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想得周到。但如何開赴上海,還由我恩師定奪,暫時不能敲定此事。”
曾國藩這時才插話,道:“上海方麵出手也太大方了些。運送這幾千人,竟要花去十八萬兩白銀!況且,淮軍如今是‘八’字才見一撇,還談不上何時從何地開赴上海哩!十八萬兩白銀,我湘軍哪支隊伍都未曾有過這樣的福氣呀!”
曾國藩此話一箭雙雕,李鴻章聽得臉紅心跳,道:“恩師說得對,光運送兵員一項就花十八萬兩,太破費了。摸不準我帶隊伍從陸路步行出征上海哩!”
曾國藩、李鴻章在話中有一層共同的意思:你錢鼎銘一再吹噓上海每年的厘金就達數十萬兩。這次願意花十八萬兩白銀雇下洋船,怎麽到安慶來迎接新軍了,還兩手空空呀?!
李鴻章臉色有點不太好看,又見錢鼎銘並未正麵回答糧餉一事,道:“其實,我新軍在恩師督導、支持之下,的確組建迅速,但目前也遇到了諸多困難。比如說這糧餉不濟,就是一大難題。聽劉銘傳說,他那隊伍裏招募的人,在家中都是壯勞力,上有老,下有小,生活擔子很重。但投奔我淮軍後,一切都顧不上了。我正在四處求援,為他們湊一、兩月餉銀捎回家呢。瞧,這些問題不解決,怎麽開赴上海呀?還比如新勇們的行裝問題,又是一大難題。不信你到金保門外看看將士們,有幾個人不是破衣爛衫。大冷的天,我見他們還有不少人穿一條破單褲,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錢鼎銘聽到這兒才反應過來,慌忙打斷李鴻章的話解釋說:“實在對不起。近日上海受李秀成長毛軍進逼,中外商貨頓滯,無法交易,致使厘金收入急驟下降。但上海方麵已經答應,立即籌措十萬兩白銀,以濟湘軍糧餉之困。新軍出兵所需費用,也由上海各界官紳籌備。這一點沒有問題。”
曾國藩、李鴻章這才露出淡淡的笑意。出了曾國藩的簽押房,錢鼎銘跟著李鴻章共乘一輛四輪騾車去金保門外看看。這裏到處是彩旗招展,喊殺聲一片。各營各哨正在組織新勇們操練。程學啟從自己營中抽調來十幾名老兵,分在各營指導訓練。錢鼎銘在場外觀看了一會兒,大加讚揚,道:“依我之見,這支新軍與老牌湘軍沒有什麽區別。或許稍加訓練後,比老牌湘軍還勇猛善戰。因為我看他們普遍年輕。”
“你這話有點道理。我淮軍雖係新募,但大多數是廬州地方上的舊團練出身,像劉銘傳的隊伍已打過許多仗,有臨戰經驗。其次是淮軍裏基本上都是窮苦之家的漢子。特別不怕艱險。僅這兩點便是老湘軍無法比擬的。”
錢鼎銘盡可能地討好李鴻章,在一旁搭腔道:“大人所言極是,自古以來,艱苦是金,逆境出英雄哇。”
“當然,李鴻章指著一隊隊方陣說:“湘淮本是一家嘛,我恩師就是這樣說的。淮軍與湘軍在營製餉糈方麵基本相同。淮軍因襲了湘軍的薪糧、恤賞、壕壘、營務處、糧台等製度。其次是湘軍與淮軍都是‘兵為將有’。這就是說,湘軍以及新辦的淮軍,都是以將帥自招的募兵製代替了兵權歸屬朝廷兵部的世兵製。由於這個營製,官與兵的關係就不同了。湘淮兩軍都是以各級將領為中心,先設官,而由官招兵。我恩師已治軍多年,皆先選將帥,而後才募兵。這支淮軍,也是先給我下了‘委劄’,決定以我為帥,然後由我再招募營官的。比如說‘銘字營’,用了‘劉銘傳’名字中的一個字,他就是統將。‘銘字營’裏的哨官、哨長由劉銘傳選配,哨長們再去選定什長,一級選任一級……”
“這種‘分營立哨’、‘兵為將有’的好處在哪裏呀?”錢鼎銘問。
李鴻章道:“突出的好處就是:呼應、指揮較靈。為什麽會一呼百應?因為這種營製就等於把統領、營官、哨官等變成了主帥的私屬,而弁勇兵卒也就相應成了營官、哨長們的私兵。湘軍全體將士隻服從我恩師一人。而我這支淮軍今後也隻能聽任我的指揮了。所以說,將來淮軍開進上海,不用說地方官紳,就是兩宮太後來了,也要通過我才能調兵遣將。別人休想直接插手軍務。”
錢鼎銘拱手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兵為將有,將為帥有,天經地義。這一點,我已與上海地方官員有言在先了。屆時,無人敢對您的淮軍指手畫腳的,全憑您一人呼應全軍將士。”錢鼎銘跟李鴻章一陣交談,不覺聊出了興致,更從李鴻章的身上長了見識,學到了不少東西。於是,他繼續把話題引向深入,道:“容我在您麵前班門弄斧。我聽說曾大帥所招湘勇的原則是:‘選士人,領山農’。因此湘軍主要將領大多數都有功名,其中科舉及第者多達三十人。不僅如此,他還很注意兵勇的訓練。有言是:‘概求吾黨質直而曉軍事之君子將之,以忠義之氣為主而輔之以訓練之勤,相激相靡,以庶幾於所謂諸將一心,萬眾一氣者,或可馳驅中原,漸望澄清’。不知李主帥治軍之道,可與恩師有什麽不同?”
