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十分滿意,連聲叫好。接著道:“既是一家人了,以後便不必拘禮,不要‘大人、大人’地叫了。我也直呼你省三或銘傳好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省三該是比我小十四歲吧?按年齡論,我足以為兄,今後打配合,就不客氣了。行麽?”
李鴻章談笑自若,劉銘傳一看就知道眼前這個與自己稱兄道弟的李鴻章,是一個極有心計並且可以控製局麵的人。加上有曾國藩做將來的靠山,他一定前途無量。想到這裏,劉銘傳對李鴻章心服口服了,決心跟著他好好幹一場。正在這時,李元華貼著劉銘傳的耳邊輕聲問了一句:“感覺如何,可以視為依靠吧?”
劉銘傳使勁點了一下頭。而李鴻章看在眼裏,笑道:“我這個人雖無大用,但鄉土觀念極重。在京城多年,鄉音不改,至今還是一口的廬州土話,是吧?我祖上說,李姓家族早年也來自江西,跑反過來的。如果屬實,與省三的劉氏家族還是老鄉加老鄉呢!哈哈!”
李鴻章在套近乎,劉銘傳卻並不反感,甚至有些感動:他竟把自己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輕鬆的會麵以後,劉銘傳決定擇日攻下六安,露一手給李鴻章看看。回到旱圩後,他與李元華、劉盛藻共同研究了一個作戰方案。劉銘傳獲悉:陳玉成從六安城抽走兩千名將士,開赴西北擴展隊伍。太平軍遠征,六安城已顯得空虛,總共不過兩千人駐守。但六安城西邊有個皋陶鎮,鎮上有個叫彭家祥的土豪,組建起了千餘人的團練。他響應張樂行抗清,又與六安城的太平軍勾搭在一起,為太平軍收購糧草,十分積極。陳玉成從六安城抽走隊伍後,命他協助守城。
劉銘傳開始了一個不聲不響的行動:他並未直撲六安,而是先讓李元華、劉盛藻各率隊伍布好點後,先拿彭家祥開刀。劉銘傳派出探子,把彭家祥晚上的活動摸了個底。這彭家祥晚上帶自己相好的女人去朋友家喝酒。劉銘傳得報,親率百餘號勇丁,埋伏在彭家祥可能要經過的地方,隻等他和那個女人出現。彭家祥果然落入了劉銘傳設下的伏擊圈。他喝得醉醺醺地剛從朋友家出門,還沒有過拐彎的巷口,就被六、七個勇丁閃身上前按倒在地。他的那個野女人見彭家祥遭到襲擊,順手從地上抓起半塊青磚就向一個勇丁砸去,當場將勇丁砸倒,頭上血流如注,痛得喊爹叫娘。正準備把彭家祥捆綁好帶走的勇丁們惱火了,也未征得劉銘傳同意,拔出管槍,對準彭家祥和他的野女人的腦袋就憤然開火了。彭家祥和那女人當場一命嗚呼,倒在血泊之中。
彭家祥斃命了,他手下的千餘名鄉勇亂了陣腳,劉銘傳早已在那裏布下了包圍圈,強行宣布解散彭家祥的隊伍,並派出田履安、吳維章等十餘名小頭目,對彭家祥的鄉勇進行收編,納入“銘字營”之中。就在這一夜之間,“銘字營”勇丁人數擴大近一倍。翌日,收編儀式一結束,攻打六安城的戰鬥便打響了。
劉銘傳與各部分約定:兵分四路,同時行動,各個擊破,逐步向城中心靠攏。天明前在六安府衙大門前匯合。
夜半時分,一聲令下,四路人馬各自衝向了自己的目標。內線把城門打開時,許多太平軍將士還在睡夢之中,有的來不及穿衣服,就被一陣亂打死在**。最為激烈的戰鬥恰恰是劉銘傳率領的東路人馬,劉銘傳還未過護城河,就被碉樓上的太平軍發現,一陣槍炮往下猛打,雙方都有不小傷亡。但太平軍的主力好像不在城東,隻打到雞叫頭遍時,城東的太平軍已無還擊之力。劉銘傳率練眾搗毀了太平軍兩個營地和扶王陳德才的王府,卻始終沒有找到陳德才及其家人。經盤問俘兵才得知,陳德才得知皋陶鎮的彭家祥出事後,已率一隊親兵前往廬州求援去了。就在劉銘傳的隊伍剛進入六安郊區時,陳德才搶先一步離開六安了,幾乎與劉銘傳擦肩而過。劉銘傳懊悔不已。
天明後,各路人馬匯合在六安府衙門廣場上。經清點練眾,“銘字營”死傷近五百人。對方傷亡更為慘重,共計超過了一千人。
初升的太陽爬上了城頭,劉銘傳、李元華、劉盛藻、劉子釗四路人馬歡欣鼓舞。在一陣陣雜亂的口號聲中,安徽巡撫福濟、六安知府鄒笥前呼後擁地進了六安城。六安城又屬於他們了,但“銘字營”也走不掉了。福濟決定:“銘字營”正式進駐六安,重整旗鼓,再作打算。
“六叔呀,這回替福濟大人打下了六安城,一個千總打發不了您吧?比千總大一級的官是什麽?叫‘守備’吧?福大人和鄒大人都該為你再次請功才是。”劉盛休逗樂似地對劉銘傳說。劉銘傳揮揮手:“去!去!去!剛打一個小勝仗就想伸手要官啦?讓你從鄉旮旯蹦進城裏來了,不用犁田打耙,虧不了你了吧?”
