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起,請起!諸位辛苦了。本大臣將奏請皇上,給各位以褒賞!”曾國藩揮動雙手說。

曾國藩進城了,從鎮海門到英王府沿途大街小巷都打掃得幹幹淨淨,且兩邊都分派了士勇持刀站崗。英王府在榮升街。這裏原是安徽巡撫衙門。陳玉成攻下安慶後,將這幢建築不斷擴建、修繕,人稱“英王府”。曾國藩本想步行前往英王府,但曾國荃一再勸阻,說以防流寇行刺,讓曾國藩坐轎抵達。兩江總督衙門的金字招牌已高懸其上,一看就知道,這是安慶城最輝煌的建築。晚上,曾國荃在這裏擺下數十桌豐盛的酒宴,曾國藩即興講話,把氣氛引向**。他要全體湘軍將士抓緊把皖中一帶的城鎮收複下來,然後乘勝渡江,向東推進,直逼金陵。他說,這是一場最重要的硬仗,能夠拿下來,各位封官加爵都不在話下了!

他的講話引發了一陣歡呼聲。大家既想著將來,更看著眼前能得到什麽封賞。但朝廷仍無消息,而曾老九對一大堆戰爭繳獲品下手了,他要把英王府的金銀財寶運回荷葉塘老家去……劉銘傳這邊,雖然沒有機會在攻打安慶的主戰場上大顯身手,但在三河與廬州一線,他和他的“銘字營”照樣忙得不可開交。失去安慶,陳玉成以廬州為中心,進進出出,打打停停,試圖在廬州一帶建立起一道阻止湘軍東進的屏障。劉銘傳幾次想發兵攻打廬州城,但兵力已顯得嚴重不足:一部分駐紮六安,一部分駐防壽州,自己的旱圩老宅也要人來看守門戶。加之奪得三河,又分散了一部分隊伍,連日來還死傷千餘名勇丁,能隨時調遣的人馬很少了。而陳玉成那邊,因安慶和周圍幾個縣城相繼失守,零散將士都湧進廬州城,兵力相比較原來反而加強了。喘了一口氣後,陳玉成率隊出城,直奔六安,想一舉攻破劉銘傳的防軍。劉銘傳緊急調動人馬,內外夾擊,打退了陳玉成的太平軍,讓六安暫時渡過了危機。

壽州城又起風浪,讓劉銘傳難以應對。清廷將上任不久的巡撫翁同書調任入,由李續宜接任安徽巡撫。清廷另任命欽差大臣兵部右侍郎勝保督辦皖省、河南軍務,實際上是有意鉗製曾國藩的湘軍,在曾國藩的眼皮子底下安置了一個盯梢的。勝保到任後,打起了苗沛霖的主意,想把他拉進自己的旗下。苗沛霖是牆頭草,隨風倒,接受勝保的招撫,勝保賞了他一個都政使川北道的頭銜。曾國藩知情後,向朝廷揭露了苗沛霖屢次勾結太平軍反清的事實,朝廷又下令革去了苗沛霖的職務,並命令袁甲三進剿苗沛霖。也該苗沛霖走運:湖北巡撫一職空缺,李續宜在朝中找人說情,調到湖北去了。安徽成了巡撫的過路站,苗沛霖鑽上了空子。他見清廷將自己拒之門外,決定再次對抗官府,發起了對壽州的新一輪進攻。劉銘傳到底無力招架,沒堅守住半天,就把壽州丟給苗沛霖了。苗沛霖進城,來了個秋後算賬,殺了孫家泰全家老小及當地的所有仇人。已卸任的翁同書此時還未來得及離開壽州。苗沛霖得知後大喜。他向來不喜歡冠戴之類,這日卻突然戴起了紅頂花翎,穿上原來保存下來的清朝官服,自稱是官兵,要見翁同書。翁同書明知他已被清廷革去職務,但人在壽州,寄人籬下,也不敢不見。在一間小客房裏,苗沛霖向翁同書拜了三拜,道:“不知翁大人客居小城,今特來求大人指點迷津,以歸順朝廷。”苗沛霖要借翁同書作為跳板,希望清廷能留給他一席之位,好讓他繼續腳踩兩條船,左右逢源。他暗地裏在壽州城內挑選美女,每挑下一名,便賞給這女子的父母一鬥大米。壽州百姓對他恨之入骨,但卻敢怒不敢言。最終,苗沛霖親自出麵選定數十名年輕美貌的女子。他將這些女子分送給翁同書、壽州知府任春和、鳳台縣令張廷獻等,自己留下三、四名,作為自己**樂之用。

