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銘傳把沾滿鮮血的雙手在胸前抹了抹,斜眼看看剛剛被他砍下的李世平的人頭,冷笑道:“這就叫官逼民反!鄉親們,如今亂世,官狠匪凶,要想自保,隻有扯旗上山……”

一身的血液在狂奔,心間好像有三百條蜈蚣在爬著。劉銘傳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汗水。當他一腳跨進自己家那低矮的茅屋時,在大潛山上那種躊躇滿誌的心情頓時消失了。他回到了現實之中。

父親不在了,銘翠、銘盤兩個哥哥離開人世了。而銘玉、銘鼎、銘彝三位兄長又各自成家,過自己十分不容易的小家庭生活了。這是1850年,即道光三十年,劉銘傳與年邁的母親相依為命,度過了他十五歲生日。而母親周氏度過的則是她六十壽辰。一老一少所經曆的這兩個重要的日子,卻籠罩在貧困、痛苦甚至是哀傷的氣氛中。沒有一桌賓客,沒舉行任何儀式,也沒舍得割半斤肉改善一下生活,與往常一樣,仍然是一鍋稀飯喝到晚。茅屋還是大兒子銘翠出生前蓋的。如今銘翠、銘盤都相繼跟他們那吃了一輩子苦的父親走了,可是破茅屋仍然在。雖經年年修補,頂上的草愈鋪愈厚,土牆的裂縫卻越開越大。銘玉、銘鼎等曾幾次回家幫忙維修過,但尚無力將這舊老屋推倒重建。

雖然已過了十五歲生日了,在母親周氏看來,老六銘傳仍然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銘傳極不穩定的火爆性格是周氏最操心的。他凡事喜歡自己做主,不讓約束,獨來獨往,讓年邁的老母幹急無汗。

這天,那曹恒貴老媽子又來了。周氏打開小木門,曹老媽子拄著拐杖弓著腰走進茅屋來。有些日子未見,周氏見這曹老媽子眼睛幾乎要合成一條縫了。她嘴裏微微喘著氣,一手牢牢地抓住門邊,恐怕摔倒似的。進屋後,她摩挲著老眼,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好像在尋找什麽。曹老媽子站在屋裏瞅,顯然身體非常衰弱,臉上也堆滿了皺紋,露出很高的顴骨,瘦削的耳朵上還垂著一對黃銅的耳環。她發覺銘傳不在屋裏,立刻神秘兮兮地湊在周氏的耳邊,小聲說:“你家小六麻子入夥啦——!”

“什麽?你瞎講什麽?”周氏慌了手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問起來。

“小銘傳……”曹老媽子意識到了什麽,改口這樣稱呼,接著說:“聽說他參與販賣私鹽,入夥了!”曹老媽子語氣中帶著十分的肯定。

周氏聽到這話,嚇得不知兩隻手該放在何處,一會兒放在胸前,一會兒又放在頭後。她隻覺得臉在發燒,眼前黑乎乎的一片,幾乎說不出話來。

丈夫劉惠死後,盡管日子更加艱難,但周氏還是鐵了心要銘傳重返學堂,繼續攻讀學業。銘傳迫於母親的壓力,催得緊就去上幾天,催得不緊就不去學堂。有時隨劉盛藻去了,中途又溜到山上去,幹起了別的。母親對此並不清楚。最近一段日子,銘傳說要寄住到學堂裏,省得每天來回跑。周氏一人在家,加之歲數大了,不便出門,對銘傳的情況掌握得更少了。沒想到他小小的年歲竟入夥了!

已漸漸長高了個頭的劉銘傳一踏入自己的家門,心思就變得異常沉重起來。他覺得自己應該有能力為年邁的母親分憂解難了。憑自己力氣出去掙一點飯吃,撈一點錢花。他發誓要做點事情,不管這些事情有沒有風險。他遇事很少有主動與母親商量的習慣,因為他的主張總是在被母親否定。母親不讚成,說出來怕母親為自己擔憂,所以就瞞著不說。

就說這參與販賣私鹽吧,銘傳怎敢向母親透露半句?那回同鄉人拉他入夥,說:“不礙事的,小心一點就是了。”劉銘傳盡管歲數不大,但遇事敢做敢當。他怕過什麽?惟有怕母親知道受到驚嚇。這四房郢地處廬州與六安的交界處,僅一河之隔,村莊僅十八戶人家,人稱“十八家花戶”。它地處廬州境內,但在行政上一度卻屬六安管理。而實際上是兩地都管不了,成了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於是,在四房郢以及相鄰的幾個村莊中,秘密集結起了一幫人,偷偷摸摸幹起了販賣私鹽的活動。那些年,廬州西鄉及六安一帶的百姓吃的是私鹽,而廬州府一帶的人們吃的卻是官鹽。官鹽與私鹽價格相差很大,販賣私鹽有暴利可圖。於是,清廷明文規定:販賣私鹽,罪當坐牢,情節嚴重、數量較大者,還必須斬首示眾。為此,廬州乃至六安各地官府都專門設立機構,組建了一支支武裝緝私隊,不僅沿途設卡禁止,而且在八方偵察追捕販鹽者。一但查出,鹽充官,人下大獄。為了對付官府的緝私隊,躲過鹽局盤查,販賣私鹽者也結成團夥,配備武器,以便在不測之時以武力殺開血路。劉銘傳在一個偶然的場合裏加入了販賣私鹽的團夥。

這一天,廬西大地陰霾籠罩。在六安通往廬州府的官道上,推車的、挑擔的、肩扛的行人,組成了長長的人流。此行大約百餘人向前趕路。前方是個岔道口,人們的神情立刻緊張起來,不時提心吊膽地互相低語:“前頭是一個鹽局,不會出事吧?”