“我說的是您哩!怎麽糟蹋到我身上來了?我們跟著你衝鋒陷陣,吃飽肚皮知足了。您可是要朝著‘百戰封侯’的目標向前奔呀!”劉盛休說這話時繃緊了臉,一本正經的。
劉銘傳的心中“咯噔”一下,立刻變得有些不自然了,不知不覺把頭低了下去,然後扭頭佯裝生氣地罵了一句:“胡說八道!媽的!”
“百戰封侯!”他聽到過這種說法。盡管他嘴上在罵人,心裏卻湧起一種希望,一種說不出口但又不願放棄的渴盼。此次攻下六安城,他相信福濟大人會為他報功的,說不定過兩天聖旨下來,自己又可以官升一級了。他留心著。
一連等了半個月了,沒有等到來自京城的任何喜訊,卻等到了李鴻章派人送來的一封私函。李鴻章透露的消息讓劉銘傳心中一驚,但絕不敢聲張。信中說:李鴻章由於在朝廷當編修幾年,仍然與原來的翰林院的一些人保持著密切聯係,書信來往不斷。他剛剛收到已入軍機處的同年沈桂芬的來信,說鹹豐皇帝最近對安徽局勢異常惱火,大罵巡撫福濟無能,連一個廬州城遲遲收複不了。鹹豐很可能要撤掉福濟的巡撫一職,讓翁同書來安徽當巡撫。李鴻章還告訴劉銘傳:這翁同書有些來頭,其兄弟翁同是鹹豐指定的新科狀元,才華橫溢,在朝廷中是個人物。但翁同書本人不怎麽樣,為人奸滑,來安徽也不一定能救得了安徽……
看完這封信,劉銘傳心裏一下涼了半截。他就像一隻突然受傷的鳥兒,無精打采的坐在書房的角落裏。這是他命部下們幾天前才收拾出來的屋子,地方很大,也很漂亮。他打算把這裏當作他讀書和思考問題的場所。現在他覺得這主將衙門都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甚至連六安城晴朗的天空也失去了鮮豔的光彩。至少在不久前,他已把福濟和鄒笥二位當作自己的靠山了。為此他在心中充滿了希望。誰知福濟這棵大樹倒得這麽快?
會不會樹倒猢猻散呢?他在心中問自己。
果然,劉銘傳沒有等到保獎自己的聖旨,卻等到了福濟下台、翁同書上任的詔令。他的心基本涼透了。劉銘傳準備撤出六安城。他作了最壞的打算:回到他那個旱圩去,能幹點啥就幹點啥吧!在真正撤離之前,他還要去見一下李鴻章,向他討教一點主意。
“省三呀,你這就大可不必了。兔子死了,狐狸何必感到悲傷呢?文人靠舞文弄墨吃飯,武人靠玩槍打炮走天下。你我隻要手中還有隊伍,誰上台能拿我們怎麽樣呢?誰上台也得要用你我。唉!說到底,你我隻是他們手中的一件工具,從來如此哩!”
李鴻章的話讓劉銘傳茅塞頓開,想想可不是這個理麽?回到六安後,他又精神起來,籌備糧草,修槍造炮、習武練兵,忙得不亦樂乎。隻有到了晚上查過哨以後,他才有了點閑心。這天心裏高興,從西城望樓回到他們的住處以後,他叫來劉盛藻,要與他下一局。劉氏“盛”字輩的、“朝”字輩的、“文”字輩的,加上田履安、吳維章等都圍在旁邊來觀戰。
幾步走下來,劉盛藻笑道:“六叔,您的棋藝提高不少呀!”當劉銘傳用手捏起對方一個“車”時,劉盛藻忍不住誇了劉銘傳一句。
“比起當初在你的私塾裏讀書時,是有一點變化。還不是多虧了你的指點嗎?”劉銘傳越下越起勁,剛才又吃掉劑盛藻的兩個棋子,益發興趣高漲了。
“六叔誇獎我了。”劉盛藻邊說邊注視著棋局。現在與劉銘傳對弈,稍有不慎,就有失手的可能。
“依你之見,在我們的‘銘字營’裏,誰的棋下得最好?”
劉盛藻略作思考,回道:“下得最好的嘛,不謙虛地說,以前是我最好,現在恐怕就數六叔您了。”
“聽說曾國藩的湘勇那邊,不少人琴棋書畫樣樣都會。湘勇大小將領多為讀書人出身,琴棋書畫是他們的老本行。曾大人本人就是道光年間的進士出身,以吏部侍郎身份回湖南辦團練。有這麽一個大帥,部下哪能不儒風盛行呢?可惜我們安徽……”
劉盛藻抓一個棋子在手中直擺,打斷劉銘傳的話說:“安徽的李鴻章不同樣是進士出身嗎?你六叔也是讀過書的,棋下得好,詩也寫得好。今後真正走到一起辦團練,說不定能成為湘勇第二,或許能超過他們呢!”
“但願如此,但願如此呀!”劉銘傳隻顧說話,一不留神讓劉盛藻打了一個回馬槍,被他吃掉關鍵的一個“車”。他驚叫起來:“回馬槍厲害!回馬槍不得不防呀!”
二人正下得熱鬧,猛聽城外探勇叩門來報:“在城外發現有長毛的大量伏兵!”
