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屠刀揮向太平軍

新任都司劉銘傳手拍胸膛:“別看銘字營兵不強馬不壯,比不上朝廷的八旗兵將和曾大人的湘勇,但也能跟太平軍招呼兩下子!三河這點子太平軍,我銘字營包了……”

1861年(鹹豐十一年)深秋時節,劉銘傳在安排好壽州城的駐防之後仍然回到了六安城。經百餘名工匠修繕、裝飾過的都司衙門漂亮多了。這是一幢正方形的建築,共有三層,每一層都有七、八間大房子。四角建有護樓,護樓裏麵還有一間間小房子。主建築後麵還有一座護樓,保護著主建築那惟一的樓梯。在主建築周圍,毗連著一些看上去很古老的平房。這是隨從和親兵們住的地方。劉銘傳的臥室、客廳、書房都在三樓,二樓還留有一大間作為他的大會客室,走出房間,站在樓道上,可以看到後院裏那棵大榆樹的頂部,葉子落了多半,園子顯得有些荒涼。長在後院的蒿草,也因枯黃而倒在地上,上麵掛滿了白霜。即便這樣,秋風還在不停地搖動它們。

劉銘傳威嚴而默然地佇立在樓道上,張目凝思。眼前雖是草黃葉枯,但卻蘊含一種成熟,一種四季更迭的收獲。自己已經二十六歲了,年齡不大,但經曆的風風雨雨不算很少。如今顴骨微聳,細須繞腮,連日的憔悴讓手下的弟兄們看了都覺得心疼。但經過這些年的摔打,他深知自己如這季節一般,成熟多了,穩重多了,心中縱有千般苦、萬般恨,做起事來仍然不亂方寸。

曾被自己暗暗視為靠山的李鴻章一去便斷了音信,但劉銘傳有一種感覺:近幾個月來,關於湘軍的消息越傳越多,聲勢比以前大了。而太平軍和撚軍好似收斂了許多,有時猶如驚弓之鳥,一攆就飛,不知何處該是落腳之地。不久前,有消息傳下來:曾國藩大人因剿匪有功,被朝廷任命為飲差大臣兼兩江總督,統一管轄江蘇、安微、浙江、江西四省軍務。劉銘傳突然想起李鴻章在臨別時講的話:曾大人要進軍皖中、搗毀金陵,不久會打過來的。現在安微等四省都是曾大人管轄了,他更是責無旁貸,李鴻章分析得沒錯。

“現在算是看到一些希望了。湘軍打過來,長毛、撚匪的日子長不了!”劉銘傳對劉盛藻說。

“隻是我們安徽這些年被折騰得太苦了。自鹹豐三年開始,七、八年來無一日無戰火,無一地無硝煙,再加上水災、旱災、蝗蟲,真正算是天災人禍,集於一時一地。史書上說的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事,在我們皖中一帶已是司空見慣了。人肉公開出售……”

劉銘傳見劉盛藻說到淒慘之處,打斷他的話,道:“現在有希望了,聽說湘軍已把我們安徽的安慶圍得水泄不通,長毛四處調兵解圍,沒有成功,攻陷安慶為時不遠了。”

“難怪壽州、六安一帶近日平靜了許多,就連廬州城聽說大白天也是城門緊閉,不見長毛出城騷擾了。”

“陳玉成從廬州、皖北一帶已抽走近兩萬人的隊伍向安慶靠攏。為壯聲勢,他又叫龔德樹率萬餘名撚子南下撲向銅城縣掛東河。因此,我們這一帶長毛、撚匪不空虛才怪呢!”劉銘傳說。“依六叔說,看來安慶這場決戰在所難免了。我們‘銘字營’能做點什麽呢?袖手旁觀,眼看人家把安慶攻下來,而你這個新任都司沒出一點力氣,恐怕將來有一天見到曾國藩、李鴻章會麵帶羞色吧?”

“我也正在思考這個問題,倒不是為了在曾大人、李大人跟前討個臉麵,而是想切切實實盡一份力量,也算報答曾大人的提攜之恩。”劉銘傳說得很真誠。

劉盛藻皺了皺眉頭,道:“那麽從哪裏下手呢?據我所知,安慶與外界的聯係主要有三條通道:一是長江,我們‘銘字營’沒有水師,幫不上這個忙,湘軍也不需要我們。二是安慶城東的菱湖,它南通長江,東連破崗湖,與縱湘相接,也隻有水師才能排上用場。最後就是北門外的一條陸路大道,此道連接廬江、三河,直通廬州。如能從中攻其一地,就等於斷了長毛從安慶突圍的陸路通道,意義非同小可。我們隻有從這三個地方選一處下手,助湘軍收複安慶的一臂之力。”

“三河!”劉銘傳決定得很幹脆。他接著說:“目前攻打廬州,我們還不具備這個實力。而廬江雖可攻下,其戰略意義遠不如三河鎮重要。當初陳玉成誓奪三河鎮,湘軍七千兵勇葬身三河,是因為大家都清楚占領三河鎮的意義,‘銘字營’若能把三河拿下來,就等於幫助湘軍扼控住了安慶通向廬州和皖北的這條官馬大道。既斷其退路,又阻其外援,功不可沒呀!”

