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山支支吾吾報告道:“糧食已斷,弟兄們當中已經有餓死的了……”劉銘傳以手捶胸:“是我劉銘傳害了弟兄們……守土保裏,沒有糧食拿什麽去保?總不能去搶……為什麽不能去搶?”
1856年(鹹豐六年)春天。
這天風和日麗,雖然晨風還有些寒意,卻已失去了冬日的料峭。各種樹木的梢頭,有一層朦朧的鮮嫩的綠色一直向大潛山伸展開去,把人們的所有感覺都變得清新了。
“春天來了,已是春天了!”初涉風雲的劉銘傳走出清規寺,深深地吸一口新春的空氣後,對他左右的人感歎道。他心情突然輕鬆起來,刹那間,幾乎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和身份,忘記了他是一個到處在被官府追捕的罪犯。
他張開臂膀,伸了伸腰肢,見劉盛藻踱步而來,迎上去道:“這個季節是個好兆頭。”劉盛藻笑了,說:“《資治通鑒》中有句話:‘英雄所見略同’。”說完,又開心一笑。
“山下風聲可緊?”劉銘傳試探問了一句。
“還能有什麽風聲?若是官府真的想抓住你,還容等到今天?大潛山又不是世外桃源,官府難道訪不出來麽?我料定他們自顧不暇了,太平軍、撚軍已攪得他們不得安寧,還有閑工夫問你的事?”
這個分析判斷正是劉銘傳想聽到的,但他還是轉而追問:“你講的情況我曉得哩!我說的風聲是太平軍、撚軍那邊怎麽樣了?”
“用四個字來概括,叫作‘越來越亂’。太平軍不僅在江寧、廬州一帶滿天飛,連北京城也很不安穩。朝廷裏許多文武大臣借口請假或根本就不辭而別,連鹹豐皇帝都如坐針氈,逃到承德行宮去了。整個北京城人口少了一多半,隻有惠親王綿愉、科爾沁王僧格林沁和欽差大臣勝保在京外周旋,勉強應付。我們這裏的廬州早已成了太平軍的天下。洪秀全把廬州一帶當作他的大後方和糧倉,推行‘經營安徽’策略,除攻占了安慶外,其他沿江城鎮也多數落入太平軍之手。石達開是個能人,正圖謀廬州各周邊地帶。恐怕不消幾日,這座大潛山就要易主了……”
劉銘傳瞪圓了眼睛,道:“不是說張樂行撚軍那邊在廬州周邊地區已成氣候了麽?那撚軍能把自己的地盤拱手讓給太平軍?”
“你有所不知了。”劉盛藻擺著手說:“先不說張樂行,就講講那個陸遐齡就可略見一斑。此人年已半百,是定遠縣荒坡橋旗杆村人。他是武秀才出身,方圓幾十裏有名的大地主。三年前,他因水田糾紛,對鄰裏大打出手,傷人致殘,被衙門捉拿歸案,投進了安慶監獄。刑期未滿,適逢太平軍攻占安慶,將他從監獄中放出。太平軍因此成了他的大恩人。他回鄉後立即拉起隊伍,樹起了‘隨天王百戰百勝定遠起義軍’大旗,公開投靠太平軍,遙相呼應。他的隊伍在一個多月時間內擴至萬人,縣衙都被他們砸了……”
“這不是公開聚眾造反麽?”劉銘傳欲擒故縱,挑起話題。
劉盛藻顯出一臉無奈,雙手一合,道:“法不治眾,誰不是造反?廬州城北麵的小孩都會唱:‘沒糧下鍋日難熬,跟著老樂外邊跑;州官見咱跪下地,縣太爺見咱甩官帽;窮爺們變成大闊佬……’張樂行就是靠造反出了名,在雉河集與孫葵心、任化邦、侯士偉等結盟,勢子大著哩……”
劉銘傳對這個情形來了興趣,打斷劉盛藻的話,問:“詳細一點講,怎麽個勢子?”
“你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吧?想學學麽?那就販給你聽聽!”
“哪裏?哪裏?隨便聽聽熱鬧。”劉銘傳道。
劉盛藻道:“這日,雉河集到處是人山人海,旌旗飄揚。在張樂行的撚軍公館裏,首領們共同在後院房子裏議事。眾首領們商議了以後走進會場,聞得滿室檀香。由八仙桌拚成的大會議桌上,擺著二三十個描鳳塗金的匣子,匣子上都插著香。眾首領剛落坐,隻見張樂行義子宛兒急匆匆走上來,呈上一封剛剛收到的官方來函。張樂行當眾拆開一看,勃然大怒,道:‘眾家兄弟,我這兒剛剛收到蒙城縣令及朝廷返鄉翰林李鴻章的聯名來信,說:我們以朝廷的名義,奉勸眾撚匪懸崖勒馬,回頭是岸,歸附朝廷。如能殺了侯士偉、蘇天福、任化邦、孫葵心等撚首以明心跡,保證相安無事。如能率眾投奔官府,則保證加官進爵……張樂行念到這裏,有意提高嗓門問道:‘眾家兄弟,你們看如何?’眾首領大嘩,一致要求搗毀縣衙,殺了蒙城縣令和李鴻章。張樂行將信丟在腳下,拍桌子道:‘宛兒,把送信的人給我宰了!’蘇天福這時站起來,大著嗓門說:‘兄弟們,老樂將官府要痛剿我等的書信公諸於眾,其心其誌天理可鑒。小弟我提議:推舉老樂為撚軍結盟之主!’眾人一致擁護,定張樂行為‘大漢明命王’。又根據張樂行提議,按五種不同顏色,將撚軍分為五旗,並選出了五位總旗主:黃旗總旗主張樂行;白旗總旗主孫葵心;藍旗總旗主任化邦;黑旗總旗主蘇天福;紅旗總旗主侯士偉。接著,眾撚首研究了各旗內部編製,製定了統一的軍律。同時製定的軍製是:每百人為一小撚;十小撚為一帳子;十帳子為一大撚。大撚的旗子在本總旗上嵌色邊;大撚之上為總旗。另設女營,女營打水草花旗。張樂行還製定了五項信條、十九項行軍條例,將尹溝定為首都,將雉河集定為陪都。如今撚軍與太平軍已經有接觸,李秀成、陳玉成等已與撚軍在六安、霍丘會師。”
劉銘傳的確不是在聽故事,劉盛藻也不是在講故事。二人心照不宣,撥打的是同一個算盤。最後還是劉銘傳談出了設想,道:“我殺的是土豪惡霸,劫的是貪財的富戶,未曾劫過真正貧苦人一根毫毛,諒官府也不能把我怎麽樣!我下山的時候到了,既不當太平軍,也不當撚軍,就依你的主張:捍衛井裏,保家自衛,把團練辦起來。你看如何?”
“正合我意!”劉盛藻回答得幹淨利索。
劉銘傳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歎道:“說是保家自衛,可是,我已痛失家園,無家可歸。試問何處是故土喲?”
劉盛藻笑了:“所謂家園僅兩間草屋而已。草屋被焚,可以重建。四房郢地方太小,正好搬個好所在。怎麽樣?”