李鴻章是個健談的人,他見錢鼎銘真心求教,於是笑道:“我向來佩服恩師的治軍思想。他是一位理學大家,特別注重對人觀念的培養,以精神之倡勸導將士。我當然會稟承恩師的原則。但我也同時認為: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耳。我一旦無利於人,誰肯幫助我或跟著我幹呢?董子正其誼不謀其利的話,立論太高,拿到我淮軍裏來倡導,恐怕很難行得通。招將招兵,許多人是看準了我會給他們以功名利祿、子女玉帛等,才來投效我的。沒有這些,將很難成軍。我聽劉盛藻對我講:劉銘傳就實話捧在桌麵上說:他為的就是百戰封侯,光宗耀祖。我很欣賞他的直率。大話、空話、假話講得再動聽,有什麽用呢?就說我們這次救援上海吧,費那麽大勁把將士們編練成功了,你上海那邊連一兩個月的餉銀都沒給,誰肯背井離鄉去替你賣命呢?當然,淮軍進駐上海,不光是為了錢。我們為的是剿滅長毛,為的是保衛上海千萬黎民百姓,進而保衛大清東南半壁江山。淮軍不全是為錢而戰,但沒有錢也是不行的。我要給我的將士們以實惠,一麵以義為利,一麵也要以利為義,兩者兼得,方能穩定人心,激發精神,戰無不勝。”
錢鼎銘聽著李鴻章的話,雖覺得有些銅臭味,但也算不過分,於是時而微笑,時而點頭。他表示,淮軍進兵上海後,他將為淮軍的“利祿”之事,效犬馬之勞。
李鴻章說這麽多話,打的也是自己的算盤。他知道自己初入上海,必須借助這個請兵人的扶持,穩住陣腳,打開局麵。所以,他盡可能多花一點時間,與之交流,既做了他的工作,又能通過他熟悉一些上海的情況。
錢鼎銘向曾國藩請求,要與正在操練的淮軍將士們同吃同住,曾國藩同意了。錢鼎銘在淮軍營地的起居間離李鴻章的行營很近,飯後隨便逛逛就到了。錢鼎銘搬過來後,李鴻章每天都會來看望一兩次。尤其是晚飯後,李鴻章是必來聊天。
淮軍將領們出頭露麵較多的還算是劉銘傳。能參與這種聊天的也隻有劉銘傳、張樹聲、潘鼎新少數幾個將領。劉銘傳敢說敢做,資曆深厚,同級將領一般都讓他三分。隻有在李鴻章麵前,他才稍稍有些收斂。
這天晚飯後,錢鼎銘到李鴻章行營裏串門來了。跟在錢鼎銘身後的還有李鶴章、劉銘傳和周盛波。大家各自找地方坐下後,李鴻章招呼上了熱茶,又開始閑侃起來。
李鴻章首先說話:“這幾天練兵,很有成效,隊伍比以前整齊了,摸爬滾打比以前熟練了。尤其是省三的‘銘字營’,士氣很高,每次演練完畢後,都由省三親自訓話,還高呼口號,很像個樣子嘛。”
劉銘傳道:“操練新勇,我在廬州西鄉時已幹過多年了。我那個旱圩演武場地比這兒的小不了多少哩!”
“省三就是這麽直來直去,從來不會謙虛一點。”李鴻章道。
“人還是直爽一些好。拐彎抹角不上正題,這樣的人怕是也不好相處吧?”錢鼎銘道。
劉銘傳站起身來,大著嗓門扯出了李鴻章正想說一說的老話題。他問錢鼎銘:“錢大人,上海方麵的糧餉什麽時候能到呀?弟兄們都想先支一點捎回家去。”
錢鼎銘顯得很有些尷尬,張口結舌答不上來。李鴻章暗暗為劉銘傳叫好,心想:是要讓他有個明確的表態了。於是,李鴻章故意把話扯遠一點,深深歎了一口氣,道:“現在辦理軍務,與鹹豐初年以前相比,已大不相同了。那時各省、各地如遇有大征伐,命將出師,不僅儀式隆重,而且是‘人馬未動,糧草先行’,一切都不用帶兵打仗的人來操心。像省三剛才提出的問題,在鹹豐以前是根本不存在的。一軍一營,朝廷或地方官府會提前撥下國帑,指派大臣,經紀其事。如今不同了,圍剿長毛,朝廷並不重視時效,也不過多地控製各軍各營。進軍的快慢,何去何從等等,都可由領兵的人相機辦理。甚至連喪師失地,隻要不是非戰之罪,亦可從寬理論。這樣的情形,倒是比以前帶兵壓力小了許多。但恰恰是最重要的一條,大大不如從前了:招募兵勇、練兵、等餉辦糧、購置火器軍械等,一切都是自理。我現在兩手空空,對所有將士們也是在空口講白話。還望上海方麵在淮軍開拔之前,盡快有所表示。”
錢鼎銘本來想立即表態。比如說在淮軍開拔前一天,把將士們一個月的餉銀先發下去。但他不知李鴻章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心中無底。於是隻好頻頻點頭,不敢貿然回答。
李鴻章又歎了一口氣,繼續開導錢鼎銘,道:“我所擔心的兵餉,是指一兵一餉兩項。而兵餉兩者比較起來,又以餉為根本中的根本,是帶兵中的重中之重。所以劉銘傳才在那裏叫喚……”劉銘傳點點頭,與李鴻章一唱一和,道:“我也隻是幹急無汗啦!”