主意一定,劉銘傳開始調撥人馬。正在這時,李鴻章胞弟李昭慶從曾國藩在祁門的行營回廬州來了。得到這個消息,劉銘傳喜上眉梢,盛情將李昭慶請到六安城,設宴招待,打探李鴻章及湘軍圍攻安慶的情況。

“從鹹豐八年李鴻章大人離開廬州算起,轉眼已近三年。不知李大人境況如何?”劉銘傳急切地挑出了話題。

李昭慶苦笑了一聲,道:“一言難盡啦。我此次回廬州看望四哥、五哥及嫂嫂他們,二哥一再交代,讓我有機會拜見省三您等幾位英雄。他說:他會回來的。”

李鴻章初投恩師幕下,卻是愁腸百結,一路的不順利。李鴻章與劉銘傳等人分手後先到了鎮江,此時正值太平軍首次摧毀了清軍設在金陵周圍的江南、江北大營。各地清軍如驚弓之鳥,不敢輕易言戰。李鴻章滿懷豪情壯誌,走訪清軍各營駐地,聯絡感情,為各營統領出謀劃策,表示願為剿匪出一臂之力。誰知最終遭到一片嘲笑與諷刺,說他是“翰林變作綠林了。”曾國藩攻陷九江的消息傳到鎮江,對李鴻章來說是一劑興奮劑。他不願再在鎮江耽擱下去了,於鹹豐八年十二月初到達了江西南昌。大哥瀚章從曾國藩的軍中趕回南昌,轉達了曾國藩對李鴻章的口頭邀請。李鴻章當然是迫不及待,馬上啟程趕到湘軍營地。但曾國藩卻奉旨督師馳援福建,到底人在什麽地方?沒有人能說清楚。那段時間裏太平軍行蹤飄忽不定,湘軍水、陸兩軍也疲於奔命。況且,石達開從金陵出走,也來到蘇、皖交界處左右遊動,不久竟一下攻取了安慶,使鹹豐皇帝大為惱火,有時一天一道詔令催曾國藩追剿。曾國藩那一陣子有何辦法?僅石達開就有二十萬人馬,比湘軍人數多出七、八倍,追剿石達開談何容易?但曾國藩還得忽東忽西地讓太平軍牽著鼻子跑遍八個省。

大哥李瀚章把二弟帶到營地後,也忙於籌備糧草,三天兩頭不見人影,李鴻章人生地不熟,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月餘後,李鴻章終於見到了一個人:陳鼐。他與鴻章同是道光丁未科進士,眼下在曾國藩幕府中效力。李鴻章通過陳鼐指點打聽到曾國藩人在建昌,陳鼐為這對多年未見的師生傳遞信息,並親自陪李鴻章前往建昌拜見恩師。

那天李鴻章下意識地整了整衣領,又撣了撣滿身的灰塵,挺了挺胸脯,興衝衝進了曾國藩的簽押房。坐在房中的曾國藩從虛掩的門中看到了昂首闊步、得意洋洋的李鴻章,腦子一閃念,竟察覺出了李鴻章自不量力的傲氣,當即皺起眉頭,決定讓李鴻章坐一段時間冷板凳。不巧李鴻章對恩師的表態又不夠慎重,說:“學生此次投奔恩師而來,是想用自己的才智為恩師分憂,為湘軍效力。今後恩師您就可以多歇息一下了,天塌下來,讓學生為您扛著!”

曾國藩以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鋒芒畢露的李鴻章,心想:你初來乍到,狗屁不通,竟當眾讓我歇息,由你扛著。湘軍千頭萬緒的事情你扛得住麽?曾國藩原以為李鴻章經過幾年回鄉的磨練,一定少了不少銳氣,多了幾分穩重和謙遜。卻不料他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直至今天仍然心高氣浮,太欠含蓄,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因此,曾國藩決定將此人暫時擱在一邊,不予理睬。