劉銘傳挑著一擔私鹽走在隊伍前頭。他把小手兒直擺:“沒事的,沒事的,快步混過去!”於是,人們加快了腳步。突然,“”的一聲槍響,從路邊的村莊裏衝出來一隊鹽警。隻聽領頭的人一聲高喊:“哈哈,我以為你們能上天入地哩!來呀,把這中間的販鹽者全部扣下,抓到局子裏去!”

“主兒,問問他們中間誰是領頭的。”一個鹽警向頭目提醒說。

“他娘的,問這個幹球!”他話是這麽說,還是高聲喝問:“你們當中誰是領頭的?!”

好一陣下來,無人答話,鹽警頭兒更火了,罵道:“弄你們媽的,都啞巴了麽?!”

“嘴放幹淨一點,我們都是混飯吃的,沒有領頭的!”人們驚得睜大了眼睛,站出來說話的竟然是剛入夥的小六麻子劉銘傳。大家聽劉銘傳這麽一聲大叫,一齊亮開了嗓門:“對,我們沒有領頭的!”

那鹽警頭兒見是一個十五、六歲的麻子臉回話,不由得大怒:“沒有領頭的,就統統抓走,所有貨物充官!”說完,隻見一幫鹽警衝上來就要搶貨拿人。

“這年頭,做事可要給自己留條後路呀!”劉銘傳丟下擔子,雙手撐腰地向鹽警頭兒逼近了一步說。鹽警頭兒見這毛頭小夥如此咄咄逼人,把手中的槍兒一揮,飛起一腳向劉銘傳踢來。劉銘傳機靈,一個閃身繞到他背後,反踢一腳,將鹽警頭目手中的槍踢出老遠,又飛步拾起,轉眼間逃得無影無蹤。

周氏好似從惡夢中驚醒過來,抹一把額上的汗珠,凝神思考起來。老人家決定去找銘玉、銘鼎他們,共同商議一下,如何把老小穩住,培養他成人。她好幾年沒去過官亭鎮了。那裏有座白神廟,銘玉就住在離白神廟不遠的兩間草房裏。出門要走上十五裏,才能到達銘玉的家。時值炎夏六月,驕陽似火。烈日下的官亭鎮,三三兩兩的饑民或坐或臥在房前屋後,顯得紛亂、貧窮不堪。穿過小街就是白神廟,過了白神廟隻要走裏把路就是銘玉的家了。周氏決定在商議大事前,還是要給菩薩燒炷香。

白神廟周圍很髒也很亂,但裏麵卻充滿了香火氣。快臨近中午了,廟裏見不到一個燒香人。周氏心裏有事,急匆匆地磕頭,急匆匆地點香。隻有在為銘傳祈禱時,她的心立刻靜了下來。望子平安的感情,宗教的印象,籠罩在周氏的心頭。她自言自語地嘀咕了好一會兒,才垂著眼睛、拄起拐杖出來。

銘玉已人近中年,見老母拐拉拐拉地走來,又驚又喜,快步跑出很遠將母親攙進門內。讓母親坐定後,銘玉再瞅老母親,已是牙齒落了大半,臉孔蒼白,病容滿麵,兩鬢內陷,仿佛全身僅剩下皮包骨頭了。當兒子的心裏很難過,卻不料母親沒說話倒先掉下淚來。

周氏吩咐銘玉去找銘鼎、銘彝。他們住得離銘玉家都不太遠。傍晚時分,銘玉不僅把銘鼎、銘彝叫來了,而且還把銘傳也帶來了。

原來銘傳自入夥被鹽警截住後,帶上鹽警頭兒的槍逃到老四銘鼎家去了,想躲過風聲以後再回母親身邊。不料母親已得到消息,拄著拐杖找到二哥銘玉家來了。

銘傳見到滿臉怒氣的母親時神情是複雜的。他眼中帶出些尷尬,嘴稍微張開一點,露出些冷笑、苦笑或說不出名堂的笑。他的鼻子縱起一些紋縷,折疊成漫不經心、不屑一顧,又有些恐懼,綜合成一臉的頑皮、霸氣和機靈。周氏見銘傳這樣子,更是怒不可遏,用發抖的手舉起拐杖,不偏不斜正打在劉銘傳的後背上。

銘玉將母親攙扶著坐下,然後與銘鼎、銘彝一起,七嘴八舌地把銘傳批評了一通。

氣氛平和下來後,還是周氏在拿主意:“銘傳快十六歲了,如此荒唐下去,必將走上歧途。為娘我行將就木,趁現在還有一口氣,做主幫他說門親事成個家。我管不了他,你們做哥哥的也隻有各顧各,操不了他的心。怎麽辦?找一個潑辣姑娘管著他,老娘我也算交了差了……”銘玉道:“我媽講得好主意。不過一來家窮,二來六弟臉上還有疏麻,再加上要挑一個潑辣的、能管束住六弟的,這門親事可能有難度啦!”

銘鼎、銘彝也認為讓銘傳早兩年成家,或許可以改變了他。辦法不錯,但找哪兒的媳婦上門?都心中沒有底,也不敢攬這件事。

周氏泰然地坐著,眼光在三個兒子臉上飛來飛去。她是心中有底了,而且就在幾天前已親自上門與人家接觸過了。這就是鄰縣六安程家圩子的程禮仁的女兒,十有八九能娶過來的。程禮仁也是幾輩務農,老實巴交的。依他自己的話說:“巴掌打到臉上,能忍就忍了吧。”銘傳父親劉惠在世時,他與劉惠相處很好,兩家常有些來往。不料就是這麽一個性格很軟的人,卻養了一個大膽潑辣的女兒。劉家的人包括老小銘傳在內,都見過程禮仁的老姑娘。尤其是銘傳,因為四房郢子與程家圩子僅一河之隔,就跟走大路似的經常來來往往。在劉家人的印象中,程家老姑娘個頭不小,長得不算很漂亮,一對眼睛卻水靈靈的,就像閃亮的黑玉。她的嘴似乎偏大,但大得不太難看,甚至有些可愛。原因是她嘴唇的線條鮮明而牙齒較白,使得她一張開嘴笑,就顯露著一種鄉下姑娘粗野的、樸實的、清新的美。她那被太陽燒赤了的皮膚和她那粗糙但又勻稱的手腳,都能流露出那種土生土長在鄉村的大姑娘所特有的健壯、開朗與質樸。