李鴻章接著說:“有餉無兵不行,有兵無餉也不行。像你們上海這幾年是有餉無兵,這是主事者的失算。上海五方輻湊,商賈雲集,巨室播遷,有的是白花花的銀子。那麽,上海為什麽不趕在長毛進犯之前把隊伍編練起來呢?非得趕到火燒眉毛了,才來求助於我恩師。瞧,有餉而無兵,同樣是很愁人的。但如同我們淮軍一樣,有兵而無餉,日子更難過。六千五百人在這裏天天要吃、住、喝、用,哪一樁不要用錢呀?老實說,我對你拍胸脯下的保證一開始就不放心。要不然,如今隊伍都快編練成功了,還不見你們掏來一個銅板?”
劉銘傳忍不住接他話,冷笑道:“莫不是盡吹牛吧?為什麽口頭上表示得好,真的需要用錢了,又裝熊呢?我看其中必有問題!”
錢鼎銘低頭沉思了片刻,有氣無力地說:“省三一針見血。上海方麵是有問題。餉糧一時難以到位,原因不在於沒有,而是事權不一,人為地影響了餉糧及時到位。”
“哦?”李鴻章立即警覺起來,表示很有點吃驚,道:“事權不一?這就更麻煩了。請鼎銘兄具體說說,以便本帥早有預防。不要等我大軍進了上海,你那兒還在事權不一,那就害苦了我們了。”
錢鼎銘苦笑了一會兒,如實答道:“上海的餉源的確很不專一,各自為陣,誰也不聽誰的。如果說整個江蘇都為之頭痛的話,那麽,上海表現得便更為突出一點。這幾年,能在上海當家的大員們太多,有權利都爭著要,誰都想控製餉源。而遇到事情,沒有人不推的。就說這次來安慶請兵吧,誰願意露麵?最後把我推出來了。從道理上講,上海的餉源應該歸薛煥一人集中控製。他是巡撫嘛。但實際上,薛煥麵臨的是上厄下製,各方都調動不了,無所作為呢!”
“上厄?此話怎講?”劉銘傳急切地問道。
李鴻章似乎有些明白,道:“你的‘上厄’是指何桂清嗎?莫非他又跑到上海去,還以江督自居控製著薛煥?”
“正是。”錢鼎銘肯定地回答道。他說:“上海方麵有三個大員最為麻煩。除了何桂清、薛煥外,還有一個署理江蘇潘司吳煦。首先是何桂清,他丟了兩江總督之職後,人並未離開江蘇,而現任江蘇巡撫薛煥與浙江巡撫王有齡都是何桂清在任時一手提攜起來的。所以,他隻要人還在江蘇,就會對薛煥有所影響。薛煥這個人看上去很講義氣,知恩而圖報。他以前與何桂清就關係密切,凡事都聽何桂清的。現在的何桂清雖然不是江督了,但他依然很敬重何桂清,事事請示何桂清。不久前,薛煥還聯係王有齡,合奏朝廷,要求皇上重新起用何桂清。朝廷下詔駁回,薛煥仍不罷休,自己冒著丟官的危險,又單獨再奏朝廷。他謊稱嘉興方麵的清軍,一致要求何桂清複出督軍。對薛煥的請求,朝廷又未準允……”
“薛煥雖知情誼,但此乃糊塗。留何桂清這樣一個人在上海,叫誰也不好幹。”劉銘傳感慨道。
李鴻章又問:“那麽,受製於下,又作何種解釋呢?”
“所謂受製於下,指的是吳煦。此人一直是上海地方官員中的實權派,他兼管海關,官職雖在薛煥之下,但餉源卻控製在他手中。吳煦這個人,做人是很精明的,也很能幹事。但他對軍事一點不通,束手無策。長毛圍攻上海,他想到的惟一辦法就是利用自己手中的銀子,以金錢招募洋將,出錢讓洋人替自己打仗。這些洋人都是什麽人呢?大都是在本國混不下去了,沒人要了,十足的洋痞子,來到上海以後,立馬身價百倍了:吃住行,一律奉為上賓,享受著最優厚的待遇。上海危急了,請他們出兵阻擊,你急得火燒眉毛,他自有他不變的章法:出兵之前,依據人頭和不同的官職,先講好價錢。仗還不知怎麽打,銀子要先答應下來。一到陣上,能打就打幾槍,打不下來,絕不冒險,掉頭就跑。如果打了勝仗,在原來答應的價格之上,還要另外給予重賞。所有戰場繳獲,一律歸洋人所有。吳煦花錢請洋人打仗,沒有任何效果,白銀卻送掉一大堆。上海近年的厘金收入,絕大多數落進了洋人的腰包。對於吳煦這種搞法,薛煥極有意見,可是無能為力。海關厘金掌握在吳煦手中,他想怎麽花,就怎麽花,巡撫有個屁用?!”
“這吳煦是不是與洋人暗中勾結在一起了?否則哪有這樣花錢雇洋人打仗的?”劉銘傳氣憤地說。
“省三不要瞎說!”李鴻章顯得不高興了,瞪了劉銘傳一眼,道:“洋人為他吳煦打仗,自然不能白打。誰叫你上海有餉無兵呢?依我看關鍵不是吳煦花錢請洋人打仗錯了,而是洋人隻顧賺錢而作戰無能,這才是大錯特錯的!”
