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銘傳向知府一揖:“大人何必如此謙恭?銘字營過去是‘匪’,如今歸順朝廷,就是‘練’,就是‘勇’!既是朝廷練勇,國家有事,自當挺身而出!大人放心,抵禦太平軍的重任,由我銘字營一肩擔!”

按照劉銘傳製定的嚴格的營規:每天五更三點打鍾。全體練眾聞鍾即起,開始列隊操練;夜晚,由每哨派五人巡邏值崗,發現情況打鍾召喚;早上演練早操,各什長、哨官必須親自到場,不許遲到,也不許早退,組織好演練;晚飯後再演練一會兒,臨睡覺前點名一次,一般不許回家過夜。每逢二、六、十日早上,劉銘傳無特殊情況,會親自到練武坪監督、檢查練武情況,並進行集中訓話。此規定一出,旱圩及周邊幾個練武場所從早到晚塵土飛揚,殺聲不斷,非常熱鬧。正在劉銘傳抓緊訓練隊伍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差點要了他性命卻又由此給他帶來無限轉機的事情。

話還得從1854年初(鹹豐三年十二月)說起。自從太平軍數萬人馬雲集廬州並占領了這座古城後,鹹豐皇帝急調玉山、張印塘、音德布、舒興阿、戴文瀾共約萬餘八旗軍和綠營軍開赴廬州外圍,試圖一舉奪回廬州。加上李鴻章及父親李文安的團練,此時在廬州城外集結的清兵隊伍已接近一萬五千人。兩軍對壘,一時間不分上下。但隨著太平軍北伐失利、洪楊內訌,韋昌輝殺了楊秀清,石達開憤而出走,太平軍在廬州立刻走起了下坡路。回鄉協辦團練的李鴻章配合清軍逐步先吃掉廬州城外圍的太平軍,接著集中清兵和團練四千餘人,一舉奪回了廬州城。

到了1859年3月20日(鹹豐九年二月十六日)廬州的情形又發生了變化。太平軍英王陳玉成聯合撚軍又殺回來了,而且擒斬了新出任署理安徽巡撫李孟群。那廬州知縣英翰兵敗而逃,如喪家之犬,竟投奔到劉銘傳這裏來了。

原來,洪秀全的太平軍雖然因天京內亂,元氣大傷,但以英王陳玉成、忠王李秀成為代表的新生代於危難之中崛起,由此開辟了新天地。此時太平軍兵分兩路,一路由李秀成率領從廬州東北一帶推進,一路是陳玉成大軍由南撲向廬州。單說陳玉成這一路軍,連連獲勝,攻占了廬州南邊的重鎮三河。劉銘傳和他的“銘字營”的練眾都聽到了那三河鎮隆隆的炮聲。

古鎮三河位於肥西、舒城、廬江交界處,因豐樂河、杭埠河、小南河三水流貫其間而得名。鎮內河環水繞,五裏長街;鎮外河網縱橫,圩堤交錯,具有“外環兩岸、中峙三洲”的獨特地貌。

廬州人明白:三河東鎮巢湖,北扼廬州,西衛龍舒,南臨潛川,自古以來都是兵家必爭之地。明崇禎十五年(1642)五月,張獻忠率農民軍從舒城七裏河、汪家灘一線北上攻打廬州。八月,張獻忠從廬州回軍後,在三河繳獲了雙檣巨舟三百餘艘。他憑此建立水師,入巢湖訓練,不久又入長江,下湖南,占西川,建立了政權。

三河是廬州的門戶,而廬州又是太平軍在皖中的大糧倉,奪廬州必須攻三河。陳玉成率軍占領三河後,立即在三河東、南、西三線築起九座營壘,用來屯積武器和糧食,接濟金陵。1858年10月,即鹹豐八年十月,湘軍統帥曾國藩按照進軍皖中,攻陷安慶的計劃,與胡林翼商定,派六弟曾國華、浙江布政使李續賓率七千精銳湘勇圍攻三河鎮。

曾國華原是個年輕的讀書人,領命後道:“大哥,據探馬報:那三河鎮內糧草堆積如山,兵器節仗無數,從舒城、桐城一帶潰逃的長毛已聚在陳玉成旗下,看陣勢,欲在此與我湘軍決一死戰。而我們今有七千精兵,一旦抵近三河,定將踏平此鎮。拿下三河後,全速向廬州挺進。”曾國華、李續賓向曾國藩誇下海口,立下軍令狀,當天便開赴三河。七千湘勇到達三河外圍一看傻了眼,陳玉成在三河外圍已挖出一道八丈寬、兩丈深的護城河,西接馬柵河,東連巢湖。湘勇強行過河,遭太平軍猛烈炮火阻擊,一連幾天過不了一條護城河。曾國華寸土未進,吃喝玩樂卻很上癮,夜晚偷偷溜出營房,到附近農家,找個女人睡上一兩個更次,再趁夜色朦朧時返回營房。在曾國華的帶領下,湘勇中有許多人都在周圍勾搭上了女人,根本沒有心思想攻打三河之事了。

就在這時,陳玉成、李秀成見機行動,乘三更天的大霧之機,出兵包圍了湘軍的營地。而此時的曾國華和數十名湘勇還在周邊村莊中泡女人。

黎明時分,三河一帶濃霧滾滾,幾步之外就看不清東西了。當坐鎮在營帳中的李續賓發現自己被太平軍合圍時,已經太晚了。就聽得周圍急促的馬蹄聲漸近傳來。陳玉成率領一支完全由青少年組成的“小兒五旗營”,一馬當先,衝進湘軍營帳,大砍大殺,湘勇們一時間屍橫遍野。李秀成一部也從東南趕過來參戰了,三河鎮守將吳定規則乘勢從鎮中殺出,三路衝擊,湘軍傷亡慘重。

曾國華獲報摸回營房,與李續賓商量突圍。他們突圍的命令還沒有發出,隻聽一陣“嘩嘩嘩”的水聲逼來,探馬來報:“長毛控製著河堤,放水來淹我們了。”曾國華、李續賓往帳外一看,正是一片汪洋。李續賓知是無計可施,厄運降臨,上吊死了。曾國華消失在汪洋之中。霧氣散盡,大水退去,太平軍清點湘軍們的屍體,共計為六千七百二十一人!