劉銘傳推開棋盤,“騰”地站起身來,道:“媽的!這麽晚了,長毛也要給我的六安城殺一個回馬槍呀!弟兄們,分赴各城門準備打!”
劉銘傳、劉盛藻等剛跑出主將衙門,就聽得槍炮聲四起。劉銘傳騎上快馬直奔東城,他估計今晚的這股太平軍來自廬州方向。登上東城高高的望樓,劉銘傳驚出一身汗水。隻見城外的夜幕之下,是黑壓壓的一片人馬,“衝呀!”“殺呀!”喊聲陣陣。劉銘傳指揮槍炮猛打,夜襲的太平軍忽進忽退,很久過不了護城河。
“千總大人,你看!”吳維章站在劉銘傳身邊用手向城下一指。隨著槍炮火光的閃現,劉銘傳看見有幾十個人身背著稻草捆住往護城河裏扔。稻草一捆一捆地堆積起來,快要把護城河填滿了。情況十分危急,如果太平軍踩著稻草捆過河,城門必然被衝破。
“集中火力往那裏打!”劉銘傳大喊大叫著。
正在這時,忽然聽到遠處又響起衝殺聲,護城河邊的太平軍登時四處逃散。
“哪來的援軍?與我們共同來內外夾擊長毛了?”劉銘傳十分納悶,扭頭問吳維章。
“是不是廬州西鄉的其他練眾來救援我們了?”
“不管他們是誰了,先打退長毛再說!”劉銘傳跑來跑去地指揮著。
未到天明時分,太平軍留下百餘具屍體,活著的太平軍將士不見了蹤影。站在望樓上看去,一支列隊整齊的人馬卻出現在眼前。
李元華收拾完城西門外的戰場以後,立即趕了過來。他注視了一會兒,道:“從旗幟上看,這支隊伍可能是廬州的李鴻章大人帶來的。”
“一點不錯,我看也像是李大人來了。走,出城迎李大人去!”劉銘傳顯然有些激動,說話的聲音很響亮。
原來在這天傍晚,李鴻章得到探馬報告:有一支太平軍從廬州城開出以後,在長安集兵分兩路,一路向北奔去,估計是開往壽州或蒙城一帶。另一路直撲六安方向。
李鴻章當機立斷,領上兩個營頭的勇丁出發,尾隨在後,經南分路、金橋鎮到達六安城東三十鋪。此時天已黑盡,太平軍在三十鋪略作休息,悄悄向六安城包圍過去。
“看樣子長毛們要偷襲六安無疑了。我們繼續與他們保持距離,探馬在前嚴密注視。一旦長毛與城中的劉銘傳交上火,我們正好從他們屁股後麵打一個裏外夾擊!”李鴻章作了部署以後,登上東城外的一個高崗,靜觀敵情。接近夜半時分,李鴻章見太平軍開始動作,一點一點向城池靠近。李鴻章命令隊伍一線形散開,從後麵布置了一個反包圍網。槍炮打響以後,李鴻章的隊伍由於離攻城人馬較遠,並沒有立即開槍開炮驚動他們,而是慢慢向前靠上去。
終於可以出擊了。李鴻章大喊一聲:“打!”
太平軍冷不防遭身後槍炮一擊,立刻亂了陣腳,傷亡大增,這才被迫放棄攻城,退往金橋鎮去了。
兩支隊伍匯合於六安城下,劉銘傳、李元華等都激動不已。李鴻章笑道:“這還是我們第一次打配合,打得漂亮,隻是沒有全殲長毛,讓他們逃到金橋鎮去了,很有點遺憾呀!”
“那麽,我們一鼓作氣,讓弟兄們再辛苦一趟,把金橋拿下來。”劉銘傳聽出了李鴻章話中另有所想,建議道。
“正合我意,幹吧!”李鴻章語氣堅決。
從六安城往東不足三袋煙工夫,李鴻章、劉銘傳兩支人馬就到達了金橋鎮外圍。此時天已大亮。兩支人馬剛一出現,鎮中的太平軍就組織了反擊。無奈鎮中總共不過三百名將士,李鴻章、劉銘傳的炮火又十分凶猛,沒打一會兒,太平軍就失去了招架之力。最後,百餘名太平軍將士活生生被擒。
太陽高高升起來了。李鴻章留下百餘名勇丁駐守金橋鎮,自己應劉銘傳盛情邀請,騎馬進了六安城。他在這裏一住就是七、八天。幾個人在劉銘傳的主將衙門裏朝夕縱談東南大局,商量自救方略。
“李大人……”
李鴻章擺擺手,對劉銘傳笑道:“我們不是有言在前麽?不要叫‘李大人’,以兄弟相稱最為親切。”
劉銘傳道:“豈敢,豈敢,還是稱‘李大人’為好。”他接著說:“李大人,依您之見,洪逆的日子還能有多久?”