劉銘傳吃了李鴻章一個警告,並沒有覺出自己的觀點錯在哪裏,仍然堅持認為洋人靠不住,道:“上海有那麽多厘金,幹嗎非得請洋人?可以組織自己的隊伍嘛。”
李鴻章給劉銘傳打了一個示意製止的手勢,錢鼎銘看見了,笑著對李鴻章說:“省三的看法應該是對的。這條路薛煥也走過。他曾先後招募過三萬勇丁,錢倒沒有花多少,但有兵卻無將,都是一些混飯吃的。你著他們操練起來倒還像回事。可一旦出兵接仗,個個裝熊,沒有打過一次勝仗。直到後來,不打還好,一打卻把長毛的士氣打上去了。長毛們一見是薛煥的隊伍來接仗,不在話下,爭先上陣,勢如破竹呀。薛煥因此也壞了名聲,讓吳煦看了笑話。薛煥歎道:除湘軍之外,大清已沒有可以跟長毛抗衡的隊伍了。我來安慶請兵,薛中丞是非常支持的。他一再叮囑,說善於用兵者,莫過於湘人……”
“這話太絕對了吧?淮將怎麽樣?淮軍兵勇怎麽樣?!”劉銘傳聽錢鼎銘這話不樂意,打斷他的話反駁道。
“不用誤會。那時薛中丞還不知道會有一支淮軍開赴上海。再說,湘淮兩軍是一家嘛,是不是?”
劉銘傳一時沒詞了,倒是李鴻章掉轉了話茬,道:“淮軍已成,眼下已到了該討論進兵方式的時候了。安慶與上海不僅路途遙遠,而且間隔著洪秀全長毛的控製區域。要突破長毛的重重圍阻,千裏直赴上海,其難度是很大的。鼎銘已安排了洋輪接送,要淮軍從水路抵達上海,我看這個方案是可行的。”
“是啊,是啊,上海方麵吳煦、顧文彬和中外會防局的吳雲、應寶時等人聯合談妥了洋輪,並與英國駐滬領事館及有關洋行籌商,議定由麥李洋行承運,擬運兵九千人,騾馬軍械攜同入船,絕無問題。隻是曾國藩大人還沒有明確應允……”
“我恩師的工作我來做!”李鴻章說。他用眼盯住錢鼎銘,又道:“這能怪我恩師嗎?花十八萬兩銀子雇洋輪,淮軍將士想發一兩個月餉銀捎回家都還拖著未辦。再說,聽說為雇洋輪支付費用一事,上海方麵已經開始爭爭吵吵了,都想少掏腰包或不掏腰包……”
錢鼎銘一聽李鴻章又把話題繞回了餉糧上,自知沒有退路了,這才表態:“洋輪來安慶時,會把將士們的餉銀帶一些來。沒有多少,不會讓將士們空手開赴上海的。至於爭爭吵吵一事,這是有的。還是那個原因:上海事權不一。所以才急需要李鴻章大人早點去上海。我敢斷定,隻要李大人一進上海,此類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這話我愛聽!”李鴻章笑道。
各自散去後,劉銘傳拖住李鴻章,想再聊幾句,便問:“上海方麵爭爭吵吵,大人您是如何知道的?”
李鴻章很得意,揚起臉盤,道:“什麽事可以瞞了我,瞞不了我恩師吧?我恩師知道了,就等於我也知道了。”劉銘傳聽李鴻章這話,覺得就像年少時夥伴們在一起吹牛的口氣一般,但在內心還是很羨慕他與曾大人之間特殊的師生之誼的。他在設想自己今後與李鴻章大人的關係相處,能否也有個突破?現在,劉銘傳已經明顯感到,自己一生的命運已經開始與李鴻章這個名字緊緊地連在一起了。這一點不容懷疑。
轉眼到了二月下旬,根據曾國藩原規定的兩個半月的出征期限,已經沒有幾天了。錢鼎銘天天圍著李鴻章轉,請求明確開赴上海的日期,以便安排洋輪來安慶接兵。李鴻章的回答是冷冰冰的:“性急吃不得熱稀飯,新軍還得再訓練訓練。過幾天再說!”
錢鼎銘無奈,知道劉銘傳在廬州辦團練時就跟李鴻章有些交情,便請劉銘傳幫忙出出主意,私下裏催李鴻章出兵。劉銘傳直來直去,對錢鼎銘也沒有給好臉色,道:“要出兵容易,隨時可以開拔。但你們許下的條件做了沒有?好呀,仍然是空口講白話,這個兵怎麽出呢?”
劉銘傳說得沒錯。李鴻章之所以把預定開赴上海的日期向後推遲,就是要看上海方麵何時能把淮軍將士的餉銀支付給他。他在與曾國藩商量這件事時,不料又被曾國藩加了一碼:“餉銀發下來也不行,還必須把他們許諾給湘軍的十萬兩白銀到位,才能考慮啟程日期!”
