章,道:“此類事已委托李少荃李大人全權處置。”

李鴻章跨前一步,接過公啟後,曾國藩提高嗓門,將李鴻章介紹給上海客人。他在介紹中不乏誇獎。惹得錢鼎銘、厲學潮二人向李鴻章頻頻點頭哈腰,一副媚態。

錢鼎銘還顯得言猶未盡,又走近曾國藩,道:“滔滔江水為證,我錢鼎銘此番前來,立誓效法申包胥哭秦庭,請不動曾大帥派軍救援,就決心不回上海了!因為我無顏再會滬上父老。”曾國藩一驚,知道這是錢鼎銘采用激將之法了。於是,他皺了皺眉頭,道:“二位遠道專程而來,本帥深知你們的苦處。以道理上講,上海、蘇、浙一帶,都在我兩江管轄範圍之內。就說浙江吧,雖然距我比上海更加遙遠,但有條件時,我不是同樣要伸手救它一把麽?本帥請你們設身處地想想:兩江之內,八麵危急。身為兩江總督、湘軍統帥,豈有坐視不救之理?可是你們二位與我初會,對我及湘軍難處和苦處知之甚少。湘軍雖是名聲在外,正所謂樹大招風。名是出去了,其實是個空架子,內裏虛得很。我手中無兵、無將,還無糧餉,從哪裏弄那麽多人馬四處支派?我也知道我這個兩江總督天天在挨罵,說我見死不救。甚至還有人說我違抗諭旨,按兵不動的,一省兩省、一城兩城的範圍我可以勉強對付,可是四省之內,又正值長毛重兵擴散之地,我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呀!所以說,本帥不是不給二位麵子,此事的成敗與否也不是一個麵子的問題。由誰出麵都一樣,隻要有能力,我一定救。如今是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就是四省的巡撫們都來了,本帥也愛莫能助呀!”

錢鼎銘與厲學潮聽這一番話,不好插言,隻有麵麵相覷。但他們已下了決心,無論曾國藩怎樣推脫救援,他倆求兵的勁頭絲毫不減。錢鼎銘自有能打動曾國藩的一招,見曾國藩把話說到這樣的絕處,於是和盤托出了,道:“曾大帥,上海華洋雜處,商賈雲集,乃大清朝最大的中外財貨積聚之地,每月厘捐所得不下六十萬兩。大帥縱使棄上海各界紳民於不顧,獨不念富甲天下的滾滾餉源嗎?而湘軍若不救援上海,讓長毛把上海奪去後,這六十萬兩厘捐或許是八十萬兩就等於拱手送給長毛們了。湘軍不富,糧餉缺乏,我等也略知一二,大多數水陸各軍月月都在為糧餉發愁,每月隻能勉強關餉五成,有一些甚至長期拖欠,無餉可發。湘軍此次若能出兵保住上海,便等於保住了數目可觀的餉源,從此可不再為每月的糧餉發愁了。從另一個角度想,如果丟了上海,讓長毛們得到這些餉源,那麽,本來就已經凶狠猖獗的長毛大軍更是如虎添翼,給大帥及湘軍製造更危急的局麵。請大帥及在座的李大人思量,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番話擊中了曾國藩的要害,他動容了,表情不再那麽自然。他一度啞口無言,在心中想:自己原來忽視了這一層厲害關係,倒讓這初來乍到的錢鼎銘套了進去。套進去就讓你套吧,不如順水推舟,幹脆問道:“你這些話是不是有些誇大了呢?上海每月能有這麽多厘金收入麽?”“回稟曾大帥,與您說話,我有幾個腦袋敢胡言亂語?我報的數字千真萬確,且留有餘地,請您一百二十個放心!”錢鼎銘鄭重地回話,目光正視著曾國藩。厲學潮見曾國藩來了興趣,也站起身子對曾國藩道:“不但每月有六十萬兩以上的厘金收入,另外還有為數不小的關稅收入未計在內。還有一方麵也十分可靠:我們離上海來安慶時,各界官紳都紛紛表態了,簽字畫押,願意為湘軍救援上海的將士捐錢捐物……”說著,厲學潮從口袋裏掏出一份簽字畫押的官紳名單,捧送到曾國藩眼前,說:“您看看,這些人不僅有熱情,而且有實力。”