這個小動作還真的顯效。翁同書、任春和等人收下苗沛霖獻上的美女後,盡力為苗沛霖開脫一係列反清罪責。翁同書還以自己的名義遞上一道奏折,力保苗沛霖官複原職。正在苗沛霖與清廷地方官員打得火熱時,陳玉成在勢單力孤的情形下再次想到了苗沛霖。他派人與之聯絡,希望苗沛霖能與廬州城的太平軍攜手合作,共渡難關。琳天安餘安定及信茂林二人手持陳玉成的親筆信趕到壽州城,苗沛霖暗中熱情接待,表示答應陳玉成的要求。在與清廷和太平軍兩邊都保持聯係的情況下,他自己得以重整旗鼓,擴大勢力。他果然很快把矛頭對準了壽州周邊城鎮,接連攻占了霍邱、三河尖和正陽關。他緊接著的一個目標是定遠縣。此時定遠是撚軍張樂行的地盤,而張樂行準備與陳玉成的太平軍聯合揮師北上,城中並無重兵堅守。苗沛霖在定遠城中暗中聯絡內線,打了張樂行一個措手不及,把定遠奪到了苗沛霖手中。苗沛霖得了定遠,登覺勢力大了,腰杆硬了,一心想官複原職,建立自己的小獨立王國,對陳玉成陽奉陰違起來。陳玉成蒙在鼓中,加之身處逆境,對苗沛霖顧不上設防。

陳玉成考慮到了自己在廬州的結局,最終是要退出的。“銘字營”在六安至廬州一線及三河鎮一帶已很有名氣,對陳玉成是一個威脅。曾國藩湘軍的東進計劃勢不可擋,必有一天要先拿下廬州。太平軍既然在下一步必然兵敗廬州,那就要盡早尋找一條退路。往哪裏去?陳玉成已拿定主意:揮師北上,到安徽與河南交界的一帶去。那裏有他可靠的盟友張樂行,還有暗地裏一再表示忠心的苗沛霖。苗沛霖與張樂行互有搶奪地盤的矛盾,一直不和,這一點陳玉成清楚。陳玉成心想:這點矛盾一旦由自己親自出麵調解,是可以化解的。自己有能力讓這兩軍之間搭建一座橋梁,聯合在一起。他計劃帶領張樂行和苗沛霖一同揮師北上,重新開辟一塊屬於太平軍的新天地。在這一點上,陳玉成深知:要想向皖北、河南一帶發展,沒有撚軍和練眾的支持是不行的。一則兵力不足,二則已有一片地區在張樂行、苗沛霖手中。如果把撚軍和練眾共聚在自己旗下,北上一定能夠成功。這樣,自己就等於在丟了安慶、廬州這個大後方後,能繼續為洪秀全尋找並營造一個新的大後方。為此,他已派出朱魁、張林、劉和榮、吳添祥等十多名幹將,分赴皖北、河南一帶,去刺探清軍的布防情況,聯絡內應,做好攻城準備。對張樂行和苗沛霜兩支隊伍,他決定親自出麵,講明意義,布置任務。可喜的是:張樂行一口答應聯合北伐,並且開始調遣人馬,付諸行動了。苗沛霖盡管為人不地道,小算盤打得賊精,但這回也給了麵子,表示與撚軍放棄恩怨之爭,重修舊好,盡力配合太平軍北上。

陳玉成長歎了一口氣,心裏覺得輕鬆多了。這日,陳玉成又派出兩名探子,親手交給他們每人一張《太平天國》的封條,並在他們身上各烙下個疤痕,以便下一步辨認。這二人從廬州上路不久,還未抵達大潛山,就被劉銘傳的哨兵抓住了。經一番拷問,劉銘傳得知:太平軍在廬州城總兵力已有兩萬餘人。陳玉成北上準備兵分四路。第一路,以主將泳天義馬融和、羨天義倪隆懷、編天義範立州、懼天安邱遠才等率兵到皖北潁上,會合張樂行的撚軍一同北上,向河南開撥。第二路由扶王陳德才、啟王梁成富、遵王賴文光、王藍成春四人共率大軍,由潁州往西移師河南境內。據太平軍探子講:洪秀全已命令,不許陳玉成回師救入河南。因金陵告急,有被包圍之勢,要陳玉成回師救援。至少,眼下的大隊人馬不可離金陵太遠。而陳玉成想以此作為試探,一是可能重新開辟一塊地盤,二是可以把清軍引過來,也能產生圍魏救趙的效果。陳玉成安排的第三路軍就是苗沛霖。陳玉成想讓他獨當一麵,由壽州向蒙城推進,在東路戰場與清軍抗爭。第四路軍由英王親自率領,導王陳仕榮輔助統領,作為此次北上的總預備隊,以廬州為中心活動,負責接應各路大軍。在這個計劃中,陳玉成還玩了一個小動作:密令第二路軍攻占潁州後,立即進入河南,由河南擇機進入陝西。陳玉成是把最後的希望放在陝西,作為退路設定的。