劉銘傳把曾、李二位大人的意思如實透露給錢鼎銘了。錢鼎銘自知沒有回旋餘地了,他從安慶托過路洋船捎信給上海的吳煦,講明淮軍推遲發兵的原因,催吳煦抓緊兌現諾言,以利淮軍盡早救援上海。
三月一日,上海的吳煦派人給曾國藩和李鴻章送來加急信函,稱洋輪三月三日抵達安慶,請求曾、李二位大人發兵。僅此一條,曾國藩、李鴻章仍然會按兵不動的。但吳煦真的把曾、李二人最渴盼的事情解決了:首批捐贈給曾國藩衙門十萬兩白銀,以濟曾國藩急用。對淮軍所有將士先支付兩個月的餉銀,立即分發到人。
“奶奶的,猴子不上樹,多打三遍鑼。他們早一點這麽漂亮,淮軍已到上海了!”李鴻章在收到銀子後對劉銘傳說。
“李大人何時發兵?”劉銘傳問。
李鴻章道:“現在沒有理由按兵不動了,就這三、四天吧。”
恰在這時,朝廷來了上諭,命李鴻章率淮軍立即開赴上海。
“乖乖,若是上海的銀子這時還沒到,接了上諭也要啟程了。哈哈,哈哈!”李鴻章捧腹大笑。曾國藩與李鴻章商定:三月十日,在安慶鎮海門外碼頭舉行隆重的發兵儀式,並設宴犒勞淮軍哨長以上將領,士卒分灶會餐。飯後登船前往上海。
三月十日這天,太陽剛剛露臉,淮軍十三個營六千五百多名將士已經聚集在安慶城金保門外的操練場上了。無數麵旗幟飄著,舞著,口號聲聲把早晨平和的空氣完全激**了。那廣闊的天空裏便奔騰著一種巨大的聲浪,即將遠征的**在劉銘傳的靈魂裏燃燒著。那燃燒的火焰已升騰到他的臉上了,也升騰到廣闊的天空裏,升騰到耀眼的朝陽裏。
劉銘傳站在“銘字營”方陣的隊伍最前麵,在等待著一場盛大的閱兵儀式的舉行。雖然晨風裏還有些寒意,卻早已失去了冬日的料峭。劉銘傳注意到操練場周圍的楊柳樹,梢頭上有了一層朦朧的鮮嫩的綠色在伸展,這綠色把他的思想和靈魂都牽動了。“已經是春天了!”劉銘傳扭頭對站在他身後的劉盛藻發出了感歎。
“是啊,但願‘銘字營’永遠走在春光裏!”劉盛藻用在清規寺給學子們講課的語調答了一句。
劉銘傳深深地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氣,在心中湧動起一種希望,道:“是的,永遠走在春光裏!”劉盛藻會意地笑了。他熟悉站在他前麵的這個麻子六叔,身上充滿了草野武夫的豪氣,也蘊藏著鄉間讀書人的文氣。他張口就能罵人,拿起筆也能寫詩。這就是劉銘傳。
頭一天晚上已開過各營統領會議。按照計劃,今天早晨先由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曾國藩和淮軍統帥李鴻章等檢閱新軍。然後,曾國藩將設宴為淮軍各營統領餞行。自出發日期決定後,淮軍各營都進行了緊張的準備,依次排定隊形,現場操練表演。劉銘傳還按照李鴻章的部署,率“銘字營”勇丁們負責搭建了一座五彩牌樓。在牌樓下麵,用木料釘起一個高台,高台後麵拉起了帷幕,布置得雄偉而莊嚴。
劉銘傳雖然在廬州一帶闖**多年,出兵、收兵的場麵組織過多次,但還從沒有見過如此宏大的儀式。他在心中漾起一種自豪。
操練場周圍漸漸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老百姓。他們像無數的螞蟻一般在操練場周圍蠕動著,像江河、小溪那樣,在這兒匯合。一時間,人如潮水。安慶周邊的老百姓要來看看熱鬧,感受一下新軍出征前的熱烈。
在金保門外操練場旁邊有一座懷寧酒樓。此樓上下三層,古色古香,在安慶城很有名氣。酒樓前方有一塊草坪,從早飯後開始,就不斷有一套套騾車、一頂頂呢轎來到這裏。太陽升出兩竿高的時候,整個草坪已停滿了呢轎、騾車和各色馬匹。劉銘傳注意到,這時場外開來一支親兵小隊,約三十多人,一字形在草坪外圍散開。又過了一會兒,跑步趕來兩小隊衛兵,按照兩步一崗的距離排開。衛兵們站立在甬道兩側,腰掛佩刀,神色嚴肅。向遠處一看,從金保門外到懷寧酒樓之間,已布下了崗哨。一頂藍呢大轎由八個勇丁抬著,從金保門下露頭。後麵緊跟著十五、六頂由四人抬的各色小轎。轎隊直奔懷寧酒樓,在甬道前相繼停下來。從藍呢大轎裏下來的正是曾國藩。他今天神采飛揚,頭戴正一品紅珊瑚頂戴傘形紅纓暖帽,身穿繡有仙鶴補子的紺色九蟒五爪袍,腳套粉底皂緞靴。
曾國藩下轎後,以審視的目光環顧著。他先掃了一眼五彩牌樓,然後將目光慢慢移動,從一個方陣轉向另一個方陣。隊伍中“保衛曾大帥”,“打到上海去”的口號聲響起。曾國藩在李鴻章、曾國荃、李鶴章等人的陪同下大步邁向高台。他邊走邊向淮軍將士們揮手致意。
在台上站定以後,曾國藩揚起雙手,在空中擺動了一會兒,然後用最清脆的聲音喊了一句:“淮軍將士們!我在這裏向你們道賀了——!”這時候的人們,已經跟打了勝仗的時候一樣了:有的摔掉了帽子,有的揮起了拳頭,所有的短刀、長矛和槍支都被揮舞起來。整個操練場好像刮起了旋風,讓隊伍**漾起一種壯觀的熱烈。
曾國藩的講話很簡短,以至後麵的話讓將士們幾乎沒有聽清,好像最後一句話是:“祝淮軍……一路順風、馬到成功”之類。人們不在乎曾國藩到底講了什麽,也不企求披掛上陣的李鴻章能給他們怎樣的激勵,淮軍六千五百多名將士此時隻想感受一下剛剛組建成功、即將開赴上海的歡樂。其實他們更多的是在各自的心裏編織一種幻想與企盼。
曾國藩等人來到懷寧樓時,樓欄杆上已插滿了彩旗。廊簷下還掛出了十幾盞紅燈籠。樓裏一大批不知名分的官員們早已搶先一步,躬身站在甬道兩旁迎候。站在最前麵的有李續宜、楊嶽斌、彭玉麟、鮑超、多隆阿等等。所有文武僚屬今天都穿了清一色的嶄新的朝服,頭戴不同品級的紅纓帽。這一身身穿戴,很讓劉銘傳眼饞。他想到自己,盡管在廬州西鄉時,自己早就因功由千總晉升為都司銜,連擢兩級,但今天看起來,那隻是個名分,甚至是空頭支票。自己未曾得到過絲毫的官俸,更沒有穿過哪怕隻是一隻麻雀圖案的官服。想到這裏,他才似乎清醒過來:在廬州那塊地方小打小鬧,鬧到什麽時候都還是草野流寇,沒人承認你。今天這條路恐怕不僅會使自己被人承認,而且名正言順,最終有希望成為他們中間一員的。
劉銘傳在安排好“銘字營”勇丁們分灶會餐之後,領著一幫哨長們來到懷寧樓。李鴻章儼然以東道主的架勢向劉銘傳招了招手,道:“省三請過來!”