在建昌一個小客棧裏,李鴻章被擱在裏麵一等又是月餘。李鴻章呆得實在尷尬,幾次要返回南昌、再回廬州,都被陳鼐勸阻住了。陳鼐說:“少荃呀,你的心眼小了一點。據我看來,曾大人是因為心情不好才冷落了你。自湘軍打了幾場勝仗,出兵援鄂、進贛,這回又要包圍安慶,威震全國,朝廷刮目相看,好像沒有湘軍,中國的半壁江山就支撐不下去了。因此,哪裏一有險情,鹹豐皇帝首先想到的就是湘軍。但湘軍一無錢,二無人,三無權,苦差事隻管派下來,曾大人又不能不奉命征戰。吃了許多苦頭不說亦罷,而更要命的是樹大招風呀!八旗軍、綠營軍打不了,私下裏還得紅眼病,說就你湘軍能幹?!一群臨時招募的泥腿子,耕田打耙或許能行,扛槍打仗就有那麽神了?如是這樣,幹脆把正規的清軍解散算了!還有一條來自朝廷:因曾大人是漢人掌握軍權,這在本朝曆來都是大忌。你盡管是火熱的心腸,一片忠心對他朝廷,他卻在心裏對你放心不下,怕你有朝一日權大了,兵力強了,一翻臉不認他的賬了。所以在使用上,朝廷總是小心翼翼,處處壓製著一點。有人甚至在朝廷裏說:‘不過幾年,可怕的大抵已不是洪秀全的長毛們了,而是曾國藩的湘勇了!’這話傳到曾大人的耳朵裏,他能不寒心麽?現在朝廷麵對的是四麵楚歌,八方受敵,一點辦法沒有了,所以才不得不用曾大人,不得不用湘軍。曾大人預言:等到天下太平了,首先要遣散的,就是湘軍。曾大人盡管看透了這一點,還得拚命幹下去。在曾大人周圍,還有許多掌握官軍大權的要員、大將,他們嘴上講得比唱得好聽,行動上卻不著邊際。既軟弱無能,又愛擺臭架子。朝廷對這些人,倒是格外看中,都弄個欽差大臣當當,一給權,二給錢,三給麵子。凡事奏上去,一律恩準。而曾大人拉起這支隊伍,打了這麽多勝仗,應該說是立下了汗馬功勞了吧?可是至今,卻連個像樣的名分都不給,到哪裏還要聽從各省撫台的安排,看著府衙的臉色行事。這也罷了,還派一個平庸無能的荊州將軍官文做湖廣總督,以此來控製和監視曾大人。朝廷還經常把滿人派到湘軍中,直接幹預曾大人的行動。朝廷是把曾大人當作一個奴才,想怎麽撥弄就怎麽撥弄,一會兒東,一會兒西,前後旨意自相矛盾。稍不順從,鹹豐皇上馬上親筆朱批,責怪曾大人是‘偏執己見,大覺遲緩,沒有天良,漫自矜詡,貽笑天下。’少荃呀,曾大人也是一個烈性子人。這一點你比我清楚。但他還是一件件事忍下來了。去年竹亭公病故,曾大人傷心極了,留下奏折,不等皇上批複就回鄉守製去了。皇上起先準他三個月假。他又上了一份奏折,要了三年守製假。其實這便是在生朝廷的氣。鹹豐也不傻,正中下懷,將計就計,立馬同意他守製三年。皇上是正想拿掉曾大人手中的軍權哩!今年六月,曾大人回到軍中,也純屬迫不得已。不然,辛辛苦苦創辦的湘軍就要拱手送人了。不說了,不說了,越說越沒勁。我隻是希望你要體諒恩師的苦衷,若有怠慢之處,也需多多包涵呀!”

李鴻章聽了這些情況,漸漸原諒了曾國藩對他的冷落。李鴻章消了氣,曾國藩卻仍然還在繼續讓李鴻章坐冷板凳。最後還是陳鼐沉不住氣了,衝進曾國藩簽押房,逼著曾國藩表態,李鴻章才真正走進曾國藩幕府的。曾國藩為李鴻章安排的差事是佐理文案,也就是當師爺。不料入了幕府不久,又一件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了:這件事本來是李鴻章應該注意到的。曾國藩十分講究修身養性。他規定了‘日課’,其中包括吃飯有定時,雖戰爭也不能例外。而且,每頓飯必須等所有幕僚們都到齊了才能開始。而曾國藩是湖南人,李鴻章是廬州人,地方習慣不一樣,個人成長的環境也不一樣。曾國藩是早晨洗漱完畢就要開飯,而李鴻章是早晨一爬起來吃不下去飯,晚睡而遲起。在李鴻章佐理文案的第一天早晨,太陽還未露頭,幕僚們就聚在飯廳了。曾國藩準時到了,卻發現李鴻章未到。飯是不能開了,曾國藩對陳鼐說:“去喊一下少荃,他可能不知我這裏的規矩。我是要利用與大家在一起吃飯的機會,講講話,敘敘事,不可不來!”於是陳鼐去喊李鴻章,他卻仍然在抱頭大睡。陳鼐掀了他的被子,把他叫到了飯廳。第一天吃飯就遲到,曾國藩一副冷麵孔,李鴻章因此悶悶不樂地吃了一頓早飯。飯後,他借口要去方便一下,一抹嘴走了。李鴻章實在想不通,吃飯又不是打仗,非要整齊劃一幹啥?次日清晨,他索性就是不起床,有意遲到。曾國藩大動肝火,道:“今早就是去人抬,也得把他給我抬來!”陳鼐慌了,勸李鴻章道:“難道要讓這樁小事毀了你一輩子錦繡前程麽?!”李鴻章聽出這句話中的分量,乖乖承認了錯誤,表示要改掉貪睡懶散的毛病,勤奮做事。曾國藩這才高興起來,在飯桌上談笑風生,妙語連珠。李瀚章和所有幕僚們從中受益匪淺。但時間一長,李鴻章對佐理文案的差事沒有興趣了,一心想帶兵打仗,建功立業。