“店大欺客,村大欺人。即便選個大村莊落戶,也不想靠得太近。我平時數田埂走路,那裏有個溝溝坎坎也瞞不過我。我倒看好了一個地方,距被焚的老宅六七裏地,大潛山的西邊,緊靠劉家圩子而不入圩,東南角百丈即可。”劉銘傳說。
“是個上風口,不錯,不錯!”劉盛藻道。
重建家園的主意拿定以後,劉銘傳帶領他的弟兄們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砍伐木料,采集山石,一連忙了個把月。又經過兩個多月的施工,劉銘傳的新宅建成了。這是一個旱圩,沒有開挖水渠,僅以一道近兩人高的圍牆防守,在圍牆的四角各建一個高台掩體,代替碉樓。圩內擁有三排小筒瓦平房。這算是劉氏宗族有史以來最宏偉的建築了。旱圩建成後,劉銘傳率弟兄們下山,住進了新宅。新建的旱圩立即充滿了生機,一派歡騰。
安頓下來以後,劉銘傳分撥一部分弟兄返劉盛藻的清規寺,協助劉盛藻修築清規寺堡寨。兩處圩、寨建成之後,相距不過三、四裏,形成犄角之勢,互相往來,十分方便。一處有了情況,另一處可以立即馳援。
這天,劉銘傳騎上那匹黑馬,要到劉盛藻的堡寨找他有事相商。策馬狂奔,不覺向東多繞了幾裏路。正要入山之際,他發現大潛山東麵的馬埠寺也在大興土木,而且規模空前。一處新的堡寨正在緊張的建造之中。這堡寨四麵築有高牆,開挖了護河,河上裝有吊橋,可以提起也可以放下,儼然就是一座小城堡。
劉銘傳心中一驚:在這窮鄉僻壤之中,誰家能有如此財力建造如此講究的堡寨?他皺起兩撇黑眉,尋思了好一會兒,決定上前見識見識。
工地上肩挑手抬忙成一片。惟有一個穿著講究的中年人獨坐樹下,好似監工一般盯著工地。近看才知,此人不能算一個十分了不起的人物,不太高的身材,頭發有點發紅,眼皮又厚又重,仿佛永遠耷拉著,腦門上還禿了一小塊,兩邊腮幫子上滿是皺紋。劉銘傳將馬拴在樹樁上,上前打了一聲招呼。他並未起身,隻是冷冷一笑,顯得有些傲氣。
“這個堡寨當屬廬州西鄉一流呀,算是開了眼界了。”劉銘傳誇獎起來。
他微微欠了一下身子,瞅了一眼劉銘傳的馬,問道:“年輕人從哪來此?想找誰?”
劉銘傳用手向劉家圩方向一指:“那邊旱圩的,人稱劉六麻子……”
“我叫李元華,算是這個堡寨的主人。”此人一聽說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劉銘傳,登時熱情起來,甚至顯得有些激動,上前就去拉劉銘傳的手,自我介紹後接著說:“早就聽劉盛藻先生說過你百遍千遍了。今天是百聞不如一見,果然英氣逼人,是能成大事的後生呀!”
通過好一會兒交談,劉銘傳得知這個李元華可不是一般的等閑之輩。他在鹹豐八年之前,就以六安舉人的名分出任山東藩司數年。此後思鄉心切,回原籍大潛山閑居在家。李元華與劉盛藻交往甚密,曾多次談過劉銘傳。他早已有意與劉銘傳接觸。無奈劉銘傳正在被官府追捕之中,劉盛藻一直不願牽線讓二人見麵。想不到劉銘傳今天自己找上門來了,李元華心中高興,盛情邀他留下共舉一杯。
劉銘傳欣然答應。主人在先收拾出來一間新房裏擺下幾道小菜,請劉銘傳入座。劉銘傳整整衣冠,抱拳彎腰,道:“想不到今天還要打攪了李大人,我這裏給大人作揖了!”
李元華起身答禮,說:“不必客氣,想必今日便是緣分。”
二人互敬幾杯以後,李元華說:“我在這裏花錢建造堡寨,是經過周密考慮的。這當中還有小弟你一份功勞呀!”
“此話怎講?”
“許多天前我還拿不定主意,為選址一事傷透了腦筋。後聽劉盛藻講你已決定在劉家圩旁邊建圩,而他在大潛山北麵建清規寺堡寨,我就來了精神,決定在馬埠寺這邊建圩。這樣,我們三家就成了鼎足之勢,互為聲援了。”
劉銘傳聽明白了,大腿一拍,道:“可不是麽?三家相距差不多,構成一個三角地帶,共同對外,太好了,太妙了……”
劉銘傳正說著,忽聽門外有人喊:“李大人在嗎?”
李、劉二人都聽出了這是劉盛藻的聲音,同時起身迎出門去。
酒桌上多了一個人,氣氛熱烈了許多。劉盛藻道:“我是想來看看李大人的堡寨建得怎麽樣了,老遠就看見了小六叔的馬,心想這下好了,你們二人也不用勞我牽線了。嗨,沒想到還趕上了一杯酒喝。哈哈!”
劉銘傳端起酒杯,滿麵春風,道:“我正要去找你有事商議,卻鬼使神差地到了李大人的地盤上,蒙李大人盛情,已喝了十多杯了。來,來,來,我敬二位一杯!”
三人痛快共飲一杯後,劉盛藻把臉轉向劉銘傳:“找我有何事相商?”
“我想去六安程家圩子把老婆接回來。”
劉盛藻猛地放下筷子,道:“好!不早不遲,正是時候。有李大人在這塊地盤上給我們撐腰,可以安身過日子了!”
李元華聽了這話,雙眼眯成了兩道縫。他一邊頻頻舉杯,一邊打開了話匣:“老百姓講:鄉裏鄉親,互相都應該有個照應。我們三家成鼎足之勢,牽一發而動全身。然太平軍作亂,撚軍已聚十萬之眾,非我等可以抗衡。廬州西鄉是一個整體,眼光還要放長遠一點,把範圍看大一點。譬如說西鄉有三山,大潛山隻是其中之一。告訴二位:周公山還有個張樹聲,紫蓬山還有個周盛波。這幾個人也不是吃閑飯的,出於與我們同樣的考慮,他們也在紛紛建圩子。我已與他們有所接觸,都表示願意聯手自衛。據說張樂行、龔得樹等部的撚軍已願意接受洪秀全的領導,受了印信、蓄長發,打起了太平軍的旗幟。西鄉境內的桃鎮、上派河、中派河及二十鋪已被撚匪占領。加上廬州城周圍的太平軍,對我們已成合圍之勢。擺在我們麵前的有兩條路:要麽徹底歸順朝廷的清軍,要麽投靠太平軍和撚軍……”
李元華還想往下說,劉銘傳打斷他的話,道:“不,依我之見,還有第三條路可走。這就是誰也不沾,獨立於本土,走自己的路。”說到這裏,他把臉轉向劉盛藻,又說:“用你的話叫‘捍衛井裏’。我現在把它稍變一下,叫‘守土保裏’。你們看怎麽樣?”