劉銘傳大跨幾步,來到樓梯口。李鴻章拍拍劉銘傳的肩膀說:“你得上樓去,各位哨長們留在樓下大廳吧!”原來,今天的懷寧樓一、二層共擺下三十桌豐盛的酒席。湘、淮兩軍到場的統領以上的將領陪曾國藩大人在樓上就餐,其他人在樓下就餐。
整座懷寧樓氣氛熱烈,歡聲笑語滿堂。熱氣騰騰的各色菜肴是精心準備的。每一道菜都是先上首桌,然後依次端上其他桌。二樓上的菜上齊了,再上一樓的菜。好歹每道菜一桌不缺,三十桌完全一樣,大家心中十分高興。
劉銘傳、張樹聲、周盛波、吳長慶、李鶴章等圍坐在樓上第四桌。前三桌坐的是曾國藩、李鴻章、皖省及安慶地方官員、湘軍主將及七艘洋輪的船長等。
開席不過一袋煙工夫,互相敬酒就開始了。曾國藩應接不暇,很長時間幾乎放不下酒杯。李鴻章也忙得不亦樂乎,依次一桌又一桌去向同僚和部下們敬酒。最後,他端著酒杯來到劉銘傳等人的桌子前。周盛波起身讓座,李鴻章擺擺手,而是重新要來椅子、碟、筷等,在上席位子上坐了下來。劉銘傳率先向李鴻章敬酒,李鴻章一仰脖子喝下去了。張樹聲等也舉起酒杯要敬酒,李鴻章道:“饒了我吧,讓我喘口氣,大家說說話,好不好?”
眾人放下酒杯,李鴻章道:“諸位,我聽說,曾大人舉辦如此隆重的盛會,好像隻有兩次:一次是湘軍剛剛組建時,從衡陽石鼓嘴血祭出師,一次是攻下武昌城,我恩師給各位湘軍主將頒贈腰刀。這算是第三次吧?前兩次雖也隆重,但規模遠不及這一次盛大。哈哈……”
“曾大人如此重視淮軍的組建,淮軍今後必有希望。”張樹聲說。
劉銘傳借著酒興道:“有希望,沒希望,關鍵要靠我們自己去打。奶奶的,一個個拚命地打,把長毛打盡滅絕,各位才能前程遠大。”
“說得對!”李鴻章高興地點著頭。他要求劉銘傳代表廬州各位將領去向曾國藩敬酒。劉銘傳絲毫沒有推辭,自個兒把酒杯斟滿,向首桌的曾國藩走去。
曾國藩看到劉銘傳來了,示意旁邊讓出位子,然後招呼劉銘傳道:“省三呀,坐到我旁邊來,不要敬我的酒,先敬其他各位!”
劉銘傳道:“不!曾大人,請容我先代表廬州來的各位敬您一杯酒!”
曾國藩見到劉銘傳仍然端著酒杯站在桌邊,笑道:“好呀,那麽,你先坐下我就喝了這一杯。”
“不!您先喝了這杯酒,我再坐下!”
曾國藩欣賞這個廬州漢子的脾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本帥喝多了,隻能一點點。”
劉銘傳本來還想堅持請曾國藩喝盡一杯酒,無奈眾將領相勸,並挺身而出要跟劉銘傳鬥兩杯,劉銘傳有些招架不住了。
曾國藩首先離開酒桌,上了三樓茶房。李鴻章眼尖,立即起身跟著進了茶房。劉銘傳剛在首桌落座,見曾國藩歪歪倒倒上了三樓,也借著酒勁大膽闖進了茶房。八色的水果拚盤和一壺香氣撲鼻的黃山毛峰茶已經準備好了。眾人麵向曾國藩坐下來吃水果喝茶。劉銘傳大魚大肉吃的過多了,這些香甜的瓜呀果的,在廬州鄉下是很難見到的。他向曾國藩癡癡地笑了一下,伸手抓起一個最大的橘子就拿嘴來啃。李鴻章在斜對麵見了,捂著嘴笑。曾國藩見劉銘傳竟然不會吃橘子,也笑出了眼淚。曾國藩從果盤中挑出一個最小的,用手剝了橘子的底皮,將紅色的橘皮在手心上拋了一下,又扔在地上,以此向劉銘傳示意:這橘子皮是不能吃的。劉銘傳明白了,他學著曾國藩將橘皮剝下來,掰開兩瓣橘子,用手心向上拋起,然後迅速張開大嘴接住,將橘瓣吞了下去。眾人哄堂大笑,快樂極了。
李鴻章麵向曾國藩動情地說:“恩師今日之情,淮軍將士終生不忘。將士們尚無半點戰功,恩師就辦下了如此隆重的宴會,下午還要舉行閱兵儀式,我等去上海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足以報答了。”
說著,李鴻章落下淚來。劉銘傳等人也很受感染,動情地望著曾國藩。
曾國藩自知馬上就要與在座的將領們分手,也是感慨萬千。但他是不易失態的,仍然目不斜視,把目光落在李鴻章身上,道:“少荃,你們即將去上海了。我想問問你:上海的防務情況你們知道麽?”