十二月上旬,陳玉成這個北上計劃正式實施。第一路軍首先在潁州打響。馬融和與張樂行在潁州東部會合後,稍作休息就開始攻城。此時潁州城清軍守將為皖省藩司賈和道員葉春培。攻軍來勢凶猛,賈、葉春培一開始就抵擋不力,幾次差點兒讓張樂行攻破城門。張樂行猛打了一陣槍炮後,仍未破城,便下令讓士勇們在城牆下埋藏地雷,試圖炸倒城牆。潁州軍情危急,勝保得報,親率大軍前來救援。清軍一到,張樂行內外遭擊,被迫撤圍,逃到茨河鋪去了。勝保乘勝追擊,將張樂行打散後方才回營。次日,張樂行不甘失敗,與馬融和商量,再次組織攻城。勝保聞訊,拔隊而至,繼續打內外夾擊,撚軍又失敗而逃了。到這時,張樂行才明白:潁州這塊骨頭不好啃,於是放棄陳玉成製定的計劃,獨立率本部撚軍離開皖北,西行進入河南了。

北上的第二路軍陳德才等奉陳玉成之命經潁州西部進入河南汝城府。在這裏,陳德才碰上另一股撚軍楊俊生的隊伍。兩軍一合計,決定共同出擊攻打新蔡城。發動進攻後,撚軍炮火猛烈,竟然把城牆轟倒好幾處。但城中清軍仍不示弱,堅決抵抗,用草袋裝上壘牆,硬是沒有讓撚軍越過城牆半步。陳德才和楊俊生無奈,連攻幾日不克,也自作主張逃往河南了。

苗沛霖作為北上第三路軍,一開始就是聾子的耳朵——擺設。因為他還保持著與陳玉成暗地裏聯合的關係,裝模作樣地派出幾個營頭打一下蒙城。卻不知剛開了幾槍,勝保率清軍趕到。苗沛霖不敢再與勝保大軍公開對抗,當場下跪,接受了勝保的收編。苗沛霖在蒙城投靠了勝保,遠在廬州的陳玉成並不知曉。而此時陳玉成身在廬州,已經四麵被圍了。曾國藩的湘軍先頭部隊一出現在三河的官道上,“銘字營”裏沸騰了。劉銘傳大喊一聲:“集合隊伍,打進廬州去!”他率隊配合湘軍來到廬州城下安營紮寨。陳玉成深知這次麵臨的是一場惡戰,凶多吉少。他一方麵設法組織抵抗,一方麵派出飛馬趕往皖北各路戰場,想調回已北上的各路大軍回援廬州。可歎的是,他還親自寫信給苗沛霖,請苗沛霖立即率部來援。在陳玉成看來,惟有苗沛霖的隊伍離廬州最近,得報來救,一天便到。陳玉成的信使的確把苗沛霖找到了,豈知苗沛霖已經翻臉不認人了,當即把陳玉成的信使斬首,讓他有來無回了。陳玉成呢?對這一切依然不得而知,還是把救援廬州的希望寄托在苗沛霜身上。聯絡張樂行、陳德才的信使到皖北,根本找不著撚軍的下落,隻好在當地乞討為生,與陳玉成失去了聯係。

正在陳玉成苦苦堅守廬州的時候,洪秀全派出的信使卻溜進了廬州城。信使送來了洪秀全的詔令:“天京糧草不濟,命英王陳玉成與扶王陳德才出廬州進兵取糧,速回天京!”

這道詔令讓陳玉成吃驚不小,陷入了更加恐懼之中,他手捏著詔令連呼:“完了,完了!”導王陳仕榮要過詔令一看,也嚇得麵如土色:“難道天王不知陳德才已率二路軍北上了?”陳玉成歎道:“他是不讓北上的,此次出兵全是我一個人的主張。洪天王是不同意我兵分四路北上的。我隻是想:反正廬州遲早要丟掉的,等我先開辟出一片新後方時再領兵前往天京謝罪。現在,依照這詔令來看,洪天王不僅不知道我已出動三路大軍,連廬州被圍也不清楚。這該如何是好呢?”