劉盛藻表示讚賞。李元華也連連點頭,隻是在表情上比劉盛藻要複雜一些。依他的主張,是要歸順官府。因為就在幾天前,他又接到廬州府轉來的速辦團練,與太平軍和撚軍抗衡的公函。他想把話往這上麵引,不料給劉銘傳打斷了。他雖然第一次與這個年輕的六麻子打交道,但對劉銘傳不與太平軍和撚軍合作的態度了解得十分清楚。他聽周公山的張樹聲說:就在劉銘傳拉起一百來人的隊伍仍然被官府追捕的那些天裏,劉銘傳曾背著劉盛藻往紫蓬山西廬寺跑了一趟,見到過張樹聲、張樹珊、周盛波、唐殿魁等幾個寨主。大家在一塊喝了酒,趁著酒興要歃血為盟。中間有人提出想投靠太平天國,尋一個靠山。於是,劉銘傳帶著醉意準備祭旗。正在這時,狂風乍起,吹折了旗杆。這旗杆倒下來,差一點砸到了劉銘傳的腦袋。劉銘傳當即擺手,道:“罷了,罷了,此乃不祥之兆,今後絕不再言投奔太平天國之事!”眾人這才各自散去,各走各的道。
劉銘傳對此事隻字不提,李元華當然可以理解。他在心中分析:劉銘傳歸順朝廷還是有可能的,隻是時間上的早晚而已。現在劉銘傳既然主張‘守土保裏’,這也確實可行。隻要他不與朝廷對抗,而主要矛頭是針對太平軍和撚軍的,實際上已經算幫了官府的忙了。三人商定,回去後各自擴充人馬,以壯聲勢。平時自守本寨,遇敵來犯時共同出擊,加強合作。
緊靠劉家圩子的劉銘傳新宅,在大門樓上新樹起一麵黃旗,旗上的“劉”字下麵,另繡了四個大字:“守土保裏”。劉銘傳已將妻子程氏接來,在新宅共同生活已經有五個月了。記得程氏在四房郢時,為建兩間草房而磨腫了肩膀,過去的一切至今仍然讓劉銘傳深深感動。今天住進這麽漂亮的圩子,劉銘傳卻未叫程氏搬過一磚一瓦。何況程氏已身懷有孕,劉銘傳為此就更加關愛自己的妻子,讓她清閑一下。至少是作為一種補償吧。程氏卻閑不住,重活輪不上她幹,家務雜事樣樣都想伸手。有關劉銘傳的衣食住行,更是每每過問,甚至親手操辦。劉銘傳注意到妻子的一言一笑、一舉一動。在他心裏,那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感覺始終躍動著。有這樣一個妻子,劉銘傳可以一門心思做他自己的事情了。劉盛藻的堡寨發展較快,他的同輩兄弟劉子釗也投到了他的門下,成了他得力的幫手,兩三個月時間招募了二、三百人,種地、習武、辦私塾各不耽誤。
對於新建的旱圩,劉銘傳現在有些後悔了。他埋怨自己雄心不足,眼光短淺:旱圩建得太小了,除劉銘傳自己的家使用外,所有房屋隻能容下不到二百人。這就直接影響了他擴充隊伍的計劃,限製了發展。
幸好他並未挖溝造渠,建起來的僅僅是個旱圩,在四周擴地建房,比較方便。劉銘傳拿定主意的事說幹就幹,他做事像是一陣風,手腳都忽隆忽隆的。僅二十來天工夫,旱圩擴大一倍,另在四角設立了碉樓,晝夜有人值哨。不僅如此,劉銘傳還派出十多名骨幹分赴周邊各村、鎮,招募勇丁。但圩子是擴建好了,勇丁卻很難招募。二十來天僅招到劉銘傳本家兄弟十多人。大多數人拒絕入夥,是擔心掉入了“土匪”窩。人們尚不知劉銘傳拉起的這支隊伍走向何方?很有些疑慮。連他本家的兄弟們都要忍不住問他一聲:“你真的是帶領我們守土保裏麽?”“少廢話!相信我劉六麻子就跟著我幹好了。若不能信任我,請你卷鋪蓋滾蛋!”劉銘傳幹巴巴地叫了起來。
話雖這樣說,劉銘傳心裏明白:要想抓住人心,還得做一些使人們都能看明白的事情來。於是他找到了劉盛藻。
清規寺已經麵貌一新,不僅是房子多了,而且整體上刷新了一遍,古色古香的。劉銘傳轉了一圈後,徑直進了後殿。劉盛藻極為納悶,好奇地問道:“你自打在這裏讀私塾時開始,絕少進過後殿。裏麵盡是銅佛,難道今天也想燒一支香拜上一拜?”
劉銘傳露出一種少有的、古怪的笑,並用一種猜不透的目光掃了一下劉盛藻的臉,然後大步跨進後殿。望著這數百尊佛像,劉銘傳突然溫文爾雅,一字一頓地道:“珍樓寶座,上刹名方。穀虛繁化籟,境寂散天香。青鬆帶雨遮高閣,翠竹留雲護講堂。霞光縹緲龍宮顯,彩色飄搖沙界長。朱欄玉戶,畫棟雕梁。談經香滿座,語籙月當窗。烏啼丹樹內,鶴飲石泉旁。四圍花發琪園秀,三麵門開舍衛光。樓台突兀門迎嶂,鍾磬虛徐聲韻長。窗開風細,簾卷煙茫。有僧情散淡,無俗意和昌。紅塵不到真仙境,靜止招提好道場……”劉銘傳好似忘神地背誦著,很流利,令劉盛藻感到驚訝。這是《西遊記》中的段子,劉盛藻都背不下來,劉銘傳卻讀到心裏去了。於是劉盛藻笑道:“吳承恩筆下的寺廟景致被他寫活了,不料也被你吟誦活了。隻是我這裏沒有那麽美,也沒有那麽神。僅僅是這些銅佛倒是殊容異相,備極莊嚴,尤愜心目呀。”
劉銘傳道:“依我看哪,你這裏美也美,神也神,而最沒有用的就是這些銅佛了。既然僅僅是擺設,沒有實際用處,還不如把它們給我搬下山去。我要用它們來造槍造炮。”
劉盛藻仍是張著嘴,黝黑的臉上很快喪失了素有的玫瑰色,最後變成了土灰色的醜陋的苦相。他這才明白:劉銘傳無事不登三寶殿,繞來繞去,是要拿這些銅佛毀了製槍炮呀?他要知道:這回是扭不過劉銘傳了。他認準的事情,八頭老牛也拉不回來。
劉銘傳看出了劉盛藻的無奈,突然口氣緩和下來,道:“想想吧,大敵當前,鬧不好家保不住了,命也要丟掉,還守著這些銅佛幹什麽?你我的圩寨裏沒有槍炮可不行呀!而沒有銅佛,我們照樣可以打天下。看這些銅佛能對我奈何?!”劉銘傳言語間略帶些得意的神情,進一步讓劉盛藻感受到了不可抗拒。
或許是劉盛藻也略帶幾分讚同,覺得加緊籌備武器比什麽都重要,這才轉換口氣:“能不能保留幾尊銅佛?不然的話,我這裏就不能叫作清規寺了。”
“哎呀,自從把這裏築成堡寨,已經不是寺廟了,何必還掛羊頭,賣狗肉?你放心好了,日後一旦發跡,我定會拿出專門銀兩,替你重建清規寺,塑像裝金,絕不食言!”劉銘傳語氣堅決地說。
翻騰著的紫紅的朝霞,還半掩在大潛山的東麵,向著蘇醒的廬西大地投射著萬紫千紅的光芒。劉銘傳率二百多人趁早已趕到了清規寺。眾人得令,七手八腳從後殿抬出一尊尊銅佛。小的肩擔,不大不小的人抬,太大的車推,一會兒便出了清規寺大門。下山的路上,勇丁們的號子聲,木輪車的轆轆聲以及銅佛互相之間的撞擊聲,組成了一種熱烈的喧囂,回**在田野與村舍之間。
劉銘傳似乎還嫌這種喧囂聲鬧騰得不夠,扯起噪門大叫:“弟兄們,把號子喊響一點,讓各家各戶都瞧瞧,我劉六麻子請佛下山啦!”於是,一陣陣聲浪震撼著周圍,一會兒尖利,一會兒昂揚,一會兒悠長。
在搬運銅佛的時間上,劉盛藻主張趁天黑以後行動,不聲不響,以免在老百姓中造成影響。劉銘傳的想法正好與劉盛藻相反,他就是要大喊大叫,讓四方百姓看清楚了:別人不敢為之事,我劉銘傳敢為!他還是那句話:“毀了銅佛,佛們對我奈何?!”
劉銘傳有意製造的聲勢,立刻在廬西大地上炸開了鍋。搬運銅佛的隊伍走到哪裏,哪裏就會聚集起黑壓壓的一片人群,可以看見一個個目光專注、凝神屏息的麵孔。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沒有人敢靠近,也沒有人願意離開。他們在心裏發問:劉六麻子是瘋了麽?竟敢如此糟蹋佛像,不怕天打五雷轟嗎?有人當場斷言:不出三天,劉六麻子必將遭受天譴,降臨到他頭上的定是滅頂之災!