李鴻章沉思片刻,未作正麵回答,而是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洪秀全自金田舉義到南京定都,帶給人們的思考是極其深刻的。曆史上平民謀反,對抗朝廷已屢見不鮮,有記載的就達二百餘次。但真正形成像洪秀全這樣聚成百萬之眾,橫掃半壁江山,侵擾六百餘座城池的,恐怕是絕無僅有的。這是洪逆本人才華超群,該擔治國重任麽?非也!他也曾想走科舉正途,數次赴考而名落孫山。然為何一個拜上帝會就能號令百萬之眾?能所向披靡呢?原因很簡單:國勢腐敗。從京城到廬州,從廬州赴京城,我往返幾次了,親眼目睹了哀鴻遍野、餓殍盈路、滿目瘡痍的悲慘現狀,回廬州協辦團練幾年,更感到人心浮動、官府內耗、危機四伏的可怖。
這種現實豈是撤換幾個撫衙大員所能根治的?故,洪逆造反得逞,本屬意料之中的事情。至於他的日子還有多久?我以為會很長,但又不會太長……”
“此話怎講?請大人明示。”劉銘傳插話問道。
“長與短,是一種比較。曆史上民眾逆反,短不過幾天,長不過幾年。洪逆這次恐怕不止,說不定會亂個十年二十年。此謂長。我說他短,是因為他本該可以更長一些。國勢如此,民心所向,他有長的條件。但洪逆到底是個隻為穿上一件龍袍的人,目光短淺,心胸不寬,這就注定了他的天朝終究要傾覆,成不了最後的勝利者。”
李鴻章喝了一口香茶,清清嗓子繼續說:“省三有所不知吧?洪逆穿上龍袍之後,就如同換了一個人。他再也不思進取了,大興土木,建造王宮,其恢弘氣勢可與紫禁城相提並論。天王宮建成後,他做的又一件事是製定官製:以天王位最高,相繼封了近兩千個王了,看這情勢,還得繼續封下去。王位之下,設立丞相,有天、地、春、夏、秋、冬丞相等名目。丞相之下有天將,天將之下有檢點,檢點之下有指揮,如此統統‘官’起來,還有誰想著打仗。聽我家兄瀚章來信說,如今金陵王宮林立,下麵的大小官員每攻占一地,忙不迭的就是建自己的官邸。聽被生擒的長毛頭目交代:那楊秀清未死之前,住在金陵瞻園路,整座建築占地僅次於天王宮。內設有大殿、小殿七、八處、分戟門、前廳、側廳、後廳、工字廳等,西部建一園林,比紫禁城的禦花園還漂亮。洪秀全天王宮的四麵大門外,都飄飛著黃綢十餘丈,朱筆大書,字徑五尺,寫的是:‘大小眾臣工,到此止行蹤;有詔方準進,否則雪雲中……”
劉銘傳聽得入神,打斷李鴻章的話問道:“何謂‘雪雲中’?”
“就是殺頭嘛!他何止這樣殺頭,後宮嬪妃不知已讓他殺了多少!”
“這洪逆也興妻妾成群?”
李鴻章顯然激動起來,猛拍了一下桌子,道:“前無古人啦!洪逆那個派頭比皇帝還皇帝,頭戴紫金冠,前後垂三十六旒;身穿黃龍袍,龍袍上盤繡著五爪金龍。他身材不高,坐的卻是一頂由三十六人抬著的軒輿,朱傘開路,後隨數十個錦衣侍衛護送,上百名年輕美貌的女官攙扶在軒輿兩側。為了讓他一人泡在香柔堆裏,洪逆以‘皇上帝’名義頒布了聖旨,要整肅後宮:永遠不準任何男人談及他後宮妻妾的姓名、位次等,更不準任何男人接近後宮。有人說洪逆嬪妃已有七十二人之多,又有人確切地說是一百零八人,還有人說天王宮兩千女官都是洪逆的嬪妃。這些可憐的女人飽受禁錮,與世隔絕,整天在背洪逆那部《天父詩》過日子。詩曰:‘服事不虔誠,一該打;硬頸不聽教,二該打;起眼看丈夫,三該打;問王不虔誠,四該打;躁氣不能靜,五該打;講話極大聲,六該打;有喙不應聲,七該打;麵情不歡喜,八該打;眼左望右望,九該打;講話不悠然,十該打’。試想,這洪逆到底是人不是?洪逆妻妾成群,上梁不正,下梁也歪得很了。各王各丞相等,紛紛效仿,有些公開去女營中或民間強搶。洪逆百般無奈,傳令各處:一等王,娶王娘一人,貞人二十人,隨身女四十四人;降一等官,減貞二人,減女使四人,以此類推。一品官可娶貞人一人,隨身女使十人。不入品的有職者,可娶貞人一人,女使一人,隨身女一人。此令一出,高興者有之,不悅者更是大有人在。原來沒有娶到妻妾的,到處要起來。原來已娶妻妾但人數尚未達到規定者,為之歡欣鼓舞。反正都是天朝聖庫養活人口,不用自己為女人們的生計發愁,紛紛一窩蜂尋找美女入室。而大小王們都不滿意了。僅東王府已內藏美女數百名,按照洪秀全的規定,還得大批精簡自己的女人,他們幹嗎?不幹,這矛盾就來了,內訌也就愈演愈烈了……”
劉銘傳已聽得滿肚子是氣,大手一揮,罵道:“一群王八蛋!如此坐天下,怕是真的坐不長了!”“不!那洪逆好福氣哩!”李鴻章也把手在空中一揮,道:“按理說,長毛自洪、楊內訌、石達開率二十萬人馬出走後,洪秀全的日子便不多了。偏偏是他手下又來了一個洪仁玕。此人才華橫溢,見識卓越,有力挽狂瀾之手段。加之李秀成、陳玉成兩個年輕將領的脫穎而出,竟使即將傾覆的天朝逆賊們化險為夷了。這才使得你我命中注定:要與他們繼續鬥下去。”
說到這裏,李鴻章臉上掛上了一絲淒苦的表情,甚至有幾分神不守舍的呆氣。他連歎了幾聲氣,把剛才還很激昂的頭低了下來。劉銘傳捕捉到了李鴻章此刻這種表情的變化,試探地問了一聲:“李大人有心思。您想到什麽了?”