陳仕榮這才明白事情的原委,他在心中一想:事已至此,總得有個辦法。於是建議說:“趕快給扶王陳德才寫信,讓他與張樂行速來廬州救援。等廬州險情一過,再出兵取糧……”

陳玉成打斷陳仕榮的話:“沒有用的!信早已寫出,連苗沛霖的地方也送了,但至今沒有回音,看來大事不妙呀!”陳玉成說著,眼角上掛上了淚滴,陳仕榮也一屁股癱在地上,雙手抱腦袋不說話了。

曾國藩的湘軍在廬州附近紮下十多座大營。劉銘傳則把營寨紮在官亭與廬州之間,他沒有得到來自湘軍的任何指令,隻是分析:湘軍雖圍不攻,看來是想斷掉廬州城的一切外援,讓它最後不攻自破。他聽說,這是曾國藩攻城的常用辦法。

十多天過去了,城中太平軍有出無回。不管信使亦好,探兵也好,一出城就落入敵軍之手。當陳玉成已經察覺這一嚴重情況時,已經晚了。沒想到曾國藩這回性子急了起來,在圍定廬州城第十二天就下令發動總攻。槍炮齊鳴之後,城中太平軍沒有堅持住一個時辰,西門就首先被湘軍攻破。正在這時,袁甲三所部總兵張得勝等,也率五千清兵抵達廬州南門助戰。陳玉成見狀,與陳仕榮緊急商量後,決定率城中僅剩的三千多將士突圍。他們集結好隊伍後,先打開南門,突然向外衝鋒。但還沒有湧出百人,就被敵軍槍炮壓了回來。陳玉成又從西門出擊,“銘字營”的槍炮就架在護城河外,將士們剛一露頭,各種火器、槍炮一齊打來,頃刻間死傷一片。

陳玉成多次組織突圍沒有成功。已是深夜時分,風高月黑,槍炮聲暫時停了下來。陳玉成召開了一個緊急會議,說:“我們已經兩天沒有吃到糧食了,彈藥也所剩無幾。如果今晚再突圍不成,恐怕就要全軍覆滅了。”陳玉成決定:挑出一部分年輕士勇用炮火掩護,從北門突然打開城門衝出去,然後直奔壽州,在苗沛霖那裏匯集。陳玉成這晚成功了,城頭上一陣槍炮猛打,從城門裏湧出兩千多太平軍將士。湘軍雖全力堵截,但大多數還是撓幸逃脫,消失在夜幕之中。

陳玉成策馬在前,到梁園一帶方才停下來喘口氣。後麵的將士們已是七零八散,在老百姓的莊稼地裏隨便拔點菜秧子充饑。天亮之前,這支零散的隊伍逐漸匯攏,於兩日後抵達壽州城邊的東津渡一帶。跟隨陳玉成同時趕到的有從王陳德隆、王宗統天義陳聚成、虔天安陳安成及導王陳仕榮等。陳玉成勒馬停下,深深喘了一口氣。他慶幸自己的兩個弟弟聚成和安成沒有死在突圍的槍炮之下。還有,自己的王娘也在,這使他心中好受多了。

快到壽州了,他猛然覺得不知何處才是落腳之處?哪兒才是他可以投奔的所在?在廬州城未突圍時就想好了:他要來找苗沛霖。眼下真的到了苗沛霖的門前,他卻莫名其妙地滋生出一種擔憂。派出信使叫他援救廬州,不是至今不見他蹤影嗎?進退兩難的時候,陳玉成決定召開一個會議,與幾個將領共同商量一下。出乎陳玉成意料的是,所有將領包括他兩個弟弟在內,都不想進駐壽州。有人直言:“這苗沛霖自率練眾舉義以來,已三投清軍,也投靠我們,足見此人變化無常,意誌不堅,恐是個小人。與他往來是不可靠的!”麵對一邊倒的反對意見,陳玉成覺得有些丟了情麵,道:“再把各路檢點官找來,讓他們發表一下意見!”檢點官們仍然不主張投奔苗沛霖,建議另尋去處,或者回天京去,休整充實一下,然後再奪回廬州。陳玉成此時最怕的是回天京。一聽此言,火氣不打一處來,真想大罵一通。