陳玉成、李秀成在三河獲勝後,乘勝逼近廬州城。廬州城的李孟群此時剛進城兩天。三河一戰,七千湘勇幾乎全軍覆滅,朝廷命李孟群以署理巡撫之職率兵進駐廬州城,與廬州縣令一起共擔防守之責。卻說在李孟群軍中有一女子。她由河南流浪到湖北一帶,自稱會卜算凶吉,知道休咎,能測風雨,善觀星象,神靈無比。原任鄂巡撫楊霈曾有心聘用她。但她拒絕說:“卜算的時候未到。”這事無意中被李孟群知道了,深感好奇,便把這女子請到軍中。好飯好菜招待後,女子好像受了感動,說:“那就先布個八卦陣吧!”於是,隻見她以石為陣,即用小石子擺成一個圓圈,然後放一隻老鼠在石圈內。這老鼠說來也怪,怎麽也逃不出石圈。女子又叫人捉來一隻貓,放在石圈之外,豈知這貓見了老鼠也進不了石圈。她又把貓放在石圈內,把老鼠放到石圈外,結果,貓也出不來,鼠也進不去。

李孟群好生奇怪,對這女子更加器重了。李孟群每次出兵,都把這女子帶在身邊,讓她卜算凶吉。一次在羅田、霍山與太平軍作戰,李七姑算巧了,李孟群對她大加犒賞。這次調任廬州,李七姑自然也同到一地。李孟群向廬州縣令英翰死吹李七姑的神算,要英翰備下一間房屋,專供她卜算。陳玉成率太平軍來到廬州城下,李七姑卜算的結果是:“長毛必敗無疑!”李、英二人聞之大喜。誰知探馬來報:“廬州糧道水道已被長毛切斷,城外人山人海,已無退路了!”李孟群大驚失色,令英翰帶兵堅守城門。兩軍打打停停已到第十一天,城中糧草全無,兵員死傷過半,剩下的清兵紛紛向太平軍繳械投降。而英翰乘部下繳械之機,溜出城外……李孟群大怒:“大丈夫不可沒有骨氣,當全力拚殺才是!”話音剛落,陳玉成的一支小隊由陳國瑞率領衝擊了李孟群的營壘,當場活捉了李孟群。五天後,他絕望地割斷了自己的喉管,由此身亡。

英翰是在天已黑透時混出廬州城的。他像他的士勇們一樣,爭先恐後地把手中的武器交到一個太平軍頭頭那裏,又你推我擠地站到一邊,等候發落。就在這時,他貓起腰溜了,消失在夜色之中。他一直往西跑,就從田埂、水窪、荊棘上拚命地跑著,不顧一切。前麵是段又長又陡的山坡,他的兩腳也絲毫不敢停步,一直等到爬過坡麵,他回頭望望確無人追趕,才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喘一口氣。其實這是往哪裏奔?英翰心中並沒有底。他隻是想先逃出來再說。現在,他必須思考一下去處了。在廬州西鄉,英翰無親無故,隻認識一個李元華。而李元華與他並無深交。從幾次接觸的感覺來看,李元華多少還有些瞧不起他的味道。

英翰的腦海裏又閃出一個人來,雖未相交,甚至還算不上真正相識,但此人名氣很大。況且,他還從這個人手中買下一輛四輪馬車哩!英翰想到的就是劉銘傳。一次馬車的買賣給英翰留下的印象不錯。可以用兩個字來概括:爽氣。他對劉銘傳作了分析:第一,此人不僅豪爽仗義,而且有勢力。短短幾年時間裏,以一個絕對年輕的毛頭小夥,竟拉起了在西鄉首屈一指的隊伍,而且很受四方寨主擁戴。也就是說,他有能力把一個朝廷命官保護起來。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一條是:劉銘傳雖然殺過人,放過火,但絕對不讚成長毛和撚匪,與他們不是一條船上的。劉銘傳盡管也沒有投靠官府的表示,但與清軍卻並未交惡。據此分析來看,隻要官府主動,清軍主動,將他和他的“銘字營”拉過來是十拿九穩之事。英翰估計:今晚以一個廬州縣令的身份投奔到劉銘傳的府上,會令劉銘傳欣喜不已。因為劉銘傳正愁著沒有機會接觸官府、走上正途哩!

英翰在確認了自己的分析後,登時輕鬆起來。他不再緊張,也不再為走投無路的處境發愁了。他“騰”地躍起身來,拍拍身上的泥土,摸黑繼續趕路。劉家圩子是個大莊子,他去過,而它的東南不遠處就是大名鼎鼎的旱圩。然而畢竟是饑腸轆轆了,加上一口氣已跑了二十裏地,心裏想走快一點,腿卻不聽使喚了。直到東方大亮時分,他才跌跌爬爬地到達了目的地。抬頭望去,旱圩就在正前方,很氣派,不一般。他此時完全沒有心思來欣賞旱圩在晨光中的美麗構圖,甚至也顧不上體悟一下清晨的空氣中散發出來的清香,他隻想著劉銘傳會忙不迭地替他招呼早飯,然後安排房間讓他美美地睡上一覺。

英翰的想象還在繼續,旱圩練武坪上列隊的步伐聲傳來。他定睛一看,很大一塊武坪正麵紮有一座牌樓,下麵是用木料搭起的高台,牌樓後用一根根木頭並列豎起高牆,整體看上去跟唱大戲用的舞台差不多。台上站著好幾個人,英翰因距離較遠看不清人的麵孔。不過,他估計其中必有一人是劉銘傳。於是,他有意識挺了挺胸膛,整一整皺巴巴的衣褲,大步走了過去。

一個勇丁持槍立在練武坪角上,見英翰過來便將他攔下。英翰拿出應付有方、遇事泰然的架勢,眨巴了一下眼睛道:“我是廬州縣令,要見你們首領劉銘傳!”