“的確有幾分憂傷呀!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了杜甫寫下的兩句詩:‘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自己少年苦讀,科舉及第,以滿腔熱情回鄉協辦團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一晃三十五歲過去了,至今可以說還一事無成。如今,家父不幸過世三年多了,母親孤苦一人,也即將背井離鄉去南昌隨我大哥瀚章生活。老三鶴章跟我目前一樣,痛失家園,如喪家之犬。昭慶雖是大人了,但找不到一個正經的差事。鳳章個性倔強,雖參加了一段時間團練,但受不了那個遭排擠的窩囊氣,自個兒浪跡天涯去了。老四蘊章是個瞎子,生活尚不能完全自理,能有什麽奔頭?省三呀,我已不把你當外人了。今天所敘之言,是幾年來從未向別人吐露過的。我總有這種預感:你我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好似有一種緣分,或許從今以後誰也離不開誰了。”
劉銘傳道:“我也有同感。自從結識您以後,我總覺得心中有了依靠。說您離不開我,那是客套話。我反正是要仰仗大人您往前奔了。”
“近來我總在想:想幹出一點名堂,照這樣下去不行。家父在世時,曾給我寫過八個字:‘以賊為板,以曾為山’。我時時想起這八個字,覺得現在是時候了。因此,就在最近,我準備去南昌大哥那裏,一是看望老母,二是投奔曾國藩。他那條船大,可以抗風浪。……”
李鴻章這個打算其實已在心中計劃很久,但卻是劉銘傳始料不及的。他頓感若有所失,臉色也變了,異常緊張地說道:“你馬上就要去曾國藩大人那裏,不回來了?那樣的話,皖中的團練就等於群龍無首了。”
“哪能不回來呢?我想我不會很久就會回來的。上月聽我大哥來信說,曾大人自衡陽石鼓嘴揮軍北進後,水陸兩萬人馬經長沙直奔武昌。攻下武昌後又乘勝收複了漢陽。在武昌稍作休整後,曾大人雖經曆了千難萬險,但還是完成對江西九江的包圍。但石達開堅守九江,又略使小計,在湖口一帶吞掉了曾大人二百五十條舢板,並向武昌殺了個回馬槍,使武昌再次陷於長毛之手。曾大人在武昌與九江之間與長毛進行了幾個月的周旋,終於取得全線突破,占領了武昌和九江。眼下,曾大人已確立進軍皖中,最後搗毀金陵的計劃。也就是說,湘軍不久就會打到我們廬州來了。我去曾大人手下效力,還能不回來?”
“我相信!”劉銘傳使勁點點頭。
李鴻章既帶著酸楚、又抱著希望走了。
江淮大地、廬州古城並沒有因為李鴻章的離去而變得風平浪靜。而在紫禁城鹹豐皇帝的眼裏,大清的這個天快要塌下來了。一方麵,英、法、美、俄等列強們紛紛派出大批侵略軍,在中國領土上燒殺搶掠,把軍艦開進了長江,叫喊著要支持太平軍,推翻清廷統治。另一方麵,在皖中的東、西、南相鄰省份,天地會、小刀會、蓮蓬黨也鬧騰起來了,與洪秀全的太平軍、張樂行的撚軍遙相呼應,共抗清廷。
李鴻章前往南昌幾天後,劉銘傳率兩哨練眾伏擊了一小股太平軍,活捉太平軍士勇十一人。通過對他們拷問,劉銘傳了解了許多新情況。
首先是那張樂行的撚軍,從1857年正式與太平軍聯合作戰後,多有戰果。洪、楊內訌、石達開出走,洪秀全為拉攏張樂行,封他為天義,接著又改封征北主將,不僅再加封鼎天福,最後封為沃王。洪秀全還盛邀張樂行赴金陵晤麵,設大宴款待,賜張樂行名馬一匹、銀鞍一副,並親書一聯贈予張樂行,道:
“禎命養飛龍,試自思南國之屏藩,誰稱傑士;中原爭逐鹿,果能掌北門之鎖鑰,方算英雄!”洪秀全略使幾招,把張樂行哄得心中歡喜,回皖北後四處征戰,打得皖北、皖中一帶清軍無處立足。安徽不得安寧,蘇、杭一帶又冒出個“蓮蓬黨”。這蓮蓬黨人全是窮苦人出身,結隊起頭,每人腰間係上一隻銅牌,銅牌上鑄的是該黨首領何文慶親自畫出的一幅蓮蓬圖案,作為結社的標記。洪秀全指派李秀成與何文慶接上頭。何文慶向洪秀全獻上他自己設計的銅牌。隻見這銅牌長約一寸有餘,闊約一寸,厚分許,反麵的中部隱鑄一個“何”字;正麵是一朵蓮蓬花,很有些含義。原來,這蓮子的心味道很苦,寓意蓮蓬黨人出身貧苦;而蓮蓬的“蓮”字與聯合之“聯”同音,有含貧苦人聯合、與太平軍聯合之意;而“蓬”字表示興旺。故,“蓮蓬”的名稱表示了這樣一個意思:貧苦的人們聯合起來,才能興旺。又因何文慶之“何”與荷花之“荷”同音,因此何文慶才想起用“蓮蓬”作為自己隊伍的名稱。他廣納貧苦人加盟,方圓幾十裏民眾紛紛響應,一時竟發展成兩萬七千人的隊伍。為呼應太平軍打進蘇、杭,“蓮蓬黨”人在當地廣泛傳抄歌謠,道:
長毛來西興,債務都零清;
長毛到諸暨,光棍好成親。
又一首歌謠說:
長毛長毛,不到餘姚,不算英豪;
您快來,我勿逃,逃的是鄉紳大闊佬。
在安微及蘇、杭城鎮鄉村,由太平軍、撚軍、蓮蓬黨、天地會傳抄的洪秀全的《誅妖歌》隨處可見。六安城的許多牆壁上也給潛入的撚子貼上了。劉銘傳命人揭來一看,隻見詩中寫道:
真神能造山河海,
任那妖魔一麵來;
天羅地網重圍住,
你們兵將把心開;
日夜巡邏嚴預備,
運籌設策夜銜枚;
嶽飛五百破十萬,
何況妖魔滅絕該!