突然有探馬來報:“壽州練眾有人送信到此!”陳玉成大喜,起身將壽州信使迎進營帳。這信使遞上書信,陳玉成當場拆封一看,是苗沛霖侄子苗景開寫來的。信上告訴陳玉成:苗沛霖已按英王指令率兵北上,但不料在途中生病,不能繼續向外拓展,苗沛霖至今仍未回壽州,仍在皖北與河南交界處養病。他掛念廬州的安危,特派侄兒苗景開駐紮壽州,隨時準備接英王大軍。

陳玉成讀完此信,萬分高興,對各位將領道:“瞧,就是你們疑心病太重!本王自用兵以來,戰而多勝,攻而多取。今虛心聽聽各位的善言,隻作參考,主意還得本王來拿。本王已經決定:立即進駐壽州,與苗沛霖大軍匯合,然後籌劃北上,以圖大業!”眾人見英王已不容再言,隻好聽之任之了。當天,陳玉成親自打頭陣,率部直奔壽州。靠近壽州城才發現:壽州城比原來堅固多了,護城河和城牆都重新修整過,還新建了許多望樓。

陳玉成興衝衝上了吊橋,安排眾士勇先在護城河邊紮營,隻帶將領、檢點官及自己的王娘進城與苗景開會麵。當眾人剛入城門後,陳玉成無意中回頭看見:練眾士兵慌慌張張地把吊橋撤去,就像登城用的雲梯一樣,已經高高地豎了起來。而城門在猛然間也被關閉。

陳玉成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麽,警覺地變了臉色,大聲喝問領路的練勇:“這是何故?!”這練勇往旁邊一閃,突然不見了人影。隻有陳玉成一行人呆呆地站在城門口內。陳玉成確認事情不妙,拔腿就往城門處去,要打開城門出城。但為時已晚,周圍突然喊聲一片,苗景開已率數百名練眾把他們包圍起來,先將陳玉成和他的王娘、弟弟及親兵們一一捆綁起來,又將其他將領押進一間空房子裏。

就在陳玉成被束手就擒後不久,苗沛霖以一副陰險的冷麵孔出現在他的俘虜們麵前。這會兒的陳玉成見到苗沛霖,滿臉通紅,好像一直紅到發根了。一條深深的皺紋從緊咬著的嘴唇向突出的下巴伸展開去,眼裏閃爍著一股無法遏止的怒火。他的兩眼緊緊盯住苗沛霖,好像要一口把苗沛霖吃掉似的。這目光、這表情讓苗沛霖大為驚慌,他嘟嘟囔囔想說什麽,但很長時間沒有說出來。他在設法躲開陳玉成仇恨的目光。

突然,猛聽得陳玉成一聲大吼,這吼聲把苗沛霜嚇呆了:“苗沛霖,你這個混蛋,我要殺了你!”苗沛霖發了一會兒愣以後,終於鎮定下來,冷笑道:“孰料太平軍堂堂的名將,數二、數三的人物,如今竟落入我的手心。你吼什麽?恐怕等不到你殺了我,待我把你送到欽差大臣勝保那兒去,你就知道誰要殺誰了!”說完,苗沛霖一陣狂笑,揚長而去。

陳玉成絕望了。一間破舊的房子裏,隻剩下他和他的部將們了。昨天會議爭論不休的情景又出現在眼前。或許大家現在都在恨他。他不敢抬眼看這些曾與他朝夕相處的部將們,於是一個人擠到牆角去蹲在地上。

翌日,陳玉成及部將、眷屬三十多人被苗沛霖押送上路了。這回是他親自率隊押送,一來事關重大,恐怕他人辦事不力;二來如此大功,他當然要親自向勝保報功領賞為好。

陳玉成等被押送到潁州府,勝保大喜。他當然知道抓住陳玉成意味著什麽。太平軍如此重要的人物,最後竟由自己向皇上奏報已經擒拿,臉上有多麽光彩?他不能一刀殺了陳玉成。他要親自出馬,叫他悔過受降。

一間審訊室裏,勝保與陳玉成麵對麵坐著。他在三番五次的勸降失敗以後,決定使用最後一招,以此應付朝廷。勝保要陳玉成的親筆“供辭”,陳玉成寫了。“供辭”拿給勝保一看,勝保哪敢向朝廷報送?陳玉成詳數太平天國近十年來的輝煌戰績,譏諷清軍已日落西山,大罵朝廷腐敗無能。這樣的“供辭”放在皇上的麵前,豈不毀了自己一生的功名?