這勇丁果然向高台那邊跑去,好像說了很長一段時間話,然後才過來告訴英翰:“如有急事就請你去台後晤麵。”

英翰不知為何,多少感到了幾絲涼意,臉上露出了尷尬之色。他原以為報上大名後,劉銘傳會跑著過來迎他入圩。不料這六麻子架勢不小,不出麵迎接也罷,卻讓去台後見麵。他實在摸不透劉銘傳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但人到彎腰處,不得不彎腰。縣令也好,朝廷命官也好,今天前來到底還是為了借他一方寶地,以期避難。英翰有氣無力地走過去,想上台上去,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上,在台後等著吧。他等了足足有半袋煙工夫,才見到劉銘傳從台上下來,不開笑臉地麵朝英翰,道:“英大人到此,不知有何指教?”

英翰有些迫不及待了,苦笑了一聲,指指旱圩,說:“我們還是到府上細表緣由吧。”

“不!我號令練武事緊,今天又是我給弟兄們訓話的日子,不便離開。有話就在這裏講吧!”

英翰就像被人從頭到腳淋了一盆涼水,幾乎沒有信心再講一句話了。但他還是張口了:“廬州城不幸失陷,縣衙已經易主。我到此想借你一間場地,以避危難……”

劉銘傳擺擺手,打斷了英翰的話,冷冷道:“在下我向來與英大人毫無瓜葛,也與官府少有往來。恐怕逗留我處多有不便吧?!”

這個表態是英翰萬萬沒有想到的。他以為劉銘傳充其量是不熱情地把他安頓下來,怎敢公然拒絕一個縣令在特殊時期的避難要求呢?英翰心想:按大清律規定,這種拒絕可視同叛逆罪懲處,一般都要站“站籠”處死的!

英翰口氣硬了起來:“拒絕一個朝廷命官的特殊避難請求,是當重判的呀!”

“我已經‘死’過好幾回了,不礙事的。請你快快走開吧!”劉銘傳提高了嗓門對英翰說。

英翰真想大哭一場。他是一轉身跑開的。他向前跑時,他的頭好像公雞的頭一動一動向前探著,那頑強掙紮的樣子,就像前麵是火海他也要鑽進去似的。對於劉銘傳,他現在不僅僅是生氣了,而是仇恨。他覺得大潛山這片土地是另外一種世界,剛剛升起來的太陽在這裏滴著血。

英翰在心裏罵著劉銘傳,走一步罵一句,發誓要把劉銘傳送進“站籠”,讓他不得好死!

一條小河橫在眼前,幸好河床久旱斷流,英翰沒濕鞋子就過了河。河那邊是六安的地界了。李元華那裏不能去,好歹六安縣還是朝廷的天下,他不信六安知府會袖手旁觀。

英翰跌跌撞撞進了六安知府,以廬州縣令的名義求見了六安知府鄒笥。英翰是在喝上一杯正宗的六安瓜片茶、埋頭吃完了一盤點心後開始講話的。他的眼清潤濕了,仿佛有什麽東西塞住了他的咽喉,使他發不出聲音。就這樣掙紮了一會兒,說:“不得了了,那個屢次被官府緝捕過的劉六麻子要聚眾造反、對抗朝廷啦!廬州已破,隻有來向鄒大人報案了……”

六安知府在聽完了英翰的訴說與聲討後,用一隻手指猛烈地敲著桌麵,搭!搭!搭!邊敲邊說:“果真是六麻子犯上作亂了!官府一家人,本官有推辭不了的責任。把劉銘傳抓起來投進‘站籠’就是了。”

當天,鄒笥派出十多名親兵趕到旱圩,沒動一槍一炮就把劉銘傳帶到了六安。劉銘傳自己都很納悶:這回為何沒有拒捕?他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地反戈一擊,把鄒笥所派的這幫廢物們扣起來,甚至殺掉。但他沒有這樣做,而是以超常的鎮靜製止了部下們的大喊大叫,麵帶微笑地跟著官兵走了。劉銘傳被抓的消息在西鄉各堡寨不脛而走。劉銘傳相信:此事最終絕不會被英翰一手操縱。他深知武力拒捕會把自己推向與清廷、與當地官府公開為敵的境地,這樣不僅會招惹無窮無盡的麻煩,而且會葬送了自己也葬送了辛辛苦苦發展起來的隊伍。隻有痛快走人,可以使矛盾的性質不致於轉化,充其量隻是自己與英翰個人的交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是沒有可能的。

到六安的當天,劉銘傳既沒有見到鄒笥,也沒有與英翰有過照麵。他好像是被關進了一個很深的大院子裏了。官兵們把他帶進去的時候,他隻覺得愈走愈靜,靜得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越聽越清楚,仿佛從鬧市走向深山。等到腳步聲成為空穀足音的時候,關押劉銘傳的地方就到了。從窗戶往外看,院子不算小,都是青磚鋪地,三麵留有走廊。天井裏滿是樹枝,再往下麵,濃蔭迎地,清涼蔽體,還是一個很舒服的所在。

這一夜是時醒時睡過來的。清晨從木板鋪上翻身站起來,突然覺得十分餓了,餓得他的呼吸也不均勻了,肚子裏咕咕地打著悶雷。他走近窗戶,想看看外麵有沒有送飯給他吃的差役。哦,還真有個人頭的影子在窗戶的透亮油紙上一閃,接著是“啪”的一聲響。那人頭撞在窗戶上了,幾乎要撞斷這扇木窗。劉銘傳湊近一點來看,嚇了一跳,這時油紙上現出兩個人頭來,一高一矮,霍霍地在晃。劉銘傳起了疑心,把臉貼在窗紙上,然後出其不意地拉開窗戶一看,卻看見兩張怒臉,瞪出吃人似的眼睛,誰也不肯讓誰。原來,這兩個年輕的差役為爭搶一塊芋頭在打架。

當劉銘傳站在窗前注視他倆時,年輕的差役鬆了手,一同堵在窗口,好像預防劉銘傳越窗逃跑似的。劉銘傳笑了,往後退了半步,道:“喂,你們何時備飯送來?”大個子差役回道:“明天就要把你投進‘站籠’了,還惦記著吃呀?”小個子和善一點,麵向劉銘傳說:“我們在外守了一夜,早晨才給了五塊芋頭。本該一人兩塊半,可田履安卻偏要獨吃三塊。”他指了指青磚地上的一個紙包說。

劉銘傳從小個子口中得知大個子叫田履安,隨口便問:“小弟啥姓?”