李鴻章點頭道:“學生已悉心了解一些。上海人事上的薛煥、何桂清、吳煦三人的繁雜關係且不去說它了。單就防務來看,大抵可歸納為五個方麵……”
“乖乖,出口就是五個方麵,不一般!”劉銘傳小聲嘀咕一聲。他要仔細聽個究竟。隻聽李鴻章數著手指說:“一是朝廷在上海的防兵,原為薛煥的第三標,經過曆次擴編後已達四千人。二為上海的團練,因是按田畝出人,估計總數可達十萬人。這個人數雖不少,但都分散在各處,平時不容易集中。他們平時邊耕邊戰,因此不可依靠。三是英、法洋兵,主要是為了保衛他們在上海的租界,約三千人左右。四是以華爾為首的洋槍隊,其中一部分是花錢雇來的洋人,一部分是從中國招募勇丁。兩部分人混合成軍,大抵有五千人。五是中外防務局,由英國參讚巴夏禮發起,主要是一個聯絡、辦事機構,沒有什麽兵力。另外聽說薛煥又從揚州、鎮江、杭州等地借調了一些兵力,用於補充防務。情況就是這些。”
曾國藩很滿意,道:“少荃呀,你雖還未開赴上海,但對上海的方方麵麵情況已有了大概的了解,足見你是個有心人,對淮軍的任務有全麵的盤算,這些我都放心了。到上海後,要繼續訓練好自己的隊伍,把劉銘傳、張樹聲等主要將領的作用發揮起來。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嘛!隻是上海的防務情況十分複雜,你到上海以後打算如何應對?”
李鴻章有些慌了,抓著脖頸,道:“哎呀,這一點我還沒有認真考慮過,隻是零零星星地搜集了一些情況,還未來得及分析、判斷,確定對策。不過,僅憑我個人的感覺,我認為上海華爾的洋槍隊倒是可以利用一下的。就此還要請恩師指點。”
“還指點什麽?你應該把華爾的洋槍隊挖過來,設法控製在自己手中。就你了解的五個方麵防務情況來看,真正能打點仗的還是洋槍隊,其他都屬於看家護院的性質。告訴你一個消息,金陵的長毛們也在通過各種途徑暗中拉洋兵入夥,主要目標就是華爾的洋槍隊。因為華爾的隊伍不僅兵勇能戰,有經驗,更重要的是武器軍械先進,沒有一個人像你現在的淮軍勇丁一樣,還在使用大刀、長矛……”
“是呀,是呀!曾大人說到了點子上,武器軍械很重要,要趕快配備一些,才能以一當十。”劉銘傳控製不住自己,插話道。
李鴻章向劉銘傳遞了一個眼色,意思是注意禮貌,不要打斷曾國藩說話,劉銘傳明白了,又抓過一隻橘子來剝皮,不吭聲了。
曾國藩繼續道:“軍械設備很重要,但必須一步一步來。省三原來在廬州西鄉辦團練時不是造過田雞炮麽?這就是一條路子。另一條路子就是花錢買,這個辦法見效快……”
“還有一條路子:從長毛手中奪!多打幾次勝仗,兵械設備就有了。”劉銘傳說。
“好!省三有誌氣。”李鴻章剛要瞪眼,曾國藩卻搶先表了態,並接著說:“我分析了一下:洋人來中國,不是要我們的江山,而是要我們的金錢財物。而長毛就不同了,他們是既要我們的江山,又要我們的金錢財物。從上海、寧波、杭州方麵報來的情況看,洋人在中國,是傾向於我們,而不是長毛。他們在許多戰場上都能協助我們進剿長毛賊。”
曾國藩剛想喝口茶,劉銘傳接上話道:“曾大人,洋人其實也很滑頭。我們在廬州與長毛、撚匪周旋時,就聽說匪賊們的軍械是從洋人那裏買的。在長毛隊伍中,就有洋人在當他們的顧問,暗中甚至是公開支持長毛與朝廷作對。因此,我們在利用洋人的同時,不得不防他們一手啊!”
曾國藩點頭道:“這正是我要強調的。華爾的洋槍隊必須用起來,但也要對他們有充分的警惕。也就是說,不能放手讓他們去獨當一麵。比如說,淮軍決定去收複一城一地,隻能讓他們打配合,不能讓他們去獨占一城一地。洋人本性貪劣,那吳煦在這一點上已吃了許多虧。淮軍不能把洋人的胃口吊起來,要防止僅有的那麽一點厘金,都落到洋人手裏去了。”
曾國藩說到這裏,突然站起身來。他見茶房門外已站了許多剛散了酒席的將領,都在專注地聽他講話。於是,他提高嗓門,又道:“臨別之時,我送各位將領四句話:一是言忠信;二是行篤敬;三是會防不會剿;四是先疏後親。對此,我不做解釋了,你們自個兒去體悟吧。”
李鴻章也站起身來,麵向曾國藩恭敬地答道:“恩師一番點撥,學生明白了!”
曾國藩在茶房內踱了幾步,問李鴻章:“你們到了上海以後,準備在何處紮營?”