熟悉程家老姑娘的人都知道她性格剛烈,一般不惹事,但得理也難以饒人。有一年程家圩子出錢組織一場大戲,戲台就搭在程禮仁屋東邊的麥場上。這可是十年九不遇的熱鬧場合,方圓十幾裏的人都往那裏湧。戲還沒有開唱,戲場已是人山人海了。那天唱的是“小倒戲”,此戲流行於廬州、六安一帶幾百年了,這一帶人都喜歡看。程家圩子那場戲唱的是《休丁香》,劉銘傳也去了。到那裏的時候,麥場上找不到一塊可以立腳的地方。他回頭一看,程禮仁家的土院牆頭上也爬滿了光屁股蛋的孩子們。他正想也往院牆上爬,忽見程家老姑娘舉著一根細毛竹衝出來,怒睜兩眼,潑口大罵:“小龜孫兒的,都給我滾下來!踩倒了院牆,讓你們娘老子來給我修麽?!”她盡管很凶,但看戲要緊,還有幾個孩子死皮賴臉地不下來。程家老姑娘嘴到手到,用竹梢子往孩子們屁股上捅,直捅得孩子們嗷嗷叫。其中有一個孩子被捅疼了,捂屁股就罵“弄你媽!”這下了可惹出事來了。隻見程家老姑娘揚起細竹,朝這孩子屁股蛋上一陣凶打,直打得這孩子抱頭鼠竄,無處躲藏。程禮仁見狀慌了,上去就奪女兒的竹子。這老姑娘就是不鬆手,還是一個勁地追打。當父親的無奈,在戲場外求人閃開一道縫,讓這孩子鑽到人堆裏去了。程家老姑娘火氣還沒有出完,硬是繞著場子轉了兩圈,才跺著腳離去。程家圩子的人看在眼裏,都在揣摩:這樣的姑娘誰家敢娶喲?果然不出所料,該出嫁的歲數早就到了,上門提親者寥寥無幾。就這樣一年又一年下來,程家姑娘二十二歲還沒有找到婆家,按當地習俗,是地道的老姑娘了。

程家正愁著姑娘難嫁,劉家的當家婆子找上門來了。一番客套的問候以後,周氏直入話題:“我們兩家多年相處如親戚一般,可憐孩子們的父親走得太早,就讓我們兩家結一門親吧,繼續往來下去。”

程禮仁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劉家惟有老六銘傳沒有成家。這小子雖是頑皮,成家後倒也是一條漢子。但他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種尷尬、淒苦的表情,兩隻眼睛呆呆地向麵前的空處直視著。愣了好一會兒,程禮仁才吞吞吐吐地說出擔憂:“我姑娘是道光十年八月二十九日出生的。而銘傳才十五、六歲,比我姑娘小了六歲哩……”

“那有什麽要緊的?俗話:女大三,抱金磚;女大六……那就一手抱一塊嘛!”周氏笑道。

程禮仁的眼睫毛開始一上一下地跳動起來,仍顯得慌亂地問:“銘傳能幹?有把握麽?”

這個問題放在其他孩子身上,周氏會哈哈大笑,覺得不是問題。自古以來,婚姻都由父母做主,周氏對前麵幾個孩子都是這麽辦的。然而如今是給老六銘傳說親,程禮仁這麽一問,還真把周氏問得心中沒底了。但她還是很快恢複了自信,道:“老六雖然毛糙,但也是能明白道理的。依我看事情能定下來!”

事情果然如了周氏的心願。當周氏在銘玉家把這門親事挑明了說時,銘傳不知何時站在了母親的身後。隻見他低著頭,好似有點羞澀,但眼神變得很溫和,而且有些得意。

不到一個月,正是夏末的日子,也正是洪秀全金田起義、破永安州,建號“太平天國”,自稱天王的時候,年屆十六歲的劉銘傳與二十二歲的程家老姑娘拜堂成親了。而幾乎就在同時,撚首張樂行與馮金標、張鳳山等十八人在雉河集血為盟,號稱“十八鋪聚義”,推張樂行為盟主。劉銘傳雖然無法預測這些巧合的事件與自己成親以後的道路有什麽聯係,但,它們都在不可抗拒地發生著。

婚後的小家似乎有了一種能吸引劉銘傳的力量。過去十幾年的生活雜亂無章,好像隻有到這時才有序地生出根須,紮在家的土壤中了。而且這絲絲根係牽住了他一直動**不安的心——不管這是不是暫時的。

他跟隨新婚後的妻子程氏下地了。陽光之下,劉銘傳光著臂膊鋤地,汗水從黑黝黝的背上滾下來。使整個脊背閃閃發亮。劉銘傳使勁做活時,筋肉隨著他的動作一鼓一鼓地起棱。程氏最喜歡看到這一切。她尤其喜歡看銘傳掄起沉重的板鋤,隻要他一聲“咳”字喊出,大塊大塊的垡頭,就像烤餅一樣,一個一個翻在地上。程氏心裏很甜,不知道銘傳的身骨裏到底有多少力氣。

劉銘傳也很佩服妻子的能幹。婚後新蓋起的兩間草房,比老房子高大了許多,那卻是浸透了妻子程氏血汗的所在。蓋房時,恰巧銘傳要出門幾天。他回來那天,見到程氏正在一個人擔泥上房。新建築周圍死一樣寂靜,隻有一塊木跳板發出的“嘎吱、嘎吱”的響聲,仿佛是程氏全身的骨節在響。銘傳注意到,程氏通身像汗水洗過的一樣,兩隻眼睛大睜著,嘴唇要咬出血來了。她那兩條腿像是踩在棉花堆裏了,搖搖晃晃,每一步都有從跳板上掉下來的危險。銘傳覺得:她一定是累得過頭了,她是在拚命哩!於是銘傳大喊一聲:“放下,快把泥挑子放下!我來了!”