小個子回道:“我叫吳維章,兩個月前來的,家中人都餓死了。”說著,他眼角含著淚滴。

“我叫劉銘傳,廬州西鄉旱圩的。若這次大難不死,歡迎兩位到我那裏去。”

田履安、吳維章睜圓了雙眼,他們臉上除了虔誠和敬畏的神情外,還流露出十分的喜悅。吳維章說:“親兵們把您送到這裏時,叫我倆來值夜哨。不曉得您就是‘銘字營’的首領劉大帥……”“不敢當,僅草野武夫而已!”劉銘傳從來沒有聽人稱他為“帥”,很不自然地打斷了吳維章的話。但他的心甜甜的。

“請您湊合著填填肚子吧。”田履安彎腰從地上抓起紙包,拿出兩塊煮熟的芋頭遞給劉銘傳。劉銘傳接過其中一塊山芋,覺得分量很重,幾口吃了下去。劉銘傳還未來得及道一聲“謝”字,院子那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有兩個人並排走在前麵,一個身體高大,穿得講究,有一副持重謹慎的派頭。另一個人的出現讓劉銘傳大吃一驚且喜出望外,以致劉銘傳失態了,大喊一聲:“李大人!”

這“李大人”就是李元華。他是聽到劉銘傳被抓到六安的消息後特意趕來的。鄒笥很給麵子,這會兒陪同李元華來看劉銘傳。二人一同進了房間,隨從、差役們站在門外。李元華向劉銘傳介紹了鄒笥以後道:“鄒大人是個愛才的人,今兒高抬貴手,並親自前來探視,我大潛山千百練眾當感激不盡呀!”

“不殺之恩,終生難報,銘傳我隻有永記心間了!”劉銘傳心領神會,向鄒笥抱拳三揖。鄒笥笑著上前扶了一把劉銘傳,說:“省三免禮!本官赦你無罪,功在李大人的友情。我敬重李大人的為人和才氣,更相信他看中的人定能成為國家的勘亂之才、中流砥柱。”他摘下頭戴的紅纓涼帽,在窗口光線最亮的地方與李元華同坐下來,接著說:“省三守土保裏,既拒撚子,又敵長毛,可敬可佩。近年來,東南半壁江山濁浪滔天,自鹹豐三年正月江寧陷落,洪秀全竟搞了一個與大清叛逆的國號,其勢力日強,把江寧、皖中、江西、湖北廣大地區攪得烏煙瘴氣。對此,朝廷旨令各省各地興辦團練,全力剿滅叛亂之賊。回湖南老家守製的曾國藩大人奉鹹豐皇帝之命編練湘勇,一掃以往建軍的陋習,別開生麵,赤地新立,血祭出師,使形勢初變。自鹹豐六年逆賊內訌以後,江西已被曾大人的湘勇逐步光複。長毛隻有在江寧、皖中一帶東奔西突,廬州一帶屢遭禍害。所幸曾大人洞悉其中機要,斷定長毛走勢乃順江由西而東。江寧之西即我們皖中一帶,是長毛們的大後方。江寧之東,不過是長毛們的門麵所在。所以,兩萬湘勇由武昌而黃州,由黃州而武穴,由武穴而九江,由九江而湖口,由湖口而皖中,步步進逼,節節獲勝。長江兩岸,曾大人的湘勇每收複一地,長毛的元氣就傷了一分。曾大人走上剿賊滅匪之路,樹起了他人生路上的一個光彩的裏程碑,日後定能留名千古。本官以為省三能從曾大人的光輝曆程中有所借鑒,前赴後繼,開創‘銘字營’嶄新的未來。”

劉銘傳聽著鄒笥滔滔不絕的話語,心中不斷掀起波浪。他的兩隻眼睛一直緊緊地盯著鄒笥的臉,有時也瞄一下李元華,想在他們的臉上捕捉到一種變化,並立刻從這種變化中判斷出對方的真實用意,再按這種用意,選擇好自己的路子。下一步的路子到底怎麽走?他已經準備好了幾套方案。但這些方案都還沒有最終敲定。所以,他希望能聽到別人的指點,願意把這場交談深入下去。李元華也顯得很有興趣,更明白了鄒笥一番談話的用意,於是順水推舟,把回鄉協辦團練的翰林公李鴻章引入了話題,道:“鄒大人,我總覺得李鴻章是一個有心智、有謀略的人物。這倒並不是說他是科舉正途出身。試想,他放著大清朝皇帝身邊的翰林位子不坐,回到家鄉來協辦團練,曆盡風險,雄心不可謂不大。放在桌麵上來看,他是憂國憂民,挺身而出。而骨子裏麵卻是他個人的一種抱負,一種期望走向更加輝煌的選擇。我有一種預感:湖南出了個曾國藩,安徽恐怕就是翰林李鴻章了。他的道路對我們應當也是不可小視的啟迪。”