這天,曾國藩在看出了李鴻章的心思後,說:“你可否回到皖中,去設法編練一支皖北馬隊,附於湘軍?如能編練成功,湘軍不僅有了水、陸二師,而且有馬隊,作戰迅速,軍種齊全,用場更大了。況且湘軍要進入皖中,長毛和撚匪在那裏多是騎馬作戰,馬隊多而凶悍,湘軍沒有馬隊,便難以製勝。所以,我下決心從東北購駿馬三千匹,由你回去招募編練成軍。”李鴻章十分激動地接下了這個任務,並且已經得到了朝廷的批準。他理應上路回廬州了,不料大哥瀚章卻暗地裏勸阻他了。李瀚章認為此事非同小可,勝敗難卜,可能是凶多吉少。而且,在兵荒馬亂的年月,去廬州一帶招募馬隊勇丁,數量又這麽大,是根本辦不成的事情。李鴻章聽了大哥的話,婉言拒絕了這件事。曾國藩無奈,隻有把編練馬隊一事暫時擱在一邊。不久,曾國藩移軍撫州,接著,湘軍在江西一帶好戲連台,一路攻破袁州、瑞州、臨江、吉安等地,幾乎掃平江西。在這樣的形勢下,曾國藩開始正式進入皖中了。不料石達開率部闖入了四川,鹹豐皇帝驚慌不已,嚴令曾國藩入川堵截,並許諾給曾國藩一個川督之職。曾國藩自有另外的主張:拒絕入川,繼續進軍皖中。他的目標是攻取安慶,搗毀桐城,最後合圍金陵。朝廷在分析了形勢後,勉強同意了曾國藩的計劃。於是在鹹豐十年五月,曾國藩在安徽宿鬆召開了一個由湘軍各路將領參加的重要軍事會議,已當上四品京堂的左宗棠也參加了會議。會議決定由左宗棠、李元度分別去湖南招募新勇,就地編練成軍,在三至五月內參加湘軍整體行動。這個行動就是盡快收複安慶,由此逐步拓寬戰線,最終攻下金陵。會後,曾國藩決定將湘軍大營移至皖南祁門,以祁門為中心,站穩腳跟,再向蘇南、上海、浙江一帶慢慢推進。不料李鴻章與恩師的又一次不愉快由此爆發,人稱“祁門內訌”。

原來,曾國藩從宿鬆動身後,統帶了鮑超、朱品隆、唐品訓等部一萬多人馬,經望江縣渡江抵達南岸的東至,然後進入祁門。在祁門縣城外,有一座綠蔭環繞、風景秀麗的大莊園。曾國藩的行營就設在這個莊園之中。這莊園占地數百畝,遠看樓閣成群,連綿不斷,近看回廊曲徑,很是壯觀。正當曾國藩看著莊園得意洋洋之時,李鴻章卻不以為然,道:“要是左宗棠大人來此,會激烈反對把行營設在這裏,一定會建議您移軍別處的。”曾國藩臉色陡然由晴轉陰,鼓起了三角眼問:“此話怎講?”李鴻章並沒有在意恩師表情的變化,大著嗓門道:“請恩師留意一下,你別看這裏風景如畫,群山疊翠。其實這祁門是一塊盆地,四麵高,而我們處在最低位置上。若長毛來攻,居高臨下,我們是腹背受敵,防守是十分困難的。如想突圍,便是由低向高攀登,比正常突圍又多了幾分困難。如一路攻入,山口被長毛占領,我們就沒有退路了。學生不懂兵法,但也讀過一些兵書。像祁門這樣的地勢,在兵書上謂之為絕地,是沒有前途的。就祁門與東至比較,沿江而守,能上能下,能水能陸,又與安慶隔江相對。湘軍有水師可以用上,優勢大增,且皖北、皖南都可以兼顧。僅從防守上考慮,在東至比在祁門的兵力少一半也無妨。把行營設在祁門,依學生看是大錯特錯的決定。”曾國藩對這一段分析極不以為然,差一點要罵人了。道:“有什麽‘盆底’不‘盆底’的?若你李少荃是個貪生怕死鬼,就請另擇陽光大道好了!”李鴻章受了恩師一頓猛批,心中也很不快。著名的曾國藩祁門大營就這樣在文武將佐的憂慮、甚至是反對聲中駐紮下來。