程氏好像沒有聽見銘傳的呼喊,繼續向房上走著,使得泥挑、跳板和程氏的身子在一個旋律上顫抖著。她的腿也不聽使喚了,踉踉蹌蹌地磕絆起來,眼看馬上就要栽下來了。劉銘傳不知是怎樣飛身躍上了跳板,一把抓住妻子肩頭的扁擔,說:“給我!你下去!”程氏扭過汗濕而蒼白的臉,兩眼火燙燙地瞪著銘傳,說:“走開!我能行,你歇一會兒去吧!”她說著抽出一隻手,把劉銘傳推開。程氏到底堅持著挑上去了,但卻是撲倒在房頂上,頭發沾上了泥巴,然後側過臉向銘傳笑了。

住進新房的那天晚上,劉銘傳動了感情,仔細地端詳了程氏好長時間。她長胖了,也長寬了,標準一個健壯的母親型的少婦了。程氏的麵貌更加輪廓分明了,並且具有了一種寧靜、從容的神情。她臉上雖然還是燃燒著一種潑辣,卻也同樣擁有火熱的柔情。銘傳的心頭仿佛粘住了什麽。這感覺當然不是憂愁和煩悶,可也不是喜悅快適之類。隻是那麽輕輕地、麻麻地,一種激動刺激著他,簡直無法抗拒。銘傳全身的血液要沸騰起來了,一把摟過程氏,道:“有了你,我也不想再往外東跑西顛了,好好種地過日子吧……”

程氏的心靈也受著銘傳撫摸的震撼,感受到了甜美的奇趣,似乎大自然的春氣已融化了她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根血管。同時,一種神秘的活力在她腦海中翻騰了,有一種似甜似酸的味兒灌滿了她的心。她覺得有一肚子話兒要對銘傳說,但終於顧不得說了……

夜是溫暖的,帶給一對小夫妻以不盡的歡樂和希冀。程氏盼望能為銘傳生一個兒子,甚至是幾個兒子。在程氏看來,男孩至少是自由的,比女孩兒家少了許多的約束。他可以周遊天下,風風火火地做事,頂天立地去做人,勇於克服一切困難,敢於承擔責任,享受天涯海角的成功與歡樂。而做女人太不幸了,受到的是不斷的阻撓,一生都缺乏活力,缺少支持,經常沒有主見,身子骨也顯得脆弱,在男人們麵前不堪一擊。

劉銘傳對生兒育女的事情還未能認真盤算。他覺得自己還是一個大孩子,當父親的年代距自己還很遙遠。情愛的烈火熊熊燃燒了之後,他心中點燃的又是另一種烈火。躺在程氏的身旁,他覺得自己有責任用自己的能力去保護她,也保護母親和整個家族。這是理想之火,他必須不顧一切、不計後果地去實踐它們。

屋外的樹梢不時有擺動的颯颯聲傳來,有如女人們裙裾的。可能是要刮風了。劉銘傳靜靜地聽著,這樣判斷著。他忽然想到劉盛藻有關自己前程的預言:亂世之年方可成為英雄。隻是他還不太明白:“亂世是個什麽樣子?是不是猶如外麵的風聲?這就是可以使我變成英雄的亂世麽?!”劉銘傳睡不著了。

其實亂世就在身邊了。劉銘傳成婚沒有兩年,洪秀全的起義大軍迅猛撲向北方。他們舍棄久攻不下的長沙,出洞庭,占嶽州,順江而東,攻克武昌。太平軍從武昌出發,浩浩****,水陸並進,於1853年3月20日,即鹹豐三年二月十一日包圍了金陵古城。洪秀全一聲令下,千軍萬馬分別從南城聚寶山、水西門、旱西門大舉入城,並破了內城。守城清軍及百姓死傷達四萬多人。屍體被拋進滾滾長江之中,百餘裏水麵頓時染成鮮紅色,慘不忍睹。

洪秀全在金陵定都,易名天京。五月,太平軍很快開始北伐安徽、河南等地,廬州一帶,由此動**不安起來。

連日來,劉銘傳已不斷聽到有關太平軍的一些傳聞。他覺得洪秀全的發跡史簡直是一個謎:哪能數次科考不中,一場大病後就成了天父下凡,號召萬眾,一舉起義成功呢?聽說太平軍自金田起義不過幾年,以最初的幾千人對付龐大的清軍圍追堵截,到湘南擴軍時已有五萬兄弟踴躍加盟,至長沙攻城後竟得十萬人馬。不久東出湘嶽,便聚成十五萬大軍。攻陷武昌後,合計達五十萬之眾。而前不久一路擴兵,到達安徽安慶時,總人數已超過七十萬。現在的洪秀全稱自己總兵力已達一百一十萬人。其中男兵八十萬,竟然還擁有女兵三十萬人……太平軍如今已兵臨廬州了,廬西大潛山一帶頓時人心思危,準備離鄉逃難。

劉銘傳感到了些許黑暗的來臨,卻又有幾分湧動的希冀就在眼前。不知為何,別人家肩挑、手推往山裏埋藏值錢的家私,他卻來了閑心,閉門讀書了。《孫子兵法》已讀了幾遍了,戚繼光的《練兵實紀》、《紀效新書》等,他也捧在手中研讀了。為了讓心境更寧靜些,他往往點上一支香。每當見到這種情況,老母及程氏有再要緊的事情也不打擾他。他預感到亂世來臨還不僅僅因為洪秀全。廬州一帶連年幹旱、蟲災,許多地方幾乎是顆粒無收,而各級官吏的盤剝敲詐則有增無減,到處是流離失所的饑民,是赤地千裏的荒原,老百姓怕是沒有活路了。