鄒笥表示同意,說:“我有幸在廬州城裏與李鴻章大人見過兩麵。大抵在四個月前,他還親臨本府,在我六安呆過幾日。他是跟隨團練大臣呂賢基等自京城回鄉的。當時安徽全省官軍人數不過四千名,且分散各地,各看各的門戶,調遣十分困難。像廬州城,也隻有五十餘名守兵,東、南、西、北門,每門分不到十人。而長毛攻打廬州,第一次用兵已逾萬人;第二次再攻廬州,長毛總兵力超過三萬。可以說,呂賢基、李鴻章是受命於危難之時,為剿匪事宜吃盡了苦頭。特別是那呂賢基率兵駐守廬州的西南門戶舒城,被曾天養、胡以晃所部的長毛一舉攻破,呂大人執意要學古人以身殉城,縱身躍入河中自盡。不久以後,李鴻章父親李文安也病死家中。長毛的一把火燒了李家莊園,僥幸活下來的親人四處逃散。而李鴻章雖痛不欲生,卻仍堅守在剿匪前線……”

“聽說桐城的馬三俊、廬江的吳廷香和世襲雲騎尉出身的吳長慶父子都投奔到李鴻章麾下了?”李元華問道。

“不僅是他們的團練,還有他們廬州本土的那張樹聲、張樹珊兄弟倆及周盛波、周盛傳兄弟們也開始與李鴻章的團練有了合作,實際上已成為李鴻章團練隊伍的一部分了。”

這個消息令劉銘傳大吃一驚,連李元華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然而鄒笥一再重申此事千真萬確,鄒笥自己就曾率六安府清兵與張樹聲和周盛波兄弟們的練眾聯合打過張樂行的撚匪。劉銘傳登時覺得自己尷尬極了,凝思的麵孔變了顏色,陷入了窘況。他在心裏埋怨起張樹聲、周盛波:我不是在前不久還給你們專門寫信了麽?希望互通消息,加強配合。你們倒好,跟我六麻子留一手,投靠李鴻章了,也不打一聲招呼。看來人心隔肚皮呀!

李元華到底成熟、老練許多,雖表示吃驚但不動聲色。他看出了劉銘傳的表情變化,道:“大敵當前,隻要壯誌在胸,總有用武之地。剿賊滅匪不分先後,後來者也會居上。”

“李大人說得極是!本官披露這些情況也在於表達李大人說的這個意思。況張樹聲、周盛波他們雖然先跨了一步,但畢竟隻是小股加盟,未成氣候也未曾取得過戰績。你的‘銘字營’便不同了,隊伍比他們大,名氣比他們響,一旦跨出一步,就叫他們難以追趕了。功成名遂、飛黃騰達是指日可待之事。”

劉銘傳相信兩位大人的話不是言不由衷的安慰。劉銘傳也有這個自信,不出手便罷,出手就一定會比別人出色!

金色的陽光如同美酒灑滿了大地,大潛山的綠色越發深沉了。走在陽光普照的大路上,劉銘傳和李元華都特別高興。他們覺得今天大潛山的路比往日平了,縱有傾斜的地方,也並不顯得陡峭。一邊繞著山腳,一邊則臨著溪水,向前延伸著。劉銘傳觸景生情,扭頭對李元華說:“李大人,我總覺得今天的太陽像是在大聲地歡笑,今天的路也變得調皮好玩了,扭彎了身子在我們腳下伸展開去。不知路的盡頭是美景還是深澗?”

“我想這路應該是沒有盡頭的。隻有人們不願意走的路,正所謂‘車到山前必有路’。”二人邊走邊說話,不覺已到了劉家圩子邊上了。李元華要與劉銘傳就此握別回馬埠寺去,劉銘傳拉住他的胳膊腕子不放,道:“是李大人您把我從斷頭台前拖回來的,還得要勞駕您把我送進圩子去!”

李元華明白劉銘傳是要留自己吃飯,心想也好,再詳細議一議下一步如何行動,於是不再推辭了。圩子內外的人們早已看清了他們,紛紛走出圩子。程氏懷抱著盛芬,站在一大群人的最前麵。他們似乎都在用身體訴說迎接主人回家的快樂心情,一雙雙手揮動著,一張張嘴喊叫著。就在劉銘傳、李元華跨進旱圩那高大的門樓時,突然鞭炮聲響起,紙花飛舞,落滿了一地。

旱圩裏殺雞宰鵝,忙成一片。沒想到一場戰事來得如此飛快。

豐盛的午宴推遲了一個時辰,眾人酒杯剛起,忽聽六安府衙的兩個差役來報:就在李元華、劉銘傳剛離開六安不久,有一支約六、七百人的長毛隊伍出現在六安城西。他們在兩個村莊弄了一些吃喝後,直奔廬州西鄉的官亭方向而去。信使還將一封蓋有六安知府官印的信函交給了李元華。兩差役不是別人,正是田履安和吳維章。

李元華和劉銘傳拿著信函來到一間小客廳,點燃一支蠟燭,慢慢地化開膠封,從中取出一張紙來。鄒笥在信中說:太平軍第二次攻占廬州以來,正逐步向周邊推進。此次從六安過門而不入,可能是一個試探。但他們先必須拿下官亭鎮,為廬城再添一道屏嶂。得了官亭以後,太平軍必然進犯長崗、六安,最後實現與蒙城、宿州、懷遠、靈壁、五河等地的撚軍連成一片。鄒笥認為:立功受封的機會就在眼前,不可錯過。鄒笥要李元華、劉銘傳率眾出擊,獲勝後由他出麵為參戰者請功。

看完信函,李元華與劉銘傳對視了一會兒,兩人心領神會,嘴角上浮出了微笑。

集合隊伍的鍾聲敲響了。劉銘傳的旱圩內外立即出現了一片準備出征的景象:練武坪那邊旗幟飛舞,四門銅炮像巨大的田雞一般擺在中間,所有隊伍已站成方陣。程氏領著婦女們在為練眾們分發彈藥。

麵對整裝待發的隊伍,劉銘傳登上高台,作了簡短的訓話。他講話自有一套與別人大不相同的辦法。他不講什麽忠於朝廷之類的話,也沒有繁瑣的規章製度。他的辦法很簡單,隻有兩條:一是此次出陣是第一次與太平軍交鋒,所有練眾都要給他死命地打。不肯出力的,貪生怕死的,他授權哨長有權就地處決。二是如果打完仗並且取勝,允許練眾們快活三天。這三天隻要不是強奸婦女或無故殺人放火,可以放開膽子玩。戰後獲得的金銀財寶,可以按比例分一些給有功者。