一晃兩個月過去了,湘軍先丟下蘇、浙、上海和四川的太平軍不管,首先攻打了寧國和廣德。這兩城都在安徽境內。舍近求遠,曾國藩暫時還做不到。更令曾國藩高興的是:李元度新募三千兵勇已趕到祁門城外,隻等派遣了。曾國藩道:“果然是雪中送炭啦!你的新軍往哪裏去?我已想好了。鮑超近日得了瘧疾,正在大營中養病,無法率兵出征。我已向朝廷保舉你為皖南道,準備讓你率新軍去徽州駐防。到徽州後,你就有了守土之責。因此我要你萬萬記住:無論在什麽情況下都必須堅守城池,切勿出城接仗。城外的事不用你管,你隻要守住徽州,不讓長毛進城,就算你立了一功。如果萬一你把徽州丟了,不僅你的官職保不住,而且別怪我還要對你嚴懲了!”李元度胸脯一拍,向曾國藩立下軍令狀,駐防徽州去了。不料僅半月工夫,李元度將曾國藩“切勿出城接仗”的命令置之腦後,率新募兵勇出城追剿太平軍,結果城中空虛,被另一支太平軍攻占了。李元度自知徽州一丟,祁門的門戶破了,罪責難當,不敢再回曾國藩大營了。曾國藩怒火萬丈,非要拿李元度嚴正軍紀。李鴻章因祁門內訌對恩師心中有氣,這回再一次站出來阻止曾國藩下手。曾國藩豈能給李鴻章麵子,非要李鴻章起草奏折,嚴辦李元度。李鴻章火了,不僅拒絕執筆,而且一拍桌子走了。他要離開湘軍。李鴻章多了個心眼,先去了武昌拜見了曾國藩的好友胡林翼,請他出麵為自己打抱不平。胡林翼表示願意給曾國藩寫封信,但要李鴻章重新回到恩師身邊去。李鴻章心中想回,但麵子過不去,不好回祁門了。他走投無路,隻好來到南昌大哥家借住。大哥瀚章得知李鴻章再次與恩師鬧了矛盾後,狠狠地把李鴻章批了一通,李鴻章雖有醒悟,但仍然沒有臉麵再去祁門了。

時間到了1861年4月(鹹豐十一年三月),陳玉成回師救援安慶並占領武昌縣。他急調撚軍三萬人馬,一保安慶,二攻祁門。祁門的危險不幸被李鴻章言中。此時曾國藩大營隻有九千人馬,不堪一擊。太平軍先打開了祁門旁邊的大洪嶺和大赤嶺,再攻下黔縣,最後隻等圍攻祁門了。在危難之時,曾國藩意識到李鴻章關於祁門是軍事絕地的判斷是有道理的,心中內疚起來,安排陳鼐給李鴻章寫信,勸他重返曾門。李鴻章仍然在麵子問題上考慮得很多,非要等到曾國藩親筆來信方可回到湘軍大營。不久,曾國藩果然作了讓步,親自寫信邀李鴻章回去。李鴻章這才覺得挽回了麵子,心滿意足地趕到了曾國藩新的行營所在地東流。

湘軍進攻安慶在即,李鴻章總算趕上了已經籌劃兩年的這一仗。不僅如此,他還為曾國藩獻上一幅繪製精美的皖省全圖。那天晚上,是師生二人都空前開懷的時光。李鴻章將全圖捧在恩師麵前,曾國藩撥亮油燈一看,隻見安徽全省的大小山川、府縣界線、重要城鎮都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李鴻章又拿出幾幅安徽分府的地圖,依次有廬州的,六安的,鳳陽的,壽州的,安慶的等等。這些地圖標得更為詳細,連山名、水名、縣名、村名和神廟的名稱也寫在上麵。曾國藩更加高興,用右手食指在地圖上快速移動著,仿佛自己的食指就是湘軍的戰旗,食指移動到哪裏,戰旗就插到了哪裏。突然,曾國藩的食指在廬州府地圖三河鎮的標識上不動了。他的兩隻眼死死盯住三河鎮不放。他想起了七千湘勇葬身三河的悲劇,不禁愁容滿麵。李鴻章一邊安慰道:“這長毛已欠我血債累累,毀我城池六百有餘,擾亂八省之廣,已是罄竹難書。如今湘軍在恩師統帥下軍威重振,長毛的日子不長了。此次對安慶發動總攻,我看勝券在握。隻是三河鎮不破,長毛就有了退路,還得同時下手為好。”曾國藩告訴李鴻章:他的胞弟曾國荃在安慶已將長毛圍定,在集賢關一帶也已建起四十多座大營,在菱湖也築起了工事,與長毛大營對峙而立,攻城陣勢已經鋪定。他擔心的就是三河之患……

劉銘傳聽到這裏,再也沉不住氣了,興衝衝奔向門外,往三河方向一指,道:“打掉三河的長毛,我劉六麻子包了!”