他的耳邊老是想起劉盛藻對他的預言。既然亂世已經來臨,就該是自己顯山露水的時刻到了。他想不出不久就要發生的、他有生以來所能做出的第一件大事是什麽?但那件事正像一個很實惠的東西似的放在他麵前,光彩奪目,極具吸引力。他決定要得到它,但是他又知道自己的手伸出去會遭到別人阻攔,甚至給自己也給整個家庭帶來災難。而且,他還不能判定:自己伸手去拿這件東西是不是一定能拿到?不管怎樣,他已決定冒風險去拿它了。當然,在決定做一件冒險的事情之前,他還是有些膽怯的,滿腦子亂哄哄的,使他時而興奮,時而憂鬱。這是1854年(鹹豐四年)初冬時節,天氣比往年冷得早了許多。大潛山的第一場雪下得厚厚的。幾隻烏鴉像團團濃墨似的粘在枯樹枝上。劉銘傳躺在一棵老樹下動也不動,好像死去了一般。不一會,有一隻烏鴉飛來,在樹前盤旋。它旋即一抖翅膀衝了下來,用長長的尖嘴在劉銘傳身上叼著。“嘩啦”一聲,枯枝上的其他烏鴉也都跟著衝下來。劉銘傳突然伸手抓住一隻烏鴉,然後一軲轆爬起來,罵道:“弄媽的,我正等著抓你呢!”烏鴉在他手中撲騰著翅膀,拚命掙紮著,但還是被他攥死在手裏。他手拎著烏鴉剛回到村口,不覺大吃一驚:自己家的兩間草屋前圍滿了人。妻子程氏及老母周氏被一幫人推搡著,不知要往哪裏拖。劉銘傳像一隻受傷的獅子,大吼一聲衝進家門。眼前的一切更讓他驚呆了:妻子出嫁時帶來的紅漆木箱打爛了,鐵鍋成了碎片,水缸也砸破了,流了一地的水。整座屋子一片狼藉。

原來,太平軍攻打廬州的速度很快,占領金陵才幾個月時間,便製訂了“再圖四擾”計劃,著手進行北伐和西征。是年5月13日,即鹹豐三年四月六日,洪秀全派林鳳祥、李開芳、吉文元率兩萬多太平軍將士從揚州出發,向北挺進,直逼京城。然北伐大軍出征受挫,林鳳祥在山東連鎮被俘殺頭,北伐太平軍至此幾乎全軍覆滅。西征太平軍在翼王石達開的統一指揮下,勢如破竹,連連得勝,直撲廬州城下。在京城的鹹豐皇帝見安徽形勢吃緊,急調湘軍悍將江忠源為安徽巡撫,又派團練大臣呂賢基、翰林公李鴻章回鄉操辦團練,與洪秀全的太平軍決一死戰。誰知1854年1月14日(鹹豐三年十二月十六日)深夜,太平軍乘漫天大霧之機,轟塌了廬州水西門城牆數丈。太平軍如潮水般壓向城內,擊斃青春鎮總兵玉山,又敗陝西總督舒興阿增援的馬隊。城中清軍官員見廬州已陷,紛紛逃跑。清布政使劉裕鈐、前任布政使李本仁、副將鬆安、都司戴文瀾、馬良勳逃跑不及被活活刺死。那新任巡撫江忠源好夢太短,在太平軍尾追不舍時在城西投水自殺。李鴻章也是痛失家園,妻離子散,遊**在廬州周邊地區不得靠近廬州城半步。廬州失守的消息傳來,大潛山一帶立刻亂了人心。四方地主士紳出於對太平軍的恐懼,紛紛募勇築圩,辦團練自保。這些新成立的民團武裝,不受官府約束,蠻橫霸道,欺壓鄉民,巧取豪奪。這天,西鄉土豪李世平假借為鄉民辦團練之名,率仆役上門挨戶勒索壯丁費。劉銘傳家因貧窮拿不出錢,李世平便令眾仆役直衝劉家,打砸一陣子後,仍不罷休,又將劉母和銘傳之妻程氏押到門外,百般欺淩。劉銘傳就是在這時拎著烏鴉到家的。他得知此事,兩眼冒火,大喊一聲:“媽的,簡直不讓人活了,老子跟你們拚了!”他邊喊邊赤手空拳撲向土豪李世平。李世平此人,外號“李三刀”,平日裏倚仗會一點刀槍功夫為非作歹,橫行鄉裏。

此時劉銘傳追上李世平,李世平已騎上馬準備離去。劉銘傳一陣大罵,李世平扭頭一看,竟是手無寸鐵的毛頭小夥劉銘傳,狂笑不止,道:“劉六麻子,你是來‘打燈籠拾糞——找死(屎)吧?”