煉爐支起來了,看著煉爐中翻滾的銅水,劉銘傳心花怒放。勇丁們圍著他,估計到他要講話。“弟兄們,不久前聽到一句很有意義的話:‘師夷長技以製夷。’說這句話的人是我們廬州出的翰林李鴻章。此人現在已回故鄉協辦皖省團練。可惜他的話未被重視。西洋人如今在製造槍炮方麵大大領先於我們了。但我們也不能忘記,火炮本是我們中國人最先造出來的。我在兵書上見到:南宋時有個叫陳規的人,將火藥填塞在竹筒裏,然後點燃火藥,竹筒裏馬上噴出火來,一百年後,就離我們大潛山不到二百裏的壽州,又出現了突火槍,內裝火藥彈丸,用於射擊。瞧,在這方麵,我們不是洋人的鼻祖麽?那時候,洋人還不知道火藥是什麽玩藝呢!”劉銘傳說到這裏,眾勇丁都笑起來,對自己麵前的劉六麻子佩服得五體投地。劉銘傳接著說:“現在的西洋人趕到我們前麵去了。我們無法去擋住洋人發展,但要向人家學。造槍造炮並不難,就怕我們沒有雄心。我在紫蓬山見到過開花炮,就是中國人自己造的。盡管剛造出來不久,但很頂用。所以我請來了幾個工匠,先造炮身,再造炮彈。隻要能造出幾門開花炮來,我們就有希望了……”
劉銘傳的話被一陣熱烈的掌聲打斷。這掌聲經久不息,劉銘傳很受感動。
旱圩裏的劉銘傳月餘時間裏無聲無息,閉門造槍造炮的事卻一天也沒有停止。這日,劉銘傳派出勇丁分赴李元華、劉盛藻等人那裏,邀他們來旱圩作客。酒宴之後,李元華、劉盛藻正要辭行,劉銘傳笑眯眯地對他們說:“各位慢行,我請你們看一場小把戲,看完後再走也不遲嘛。”
客人們不知劉銘傳要玩什麽把戲,都抱著好奇心隨他到了大潛山下一個小高坡後麵。這是劉銘傳新辟的一個練兵場。場上正中間擺著一門新嶄嶄的銅炮。這種炮的炮身很短,成四十五度斜角朝上,極像一隻前肢撐起來的田雞。所以,劉銘傳稱之為田雞炮。大炮旁邊的一隻柳條筐裏,裝了一滿筐新鑄的炮彈,每顆炮彈上都係了一根女孩子們用的紅頭繩,十分引人注目。在大炮的另一邊,堆放的是一包一包火藥。顯然是一切準備就緒了。
劉銘傳請客人們坐下。椅子好幾把,也是提前準備好的。李元華、劉盛藻入座後,兩眼直盯著劉銘傳仿造的這種田雞炮。隻見劉銘傳並未入座,而是走到勇丁的中間。大家一起鼓掌,劉銘傳神氣極了,亮出嗓門道:“今天請各位來看看我試製的田雞炮,就是用清規寺裏的銅佛鑄的。我們讓銅佛到這裏派上了用場,具有了威力。現在炮造好了,請大家參謀參謀。好了,鼓個掌。若不成功,我們再試。還有那炮彈,是我派人從廬州偷買了兩顆回來。工匠們把炮彈拆開來看,仔細研究,也仿照著造了一些。還不知道這些玩藝怎麽樣,所以特邀各位到場指點。”
劉銘傳說著,叫勇丁捧起一顆炮彈,放在一個小方桌上。劉銘傳指著炮彈說:“各位看清了,這種炮彈與我們通常見到的不一樣。過去的炮彈是圓的,個頭也小,打出去砸在哪裏都隻是一個小坑。我們造的炮彈不一樣了。首先是形狀不再是圓的,而是長長的,尖尖的。這還不是最主要的不同。最主要的不同在於:這種炮彈裏麵是空心的,可以裝炸藥和引信。炮彈從炮膛打出去之後,引信點燃,炮彈落地開花,濃煙滾滾,是很有威力的。有了這東西,我們的腰杆能挺直多了。”
李元華、劉盛藻等愈聽愈覺得神奇,迫不及待地想見識見識。現場像一鍋水煮開了一樣,氣氛非常熱烈。劉盛藻喊了一聲:“快點放給我們看看吧!”
劉銘傳打了一個手勢,三個勇丁跑上來,一個人捧起炮彈,一個人拿起一袋炸藥。炸藥先塞進炮膛,裝了好一會兒,然後由另一個人把炮彈裝進炮膛裏。再一步就是用一根木棍從膛口伸進去,用力把炸藥搗緊。差不多的時候,幾個人都退到大炮後麵,準備開炮。
這時,劉銘傳又站了起來,用手一指:“各位客人,我們正前方約六十丈處有一間茅棚,開炮以後,看看效果如何?開炮!”
一個胖胖的勇丁跑步上前,站在了炮身的引火處。他點炮後不久,就見火光一閃,接著是“轟”地一聲,連地皮都有震動。果然,在前方騰起一股煙團。待濃煙散去以後,全場頓時呼聲陣陣。幾個勇丁激動地上前,把劉銘傳抓手抓腿地抬起來,往空中扔。
李元華、劉盛藻迅速跑向正前方,看見那間茅屋真的被轟得塌了大半。李元華彎腰在周圍尋找,發現了開花炮的彈片。他也激動地舉起了彈片,高喊:“成功了!成功了!”他還緊緊抓住劉銘傳的手說:“鳥槍換炮,鳥槍換炮呀!有了這玩藝,你們圩子氣粗了,膽壯了,也多少能惠及我們哩!”
劉銘傳平靜多了,請大家坐下,叫人送上幾杯熱茶。他仰脖子喝了一杯後,麵向坐在身旁的劉盛藻問道:“不知你今天有何感想?可曾想到,你那清規寺裏落滿了香灰的銅佛,如今能產生這麽大的威力?”
劉盛藻的確很有感悟,道:“天下之物,原來是可以讓它磨冶變化的。當初的銅佛,是火之冶煉澆鑄而成。今天同樣在人的手上經過冶煉翻新,不僅變化無窮,而且百倍其功,不敢相認了。看了剛才的情景,我直到現在都還在自問:那是清規寺的銅佛嗎?”
李元華不言感歎,直來直去,道:“銘傳呀,讓這些工匠加緊製造,為我的山寨也添兩門田雞炮,怎麽樣?當然,我不會白白讓你為我鑄造的!”
向來爽快的劉銘傳這回支吾了起來,笑道:“我當然願意為李大人效力,隻是銅佛有限,數量倒是不少,但真正個大的隻有六、七尊。其餘的一個壯漢都可以抱三四尊。何況冶煉澆鑄的工藝相當複雜,不是母雞下蛋,一天就能生它一個……”
“我當然知道製造此炮絕非易事,隻是講在你們旱圩把田雞炮配齊以後,也要設法把我的堡寨包括清規寺堡寨都裝備一下。請記住:別忘了我們是三足鼎立喲!”李元華的口氣不卑不亢,且多少帶了一些不容回絕的含義。劉銘傳倒也給了麵子,當場表示再過兩月後,把李元華、劉盛藻的堡寨各配一至兩門田雞炮。
劉銘傳毀佛造炮,在廬州西鄉已家喻戶曉,人人皆知。人們起先並未關心他能不能把槍炮造出來,而是要看看劉銘傳將會遇到什麽樣的滅頂之災?但一兩個月過去了,他不僅屁事沒有,而且一炮打響,一門門大炮架在了他的旱圩四周。這在方圓上百裏不亞於一場地震,人們在說三道四之後徹底驚醒了,紛紛稱奇,刮目相看。有人甚至把劉銘傳的爺爺劉庭忠搬了出來,奔走相告,說劉庭忠的墳墓之所以安在四房郢東北約兩裏處,是因為這一帶地形自北而南呈“主”字狀,而劉庭忠的墳墓不偏不倚正葬在“主”字的一點之上。鄉人據此推測:劉銘傳絕非凡人,他之所以毀佛而無礙,皆因為祖墳的好風水蔭及了劉銘傳。