“好呀,待你攻打三河之時,安慶城恐怕已經姓‘曾’了。事不宜遲,快快發兵吧!”李昭慶見劉銘傳要打三河,興奮不已地說。

“上路!直搗三河!”劉銘傳下達了命令。“銘字營”五千勇丁跑步前進。剛到上派鎮西邊,就與潰退的太平軍狹路相逢。太平軍兵敗而退,“銘字營”乘勢出擊,一路橫掃過去,連連獲勝。劉銘傳率隊抵達三河鎮時,太平軍駐守將士已不足兩千人,隻是仍見從安慶潰逃而來的小股人馬不斷湧出鎮中。

“長毛的安慶必破無疑了。他娘的,要是再晚一天出動,這一仗連邊都沾不上了!”劉銘傳心中歡喜,邊指揮向三河發起進攻邊說著話。他心想,這兩年自己雖然把隊伍拉得像模像樣了,也時不時打了幾場勝仗,但曾國藩對自己也是優容相待,雖至今仍未見過一麵,可還是將自己連擢兩級。他感謝曾國藩,急切地要出點力氣。攻打安慶可以說是湘軍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場戰事,自己若袖手旁觀,會後悔一輩子的。劉銘傳把隊伍安排好了,說打就打,一陣槍炮,一陣衝鋒,沒用一袋旱煙的功夫就占領了三河鎮。太平軍死傷四百多人,其餘突圍逃向廬州去了。

劉銘傳進了三河鎮,有關安慶戰事的消息不斷傳來:自從曾國藩下達了總攻安慶的命令之後,清軍副都統多隆阿及總兵雷正綰率一萬多綠營兵增援安慶,配合曾國藩胞弟曾國荃發起總攻。安慶城外一時間裏三層、外三層,你一層、我一層的,到處都是營寨和人馬。這個情景,是安慶有史以來從未見過的。一連幾天裏,安慶城內外炮火連天,兩軍交鋒不止。兩軍勢力相比,清兵和湘軍占絕對優勢。曾國荃在集賢關與陳玉成一經打響,就轟倒陳玉成四座大營。此後僅兩天,又掃平了集賢關一帶的所有太平軍。至此,太平軍在安慶城外散兵僅剩萬餘人。陳玉成收集殘餘將士,全部駐紮於菱湖岸邊。這樣,湘軍等於全部控製安慶的三麵外圍。太平軍僅在菱湖一麵與湘軍抗爭,且陳玉成本人不在菱湖,一時群龍無首,人心惶惶。

這日,曾國荃得報:“城外長毛自願投降!”

這消息報到曾國藩行營中,他把頭兒直搖:“不要輕信!長毛向來會玩花招!”

李鴻章笑道:“大師呀,學生以為此時的長毛玩花招的意義不大。兩軍力量如此懸殊,就是將這一萬人馬放進湘軍大營,也興不起多大風浪了。不如指令他們:先將投降的長毛全部繳械,然後再受降。”

曾國藩一想也有道理,道:“少荃的辦法也是可行的,就依你下達命令吧!”

李鴻章快速草擬了曾國藩的指令,交曾國藩過目後發出。曾國荃照此辦理,僅半天就收繳太平軍將士的土槍六千多支,火炮及其他武器三千多件,長矛八千多柄,明火槍八千餘支,騾馬兩千餘匹。

待太平軍將士手無寸鐵之後,曾國荃的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他的目光可怖,表情中含有一種譏諷的神色,一種奸詐的陰影。隻見他招來幾個部將,對他們耳語了一番,然後獨自回他的營帳去了。

就在收繳了太平軍武器的當天晚上,已受降的太平軍營地突然火光衝天,各種火器、彈藥在營帳內炸個不停,慘叫聲四起,屍積如山。按照曾國藩定下的詭計,收繳了太平軍將士的武器後,將這些人全部殺掉。可憐太平軍將士全部死在營帳內,萬餘人無一人幸免。

戰報送到東流行營裏,李鴻章最先接到,驚得目瞪口呆。他立即呈送曾國藩,心想恩師一定會火冒三丈。不料他並無驚訝之色,隻歎道:“可憐,可憐,本師也於心不忍呀!”李鴻章哪裏知道,是曾國藩密遞一份命令直接送曾老九,吩咐如此辦理的。但事後在湘軍中引起了震動,許多人將曾國荃屠殺受降太平軍的事件寫成告狀信送到曾國藩行營,要求嚴懲曾國荃。曾國藩因此大怒:“還記得三河之役麽?我湘軍近七千兵勇幾乎全部被長毛斬盡殺絕!”