朝廷已經來了詔令:速把陳玉成押解京城受審!勝保不敢怠慢,也是親自率隊帶上陳玉成上路。到達河南延津時,忽見一隊人馬飛奔而來。原來是朝廷改變了主意:要勝保不要進京了,就地把陳玉成處死。當天,陳玉成在延津走完了他年輕的人生之路,被勝保淩遲處死,年僅二十六歲。與陳玉成同時被擒的大多數太平軍將領均被勝保下令殺害。

但勝保還算辦事留有餘地。他不知何故玩了一個小小的手段:在暗中釋放了陳玉成的王娘。這王娘懷有陳玉成的遺腹子。在他看來,放了他的王娘就等於給陳玉成留下一條根子。勝保還聽說陳仕榮與陳玉成關係甚密,也偷偷給予釋放,同時逃脫一死的還有陳玉成兩個弟弟。這幾個人在深夜裏放走後,一路護送陳玉成王娘趕赴金陵。不料這王娘在途中生產,竟是一個男孩。陳仕榮為他取名叫“幼英王”。這王娘生下幼英王後突然放聲大哭起來,經細細盤問才得知:早在潁州府被關押時,她就被勝保強行奸汙了!陳仕榮大驚,頓時禁不住熱淚滾滾。他們這幾個人得以逃生,並非是勝保一時良心發現,而是王娘犧牲了一份貞潔使然。

卻說陳玉成被殺後,他的北上大軍隻有兩路正遠征而去。廬州收複,在周邊地區僅苗沛霖的練眾讓曾國藩很不放心。曾國藩說:“苗沛霖此人一貫居心叵測,當慎之又慎。他能投降勝保,也能投降長毛。如能真的成為我湘軍前驅,為我打仗,尚可暫緩圍剿。若他僅以空言反正,或阻截湘軍,則當迅速圍剿,將其一網打盡!”

曾國藩這話傳到劉銘傳的耳朵裏,劉銘傳留心了,盯住了苗沛霖不放。苗沛霖果然對湘軍有了圖謀不軌的表現。他與湘軍爭奪地盤,進占了霍山。曾國藩聞訊,拍案而起,令湘軍道員蔣凝學率部圍剿。劉銘傳主動配合,參與了這場戰鬥,使湘軍及劉銘傳的“銘字營”與苗沛霖的衝突公開化。正是從這裏開始,皖北軍政局勢發生了複雜的變化,因而也埋下了苗沛霖注定要走向覆滅的伏筆。

清廷因陳玉成舊部闖入陝西和河南,令多隆阿所部總兵雷正綰等率一萬五千人入陝征剿,令勝保親自率部去河南攻打撚眾。

勝保一離開皖北,苗沛霖頓時失去了靠山,曾國藩大喜,令湘軍尋找機會,將苗沛霖一網打盡。苗沛霖得知後,嚇得屁滾尿流,不敢抵抗,退向懷遠縣。湘軍蔣凝學一舉追到懷遠,苗沛霖拔腿就走,逃進壽州城。蔣凝學步步緊逼攻打壽州,劉銘傳在壽州南邊打配合,又把苗沛霖趕出壽州城。

苗沛霖率本部練眾到了下蔡一帶。這兒純屬鄉下,苗沛霖以民宅為居,嚴收苛捐雜稅,靠盤剝百姓維持隊伍生存。老百姓對他恨之入骨,他對湘軍痛恨不已。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他把一切仇恨都加到了曾國藩頭上。苦思冥想幾天後,他決定玩點手法,為曾國藩製造一點麻煩,從中漁利。

苗沛霖首先給已經入陝的勝保送去厚禮,請求他帶自己一同入陝。勝保答應下來以後,不料朝廷堅決反對,怕苗沛霖入陝後再次作亂,令勝保將練眾趕出陝西。勝保對朝廷的態度十分納悶,苗沛霖主觀推斷:這都是曾國藩向朝廷使的壞。勝保相信了,於是遞上一份奏折,彈劾湘軍,並影射曾國藩。

苗沛霖被迫退出陝西後,勝保找到僧格林沁,請他代為收留苗沛霖所部,以此與湘軍抗衡。於是,苗沛霖成了僧格林沁身邊的人物。他一進入僧格林沁的營帳就大罵曾國藩有獨霸江山的野心,說曾國藩目中無人,已不甘心江南半壁,正乘機向僧格林沁的北方戰場推進……僧格林沁幾年來見湘軍日益壯大,心中早有不快。他也看出曾國藩有向北推進、擴大地盤的苗頭。這會兒經苗沛霖從中挑撥,更是火氣在胸,出麵奏明朝廷,要求派苗沛霖代替湘軍入陝征剿撚眾。苗沛霖利用僧格林沁,專門搜集湘軍各路將領、各方要員之間的私人情報,製造是非,終於使北方戰場的僧格林沁和南方戰場的曾國藩矛盾日益嚴重,公開對抗起來。這日,苗沛霖在僧格林沁默許下活捉了九名湘軍士勇,公開把他們當街問斬。僅過三天,苗沛霖又捉了三個湘軍小頭目、七名士勇。他對這些人嚴刑逼供,要他們寫下湘軍有獨占全國之意,曾國藩有抗朝廷言行的供辭。在被俘將士寫完供辭後,苗沛霖仍然把他們殺了。苗沛霖把所謂的供辭送僧格林沁,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請求僧格林沁查辦。僧格林沁很感動,當即賞他金銀,暗暗下定決心要與曾國藩較勁到底。