劉銘傳的訓話讓練眾們感到很實在。李元華心中有些不能同意,但也不好當眾糾正。私下裏,劉銘傳道:“叫他們打仗沒有甜頭,誰會為你賣命?忠君保朝廷,隻能跟官府裏或讀書的人說說。種田、販私鹽出身的漢子,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當然,李大人盡可能放心,嚴格約束,講究紀律,我會慢慢來的。”

從旱圩到官亭鎮隻不過十多裏地。劉銘傳先派出一支小隊偵探開路,大隊人馬則兵分兩路,一路由李元華率領繞道從西邊進逼官亭,一路由自己指揮從東邊直撲過去。臨行前,他留下兩哨練眾看守旱圩,並命在圩子四周多插一些旗幟。

離官亭還有五裏路程時,探勇返回來報:官亭鎮已被太平軍占領,連白神廟都住進了太平軍,四周刀槍林立,混不進鎮子去。

“準備強攻,天一黑就行動!”劉銘傳下了命令,並派探子去告訴李元華。劉銘傳喜歡打夜仗。本鄉本土的,官亭鎮哪家門前長了幾棵樹他都清楚,還怕摸晚攻鎮找不到去處?

太陽落山了,劉銘傳率眾埋伏在一個大旱塘裏,李元華的隊伍卻鑽進了一大片野樹林。官亭鎮看得清清楚楚。吳維章趴在劉銘傳身邊,貼著他耳邊說:“喲,怪了,鎮子裏好像有清兵嘛。”“這哪兒是清兵,長毛們兵員眾多,布匹緊張,許多人沒有衣服穿,常常從戰死的清軍官兵身上剝下衣服穿,故長毛們的穿戴很雜。”劉銘傳扭頭對吳維章說。

“哎呀,那麽今後可是千萬要多長一個心眼了。長毛若是都穿著清兵的衣服,裝扮成我們自己人,混進城裏來,打我們一個內外夾擊,那可如何是好呢?”吳維章眨巴著眼睛又說。

劉銘傳坐起了身子,拉了一把吳維章,又招招手叫過來田履安,亮開嗓子說:“看來我沒有讓你們回六安府衙是對的。維章看來很有些頭腦呢,將來能統兵打仗。在六安府衙吃你們一塊芋頭,我忘不了二位恩情了。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回打勝打不勝,我都不讓你們回六安啃芋頭了,就留在我的身邊。我已派人去向知府鄒大人請求了。”

田履安、吳維章很高興,痛痛快快地表示:鄒知府叫他倆回去,他倆也不回去了。

這一夜,劉銘傳一聲令下,“銘字營”兩支人馬恰如蛟龍入海,把官亭鎮攪得波濤翻滾,五百多太平軍死於“銘字營”的刀槍之下,還繳獲大刀、長矛和長、短槍近五百件。更值得高興的是:這支太平軍收購了幾天的糧食,準備往廬州城集中。但一夜之後,全成了李元華、劉銘傳的戰利品。

“銘字營”夜奪官亭鎮的消息,像一聲驚雷震撼著廬西大地。各堡寨頭目對劉銘傳另眼相看,官府衙門更是高看了一眼,知道劉銘傳邁出這一步後,從此會一發不可收拾,一步步與太平軍、撚軍鬥下去了。果然,在攻下官亭鎮後,劉銘傳乘勝出擊,又殺向了長崗集。在長崗集一夜激戰,“銘字營”再獲小勝,太平軍餘部奔向六安。太平軍被激怒了,陳玉成急調人馬,集合長崗集餘部,一舉攻占了六安,端了鄒笥的老窩。

六安縣城易主,加上臨時省府廬州早已成了太平軍的大後方,安徽巡撫福濟和六安知府鄒笥都成了喪家之犬了。

福濟是必祿氏後代,字元修,道光年間的進士。他的出眾之處還在於:曾出任過丁未科進士副考官,當過李鴻章的座師。安徽巡撫一個接一個死了,鹹豐皇帝想到了他。而此時的福濟心中明白:他這個巡撫的頭銜在沒有奪回廬州、六安等重鎮之前是虛的,幾乎一錢不值。他隻有聯絡並依靠當地有識之士,把像劉銘傳、李元華這樣的人用起來,才有希望重新跨進廬州城,名副其實地當他的巡撫。李鴻章已成為他得意的合作夥伴,為他打了好幾仗,有了基礎。這回劉銘傳和李元華共同出陣,而且旗開得勝,令他足足高興了兩夜沒有睡覺。福濟當即決定:對劉銘傳因功保獎千總並賞五品頂戴,授李元華為記名道。他還考慮了劉盛藻。在六安東郊一個客棧裏,福濟以巡撫的名義向劉銘傳發出了邀請,要求見麵共商剿匪大計,並想借此機會把自己對他的保獎透露給他,從而為他鼓勁加油。

小客棧其實就是兩排普通的平房,兩頭用青磚連接,構成了一個四合院。福濟把這兒當作是自己的臨時巡撫衙門。

劉銘傳、李元華、劉盛藻三人同行,被福濟的親兵引到了後一排平房。接到邀請函時,劉銘傳的確有些受寵若驚。而真的到了這個簡陋的巡撫衙門,那感覺登時就如同從天上掉到了地下。他在心想:這麽一個破地方,至少比我的旱圩要差十倍二十倍哩!當見到福濟本人時,這種感覺才稍稍變好了一些。他身穿嶄新的官服,腳蹬布靴,頭戴頂戴,神氣得很,有巡撫的派頭。再看這不起眼的房子裏麵,也真有一些好的貨色。客廳雖然不大,但陳設講究。正對門的上方擺著一張八仙桌,桌子上麵的牆上,橫掛一幅複製的油畫,畫的是一個少女,一手支頤,一手搭在腿上。她美麗的眼睛微微下垂,作沉思狀。廳的左右兩邊是兩排太師椅,油光錚亮。每排太師椅的前麵放的是同樣顏色的小茶幾。大門後兩邊各置一隻玲瓏的花架。

花瓶裏插著幾支野菊。光線從大門和又高又寬的窗台斜射進來,使客廳顯得明亮極了。

劉銘傳向這位巡撫微微鞠了一躬,道:“省三拜見大人!”