“狗屁的歪詩!統統把它撕了!”劉銘傳讀完《誅妖歌》,氣得麻點發紅,大罵出口。幾天後,在六安城和劉銘傳宅子旱圩的牆上,又出現了這樣的“告示”,道:
紅衣一騎出營東,
臨風颺颺全旗開;
欲入伍者休徘徊,
須臾有人攘背出。
一身落拓無家室,
平生救貧苦無術;
衣不蔽體褲不全,
凶年突冷無炊煙。
餓填溝壑誰見憐,
今幸姓名入軍籍。
劉盛藻望了一眼劉銘傳,道:“六叔莫氣了。可憂的是民心不可違。洪秀全、張樂行、何文慶等之所以一呼百應,概因老百姓太苦了,苦到不起來造反就沒有活路的地步。您不見匪賊的告示一出,各地青壯之人紛紛投奔?這是不可抗拒的呢!”
“隻是普通民眾、一般士勇不知底細,被洪逆等利用了。到最後,或許好日子沒找到,反而要搭上一條性命。可惡的洪逆!”劉銘傳的胸膛猛烈地起伏著,瞪著眼睛說。
“是呀,洪逆可惡之處就在於會玩一些手段,把洪仁玕封為幹王,總理軍政事務的同時,又把陳玉成封為英王,把李秀成封為忠王,讓他們為洪逆賣命,竟然使長毛們絕處逢生了。”
劉銘傳托著腮幫子,像是在聽劉盛藻的話,又像是在思考什麽。過了好一陣子,才吐出一句話:“還是李鴻章大人講得對:國勢腐敗所致呀!”
二人正說著話,李元華慌慌張張地來了,進門就說:“六安又受到威脅了!”
劉銘傳馬上站起身迎上去,問:“威脅來自何處?”
“那個反複無常的苗沛霖!他在與蒙城、宿州、懷遠、靈壁、五河一帶的撚匪打了幾仗後,突然又宣布反清了。目前槍口已直指鳳陽、潁州等地的官府,聽說這幾日就要來攻六安。”
原來,剛接任福濟皖省巡撫一職的翁同書想露一手。他得知壽州練總苗沛霖已暗中投靠太平軍英王陳玉成後,決定來一個殺雞給猴看。他派出一小隊人馬摸到練總副將徐立壯的家中,亂刀結果了徐立壯的性命,還監禁了壽州員外郎孫家泰。苗沛霖見官府的清軍對自己的人下手,一氣之下,一邊給太平軍陳玉成寫了密信,表示再次反清,一邊率本部人馬瘋狂向皖北清軍的各個駐地殺去。他在攻占了皖北幾個重鎮後,伺機準備奪下六安,向廬州的太平軍靠攏。
劉銘傳是個急性子人,以蠻出名,遇事絕不退縮。但這會兒大敵當前,他卻沒有急於表態,要與李元華、劉盛藻周密合計一下。
劉盛藻說:“苗沛霖本部就有近兩萬人馬,加上陳玉成必須率軍打援,若真的來攻六安,以我們區區幾千練眾恐難抵擋。”
“我們目前可以有兩條路來走,一是率眾撤出六安城,將所有練眾分散回廬州西鄉各堡寨去,不與苗沛霖爭鬥。二是廣築營壘,加強防範,同時緊急廣招人馬,擴充實力,堅守六安,與苗沛霖打一個你死我活。”李元華說。
劉銘傳皺著眉頭聽完了二人的想法,在客廳裏來回踱了兩圈後,說:“放棄六安不是我‘銘字營’能幹的事情。我們也丟不起這個人!堅守六安是必須的。但依我看,為達到不放棄六安城的目的,還有第三條路可走。”
“什麽辦法?”劉盛藻問。
劉銘傳道:“百姓中有句俗話,叫作‘先下手為強’,怎樣下手?《史記·孫子吳起列傳》中有個故事:公元前 353年,魏國圍攻趙國都城邯鄲,趙國向齊國求救。齊威王叫田忌、孫臏率兵救趙國。孫臏采用圍攻魏國都城大梁來解救趙國的辦法。結果,魏軍不得不撤離邯鄲,回救本國,趙國因而解圍……”
“圍魏救趙?好主意!不等他苗沛霖來攻六安,我們先打到他老窩去!”李元華說。
劉銘傳笑了,道:“其實這也不是我們的創造。長毛為解安慶之圍,不久前正是使用了圍魏救趙之策,由陳玉成、李秀成率十萬人馬從長江南、北兩麵向武昌發起總攻。當然,這能否解了安慶之圍,還是一個問號。即便能解,也隻是暫時的。目前至少產生了一個效果:湘勇要想奪取安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們此次直搗苗沛霖的老窩,目的也隻是最大限度地推遲匪賊攻奪六安的時間,別的就不用抱太大的期望了。當然,但願會有奇跡出現。”
三人商定以後,立即分頭著手招募勇丁,籌備糧草,準備行動。城中士紳和富裕百姓紛紛捐錢捐糧,大批年輕力壯的漢子也報名參加“銘字營”,劉銘傳看了心中歡喜。僅六、七天時間,五千人的隊伍整編成功,一部分駐守六安城,其餘全部開赴壽州。劉銘傳本隻想利用這次行動向苗沛霖發出一個信號:把你自家的門看好,不要再打六安城的主意了。
就在劉銘傳剛到隱賢集時,前麵的探馬飛奔來報:苗沛霖大隊人馬已到保義鎮,氣勢洶洶,一路上打家劫舍,正在向六安城方向遊動。劉銘傳立即叫來劉盛藻,道:“如果大隊人馬全部撲向壽州,我們與苗沛霖就要擦肩而過了。依我看你帶一部分人馬向保義鎮靠近,攔截苗沛霖。接上火後,你的人馬少,必然抗不住他們,這時才率隊奔壽州。他一追來,就等於把苗沛霖引回來了。這時我們再一塊合攻壽州,你看怎麽樣?”