“呸,我弄你媽的!誰死誰活今兒搞定!”劉銘傳雙手叉腰罵道。

“媽的,死鴨子還嘴硬!我看你真的是活夠了!”李世平狂吼起來,舉起鞭子就往劉銘傳頭上打來。劉銘傳不等馬鞭落下,一舉手抓住鞭子猛地往下一拽,差點兒把李世平拖下馬來。李世平慌忙鬆開鞭子,劉銘傳抓住鞭子,“啪,啪,啪”一陣反手抽開了。馬兒驚叫,揚蹄而奔,李世平一聲慘叫,跌下馬後抱頭鼠竄。劉銘傳舉鞭緊追,李世平轉身抽出佩刀,向劉銘傳劈來。說時遲,那時快,劉銘傳見刀來了,頭往後一縮,真險!他長長的辮子被削下來一截。他玩命了,鞭子在手中翻騰著,似黑色蛟龍,“劈裏叭啦”吞噬著李世平的一條條血肉。李世平急忙揮舞佩刀抵擋,豈知劉銘傳一鞭子正抽在他手背上。“當”地一聲,佩刀落地。劉銘傳轉手就要撿刀。正在這時,李世平像餓狼撲食一般撲倒劉銘傳,用雙手卡住劉銘傳的脖子。劉銘傳頓時眼冒金星,呼吸急促。他憋了口氣,雙腳猛地一蹬,揚頭向後一甩,正撞在李世平的鼻梁上。頃時,李世平的鼻子血湧如注,他隻顧去捂鼻子,卻讓血迷住了雙眼。劉銘傳趁勢一個翻身,抽出一隻手,“咚咚咚”往李世平臉上亂捶一通。李世平一隻手胡亂抵擋,另一隻手在地上摸刀。劉銘傳已搶先把刀握在了手中,一聲大喝,使足力氣向李世平身上刺去。“啊——”李世平慘叫一聲,**了一陣,再也不能動彈了。一不做,二不休,劉銘傳一鼓作氣,“咯嚓”一聲揮刀砍下了這個惡霸的腦袋。仆役們大驚失色,當是劉銘傳瘋了,各自逃散。鄉鄰們聞訊趕來,一個個驚得說不出話來。隻見劉銘傳並無懼色,他提上李世平的人頭,翻身上馬,揮手向圍觀的鄉鄰們喊道:“鄉親們,這個李三刀作惡多端,罪該當斬。今天我替鄉鄰們報仇雪恨,殺了這個壞種,是想向鄉鄰們表明:隻有以牙還牙,才可自保。有誰願意從我,就跟我來吧!”說完,他把馬鞭一揮,策馬向大潛山飛奔而去。

這是一匹嘶喊咆哮著的黑馬,在劉銘傳的策動下飛跑。馬蹄踢起的塵土在馬的身後飛揚,而在這一條線似的塵土後麵,不知怎麽聚集起來的百餘名青年也在飛奔。他們緊跟在一個年僅十八、九歲的劉銘傳的身後,從此開辟了一條坎坷、多變而又嶄新的道路。

眼下的劉銘傳有家不敢回了。他知道自己闖下了大禍,犯下了殺人的死罪。

劉銘傳率百餘名青年進入大潛山時,天空突然烏雲密布,變得陰沉下來。本是極亮的午後忽然變成黑夜一般了。不一會兒,山風帶著雨星,像是在地上尋找什麽,東一頭西一頭地亂撞。大潛山北麵的一個紅閃,像把黑雲揭開了一塊,頃刻間大雨滂沱而瀉,就似傾盆。這場暴風雨來得太突然,也太猛烈了。劉銘傳心想:這或許就是兆頭,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隨它去吧!又一個閃電,正在頭頂上,白亮亮的雨點砸在地上,畢畢剝剝,砸得樹上的枯葉紛落而下。劉銘傳及他的追隨者們被雨淋得哆嗦起來,他決定率年輕人們去清規寺。劉盛藻不會拒絕他們的。他還要與這位年長的晚輩、自己的老師商議、請教點什麽。

劉銘傳一揮手,百餘人快步到達了清規寺。劉盛藻見到劉銘傳,亮開嗓門道:“你們到底是來了。不然,我還準備雨停後去山裏找你們呢!”劉盛藻的熱情盡管在劉銘傳的預料之中,但在自己闖下大禍後的今天,他還是抑製不住感激之情,熱淚橫流。突然,劉銘傳麵對一個年長的晚輩下跪了,道:“學生闖下殺人大禍,懇求恩師指點出路!”

劉盛藻慌忙將劉銘傳攙起,隨之也流下了動情的淚水。平靜下來以後,劉盛藻走向案台,揮手寫下四個粗壯的大字遞給劉銘傳。劉銘傳捧在手中當眾念道:“捍衛井裏!”

“捍衛井裏!”眾人重複呼喊起來。這喊聲匯成一股嘈雜的旋風,在大潛山回**。

劉盛藻進一步解釋說:“大家既然願意跟隨銘傳幹下去,就得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目標。時值天下大亂,太平軍已攻陷廬州,說不定哪一天就要席卷鄉裏。你們與其奔馳於烽火擾攘之中,不如組成團練,以捍衛井裏為己任……”

劉盛藻正說著,忽聽寺外放哨的小夥子進來報告:“劉家大伯父劉殷挑一擔糧食找到寺裏來了!”

“太好了!”劉銘傳一拍大腿,快步迎出門外,又在自己這位大伯父麵前長跪不起。劉殷年近半百,苦讀詩書多年,雖未取得大的功名,但在劉氏一族中德高望重,一呼百應。他喜歡銘傳的敢做敢為,一直與劉銘傳感情深厚。當他聽說劉銘傳怒殺了土豪李世平,率眾奔往大潛山時,估計到可能會投奔清規寺。這是一位心細的長輩,臨行前,他特意籌下了兩口袋大米挑著上路,以解劉銘傳和他的追隨者的無米之炊。劉銘傳感激不盡,心想有這位族長的理解和支持,再難的事情也不難了。

大家圍坐在一起時,劉家大伯父劉殷開了腔:“如今長毛亂世,百姓如臨深淵。他們攻城劫地,毀壞了天下多少城池?濫殺了多少無辜?廬州失陷,兩鄉遭殃,不起來自衛不行了。還有那撚子,名義上叫著要鏟除贓官,殺富濟貧,實際上也是為了他們自己……”

“聽說過撚子,不知這是什麽一個貨色?”劉銘傳睜大雙眼問道。

劉殷告訴大家:這撚子自稱撚黨,又稱撚軍,安徽一帶的老百姓則叫他們“撚子”。這撚子在沒有太平軍時就有了,是嘉慶年間以來,活動在安徽淮河流域廣大地區的一種秘密的民間武裝。人多的叫“大撚”,人少的叫“小撚”,橫行鄉裏,與太平軍一樣,矛頭直指清廷。撚子中流傳著一個故事,說:當初孔老夫子帶著門徒到處遊說,有一天被困在陳、蔡兩個諸侯國之間,好幾天吃不上飯。所以,孔子就派他的學生向範丹借糧食。這範丹也是窮苦人,自己的肚子都吃不飽。但他為了救孔子一命,毫不猶豫地把家中僅有的幾把米拿出來借給了孔子。後來孔子做了官,擁有了吃不完的糧食用不完的家產,卻不承認範丹曾借給他糧食,把賬賴掉了。撚子隊伍裏的人都說:如今當官的人都是孔子的後代,而撚子們都是範丹的後代。他們起來反抗官府,就是範丹的後代向孔子的後代討還舊債……