苗沛霖玩弄的計謀,湘軍有些將領已看得清清楚楚。這天,曾國藩收到蔣凝學派人送來的密信,道:“自從苗沛霖玩弄挑撥離間之計以來,湘軍已讓他搞得很被動。目前對苗沛霖公開討伐恐怕僧格林沁不允,反而上了苗沛霖的大當。他已設置了一個捕鼠的籠子,一心盼著我湘軍往裏鑽。但我們一味退讓,也不是辦法,望曾大帥早作決斷。”

曾國藩認為蔣凝學講得有理,複信道:“苗沛霖此人詭計多端,耳目眾多,當以預防為主。眼下隻有忍讓,待本帥奏明朝廷後再作計議。”曾國藩很快給朝廷送上一份奏折,表示對僧格林沁可以退讓。為此,湘軍打算撤出壽州一帶,把正陽一帶的湘軍也調回廬州,巢縣,由僧格林沁派兵駐防,以遂苗沛霖的私衷。但曾國藩也同時把醜話說在前麵:湘軍把這一帶讓給僧格林沁後,恐苗沛霖仍會從中玩鬼,僧格林沁守之難矣!

朝廷得了曾國藩的奏折,大吃一驚,嚴詔下來,追問僧格林沁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僧格林沁知道曾國藩告了自己一狀,心中雖大為惱火,但又不得不作出解釋:自己收留和安撫苗沛霖所部,實屬迫不得已。眼下長江以北形勢危急,撚軍四處騷亂,自己是想利用苗沛霖的力量抗擊撚軍。若在此時把苗沛霖推到撚軍那邊去,形勢會更加惡化。不如先消滅了匪賊,到最後再收拾苗沛霖。僧格林沁在奏折最後,自然也忘不了給曾國藩上一道爛藥,出一道難題,稱:“湘軍目前已勢大無比,八旗軍、綠營軍全不在曾大人眼中。曾大人已擁有獨占全國之兵力,幹脆讓湘軍來剿滅苗沛霖和撚眾。”

朝廷陷入內外交困,對握有兵權的要員,均不敢過分得罪。麵對曾國藩與僧格林沁的矛盾,朝廷也隻好當一個和事佬。而對苗沛霖,朝廷態度不變,此時更看出了他的陰險。於是朝廷下令追究勝保的責任,認為正是由於勝保招降了苗沛霖,才形成了如今南北不和的局麵。一道聖旨下來,勝保被撤職查辦,逮捕送京,改由欽差大臣多隆阿督辦陝西軍務。苗沛霖失去勝保,卻又得到僧格林沁的庇護。僧格林沁也正需要用苗沛霖來鉗製湘軍勢力。此時苗沛霖盤踞渦河兩岸,又把懷遠開辟成自己的新根據地。這樣,有僧格林沁在背後撐腰,他仍然繼續找湘軍的麻煩。他在渦河上經常攔截湘軍的小船隊,搶劫湘軍軍械、糧草和銀兩,而且愈演愈烈。

這天,駐守浦口的湘軍李世忠所部運送物資駛入渦河。苗沛霖得知,早早布下埋伏。臨近傍晚時分,李世忠船隊進入苗沛霖埋伏圈,忽聽槍炮齊鳴,李世忠慌了手腳,指揮將士棄船而逃。僅一會兒工夫,船隊所有物資全部被苗沛霖擄去。李世忠心中窩火,逃回防地浦口後,整頓隊伍,直搗苗沛霖營地。苗沛霖也不示弱,以猛烈的炮火進行反擊。雙方打得難分勝負,傷亡都很慘重。