“我看可行。但苗沛霖如果在保義鎮接火後不追我們怎麽辦?”劉盛藻說。
“當他得知我已率眾先撲壽州,而你並不戀戰,拔隊來助攻壽州時,他必然要回救壽州。須知,他在壽州已經營多年,全部家當都擱在那裏呢!”
離開隱賢集後,劉銘傳有意放慢了行進速度。離壽州城大約還有六十裏地,劉銘傳大隊人馬在一個叫芍陂的地方停了下來。芍陂傳說是春秋時期楚相孫叔敖所修造的一個巨大的攔水堤壩。這些年因戰亂時起,河道逐漸淤塞,斷流麵積很大,正好可以安營紮寨。芍陂北端有一個孫叔敖祠堂,劉銘傳的行營就臨時設在這裏。
田履安說:“千總,我今晚和吳維章帶幾個人進城去刺探一下。”
“行,要挑幾個精幹的弟兄,扮作客商進城去仔細看看,明天天亮前回來報告。”
翌日清晨,田履安、吳維章等回到祠堂告訴劉銘傳:壽州城牆上旗幟飛揚,刀槍林立,四道城門把守嚴密,好像有所防備,又好像有點虛張聲勢。因為城中似乎有些空虛。”
“好!正合我意,即刻攻城!”劉銘傳一聲令下,馬隊先行,大隊人馬在後,浩浩****向壽州城挺進。靠近壽州城時,隊伍形成環形包圍圈,豎起田雞炮,對準城門就轟。城關東北角報恩寺有一段城牆也被轟開了兩丈多寬的缺口。城中果然駐守兵力不足,眼見城門洞開,也無力阻擊。“銘字營”數千勇丁如潮水般向城中湧去。城中練眾見“銘字營”已經入城,打開城南大門試圖突圍。就在這時,劉盛藻率部趕到。他見城中火光衝天,知道劉銘傳已經攻破壽州城,便率隊一陣狂風似地向南北撲來,將突圍的苗沛霖所部堵在城牆之下。雙方短兵相接,一次搏鬥便開始了。長矛的折斷聲,刀槍的撞擊聲及馬蹄的雜遝聲,在南城牆下亂糟糟地震響著。騎馬的人被打倒在地,有的就永遠這樣躺下了,有的則掙紮著站起來,拔出刀槍招架,衝殺聲、慘叫聲一片。
突然有人大喊:“苗沛霖率部回援來了!”劉盛藻轉身向城南一看,果然是黑壓壓的大隊人馬散開圍攏上來。劉盛藻心想:不好,免遭前後夾擊!他指揮隊伍閃進城門,占領城頭。這樣,城中駐守的突圍練眾和苗沛霖的主力隊伍便被堵在城外了。正巧劉銘傳在安排好其他幾處城門的防守後,率親兵隊及四個哨的勇丁趕了過來。大家一齊動手加固城門,在城牆上架好火炮,備齊炮彈,準備打一場持久戰了。
苗沛霖見自己的大本營被占,破口大罵:“劉六麻子,我與你沒完!”他指揮炮火猛烈地向城頭轟擊,一時間磚瓦亂飛,人喊馬叫,亂成一團。劉銘傳此時卻顯得異常沉著,站在牆頭望樓裏向城外觀望,就好像在欣賞一場大戲。呆在炮位裏的勇丁想開炮反擊,劉銘傳道:“別慌!讓苗沛霖打一陣子,耗費一下他的炮彈,我不信他沒有打累的時候!”