福濟起身,拉起了劉銘傳的手:“免禮,免禮。動**歲月,都是患難兄弟,有失遠迎!”說著,他將客人一一指點入座,然後用和善的目光打量著劉銘傳。

劉銘傳也笑著把目光投向福濟,道:“省三不過草野武夫,出身寒微,謬承巡撫大人厚愛,專門致函相邀,真是不勝赧愧。”

李元華、劉盛藻聽著劉銘傳這番客套話,心中一陣驚喜,猜不透這六麻子是何時學到這番官場客套話的。劉銘傳發現同來的二位在注視自己,扭頭做了一個鬼臉,然後又把一雙眼投向福濟,道:“不知大人命省三前來,有何賜教?”

福濟在太師椅上正了正坐姿,道:“今日時局萬分危貽,皖中一帶基本是長毛得勢。所幸李鴻章回鄉扯起一支隊伍,也攪得長毛不得安寧。今又有‘銘字營’挺身而出,相繼奪回官亭、長崗兩地,功不可沒。我已向朝廷為各位請功保獎,不幾日就可下來。皇上人在京城,仍關心我皖省安危,詔令盡快收複皖中,還大清朝廷一塊淨土。本巡撫初接此職,情況不熟,且承平日久。而你等乃皖人之翹楚,更是大潛山一帶稀見的將才。故,本巡撫是迫不及待要約你等一見,共商剿匪大計呀!”

李元華見劉銘傳正在思考如何回話,搶先答道:“大人過謙了。守土保裏,是省三與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巡撫大人於此危難之際走馬上任,全省士民,莫不感激忭躍……”

“是呀,是呀,‘銘字營’當竭盡全力,保衛桑梓!”劉銘傳接過李元華的話說。

福濟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說:“據我所知,‘銘字營’現有練眾已逾千人。但這遠遠不夠。長毛賊兩次進犯廬州,哪一次用兵都沒有少於萬人。此次長毛攻入六安,兵力也達四千有餘。所以,當務之急一是擴大練勇隊伍。二是加強與其他團練的合作。李鴻章與我就此事進行過切磋,他對‘銘字營’很有興趣,對省三敢做敢為的品行也十分佩服。此人是有實力和後勁的,其父李文安與曾國藩是同年進士,鴻章隨父親在京讀書期間,又拜在曾國藩門下,受曾大人影響較大。他遲早會得到曾國藩的提挈,實現抱負的。他還有個大哥叫李瀚章,在知縣任上被曾國藩調去,主持通省牙厘總局,為湘勇服務。有這麽多層關係,試想,李鴻章會默默無聞麽?本巡撫算是給你們透露一個信息,有緣無緣,那就看省三自己的造化了。”

李元華道:“少荃其人在下也早有耳聞,的確精明幹練,魄力宏大,又有曾國藩大人做靠山,前途無量。我與省三多次商議過,一旦有了機會,可以與之合作。擴大隊伍的事,眼下有些難辦。長毛、撚匪造反業已幾年,朝廷、地方都為此糜餉甚多,將士也死傷無數。廬州二次被陷後,各團練勇丁人心惶惶,百姓人人恐慌,年輕力壯的兵勇十分難募。在下從山東任上回鄉,廁身戎間,吃了不少苦頭,為設法擴大隊伍傷透了腦筋。恕在下直言,現有的八旗、綠營兵,將不良、兵不精、法不嚴、令不一、心不齊,這些都是長毛、撚匪得以猖獗橫行的成因之一。在下為此痛心疾首,所以才把希望寄托在興辦團練上。我與銘傳交往深厚,都是出於這個共同的願望。今得巡撫大人指點,回去以後盡力加倍用心招募勇丁,放心吧。”

福濟點點頭,忽見鄒笥進屋來,也請他坐下。鄒笥進門就抱拳作揖,為劉銘傳、李元華奪回官亭、長崗兩地大加讚揚後,說:“長毛陳玉成坐鎮廬州後,又著手遠征西北,以遊擊方式到處擾民,借此招兵買馬,擴大隊伍。他們提出一個口號,叫作‘經略皖北’,實際上直接與撚匪張樂行相勾結。這還不算,在壽州又冒出一個苗沛霖,自稱練總,拉起了上萬人的隊伍。長毛看中了苗沛霖,陳玉成已親赴壽州,要拉苗沛霖歸屬長毛,為其所用……”

“依省三看,這一點不必太擔心。苗沛霖與張樂行同在皖北,幾年來卻與張樂行的撚匪不沾邊,怕的是張樂行搶他的地盤。此人鬼精得很,他要的是獨立。長毛現在去拉他,他同樣會怕長毛搶他的地盤,要防長毛一手。也就是說,苗沛霖暫還不會與長毛們打得怎樣火熱。他有自己的小算盤。”劉銘傳談了自己的觀點。

“我同意銘傳的分析。撚匪也好,張樂行也好,暫時都不必去管他們。重要的是眼前的長毛,一是廬州,二是六安,盡快奪回來才好!”福濟語氣堅決地說。

劉銘傳說:“巡撫大人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廬州暫時還難以動手,倒是可以先解決六安。”

“為什麽?”福濟問。

劉銘傳道:“兵誌曰:‘不知地利不可行師。’地利者,險地也。有地利之險要,就不可不爭,機會不可偶失。廬州是因為疏防而破城的,這也包含著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的道理。比如說這六安乃至官亭、長崗等,看似偏安於一隅,實際上它們都與廬州成角之勢,自古也是兵家必爭之地。如果我們當時就看到了這一點,把廬州周邊的城鎮死死把守起來,廬州失陷就沒有那麽容易了。結果這些地方疏於防守,一座六安城隻有一百多名清兵護衛,不破才怪呢。而這些地方一失,就失去了地利。局麵由此變得被動了。大人要收回廬州,應先從周邊地區做起,比如說六安、舒城、廬江、巢縣這些地方。我們先殲其外援,然後趁其內蹙而一舉奪之……”福濟大笑,精神為之一振,道:“省三所言正合我意,此乃不謀而合。我曾與李鴻章也討論過這個問題,他也是這個主張。看來我們讀的都是同一本兵書呀!”福濟說著,又大笑一陣,然後將手往桌麵上一拍:“就這麽定了!”