安慶城外的太平軍已經解決,城中太平軍堅守這座孤城已達一年有餘。城中糧草、彈藥一日比一日短缺。但太平軍利用洋人從上海偷運一些物資送進安慶,要價很高,太平軍也隻好購買。這樣勉強應付了一些日子,到曾國藩下達總攻命令時,城中已經彈盡糧絕。將士們饑餓難忍,把一切能吃的全部吃完。沒有東西吃了,將士們便自發一股又一股摸黑從城中逃出,投降湘軍,換一碗稀飯充饑。

曾國荃注意到這種跡象,覺得有機可乘,便下令用劣質大米胡亂煮上一桶又一桶稀飯,放在城門之外,引太平軍上鉤。這一招果然靈驗,僅三四天時間就有兩千多人從城中溜出,投降湘軍。仍然堅守在城裏的將士們沒有東西吃,就把同伴死後的屍體燒焦了充饑。

總攻命令已下達幾天,曾國荃就是沒有組織強攻。他想利用這種辦法,把城中的太平軍耗盡。卻不知廬州城的太平軍開始組織救援安慶了。陳玉成、林紹等正加緊調兵遣將,輔王楊輔清也突然出現在廬州通往安慶的官道上。劉銘傳的“銘字營”正好排派上了用場,抵達三河後不停圍追堵截,擋住了太平軍增援安慶的通道。此時城中守將吳定彩、張朝爵、葉芸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所有將士麵對末日來臨的絕望,大多數人連走路的力氣也沒有了。這日,城中又湧出三隊計四千太平軍將士,他們指名要投降多隆阿,以不殺頭,給一碗稀飯吃為條件,請求多隆阿受降。他們不願投降曾國荃,怕他在太平軍繳械之後翻臉不認賬。誰知多隆阿比曾國荃手段還狠,待這四千太平軍將士繳械後,有的被活埋了,有的被刺死扔進了長江之中。一連幾天裏,安慶一帶的江麵濁浪翻滾,無數屍體隨波逐流,飄**到幾百裏之外。投降多隆阿的太平軍也慘遭殺害以後,城中將士再也沒人敢走投降這條路了。這天,有幾十名太平軍士兵趁雨夜逃到城外,撲進長江之中,冒死泅水過江。結果,因連日饑餓,體力不支,大多數人未到江中心就沉入江底。僅幾人勉強遊到對岸。但人還未上岸,就被湘軍水師亂槍打死。

無論如何,對城中太平軍來說,這還是一線生機。於是,一到夜間,一批又一批太平軍將士便偷偷渡江,雖慘死無數,但僥幸逃生的也有幾人,成為以後曆史的見證人。

安慶城終於成為一座空城。吳定彩被逼走投無路,也在一個深夜冒死渡江。結果他中彈死於江中。葉芸餓死在城中。隻有張朝爵偷渡成功,一路乞討回到金陵。

1861年,即鹹豐十一年,八月初一,曾國荃大隊人馬開進安慶城。初七,一艘高大寬敞的五艙官船,在劈哩啪啦的炮竹聲中啟航。這艘官船由東流臨江碼頭徐徐駛入江心,船頭正對安慶方向。岸邊送行的地方官員和留守的湘軍將士為官船送行。人們注意到,船頭甲板四扇大紅官銜牌上,分別寫著“欽差大臣”、“兵部尚書”、“兩江總督”、“督辦軍務”十六個威嚴顯赫的黑體大字。前艙大門兩側也豎起了“肅靜”、“回避”牌。船頭船尾各站了兩名鐵盔鐵甲佩刀侍衛的戈葉哈。前艙門首,巡捕劉奎挺胸凸肚地站在那裏。今日劉巡捕自覺得沾光不少,頭戴金頂紅纓帽,身穿行袍,腳穿烏靴,一臉神氣。

李鴻章也一身官服打扮,與陳鼐、丁日昌在甲板上觀看岸上的熱鬧。這便是曾國藩的座船,他要移營安慶。在東流,他一天也不想多呆。曾國荃率部進城的消息傳來,他決定立即啟程前往安慶。這是盼望了很久的喜慶日子,曾國藩抑製不住激動的心情,在甲板上向兩岸頻頻揮手。他身穿蟒袍,外罩寬大的仙鶴補服,頭戴紅纓涼帽,帽頂上綴著一品純紅頂子和禦賜單眼花翎,氣度非凡。