進攻的炮火也實在猛烈。劉銘傳鑽出望樓想看個究竟。剛出望樓兩步,忽見一發炮彈落在劉銘傳的腳邊,卻還未爆炸。城下已有一夥練眾在後麵炮火的掩護下逼近了城門。眼見腳邊的這顆炮彈就要爆炸,城頭上頓時亂作一團,有的叫,有的跑,有的抱頭趴在了地上。隻見劉銘傳沉著冷靜,驀地上前飛起一腳,將炮彈踢起,向城門外飛落。一聲巨響,這炮彈在攻城的練眾們中間炸開了花。練眾們被炸得肢體橫飛、血肉模糊。劉銘傳這一腳,踢得軍威大振,個個士氣昂揚。反擊的時刻到了,劉銘傳一聲令下,槍炮齊鳴,頃刻間打退了苗沛霖的進攻。壽州易主,苗沛霖豈肯罷休,幹脆在壽州城外安營紮寨,又緊急調動人馬,把壽州城裏三層外三層地包圍起來。苗沛霖拿定主意:強攻不成,就把劉銘傳困死在壽州城,讓他彈盡糧絕,最後不攻自破。練眾們在城外紮起二十多座營房,每個營房外挖出深溝一道,溝裏插滿竹簽、荊棘,預防“銘字營”晚間出城摸營。劉銘傳看出了苗沛霖的圍困之計,也在城中抓緊籌備糧草,並號召部下節約用糧,做好較長時間堅守的準備。
兩軍相持了十多天後,城中百姓開始惶惶不安了。大多數百姓家中已經斷糧,饑民湧上街頭,吵鬧著要出城。勇丁們解釋說:萬萬不可打開城門!一旦人群湧出,必遭苗沛霖炮火轟擊。劉銘傳安排在一個空曠地帶搭建大棚,每日向饑民供應稀飯,每人一碗,勉強維持生命。因此,隻要到供應稀飯的時候,這個大棚內外就被饑民擠得水泄不通。
又過了幾日,劉銘傳自己也餓著肚皮來到大棚,擠到正在給饑民掌勺施粥的劉子釗跟前,問:“你這兒還有多少米?”
“隻剩兩鬥多了。”
“那就燒幾碗米飯吧。”
“啊,稀飯都越燒越稀了,還燒米飯?”
“燒!”劉銘傳態度堅決地說。
劉子釗命人把米飯燒好後,劉銘傳卻牽來了三條狼狗。他將香噴噴的大米飯端過去,放在地上。三條狼狗猛抖一下身子,立刻撲過去,一陣吞食,把盆子舔得一幹二淨。勇丁和饑民們看了眼饞,不知劉銘傳用意何在,隻好呆呆地站在一邊。
狗是吃飽了,卻又被劉銘傳牽走了。三條狗搖著尾巴,跟著劉銘傳到了南門城下。城牆下已新開了一個小洞,劉銘傳一鬆繩套,三條狼狗從牆洞鑽了出去。
時值寒冬臘月,風雪交加。江淮大地每逢這個季節,都要鬧很長一段時間的饑荒。苗沛霖駐紮在城外的上萬名練眾概不能外,壽州城久圍不克,他的隊伍中的糧草供應也接濟不上,好幾天來也是吃了上頓沒有下頓。苗沛霖等不及了,本想攻不了城,也要把劉銘傳的“銘字營”餓死在這座古城裏。但眼下的情形是:天寒地凍,吃住都成了問題,練眾們自己也士氣低落,堅持不下去了。
這天,苗沛霖準備作最後一搏,下令攻城。如果再攻不下來,就隻好暫時撤圍了。練眾正準備開火時,忽聽探子來報:“啟稟苗大帥,城裏逃出來三條狼狗。”
“殺了,給老子解解饞!”苗沛霖說。
三條狼狗被殺掉了,但苗沛霖卻驚得張大了嘴巴:這三條狼狗的肚子裏,吃的全是白米飯。苗沛霖好似明白了什麽:劉銘傳這麽長時間之所以不組織突圍,是因為城中糧草充裕,連狗都吃著白米飯。
“看來壽州城一時還難以攻破。”苗沛霖自言自語道。
苗沛霖下令:像模樣像樣地打一陣槍,趕快撤退。若再圍下去,不是把劉銘傳餓死在城裏,倒要把自己餓死或凍死在城外了。
苗沛霖的練眾失望地撤離壽州,開往了蒙城一帶。
一連許多天打打停停的槍炮聲既然煙消雲散了,一片難得的寂靜立刻主宰了這座古城。“銘字營”的將士們這會兒連慶祝勝利的力氣都沒有了,在冬日的陽光下,或肩並著肩,或頭接著腳,東倒西歪地躺在大街小巷裏。其中也有直僵僵躺著不動的,但是多數都在那裏拘攣,在那裏呻吟著。受傷的因無藥醫治,傷口已經潰爛。餓著肚皮的隻要還有一點力氣都跑到城外挖草根填肚子去了。這種慘狀令劉銘傳不禁為自己捏一把汗:若苗沛霖不撤圍,後果難以想象!
但這畢竟是一場勝利,一場由劉銘傳靈機一動創造出來的奇跡。正在宿州一帶指揮剿撚的大臣袁甲三獲悉此事,立刻上書曾國藩,請求保舉劉銘傳。曾國藩是個辦事穩妥、不動聲色的主兒,他悄悄派出探勇趕赴六安、壽州兩地,暗查劉銘傳戰績的真偽。在得到確切驗證後,曾國藩對劉銘傳大加讚揚,親自寫下奏折,得到朝廷允諾,將劉銘傳擢拔兩級,由千總晉升為都司銜。
窗外寒氣凜冽,但陽光燦爛。劉銘傳心中同樣感受到了一種光亮。他回想幾年間走過的曆程,眼睛裏射出了期望未來的熱切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