“巡撫大人,上諭到了!”兩個信使在門外喊著。福濟被這一聲喊叫驚得抬起頭來,道:“好!好!讓我們大家夥一塊到院子中接旨!”

福濟率領眾人麵對上諭行了三跪九拜大禮,然後親自展開誦讀:

“本日安徽巡撫福濟因功保獎一奏旨準:著劉銘傳千總一職並賞五品頂戴;著授李元華記名道;賞劉盛藻五品頂戴……”

福濟讀得很起勁,聽著的人更高興。人人有賞,個個不缺,連劉盛藻也賞了,真是皇恩浩**。眾人山呼三聲“萬歲”後,紛紛向福濟致謝。福濟收好上諭,滿麵春風地說:“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連我都沒有料到有這麽快,應當高興高興。本巡撫略備薄宴,祝賀諸位榮升。聖旨英明洞達,望各位切記,勿使驟勝而驕,庶可長承聖眷。”

劉銘傳等受到保獎的消息很快便傳開了。一連幾天裏,廬西各堡寨的大小人物紛紛前來道賀。他們大都策馬而來,還有乘轎趕到旱圩的,連遠在廬江的吳廷香和桐城的馬俊三、南鄉的解光亮也打發人飛騎奔來賀喜。更讓劉銘傳大吃一驚的是大名鼎鼎的李鴻章差人送來親筆賀信。

信上除了道賀之外,果真誠心實意相邀晤麵,增進了解,建立友誼。

“事不宜遲,我們趕快安排麵見李鴻章,寫封回信吧!”劉銘傳對坐在身邊的劉盛藻說。

“哎呀,我的千總大人!人家已派了代表來了,要接你我過去麵商呢!”

“來的誰?人在哪裏?”

“跟隨李鴻章大人已經幾年的世襲雲騎尉出身的……”

劉銘傳打斷劉盛藻,說:“吳長慶,是不是?他人在哪裏?”

“我不是剛要回答麽?給你打斷了。吳長慶在我的堡寨裏。”

劉銘傳推了一把劉盛藻,裝出生氣的樣子,罵道:“王八兒的,跟我玩什麽心計?!”罵完又覺得不妥,雖是晚輩,卻是啟蒙恩師,於是賠上笑臉道:“不該說髒話。他媽的,一高興就要罵人。”

這是一年中正當夏季轉折點的時節。大潛山一帶零零星星的小麥地見黃了。旱圩東邊的泡子裏,菱角開著小小的金黃的花朵,也是星星點點的,漂在水麵上,夾在深綠色的蒲草中間。遠看大潛山,像雲煙似的,貼在藍色的天邊。劉銘傳、劉盛藻等一行七、八人在吳長慶的身後快步趕著路。幾年來“李鴻章”這個名字在劉銘傳耳朵裏已磨出老繭了,卻不料此人與自己近在眼前。

李鴻章被太平軍一把火燒了宅子後,多方尋找失散的家人。巡撫福濟也派出幾支小隊,終於幫他找到了母親李氏和老三李鶴章、老四李蘊章、老五李鳳章、老六李昭慶。一家人這才湊到了一起。李鴻章,字漸甫,號少荃,本名李章銅。人們多稱他“李鴻章”或“李少荃”。他的始祖姓許名迎溪,因為與李姓結為姻親,將其次子慎所作李姓的嗣子。從李慎所起,沿襲到第七代,便是李鴻章的父親李文安。在此之前,李家尚沒有以功名仕宦揚名於世的。李文安於1834年(道光十四年)鄉試中舉人,不久進京會試又中進士,清廷授為刑部主事。由此,李家才開始向官宦世家演變。李鴻章是1844年(道光二十四年)考中舉人,1847年(道光二十七年)考中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從此踏入仕途的。這一年,劉銘傳才十二歲。但那時在劉盛藻的私塾裏讀書,他就讀過李鴻章在二十歲時寫過的一首自述詩:“丈夫事業正當時,一誤流光悔後遲;壯誌不消三尺劍,奇才欲試萬言詩。”直到今天,劉銘傳才明白,這位英氣逼人的李鴻章,就是“丈夫隻手把吳鉤,意氣高於百尺樓;一萬年來誰著史,三千裏外欲封侯”的作者。

今天的李鴻章的確氣度不凡,高高的個頭兒,白淨的麵孔,頭戴花翎,高視闊步地將劉銘傳一行引進他借住的所在。房子位於廬州城西約三十裏處。與廬州城相隔一座大蜀山。

一行人入座後,李鴻章開門見山,說:“劉千總一念歸朝,為國盡忠,可敬可佩。今邀請千總、李大人、盛藻等到此一見,為的是‘銘字營’與我的團練合作之事。我看可以這樣:對外我們完全一致,對內仍由劉千總統領‘銘字營’,與各團練配合。也就是說,‘銘字營’一切照舊,遇有戰事則相互商量,按分工執行,形成一個拳頭打向賊匪。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銘傳我對李大人已經久仰。況且,親不親,故鄉人。如今既是配合剿匪,便是一家人了,一切不分彼此,任憑李大人指點,‘銘字營’千餘士勇決不退縮半步!”劉銘傳答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