曾國藩的座船後麵安排有二十多艘官船伴航,分載了四百多名將士及文卷檔冊。再往前,有一千五百名親兵分乘五十艘兵船護送領航。船隊駛出東流江麵,李鴻章、陳鼐二人扶曾國藩進入前艙。他一臉莊重的神情,端坐於前艙之中的太師椅上。椅子正麵對著船艙寬大的窗口。他兩眼炯炯地望著浩浩江麵,心頭如江水翻滾。李鴻章侍立在恩師左側,輕聲道:“恩師呀,慶賀收複安慶的幾天來,我已多次注意到您在鎖眉深思,好像肩頭還有萬斤重擔壓著。學生以為,您應該丟掉所有煩惱,好好休息一下才是。”曾國藩笑道:“到底還是你心細,時時關心著我。其實我心中所想,不過也隻是些瑣事。”李鴻章好像受了曾國藩情緒的傳染,也歎了一口氣,道:“恩師呀,不知怎地,在收複安慶的喜慶日子裏,心裏雖高興,但總止不住前思後想,就如同真正的勝利還距離我們很遠似的……”曾國藩擺擺手說:“那是因為你畢竟沒有親自參加征戰。放在國荃那裏,他對這喜訊的感受絕對比你強烈得多。因為,安慶是他率部一槍一炮攻下來的。”

李鴻章心裏並不同意曾國藩這種說法,但嘴上卻回答說:“哎呀,恩師點中要害了,我也曾這樣分析過自己。或許是自己求戰心切,想率兵上前線試試。在廬州時也打過幾仗,相比較安慶之役,那是小打小鬧。如今上不了前線,見兄弟們一張張喜報送來,自己反而有了某種遺憾和失落的感覺。”李鴻章越說越動情,望了一眼曾國藩,見他專心在聽,又接著說:“學生觀察許久了,當今天下,就缺少像恩師這樣的勘亂之才。今日收複安慶,自然是恩師人生路上的一個光彩的裏程碑,日後定可留名千古。學生來湘軍後,見長江兩岸,恩師每收複一地,長毛的元氣就傷了一分。今日安慶又勝,長毛已無回天之力了。學生從心眼兒裏佩服恩師深謀遠慮,高屋建瓴,其取勢運作勝過他人百信。我敢斷言,日後平複江寧,全殲長毛,仍然非恩師莫屬。學生打定主意,跟著恩師,直到最後勝利。”

這段話讓曾國藩聽得很舒服,也暗自為這位門生驚詫:今日少荃,也非昔日京城小書生。他隨手抓過一隻玉球,在手裏慢慢轉動著,心中暗喜:這個才是才大心細、見識不凡的李少荃,或許他正是自己將來的傳人!曾國藩第一次有了這種發現和這種藏於心頭的感覺。

但是,就事論事來說,曾國藩還是略加指正,道:“少荃有些話言重了。中國之大,才華橫溢者多的是,並非就愚兄我一人能幹。最終收複江寧,還不知功落誰手?我隻是想做點實事,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說不定走到哪個溝溝坎坎的地方,一跤摔倒了,就再也爬不起來了。我已有一種預感,當今不僅是天下亂得讓人不得安寧,朝中或許也不是很安穩。已經這麽多天了,全無朝廷方麵的消息。收複安慶這樣的大事,當天得知,當天就飛馬報到京師去了。再過兩天如果沒有上諭下來,斷定朝廷也遇到不測風雲了。少荃呀,你說你對收複安慶有一種失落感,不知為何?我也隱隱地覺得若有所失,且這兩天愈來愈強烈。去年夏天,英、法、美、俄幾國軍隊攻入北京,皇上倉皇出走熱河,至今好像還未歸京。瞧,這當中定有問題了。”李鴻章也估計朝廷有事,但還是安慰說:“朝廷不會有太大變化吧?該簽和約的已經簽了,該賠款的已經賠了。皇帝又那麽年輕,這一代江山有他坐的。恩師不必多慮,我想不出三、五日,皇帝要褒獎各位的上諭會馬上送來的。您就等著好消息吧!”

東流到安慶的水路不過百裏,且順流而下,不消兩個時辰就看到安慶城了。遠遠望去,安慶江岸人山人海,彩旗招展。曾國藩和眾幕僚們都走出了船艙。忽聽岸上鞭炮聲四起,竟有紅色的炮花炸到座船上來了。李鴻章躬身稟道:“恩師,安慶到啦!”

曾國藩捋著胡須,點點頭,他看到了新搭建的高大的接官亭。接官亭兩側,湘軍文武官員站成一大片,全部身穿蟒袍補服,頭戴各色頂戴,腰挺得筆直地在恭迎曾國藩下船。那個站在文武百官最前麵的是曾國荃。曾國藩老遠就看見他了,禁不住心頭一陣激動,失聲喊道:“九弟!”曾國荃今日頭戴二品暗紅色的頂子,四品的雪雁補服,腰懸佩刀,烏黑的胡須微微下垂,眼中閃爍著無限得意的光芒。

曾國藩大步上岸,李鴻章緊隨其後,岸上所有人都單膝跪下,給曾國藩請安。曾國荃雖然是曾國藩胞弟,在這樣的場合裏,也隻好按官場禮節辦,跪下後道:“記名道員曾國荃帶領安慶全軍將弁恭迎大帥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