聽到這些傳說,劉銘傳笑逐顏開。他既不加確認,也不給予否定。劉盛藻靈機一動,順水推舟,編寫了一段故事在鄉村中張貼。說那還是道光十六年時,劉銘傳爺爺劉庭忠去世的前幾天,這天深夜,劉庭忠忽然看見一隻黑虎在空中奔跑。黑虎慢慢靠近劉家茅屋前時,猛地降落下來,繞屋子跑了一圈。然後,這隻黑虎閃進了木門,在劉家屋子裏趴下不動了。劉庭忠所見的這隻黑虎身子粗壯,渾身漆黑而又有光亮,斑紋極其耀眼,身軀蜿蜒有致。它的巨蟒一般的尾巴不停地扭動著,用和善的眼光瞅著屋中的一切。不管黑虎是如何的和善,劉庭忠哪敢正眼觀虎?他嚇出了一身冷汗,等到劉庭忠嚇醒了之後,猛地從**坐起來,才知是南柯一夢。整個一夜裏,劉庭忠感到十分蹊蹺,睡意全無了。他披上衣服,走出茅屋。隻見明月當空,冷冷地照亮了大地。天是藍得可愛極了,仿佛就是一汪春水,使明月顯得更加精神。他信步走著,驀地看到正對著自家大門的那棵老槐樹下分明趴著一隻黑虎,與夢中所見的一模一樣。這下可真的把劉庭忠嚇得半死,冷汗直冒。平靜一下心情以後,劉庭忠揉揉雙眼,再定晴一看,噢,那隻黑虎突然站起身來,一頭竄進自己家門。劉庭忠緊追幾步,進到屋裏,見黑虎擠進了兒子、兒媳的屋子。他不便推門而入了。次日起床後,劉庭忠仍在想著黑虎進家的事。兒子劉惠走到父親身邊,喜滋滋地告訴父親:“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周氏肚子裏快要生的孩子是黑虎星下凡……”
劉庭忠呆了,自己夢見黑虎,出門見的還是黑虎,兒子入夢的又是黑虎,是夢?是真?他已經分辨不清了。但他堅信:自己即將出世的後代就是黑虎星下凡!劉氏門第或許從此要在這個後代身上發達了。所以,當爺爺的在臨終之前取下了一個名字:劉銘傳。他希望自己的兒子、兒媳無論如何艱難,一定要把孩子好生撫養長大……
不管這個故事編得圓不圓,還是很快在周圍廣泛傳開了,甚至連廬州府的大小官員們,也知道“黑虎星下凡”的故事。大家都信其有,不敢信其無。當這些故事越傳越神的時候,連劉銘傳自己也感到蹊蹺。他想到自己十五、六歲時在林中遇險,與肥狼搏鬥而不死的經曆,想到自己路遇猛虎,前後遭襲,驚叫而醒的夢境,其中的確包含著許多難以理喻的巧合。自己與虎之間怕是真的有什麽聯係。自己不是很相信風水、陰陽、八卦、五行之說麽?說不定自己的命運就是那樣非同凡響。自己盡管歲數不大,人也殺過了,店也劫過了,佛也毀過,任其一條,都該人頭落地了。但至今不是仍然活得好好的麽?不僅如此,還要麵臨一場大喜:自己要當父親了。
這天東方泛白時分,旱圩外結夥來了一幫弟兄。其中多數為沾親帶故的劉家族中的年輕人。他們大喊大叫,老天爺不讓人活命了,家家歲歉無米,隻有投奔“黑虎星”了。這些人一見到劉銘傳,兩行熱淚跟下雨似地淌下來,久跪不起,要跟著劉銘傳闖出一條生路來。劉銘傳一一攙起他們,一聲令下,十人編為一伍,分撥給下麵的小頭目,算是收下了。自從毀佛造炮開始,每天前來投奔劉銘傳的總有好幾人,加上“黑虎星下凡”的故事一傳,使投奔者數量大增,有時一天能招二、三十壯漢。劉銘傳見此情景,心中甚為興奮。
妻子程氏終於臨產了。她的嘴角泛起一絲堅強的微笑,使劉銘傳的一切憂慮煙消雲散。孩子出生得很順利,而且是一個男孩。當孩子“哇哇”墜地後,劉銘傳心頭湧起了有生以來從未感受過的那種幸福感、自豪感。他忘情地跑向圩子後麵的操練場,高興地喊道:“我當父親了!我當父親了!”人們看他揮舞著一支長槍,朝空中連開了三槍,然後又跑回妻子產床邊去了。1858年(鹹豐八年)秋,劉銘傳第一個孩子劉盛芬出生,僅僅給已是二十二歲的劉銘傳帶來了短暫的歡樂。這一年從初春開始,老天未下過一場透雨,整個淮河以南廣大地區,到處河流幹涸,田地荒蕪,莊稼顆粒無收。盛芬雖是出生在秋天,但絕大多數家庭的吃糧問題卻無法解決。就在幾個月裏,大潛山滿山茂密的林子變得稀少,幾乎所有的樹皮都被饑民們刮過一遍,隻剩下枯死的光禿禿的樹幹斜倒在山上,像一個個駝背老人一樣趴在坡麵上。這一切都構成了一幅淒涼、悲哀的圖畫。
那是幾個月前,已孤身一人的大嫂王氏餓死在她那間茅棚裏。自大哥銘翠三十九歲那年死去後,王氏拒不改嫁,守著一盞孤燈苦熬著。劉銘傳深為這些年動**不安,沒有抽空去看看大嫂而悔恨不已。他聽說王氏餓死在茅棚的當天,流著淚水趕去,買下一口棺木,將王氏下葬在大哥的墳墓旁邊。這裏還有他的父親、母親和兩個兄長。劉銘傳發誓,一旦能混出個人樣來,一定要在此修建專祠。
眼下的日子還是一天比一天難過。三百餘人的隊伍,妻、兒們的生活,全部指靠劉銘傳一人安排。丁勇們造槍造炮、挖壕操練,經常餓著肚皮在幹。劉銘傳憑借一臉霸氣、渾身的蠻勁,強行讓勇丁們出力。一天,僅十六歲的投奔者崔良勇昏倒在旱圩西邊的田埂上。他正在用餓得發抖的手拔草根充饑,不料昏死過去。還沒等人們把他抬進屋子,人就咽氣了。
劉春山,劉銘傳的本家兄長,自打投奔到旱圩後,極少講過牢騷怪話。在崔良勇餓死的那一刻裏,他大哭不止。春山見到滿麵愁容的劉銘傳時,邊哭邊訴道:“到這裏也得餓死,還不如餓死在自己家裏好。弟兄們投奔你而來,就是要弄一口飯吃。你保證不了大家夥的肚皮,還拉起這支隊伍幹什麽呀?!”
劉銘傳出奇的冷靜,既沒有發火,也沒走開。在他的臉上透露著這樣一種神氣:仿佛是一道光,但是卻沒有東西可照;一團火苗,卻沒有東西可燒。在他的眼睛裏,是動搖不定的、熱望的、帶有疑懼的閃光,這閃光之中似乎有無奈的痛苦存在,很像一個盲人在摸索道路的時候麵部表情的變化一般。
春山講了一段難聽話後,見劉銘傳沒有大怒起來,很受感動和鼓舞。他歎了一口氣,接著說:“我也知道你很難,過了今年的旱災後,難度就可能小一些。但眼下總得想辦法度過難關,不能讓弟兄們眼睜睜地餓死吧?”
“有什麽法子?”劉銘傳終於張口問了一句。
“把你的家產變賣掉,換成糧食,救弟兄們的性命!”
劉銘傳盡管心中一驚,但麵色很快緩和下來,大手一揮,道:“也隻有這麽辦了!”
在劉銘傳所有被變賣的東西中,他最舍不得的還是那輛四輪馬車。這輛馬車是劉銘傳特意請四個木匠在十多天時間裏製成的。每個大車輪都漆上了顏色,車廂裏可坐四至六人。前輪和後輪大小差不多,前後輪子幾乎互相能碰到,人坐在裏麵感到特別穩當。製作這輛馬車是為了全家在出行時方便,如今沒有享受過兩次,說賣也賣了。買主是一位有錢、有權、有勢的主,他就是廬州知縣英翰。英知縣為買這輛馬車出的價錢可不低:十八鬥稻穀。稻穀拉來,車子拖走那天,眾弟兄注意到了劉銘傳的臉色很可怕:咧著大大的嘴巴,露著白晃晃的牙齒,眯著陰森森的雙眼,簡直像換了一個人。車子拖走以後,他麵朝廬州城的方向罵了一句:“媽的!”
整座旱圩空****的了,而變賣家產換來的糧食也很快吃光。眼看又到了餓肚皮的日子,劉銘傳緊鎖著眉頭在圩子裏走來走去。
劉建斌來了。銘傳大伯父劉殷在鹹豐四年被土豪欺淩而死,劉銘傳冒著正在被官府緝捕的危險,替大伯父報了仇。劉殷死後,族中推舉這位劉建斌接替族長。他雖是劉家老長房那邊的伯父,但對老二房這邊的大小事情也一直非常熱心。聽到劉銘傳手下的練眾吃糧困難,劉建斌特意趕來,並援助十二鬥雜豆以示關懷。叔侄倆半夜長談,謀求良策。
“眼下糧草全無,伯父大人可有什麽法子?”