一幫年青人聽這故事,忍不住哈哈大笑,有些不信。劉銘傳則沒有笑。他以為故事僅僅是一種說法,抑或也是一種借口。重要的是這些撚子已經隊伍龐大,造成氣勢。他聽說撚子們經常雲來霧去,在安徽的鳳陽、潁上、泗縣、蒙城、亳州、壽縣及廬州一帶神出鬼沒,從事抗糧、抗差、吃大戶等活動。這些多為農民、鹽販、船夫、漁夫、饑民和無家可歸者。他們經常隨心所欲,想抄哪家就抄了哪家,想殺了誰就去殺誰。他們往往幾十人或幾百人為一股,謂之一撚。各股的頭領通稱為撚頭或趟主。他們居則為民,出則為撚。白天,他與你麵對麵有說有笑;晚上,他把那蒙頭蒙臉、隻露兩隻眼睛的帽子一戴,把你家的錢糧全搶了,你還不知何人所為。

“這便是撚子了。明人不做暗事,你們可不要跟撚子、長毛們學!”劉殷說得口沫直濺,最後很鄭重地對大家說。

劉銘傳對大伯父最後的話語沒有在意,他已陷入沉思之中。現在有百餘人歸順自己了,憑自己這麽小的歲數,如何邁出新的一步,而且使得眾人折服?當天就要考慮的是:百餘人的嘴張著,明天、後天吃什麽?

“這是最現實的一個問題。”劉盛藻在聽了劉銘傳的憂慮後這麽說。

“辦法有了!”劉銘傳突然一拍大腿,從凳子上站起來。劉盛藻盤問他想出了什麽主意,劉銘傳卻不願透露。劉盛藻隻是從這個毛頭小夥的臉上看出了幾分興奮和得意之情,仿佛一切苦悶和憂愁都已離他而去了。

次日傍晚,大潛山一片寂靜。劉銘傳讓大家喝飽了稀飯後在寺後院集合。百餘年輕人按高矮個頭站成四隊。隻見劉盛藻拿來一張神像,在隊伍前的院牆上掛好。然後由劉銘傳點上蠟燭,焚化香表,跪下叩頭。眾人也隨之跪下,低頭合眼,默念一番。

出發前,劉銘傳站在隊伍前麵講話:“弟兄們,嗨!不怕虎生三隻口,隻怕人懷兩樣心;隻要弟兄們團結一條心,就能拔掉老窮根……”

劉銘傳聲如雷鳴,一句是一句,沒有廢話,顯得穩穩重重,信心十足。

這支隊伍分成兩股,直奔六安縣的大集鎮麻埠。麻埠鎮雖然算不得重鎮,但卻有一家遠近聞名的當鋪,一排共六間門麵,很有些規模。當鋪主人姓胡,叫胡鼎銘。他祖上就很有錢財,又有耕田上百畝租給佃戶耕種,坐收糧租,日子火紅。劉銘傳曾在胡鼎銘的當鋪裏當過一隻銅壺,明代的上等貨,卻隻賣了九斤米的價錢。為此,劉銘傳心疼了好些天,也痛恨胡掌櫃宰人的刀子太快。劉銘傳這一次是要讓胡掌櫃血本無歸,最好是傾家**產,借以殺雞儆猴,給那些全無心肝的土豪惡霸們看看。

麻埠鎮遠看就像一顆橢圓形的大瑪瑙,嵌在六安縣這片秀山奇水之間。而胡鼎銘的當鋪就在大瑪瑙的中段,位置十分顯眼。離麻埠隻有兩裏路遠了,腳下是一片沙灘。細沙鋪地,隨地勢形成一個半月形狀,仿佛是大自然張開巨臂,迎候劉銘傳和他隊伍的到來。時間定在鎮上人們睡覺以後行動。因此,劉銘傳指揮大家停在沙灘上休息待命。

劉銘傳雙手叉腰走上一個高坡,望麻埠鎮細瞅了一會兒,微微覺得涼意襲人。就在昨天,他才怒殺土豪李世平,今天晚上又聚眾撲向胡鼎銘的當鋪,是死罪加死罪了。想到這裏,他不覺打了一個冷戰。然而在他的耳邊,總是回響著劉盛藻關於“亂世英雄”那句話。如今已無退路,隻有豁出去拚一條生路了。

“留下一股人在鎮外接應,另一股弟兄們跟我摸進鎮子去!”劉銘傳早已把人員分撥好了,決定在上半夜就開始行動,於是下了命令。

胡鼎銘當鋪的大門是被叫開的。當這個提著褲子的胡掌櫃把大門才開出一條縫時,十幾個手拿棍棒的年輕人如閃電般地衝了進去。他們首先把胡掌櫃家老老小小的先捆綁了以後,才開始翻箱倒櫃,搶劫錢財和一切能用得著的東西。劉銘傳的力氣不知從哪來得那麽大,他的蒼白的麻臉像崖石一般森嚴,在胡鼎銘剛想反抗時,就一伸手將他舉了起來,重重摔在櫃台下麵。整個洗劫行動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就結束了。劉銘傳和他的弟兄們滿載而歸。臨行時,不知誰又放了一把火,火光騰地飛揚起來。周圍一片昏暗,夜空中彌漫著濃煙。劉銘傳正好站在起火處,他隻看見血紅色的火光從房內向房外燒出,而沒有想到麻埠鎮的有心人認出了他。此人名叫趙本毛,原也是廬州西鄉四房郢的人。後來他放棄耕種,在麻埠鎮胡掌櫃的隔壁開了一間油店,專營花生油、棉籽油、菜籽油。當胡掌櫃家剛有點動靜時,趙本毛就從**爬起來偷看。一看讓他嚇了一跳,不敢吭聲,更不敢挺身而出。他隻想看看今晚搶劫胡掌櫃當鋪的究竟是些什麽人,是不是撚子或長毛來了?屋子太暗了,他認不出一個人。突然火光衝天,照亮了劉銘傳一張臉,他瞧得真切,嚇得屁滾尿流,縮回屋裏去了。