曾國藩鼓起了三角眼,接過這份名單,並未細看,順手遞給了李鴻章,示意他收起來。李鴻章心領神會,乘機掃了幾眼,然後將名單夾於案卷之中。

錢鼎銘、厲學潮都注意到了曾國藩臉麵表情的反應:他臉上露出了絲絲笑容,兩隻眼睛像貪饞的餓貓似的,在錢鼎銘、厲學潮二人臉上轉來轉去。他仿佛在嗅著二人,也嗅著上海,就跟嗅到了一麻袋銀子似的。

曾國藩這種表情讓錢鼎銘看到了希望,想這下可能有門了,於是又加了一碼,道:“如果曾大帥此次能成全我們的安慶之行,立即派隊伍開往上海,一切盤纏和費用開銷全部由上海籌措,不需動用湘軍大營的分文銀兩。不僅如此,為表示誠意和對您的敬意,考慮到曾大帥行營目前也很拮據,我可設法先弄點錢給您專用。大帥可派李鴻章大人隨晚生去上海一趟,先提回二十萬兩現銀給您。以後每月還格外奉送十萬兩現銀,以濟大帥之用。晚生說話算數。因為這是上海各界官紳都商量好的,委托我來辦理罷了。”

錢鼎銘錯誤地估計老謀深算的曾國藩這會兒一定是見錢眼開了。曾國藩在聽完錢鼎銘的許諾之後,並沒有一拍即合。其實此時的曾國藩已陷入兩難之間了。說他見錢心不動,那是假話。這麽大一筆餉源,棄之實在可惜,更何況自己是迫切急需呢!再說,錢鼎銘前麵一段話是有道理的。若是肚丟了上海,讓太平軍在那裏經營,不僅對湘軍不利,朝廷也會有所怪罪的,但是,發兵去上海,麵臨的是既無多餘的兵力,又缺少可以獨當一麵的將領。近些日子來,曾國藩心中倒是想好了一個人選,這個人倒是可以獨當一麵,但能給他的僅僅是一個空名,手下無兵,還必須白手起家,先募兵,後打仗。最重要的,就是這個條件他願意麽?想到這裏,曾國藩咬了咬牙,決定仍然拒絕錢鼎銘的請求,搖著頭道:“哎呀調甫老弟,你們上海的餉源的確令本帥心想神往。但請你要明白,我不是因為上海有無餉源而拒絕你們的請求,而實在是沒有兵可派,因此也沒有那個本事去取你那裏的餉源啦!”

曾國藩撫須片刻,又起身來回踱了幾步,然後屈指計算道:“我這裏僅有的幾位主將:左宗棠大人奉旨援救浙江去了,這些天正在艱苦的征戰之中,一個兵也抽不出來。胞弟沅甫幾天前回鄉募兵去了。他若能編練成一軍,也是另有重任,不可能去上海,而是直逼金陵。最終圍攻金陵是我湘軍的大計,也是朝廷的希望所在。我的水師裏還有幾位主將,可是去上海也派不上用場呀!調甫老弟,我真正是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哩!”

錢鼎銘像泄了氣的皮球,大失所望。他沒有想到自己已使出渾身解數,曾國藩仍然是刀槍不入。但他仍然哀求道:“三吳紳民數十萬人,都已湧入上海租界了。他們寄人籬下,度日如年,都巴望我們此行能引大軍同往上海,以解救他們於水深火熱之中。看來,上海非落入長毛之手不可了。隻是我今天仍然見了棺材也不落淚。試想,堂堂湘軍,英雄豪傑眾多,何愁無人領兵打仗?曾大帥,晚生是鐵定決心了,不能空手而歸,不能讓上海官紳黎民失望。請您看在東南千百萬民眾的情麵上,想想辦法吧!”