劉建斌說:“銘傳呀,糧草一事,我思之已久,有兩條途徑可以試著走。”
“兩條?”劉銘傳想,自己一個辦法都沒有,伯父一下子就有兩條法子,且聽聽他的主意,於是道:“請伯父指點。”
“第一個辦法,你可以靠圩子門頭上那麵旗子尋找糧草。試想:你的練眾聚在一起為的是什麽?不就要‘守土保裏’嗎?既是‘守土保裏’,為的便不止是你一家一戶了,也不僅僅是我劉氏家族了。應該說,你為的是大潛山方圓十幾裏、乃至幾十裏的百姓。你要保衛他們,他們就得盡一份義務,即盡最大努力為練眾們提供糧草。大旱之年,貧民百姓是兩手空空的,但一些富足大戶的糧倉還是裝得滿滿的。他們不願開倉賑荒,你就可以去募集,根據他們的富足程度確定數量,要他們定期交納。”
“這法子是有道理的。”劉銘傳暗責自己怎麽就沒有想到向富戶募糧?不過,他還是有些疑問,道:“富足大戶有糧不捐,那就隻有搶了?”
“我要說的第二個辦法是借。他們舍不得捐,那就找他們借。什麽時候還?可以給一個期限。待你度過難關再說。”
劉建斌見劉銘傳睜大了眼睛,雙眸晶光閃亮,一臉麻子泛出紅來,知是劉銘傳聽進去了,而且有了主張。果然,劉銘傳不假思索地說:“您這兩個辦法是一環套一環的,就這麽辦!”劉銘傳說這話時顯得頗為激動。
次日一早,劉銘傳命人取下大門樓上的那麵黃旗,開出隊伍,正式向周邊富戶募集糧草了。
出發前,劉銘傳劃出了募糧範圍:楊姓、郭姓大戶,其他不可驚擾!
劉銘傳募糧行動引起震動。貧窮人家在一旁看熱鬧,富戶大戶驚慌不安了。他們能躲就躲,能拒就拒,痛痛快快把糧食捐獻出來的寥寥無幾。
這日,劉銘傳率二十多名勇丁來到鄰近的郭家寨。雖然是大旱之年,郭家寨仍然綠色濃鬱。這家主人叫郭魯黃,五十三、四歲的樣子,個子很小巧,給人的印象是為人精明,但又有幾分奸猾。他站在寨子的吊橋旁,見劉銘傳領一夥人來了,自知是來不及躲了。在他看來,對付劉銘傳這幫烏合之眾——他從來是這樣評價,得用心計,躲躲藏藏或抗拒不理,都不是辦法。要給他們一點好臉色,多叫苦,來個軟抗,照樣能讓他們竹籃打水一場空。所以,郭魯黃命家丁趕緊放下吊橋。吊橋落地時發出一聲巨響,架在了一道淺淺的濠溝上麵。郭魯黃滿臉堆笑地把劉銘傳及手下人迎進圩內,那軋軋作聲的大門也打開了,劉銘傳一行人到了客廳。人家這麽客氣,劉銘傳的口氣比到其他富戶那裏軟了許多。他沒有提“募捐”二字,卻當即親筆寫下一張“借條”,遞於郭魯黃。郭魯黃用顫抖的雙手恭敬地接過“借條”,隻拿眼一掃,臉色馬上變得灰白,目光也變得冰冷、僵直了。他將“借條”放在桌子上,伸出手向劉銘傳坐著的那邊輕輕一推,道:“英雄年少,老朽我佩服得很啦!隻是這借糧一事,數量雖然不大,但我卻定難滿足了。理由嘛,我能說出一大堆,諒英雄們也都可想而知。田地絕收,佃戶無糧交租,我從哪裏去弄多餘的糧食往外借呢?我怎麽也不能去搶吧?!”
郭魯黃把一個“搶”字說得很重,劉銘傳也聽出了這是在影射自己的過去,頓時也變了臉色,大手往桌上一拍,抬腳走了人。
出了郭家寨,劉銘傳像一隻受了傷的猛虎,無精打采地來到了清規寺。坐在劉盛藻家的客廳裏,他覺得整個房子仿佛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他不僅覺得失望,感受到了連日來募糧的困難,更在心頭湧起一股火氣,甚至是渴望報複人的衝動。
劉盛藻很支持劉銘傳剛拿定的主意:乘著夜深人靜時,兩路夾擊,把郭魯黃搶了!
這天深夜漆黑一團,劉銘傳、劉盛藻分別帶上自己的隊伍向郭家寨包抄過去。一個勇丁摸過了濠溝,輕輕放下吊橋。狗叫起來,寨子裏的燈光亮起來,守夜人驚慌地喊起來……但這一切都已經晚了。總數達兩百的勇丁們跟餓虎出山般地衝進各個房間,殺氣騰騰地將郭魯黃一家人趕進一間房子,把門反鎖起來,進行一場全方位的洗劫。糧食、金錢、物品、牲畜等,能拿走的全部拿走。僅兩袋煙工夫,郭家寨就被洗劫一空了。
此次行動收效可觀:各類糧食五十多擔,家具、首飾一批,牲畜七頭,還有白銀四十餘兩。
劉盛藻道:“他媽的!郭魯黃的家產遠不止這些,怎麽翻箱倒櫃就是找不到呢?”
“亂世之年,富足大戶誰家沒有一個準備?埋藏起來了吧?!”劉銘傳說。
盡管被搶去的財物和糧食不是郭魯黃的全部,卻也損失慘重。當劉銘傳指揮隊伍撤離後,郭魯黃隻在狼藉一片的寨子裏轉一圈,就放聲大哭起來。他的兩個兒子將郭魯黃扶到**躺下後,郭魯黃仍然哭訴不止,發誓要與劉銘傳決一死戰。
三天以後,劉銘傳又率領練眾出發了。他將隊伍分成三股,一路向廬州方向,一路向上派河方向,一路在劉家圩周邊地區繼續募糧。此次行動可謂傾巢出動,劉銘傳是想集中募集一批糧草,以備練眾過冬之用。旱圩空了,隻有妻子程氏帶一幫婦女、孩子們在圩內擔負守衛之責。消息很快被郭魯黃偵知。郭魯黃緊鑼密鼓地組織本寨人馬,分成一路行動,決計要把劉銘傳全家一舉除盡。
郭魯黃自己率領一批人馬直撲劉銘傳的旱圩,他的兩個兒子共帶十多人埋伏在大潛山南側的一個山口。郭魯黃偵知:此山口是劉銘傳今天的必經之路。郭家兩個弟兄在山口的隱蔽處架起土炮,隻等劉銘傳出現。
劉銘傳這幾天特別高興。洗劫了郭家寨後,他大擺宴席,犒賞了有功者。這次行動不僅大獲豐收,更主要的是殺一儆百,看看今後的土豪惡霸還有誰家敢抗糧不捐?
走了幾裏路下來後,劉銘傳突然想在山口不遠處的小池邊坐一會兒。望著天空,白雲慢悠悠地遊動著。劉銘傳不覺吟道:
獨坐池邊似雲朵,
大潛山口好乘蔭;
春來我未先開口,
哪個蟲兒敢出聲;
守土保裏當天職,
地主土豪惜糧銀;
先禮後兵屬無奈,
莫怪英雄不認人。
對於劉銘傳的武才,練眾們早已有所領教。而劉銘傳吟詩,絕大多數勇丁便感到新鮮了。劉春山對這首詩聽得最清楚,覺得劉銘傳吟得明白、好懂,隨口誇獎了幾句:“依我看,什麽李白、杜甫,你的詩才是真正地發自心聲,愛憎分明,氣勢不凡。我看你將來能因詩文而傳名。”劉銘傳笑道:“其實我雖在以前讀書不用功,但對於詩文卻有偏愛。自古以來,詩文寫得好的,何止李白、杜甫?但唐宋以後的讀書人,傳名的又有幾個?傳名者中,又有幾個真正是因詩文寫得好而傳名的呢?所謂人以文傳,文以人傳,實際上都是文以人傳。懂得一點詩文是有好處的,但千萬別把它當飯吃。要吃飯,還得幹;要傳名,就更得幹大事。”
大家都覺得劉銘傳說得很實際,打心眼裏佩服。劉銘傳一招手叫大家繼續趕路,不料剛走沒幾步,就聽得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原來,郭魯黃兩個兒子在山口設下埋伏後,果見劉銘傳率隊而來。兄弟倆帶家丁把炮彈上膛,正準備點火開炮時,見劉銘傳竟然在池塘邊的一棵大樹下坐下了。由於炮彈射程不夠,郭家兄弟們隻好耐心等待。等了好長時間,才看見劉銘傳懶洋洋地起身,指揮上路。
這一炮十分凶猛,火藥填得足,炮筒也豎得高。一炮打出後,煙火彌漫。劉銘傳和他的勇丁們登時被吞滅在硝煙之中。郭氏兄弟以為劉銘傳這回是必死無疑了,正在拍手慶幸時,忽然見劉銘傳一夥人都從硝煙中鑽出來了。他們好像是在拍打身上的塵土,然後跑步向打炮的山口處奔來。
郭氏兄弟嚇得屁滾尿流,丟下土炮抬腳就跑。劉銘傳率勇丁們一陣亂槍射擊,拔隊去追,隻聽身後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圩子遭劫了!”