用劉銘傳和他兄弟們的話說:麻埠鎮行動是初戰告捷。劉銘傳回到大潛山的當晚,又開始部署另一個行動。他要一鼓作氣,備下足夠的糧食和財物,讓手下弟兄們吃穿不愁。他顧不上自己那個小家了,得不到半點消息,也不敢回家。官府的追捕已在預料之中,他不敢麵對的是老母那張憤怒的麵孔和妻子程氏的責罵。他心中充滿了對母親和妻子的內疚,更在為她們擔心。

就因為昨天的那場拚殺,劉銘傳母親病倒了。她是在劉銘傳揮鞭而去時栽倒在地的。那一刀砍下了李世平的腦袋,周氏看得清清楚楚。她當時的惟一反應是“啊”的一聲,立刻不省人事了。鄉鄰們都說她嚇破了膽,怕是性命難保了。劉銘傳哪能知道?當時是妻子程氏招呼鄉鄰們把她抬回家門的。有些鄉鄰甚至拒絕幫忙,說劉家犯了人命大案,這個忙不敢幫了。

僅兩天時間,劉母周氏又瘦了一圈,臉變成土青色,兩隻眼睛直往上翻,全露著眼白。她隻是還有一口氣罷了。到了第三天傍晚,也就是劉銘傳帶人洗劫麻鎮當鋪的第二天,不知是哪個衙門派來一幫差役,身穿統一的兵服,大喊大叫地衝進劉家的草屋,說劉銘傳不僅犯了殺人死罪,而且搶劫並燒毀了麻埠鎮的胡家當鋪。他們是奉命來抓罪犯歸案的。

抓人的人撲了一個空,卻徹底送了周氏的命。官衙的那幫人一衝進劉家,才不管周氏已經嚇破了膽呢,大喊大叫地把劉銘傳搶劫的事全都抖落出來了,並說還有人證:“四房郢去麻埠開油店的趙本毛報的案。”周氏在聽完這句話後斷了氣。人雖死了,兩眼還茫然地睜開著。程氏在為婆婆抹合眼皮時發現,她的眼角上還掛著兩顆很大的晶瑩的淚珠。程氏明白:兩個眼角的兩顆淚珠是為了她的最小的兒子銘傳流下的!後來的劉銘傳每遇自己的母親誕辰和去世紀念日,憶及當初都泣不成聲,深為自己孟浪累及母親而悔恨不已。

但眼下的劉銘傳闖**鄉裏,一發不可收拾了。盡管官府已經對他組織了日夜追捕,到處通緝捉拿;劉銘傳是“土匪頭目”的名聲也在廬州西鄉不脛而走,他還是率領他的弟兄們上路了。而且這一次,他就在他二哥劉銘玉的眼皮底下實施了“閃電行動”。

隊伍抵達官亭鎮白神廟時,劉銘傳招呼弟兄們停下,大手一揮:“目標在那!”弟兄們抬眼一看,官亭鎮是黑乎乎的一片,家家戶戶絕少見到燈光,隻有三三兩兩的狗叫聲不斷傳來。

“誰家?”有人迫不急待地問道。

“囤糧不賣的富戶葉乃如!劫的就是他!”劉銘傳壓低聲音說著走到了最前頭,貓著腰向街中心靠近。眾人跟在他身後,盡量放輕腳步,腳步輕得就像蠶咬桑葉。快要靠近目標時,突然狗吠聲狂起,幾條狗一起竄過來,邊跑邊吼叫著,爭先恐後地圍上來,好像要把一幫人咬得粉碎似的。但奇怪的是,當領頭的劉銘傳揮起木棒向撲過來的狼狗打去以後,這些狗都向後退著,發出一片嘶啞的叫聲,卻沒有一條狗敢靠近他。

“事不宜遲,快速行動!”劉銘傳說著衝向一排房子,瞄準大門,上去就是一腳。葉乃如糧店的大門被跺開了。眾人蜂擁而入,扛米袋的扛米袋,翻錢物的翻錢物,不消片刻結束了“戰鬥”。葉乃如的糧店被搶,四鄉饑民拍手稱快,道:“有糧不賣,見死不救,搶了活該!”但官府卻再次震驚,興師動眾,連夜追到劉銘傳家。二哥銘玉直到差役上自家門尋找銘傳時才得知小弟又犯大案。

就在這天晚上得手後,劉銘傳的確潛回家一次。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人去房空。破舊的木門是鎖著的。他順著草房喊了好一陣“媽呀,媽呀”,屋內沒有半點回應。他摸黑敲開了鄰居家的大門,人們告訴他:“你媽嚇破了膽,歸天了。你老婆程氏也呆不下去了,避居到六安娘家了吧?”

晴天霹靂,讓劉銘傳一下子從惡夢中驚醒了。在鄰居的指引下,他摸黑找到母親的墳頭。黃土還帶著潮氣,他撲倒在母親的新墳之上,放聲大哭起來……

抹一把滾出的熱淚,劉銘傳轉身向四房郢望去,忽見火光衝天。他完全能辨認出來,那著火的方位正是自己家草屋的所在。他隱約聽到火光那邊差役的吼叫聲、鄉鄰們的驚叫聲以及夾雜在一起的犬吠聲。他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一齊湧到頭上了,鬢角裏的筋突突地跳著,怒火快要把他烏黑的頭發燒著了。

家焚母故,正是:

自從家破苦奔波,

懶向人間喚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