曾國藩向來不是耳朵根軟的人,一旦拿定主意,八頭老牛都拉不回來。他見錢鼎銘說話時已經流淚了,還是不動心,道:“別的辦法沒有了。待我親撰兩封書信,讓你們帶回上海,以我和湘軍的名義,向上海各界官紳和民眾致歉。”曾國藩說著就要出門。他顯然是想立即結束這場談話了。

李鴻章見錢鼎銘流淚不止,心軟了。他上前拉住錢鼎銘的手,動情相勸。錢鼎銘說:“李大人,這次湘軍如果不發兵,我是沒有辦法再回上海了。他一日不發兵,我一日哭求;他兩日不發兵,我兩日哭求。如果哭求到最後還是不發兵,我也不會回上海的。那麽,我就一頭撞死在這兩江行轅的門外邊了!”

曾國藩走到門口停住了腳步,傾身聽錢鼎銘流淚講完這段話。從內心來講,曾國藩十分佩服錢鼎銘辦事的執著,更為他的悲懷壯舉所感動。他心想:上海紳民推舉他來安慶求援,算是把人選對了。自己的手下若能有幾個像錢鼎銘一樣將領,湘軍何愁不強?於是,曾國藩收住腳步,然後轉身回到簽押房中,頻頻頷首道:“調甫老弟,雖是初會,本帥敬佩你辦事的真摯之情。我雖然暫時無兵可援,但你也千萬不可輕生。若那樣的話,就是誠心要把我老夫推到受人唾罵的絞刑架上了。今天不要再講了,讓李大人安排你們歇息,晚上備下一桌,喝上幾杯。容我細細思量,與幕僚們共同想想辦法,討一個保全上海的良策,再與二位斟酌。晚上小酌幾杯,老夫就不陪了,請李少荃陪你們盡興。”

錢鼎銘道:“感謝大帥盛情。我們此時哪還有心思喝酒喲!隻求李大人借我一張薄鋪,讓我和厲學潮有個避身的場所就行了。我們已做好了長住的打算,能夠吃苦的。”

離吃晚飯時間還早,李鴻章讓他倆到行轅院內隨便轉轉。他自己去為上海客人安排晚飯和客房去了。

錢鼎銘、厲學潮無精打采地在大院中晃**,哪有情緒逛大院呢?像這樣打發日子的時間還不知道有多久,想來是幹急無益。他二人在大門旁邊的石階上坐下,望著進進出出,人來人往的陌生將士和地方官員,心裏不是滋味,有點像喪家之犬了。

劉巡捕來了,在大門外找到了他們。劉巡捕是來請他們入席的。錢鼎銘黯然。劉巡捕早有同情之心,帶他二人邊走邊說:“你們來安慶請兵,與曾大人講到那個地步了,就當早早收場,另覓別路了。”

錢鼎銘道:“還有什麽路子可走呢?誰又肯幫我們疏通呢?”

“你們也真傻,旁邊就一直陪著一位。別看他很少說話,隻是個師爺,但他如果能站出來為你們講話,效果就大不相同了。你們沒有注意到麽?曾大帥起先就已言明:‘此類事已委托由李大人全權處置。’就是那個李鴻章大人,隻要他肯出麵替你們求情,十有八九是能說動曾大人發兵的。而他在場那麽長時間,你們卻一直沒有太多在乎他呀!”

錢鼎銘道:“曾大帥倒是褒獎了李大人一番,可他說的‘全權處置’是指文案上的事吧?”

劉巡捕笑道:“你也太死心眼了。曾大人講的是指文案之事,但話外的含義就是說:所求之事,可以找他商量。”

“是麽?”厲學潮驚喜異常,禁不住問道。

劉巡捕很認真地回道:“那還有假?李大人雖然出身於廬州的耕讀之家,但其父李文安與曾大帥是同年進士。李大人自己也科舉高中,與曾大帥同在京師為官幾年。他倆還有師生之誼,這是湘軍中無人不知的呀!曾大帥十分賞識李大人的才華,許多事情都是先與他商量然後才定下來的。你們在簽押房門外求見時,他倆正在講蘇、浙和上海的戰局呢。”

掌握了這個底細,錢鼎銘、厲學潮二人登時有了精神。當天晚上一入酒席,錢鼎銘與厲學潮就對李鴻章表現出異常的熱情,頻頻向李鴻章敬酒,大有反賓為主的味道,客氣得讓李鴻章心中過意不去。等到酒喝過**後,錢鼎銘才把話兒端上桌麵,懇請李鴻章出麵從中周旋,說服曾大人救援上海。

李鴻章爽快得出奇,滿口答應下來,令錢鼎銘、厲學潮激動不已。錢鼎銘放下酒杯,走到李鴻章座位前,一揖到地,說:“今日幸識李大人,是天助我矣。上海官紳的一切請求就仰仗李大人周旋了。江南萬千生靈,都將感激少荃翁的大恩大德呀!”