劉銘傳一驚,急收腳步,定睛看去,見是劉盛藻的弟弟劉盛休在邊跑邊喊。
就在郭氏兄弟向劉銘傳開暗炮時,郭魯黃率領七十餘名家丁在劉銘傳旱圩已打得昏天黑地。依郭魯黃的話講,這叫作:“出其不意,抄劉六麻子的老巢。”
程氏萬萬沒有想到,郭魯黃雖與劉銘傳交惡,懷恨在心,竟敢大白天率眾攻圩。但這樣的意外還是發生了。這天上午,程氏剛把早飯後的鍋碗洗涮幹淨,就聽在籲子外玩耍的孩子們在喊:“來人了!來人了!”程氏跑出圩門一看,遠遠的土路上揚起一溜煙的塵土,隨著塵土出現了一支人馬。全圩子的婦女、小孩都緊張起來,一看就知道這支隊伍是衝旱圩而來的。
程氏見情況緊急,招呼孩子們進入圩內,趕忙關起圩門,命婦女們各就各位,準備迎戰。圩子四角上的銅炮豎起了炮筒,一筐筐炮彈搬進了碉樓。圩牆頂上的長短槍也瞄準了來犯之敵。程氏極其冷靜,用手勢指揮著。待她看清這是郭魯黃的隊伍時,郭魯黃距圩子隻有七、八十丈之遠。郭魯黃的隊伍迫不及待,老遠就邊大喊著“衝呀”,邊開槍射擊。結果,子彈打了一堆,連旱圩的磚瓦都未擊中一塊。
“讓他們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程氏不斷下著命令、打著手勢。
郭魯黃知道自己的土槍射程不夠,隻好命家丁們不斷接近圩子。直到距圩子隻有三、四十丈遠時,仍不見圩內打出一槍一炮。郭魯黃好生納悶:“難道旱圩中的女人們都不會開槍打炮麽?”眾家丁歡喜異常,喊叫起來:“都是一幫老娘們,誰會開槍打炮呀?!”他們邊喊叫,邊向圩大門衝上來。就在這時,圩牆上槍炮聲四起,直打得郭魯黃發呆。眾家丁一見迎頭遭擊,抱頭逃竄。
退出射程之後,郭魯黃安排好受傷的家丁躲藏在一口旱塘裏,自己又率隊衝了上去。圩子內仍然是槍炮聲四起,誰靠近圩子,誰就要中彈。當他正準備組織第三次衝鋒時,忽見大潛山方向奔來三支人馬。從旗幟上可以看出,劉銘傳回來了,清規寺的劉盛藻也率眾趕來了。還有一支隊伍是馬埠寺堡寨的李元華的人馬。
“黃鼠狼沒打到,還惹了一身臊!”郭魯黃嚇得變了臉色,他的上顎骨同下顎骨呷呷地發起顫來,幾乎站不住了。他想拚命逃跑,但兩隻腳不聽使喚,最後還是讓一個壯家丁背著他逃回郭家寨的。
望著郭魯黃逃跑的背影,劉銘傳笑了。他不讓勇丁們追趕,道:“我有錯在前,這叫作鴨子吃稻,一報還一報。這一回我劉銘傳與郭家寨,是誰也不欠誰的了。”
站在一旁的劉盛藻道:“六叔有肚量啊,放他一條生路,定有報恩之時哩!”
“他們郭家手段也太狠了,還向六叔放暗炮呢!如今放了他,也太便宜他了!”劉盛休不樂意了,忿忿地發起了牢騷。
劉銘傳道:“眼光放遠一點,我們的路還長著哩!”
第二天,陽和方起。有守崗的勇丁進門來報:“從郭家寨方向又來了一支小隊。”劉銘傳並未吃驚,仍坐在一張太師椅中不動聲色。又過了一會兒,還是那個勇丁來報:“郭家寨寨主郭魯黃求見!”
“來者便是客了。坐,請坐!”劉銘傳迎出房門,望著郭魯黃笑盈盈地說。郭魯黃主動跨出一步,握住劉銘傳的手。就在這一刹那間,幾天來發生的一切不愉快都煙消雲散了。
郭魯黃呷了一口六安瓜片茶,雖比不上黃山毛峰,但也確實使人心脾清爽,剛入圩子時滿臉的尷尬色被茶水衝淡了。於是郭魯黃說話了:“幾天來多有得罪,今日特意前來賠罪,順便讓家丁送來大米二十鬥,綠豆八鬥,黃豆八鬥、花生米兩鬥,另加白銀二十兩,算是在下表示對你的練眾們的一點捐贈了。當然,荒年一過,我已吩咐家人,定期向旱圩捐糧捐物,絕不食言。”
劉銘傳雙手向前一抱,道:“郭寨主太客氣了。若論正誤,當是我有錯在先。晚輩我奉行守土保裏的主張,少不了各位寨主們的支持。我雖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但萬不該成為不速之客,上門驚擾郭寨主了。這裏,倒是我應該給您認個錯才好呀。”
“豈敢,豈敢。原本是我眼光短淺,敬酒不吃,吃了罰酒,怨不得英雄哩!”
臨近中午時分,劉銘傳吩咐程氏:“燒上幾盤葷菜,再加幾道素菜,把那兩瓶老‘古井’拿出來。待一會兒,李元華大人、盛藻他們就到,與郭寨主共飲幾杯!”
李元華、劉盛藻等說到就到。同桌入席的還有劉盛休、劉盛、劉子荊、劉子維、劉盛祥。另外設下兩桌,飯菜相同,僅酒有了差別,上的是當地釀造的高粱酒。郭魯黃的隨從、家丁擠成一桌,另一桌入座的有劉春山、劉盛錦、劉盛增、劉盛濯、劉子釗和劉氏“朝”字輩的劉朝煦、劉朝鸞、劉朝、劉朝帶、劉朝佐等。
這是少有的場麵,劉銘傳高興地一一為郭魯黃作了介紹,然後道:“我劉氏家族說來在廬州西鄉已有五百年曆史,人丁興旺,但人才卻沒有出過多少。我‘銘’字輩以前,混出個人樣兒來的,寥寥無幾。現在還剩下幾位大伯了,都是苦出身的家庭呀。劉家現在隻能寄希望於‘銘’字輩以下的晚輩們了。按照我們宗法的排列,是‘盛朝文學,輔治賢良,謨詒孝友,業著輝光’這十六個字。瞧,今天在座的多屬‘盛’字‘朝’字輩的。‘文’字輩也有長大成人的了,像劉文森、劉文科等,還有一大批睡在搖窩裏……”
劉銘傳說到這裏,自己先笑了,引得一客廳人哄堂大笑。
“今天,我要以大那麽一輩的名義,向我劉家晚輩們特別介紹郭家寨的郭寨主。廬西首富,當推郭寨主。他不比別的經商牟利者,此人最具古道熱腸,仗義疏財,頗有當年魯肅指倉借穀之氣概,對我數百練眾,是恩重如山啦。各位今後可不能慢怠!”