這李世忠是擅自丟下浦口防地趕到皖北來報複苗沛霖的。正在他與苗沛霖打得你死我活時,洪秀全探得情報,急令顧王吳如孝、愛王黃崇發渡江占領了浦口。

李世忠丟了防地,把事情捅大了。朝廷很快獲知此事,發現幾頭事情都與勝保招降苗沛霖有關,隻能對勝保罪加一等了。苗沛霖此時更明白:朝廷不信任自己,僧格林沁也隻是暫時利用自己。他已做好了再次反清的準備。

僧格林沁傳下命令,要苗沛霖協助攻打撚軍大營。苗沛霖稱病不去,沒有參加這場戰鬥。令人意外的是,僧格林沁由於在撚軍內部找到內應,打了有史以來最漂亮的一仗:抓獲撚首張樂行父子,張樂行妻子也被擒殺,隻有撚軍沃王張宗禹有幸逃脫。這個消息傳到苗沛霖的耳朵裏,苗沛霖害怕極了。他擔心僧格林沁在收拾了張樂行後,下一個目標可能就是自己。於是,他撕下偽裝,又扯起了反清旗幟,從懷遠發兵攻打壽州城駐防的清兵。得了壽州,苗沛霖馬不停蹄,搗毀了正陽關,搶了清軍和湘軍的戰船,又直衝蚌埠,斬了清廷典史魏文潮。接著,他又攻占了鳳台,進圍蒙城縣。苗沛霖所到之處,駐防的清兵不知他已反叛,均受其害。鳳台知縣蔡鍔在他來鳳台時,還熱情設宴招待他,他卻在酒宴之後,把蔡鍔殺了。

苗沛霖再次反清的消息很快由曾國藩奏到朝廷。朝廷聖旨下來,令曾國藩、唐訓方立即撻伐,不得有誤。曾國藩來了精神,緊急調遣湘軍人馬到皖北圍攻苗沛霖。劉銘傳也自發組織隊伍,在六安、霍山一帶協同圍剿。不料苗沛霖果然勢力強大,號稱“苗百萬”,吹自己已有百萬大軍。清廷信以為真,又下一道聖旨,令僧格林沁也參與圍剿,一舉殲滅之。僧格林沁與曾國藩積怨已深,不願合軍作戰,隻派施如勇率一支不足千人的隊伍開赴皖北。曾國藩哭笑不得,隻有依靠自己,艱苦征戰。

苗沛霖再次反清,勝保自知死期已到。朝廷定他荒**、貪汙、驕縱、奢侈、欺上、縱兵殃民、私納敵婦等種種罪狀,扔給他一段白練,由他自己上吊而亡。

勝保被朝廷賜死,曾國藩更加緊了對苗沛霖練眾的圍剿。僧格林沁也心虛了,恐怕自己受到株連,也積極配合湘軍作戰。苗沛霖人在蒙城,見各路大軍壓境,勢力空前,斷不能勝,隻有拚死堅守蒙城。

次日,劉銘傳也率“銘字營”四千人馬抵達蒙城西洋集。各路大軍一齊攻城。城中練眾懾於攻城之威,各自逃散。苗沛霖此時隻有不足三千親兵守在身邊。且這三千人此時也在發生裂變,看出了苗沛霖這一回在劫難逃,暗自打起了自己的算盤。臨近傍晚時分,苗沛霖來到西城城門下指揮防守。突然,一直跟著他的兩個親兵猛地竄上前去將他拿住,夾持到一塊空地,用長矛捅向他的胸膛。其他親兵見有人下手了,一哄而上,割下苗沛霖的頭顱,然後打開了城門。各路攻軍湧進城來,城中練眾紛紛繳械投降了。

這苗沛霖本是皖北蒙城人,家是大紳,也算得書香門第。那年,他家的門生孫家鼎在京城考中狀元還鄉,特設宴請苗沛霖喝酒。酒宴上,府、縣官員都來了。那知縣客氣地把知府大人推到上座,知縣自己在中位坐下,而把苗沛霖安排在下位。苗沛霖登時大怒,揚起巴掌打了知縣一個嘴巴,然後揚長而去。他一回到家,知道自己闖下了大禍,決定先下手為強,親率數十名家丁埋伏在知縣回府的半路上,把知縣殺了。為躲避官府追捕,他幹脆糾合了本鄉本土一些遊手好閑之人舉眾起義至今。

現在,苗沛霖死了,他和他的練眾不複存在了。皖北這塊古老而又動**不安的土地獲得了暫時的寧靜。劉銘傳的“銘字營”在年餘的征戰中死傷較多,與李元華、劉盛藻分兵以後,劉銘傳身邊實際已不足一千人。劉銘傳沒有駐防任務,他率他的弟兄們回到大潛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