李鴻章道:“曾大人確有難處。你們要他立即發兵,他目前的確無兵可撥。各地戰事日緊,都在吵著增兵。但依我個人看,兵源是有的,就看願不願意招募。不瞞二位,幾年前我在廬州協辦團練,也拉過一支隊伍。廬州遍地英雄豪傑,像張樹聲、劉銘傳、周盛波等等……”說到這裏,李鴻章突然壓低聲音,貼著錢鼎銘耳朵告訴他:就在昨天,他還收到了張樹聲、劉銘傳的一封聯名來信,洋洋數千言,剿匪**躍然紙上。張樹聲、劉銘傳在信上告訴他:皖中諸豪,振臂一呼,請他出麵帶領他們,請纓出征啦!瞧,我們兵源有的是,馳援上海是有可能的。請你們二位在安慶衙門裏多盤桓幾日。呆急了,可以去安慶城裏走走看看。這裏有“百子晴嵐”、“石門秋泛”、“雁漢漁燈”等景點,我已帶曾大帥去過了,很有看頭。暫時嘛,你們就不要去纏曾大帥了。否則,急於求成很可能會把事情辦砸。俗話說:好事多磨,性急吃不得熱稀飯呀!

錢鼎銘、厲學潮對李鴻章千恩萬謝。李鴻章之所以同意幫忙,一來看見人家求得實在可憐,不得不為之心動。他想從中做點好事,幫一個順水人情。二來認為上海危在旦夕,應該救援。隻有救援上海,湘軍才可得到更多的餉源。三是為了自己。這一層意思在李鴻章心中考慮許久了,隻是苦於沒有機會。現在,上海請兵,營中正好無將可使,自己出麵請纓,或許能與恩師一拍即合,由此出山,前途無量。

李鴻章拿定主意,第二天上午便來找曾國藩。走進簽押房,曾國藩正在撫須沉思。李鴻章開口就道:“昨日恩師您正在留學生說話,不料千方百計未說完,就來了上海請兵的客人。不知恩師還有什麽要交待的?錢鼎銘他們已留在行轅裏住下了,真的不準備回上海了。”

李鴻章說著,自己搬過來一把椅子,在曾國藩的斜對麵坐下。

曾國藩笑了,道:“滬上官紳派來的這二位代表也真夠為難我了,是我多年來少見的。那錢鼎銘辦事執著紮實,悲壯之舉感人至深,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其實我已陷入兩難之中了。救則無力;不救,既不應該,又丟了餉源。少荃啦,整個談話過程你都在場,我注意到你一直未作表態。今兒想聽聽你的意見。”

李鴻章求之不得,心想這一下不費勁了,便笑道:“此事關係重大,不是學生我可以隨便插言的。所以昨天在場時,我隻是聽,沒有講話。不過昨晚一夜,我倒是前前後後、左思右想了很久。總的感覺是:這事對別人實在太難,而對恩師您來說,不該有難辦之處。”

“此話怎講?”曾國藩大惑不解,仰臉問道。

“回稟恩師,學生以為此事之所以不難,是因為……”

曾國藩擺擺手,打斷李鴻章的話:“少荃直說吧!”

李鴻章以一副不緊不慢的語調反問了一句:“恩師是打算最終攻克金陵呢?還是打算放棄金陵,另作打算?”

“少荃你這是廢話了,我當然要圍剿金陵!”

李鴻章提高了嗓門,道:“恩師既是要吃掉金陵,就必須首先救援上海!”

“你今天怎麽啦?老是跟我兜圈子!每次一句話隻說半句,讓人聽得很費勁,不明不白,沒頭沒尾的。我問你:為何要先救援上海?”曾國藩佯裝生氣,瞪了李鴻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