郭魯黃深為劉銘傳的禮遇而感動,興致勃勃地與各位喝酒談天。酒過三巡,郭魯黃起身說話:“在座英雄,今日能借此與諸位相聚,實在是平生有幸。銘傳率眾守土抗賊,功不可沒。我支援一點糧草乃是分內之事。為了使廬州西鄉百姓免遭塗炭,我郭某就是傾家**產,亦心甘情願!”
一陣熱烈的掌聲以後,劉銘傳也起身道:“我劉六麻子才疏學淺,深恐有負眾望。今日難得一聚,敢請諸位多加指點,以幫我度危濟困,走上坦途。”
劉盛藻拿眼瞟了一下李元華和郭魯黃,說:“有李大人、郭寨主等慷慨仗義,我們六叔定有所作為。但依據這兩年的情形來看,我們還有些力不從心。打個比方,就如同今天桌上放的筷子,一根兩根易折,而聚成一把,就是鐵拳也折不斷它們了。所以我說,首先要把李大人這張牌打起來。李大人曾作為朝廷命官,與官府那邊有著直接的聯係。練眾的生存與發展,少不了李大人多多出麵。其次是我們練眾本身,各自為陣便勢單力薄。我建議統一在‘守土保裏’一杆旗幟之下,統一編隊,統一紀律,統一調遣,一個拳頭對外。我決定從今天起,正式將清規寺練眾納入六叔麾下,隨時聽從指派。”
劉盛藻神色莊重,並無半點說笑話的味道。劉銘傳一隻手在撫摸桌上的筷子,沒有說話,但那樣子顯然是讚同劉盛藻的主張。
小字輩劉朝煦、劉朝鸞、劉朝兄弟幾人起身來到劉銘傳麵前,雙膝一跪,向劉銘傳拜了三拜。朝煦道:“六爺,在我們中間,您的輩份最高,又恰是小子們的領路人。我們鐵了心跟您打出一片江山!”
“盛”字輩的人見朝煦他們拜了劉銘傳,也紛紛起身,也要拜上一拜。劉銘傳一把拉住劉盛藻,笑道:“在學業上,你還是我的啟蒙恩師,免了,免了!”劉盛藻未能跪下去,盛休、盛、子荊、子釗他們卻一一跪拜了。
郭魯黃也拿定了主意,態度十分誠懇地說:“自今以後,我郭家寨所有寨丁自願編入‘銘字營’旗下!”
郭寨主這個表態引起轟動,在場的所有人都來了興趣。“銘字營?銘字營!”有人拍著雙手站在板凳上歡呼起來。他們認為:把劉銘傳的這支隊伍稱之為“銘字營”,既是一種創造,也有根有據。李元華說:“人要有一個姓名字號,一支隊伍也要有個名稱製式。名正而言順,把‘銘字營’的旗號打出去,我看是時候了。”
“各位既然都有這麽一個主張,我劉六麻子接受了。不過,既是編練成營,就得有個營規,從勇丁到營頭,都得有個名目……”
劉銘傳正說著,門外勇丁來報:“西鄉的唐殿魁、唐定奎、蘇得勝、章高元等寨主求見!”
酒席雖已進行到尾聲,但這時添客,猶如給油鍋添油,氣氛“騰”地又推向**。劉銘傳安排加酒和菜。來客一再聲稱已吃過飯了,但還是被人們推上酒桌。
唐殿魁等幹淨利索,說之所以來到旱圩,就是要將本寨守土自衛的隊伍納入到劉銘傳的統一指揮之下。眾人皆大歡喜,共同舉杯,同賀“銘字營”擴大發展。劉銘傳激動之中連幹三杯,道:“當今天下紛亂,強寇蜂起,國家處不安之際,百姓正值水深火熱之中,所以要靠各路英雄豪傑以剛強果斷的手段,殺盡匪賊,速平禍亂。我們拉起這支隊伍,要的是拯難救苦的良知,倡導的是敢為天下先的血性,團結一心,共圖大計。‘銘字營’的大旗既是扛起來了,我要給全體勇士定下幾條規矩:一是不準欺壓窮苦百姓;二是不準強奸婦女;三是一切戰利品要悉數交公。先講這三條最緊迫的,如有違反,別怪我劉六麻子手下無情!”
劉銘傳說得激昂,在座的各位聽得認真。關於營製,劉銘傳作了進一步明確,道:“這次我們確立的營製,其實不完全是我們自己的創造。明代戚繼光的‘束伍’之法,就有點營製的味道。據說曾國藩新組建的湘軍,也是以營為單位的。我們雖叫‘銘字營’,不是一營之概念,要看發展。全營共分前、後、左、右四哨,每哨設哨官、哨長各一至兩名。每哨正勇分為八隊,一、五小隊為抬槍隊;二、四、六、八小隊為刀矛隊;三、七小隊為小槍隊。刀矛、小槍每隊設正勇十名;抬槍隊每隊正勇十二名。每小隊設什長、夥勇各一名。每個哨官可設護勇五名、夥勇一名。這樣一來,每哨官兵共計是一百零八人。全營四哨,即每個營頭總人數是四百三十二名。此外,營頭長官自帶親兵六個小隊,不設哨官、哨長,但可設什長共六名。每小隊按十人計,加夥勇一名,合計六隊共七十二人。把親兵與四哨統統加在一起,每一營官共統帶五百零四人。綜合一營武力,包括親兵隊、抬槍隊、小槍隊、刀矛隊,共計是三十八隊。以上是正勇的製式。配合正勇,還額外設長夫一百八十名,使之分置粗重之役,俾正勇出征則無誤戰事,平時則致力於操防。這就是長夫們承擔的職責……”
按照這個營製,劉銘傳旱圩、劉盛藻清規寺、郭魯黃及唐殿魁、唐定奎、蘇得勝、章高元所屬人馬,總計已滿兩個營頭共千餘人。劉銘傳旱圩直接統帶的人數近六百名,算作一個營頭。其他幾處堡寨的勇丁合為另一個營頭,共屬劉銘傳的“銘字營”。
廬州西鄉一時豪傑蜂起、堡寨棋置。而劉銘傳在隊伍壯大以後,頓有魚遊大海、虎歸深山之感。原來的演練場地已不夠用了,劉銘傳又在另一片寬闊的荒地上開辟練武坪,並讓兩哨人馬駐紮在那裏。集中練武時,也都在這裏進行。劉氏“盛”字輩,“朝”字輩的族內人員,根據能力大小分任什長、哨官或其他職務,共同處在劉銘傳的絕對控製之下。各什長、哨官分頭組織著全員的習武活動。
這天上午,劉銘傳在練武坪觀看了一會兒操練以後,回到圩子的書房內,分別給周公山的張樹聲、張樹珊、張樹槐兄弟三人和紫蓬山的周盛波寫了信,向他們介紹了“銘字營”的營製和隊伍擴大情況,歡迎他們常來共商大計,互相交流。此外,他還給廬州西鄉和南鄉的葉誌超、吳兆有、潘鼎新、王孝祺、唐庭送出了書信,同樣是介紹情況,希望加強配合。
寫完這許多信,劉銘傳覺得手麻木了,很有點疲勞。他在床頭上靠了一下,卻不能合眼。“銘字營”雖然打出了旗號,但下一步如何舉動,是急需他拿定主意的。首先是目前這支隊伍,多為沒有文化的務農者、鹽販子和無業遊民,有些人過去還劣跡斑斑,認真對他們訓練是極其必要的。所以他才接連開辟練武場所。他還在心裏盤算:要舉大事,必須把隊伍訓練成強兵勁旅。而自己的隊伍跟官軍不一樣,不能叫兵,隻能稱練眾或鄉勇。這讓人覺得沒臉麵。當然,那些八旗、綠營兵怎麽樣?劉銘傳心中有數,盡管那些八旗、綠營兵還不如練眾能吃苦耐勞,英勇敢拚,但由於他們背靠朝廷,是官軍,所以餉銀一個不缺,糧草有保障。而練眾算什麽?弄不好還會被當作土匪強盜看待……
剛剛高興了一陣子,劉銘傳很快就陷入苦惱之中。他自言自語,吟成兩句:
昔日江湖曾落泊,
吹簫時節幾人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