李鴻章尚沒有反應過來,隨口答道:“當然先選擇一幢建築,安下身來。但也必須能較長期呆下去。我準備與將士們同甘共苦。”
曾國藩搖搖手,道:“少荃這次錯了。不知你想過沒有?上海是一個極大的通商碼頭,財貨豐富,但三麵臨水,易攻難守。因此,它在軍事地位上遠不如鎮江重要。我這次叫你們去救援上海,不僅僅是要你們保住上海一城一地,還要把眼光放得更廣闊一些,立足上海,麵向周邊乃至金陵一線,最終全力配合曾國荃大軍,擇機共同圍攻金陵。所以,你們到上海隻是一個過渡。你最終要設法把你的行營移駐到鎮江去。在上海與金陵兩邊,一起兼顧起來。為此,在鎮江安營紮寨才是最有益的。”
“鎮江不是有馮子材在那裏駐守麽?”
“這不要緊,我會奏請朝廷,把馮子材調走就是了。鎮江才是淮軍真正的大本營所在。”
李鴻章心中另有算盤,但這會兒也隻好答道:“學生我盡力遵辦。待淮軍到上海後,我稍作安頓,就著手準備移駐鎮江,兼顧兩頭。隻是上海那邊,何桂清丟城失地,濫殺士紳,朝廷對他已憤恨之極,我可把他當作一隻死老虎,不去理他。但薛煥畢竟追隨何桂清多年,又身為巡撫,恐他難以與我淮軍真心合作。若他利用巡撫一職事事為難我,您讓我駐守鎮江、兼顧兩頭,我便很不方便了。”
曾國藩心中暗暗一驚,心想這李鴻章好厲害呀!這邊人馬未動,那邊已在窺視巡撫的寶座了。在場的劉銘傳等絲毫沒有聽出李鴻章話中有什麽含義,惟有曾國藩明白得很:李鴻章是在想奪去薛煥巡撫一職。其實曾國藩已經有了打算,準備在淮軍到了上海以後,擇機奏明朝廷:讓李鴻章擔任蘇撫。隻是自己還未透露出半點意思,李鴻章就伸手了,讓曾國藩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但既然已把話講到了這個份上,曾國藩決定來試探和驗證自己的判斷。於是,曾國藩索性坐下來,捧起了熱茶杯,道:“少荃考慮一下,誰去擔任江蘇巡撫一職比較合適呢?”
李鴻章心頭猛地一驚,但很快恢複了鎮靜,道:“林文忠公之婿、前贛南兵備道、我的同年沈幼丹可肩此重任。此人既有恩師之風,為人正派耿直,又在湘軍中辦過軍務,對恩師您忠心不二。我看還是他比較合適。”
曾國藩微笑著點了點頭,道:“沈幼丹是個不錯的人選。可惜我對他已另有考慮了。你再想想有沒有其他人選?說給我聽聽。”
李鴻章抓耳撓腮,心想:恩師在蘇撫人選上果然沒有想到我李少荃。他不覺十分失望,隨口答道:“學生從未留心過此類事,一時想不起來了。”
“眼前不就有一位最佳人選麽?我們擁戴李鴻章大人出任江蘇巡撫。左季高大人一去救援浙江,不是也當上浙江巡撫了麽?!”劉銘傳直著嗓門忍不住向曾國藩推薦起來。
李鴻章佯裝生氣,罵道:“扯淡!這種事有你等插言的嗎?!”他嘴上罵劉銘傳,心裏卻感激不盡,覺得這是欠了劉銘傳一個人情。
曾國藩笑道:“省三好眼力!”他僅說了這句話,就隻顧喝茶了。然而僅僅這一句話,讓李鴻章興奮的心快要蹦出胸膛了。他隻覺得心跳加速,周身熱血沸騰,一時把臉兒脹得通紅。李鴻章也捧起一杯茶,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曾國藩喝了幾口茶,慢聲細語地說:“省三是憑感覺。說明他對你李少荃有一定的了解。而我憑的是多年的觀察、分析和判斷。在座的人當中,了解你的人很多,諒都沒有我了解的全麵、準確。省三他們是用一雙眼睛看你,我是憑頭腦認識你。你才大心細,勁氣內斂,是很適合做地方官員的。而在以前,你沒有這個條件。才能是夠了,但實力不夠。現在不同了,手中有了一支淮軍,這便是資本。我保奏到朝廷去,不會被忽視的,十有八九要下詔令的。我若不是有一支湘軍,朝廷也不會給我那麽多頭銜的。我不是說大話,也不是因為今天把老酒喝多了,胡論一通。你出任蘇撫,隻須我輕輕一奏,保準這頂帽子很快會落到你的頭上。你放心去上海吧,剩下的事由我來辦。我讓你盡快移駐鎮江,其中便有這個意思哇。”
李鴻章沉浸在難以抑製的喜悅之中。他想到了自己已故的父親,想到了年邁的老母和諸位兄弟,想到自己的妻子、兒女們。自己不是正在替他們爭光嗎?也為自己的兄弟和兒女們的前程注入了有分量的法碼。在激動的情緒支配下,他起身對曾國藩道:“若是將來恩師真的把蘇省這塊地方托於學生了,我一定守衛好它,治理好它,為您爭光,為百姓造福。”
“托之於你,我是基本放心的。好歹那個何桂清日子不長了,朝廷早晚一天是要把他捉拿進京的。薛煥的職位下一步由你接任了,他在那裏也就無所作為了,興不起風,掀不起浪的。你的難度不大,事權專一了,軍政兩麵,都掌握在你一人手中,會使原來看起來很複雜的關係,立即變得簡單起來。我相信你有能力去把那個地方的複雜關係理順的。”曾國藩說到這裏,呷了一口熱茶,然後用五個手指頭梳著胡須,好似還在思考著臨別前要交代的話。他終於又道:“作為一軍統帥,一省巡撫,無非兩個方麵。一在求人,二在治事。求人有四類;求人之道有三個方麵。治事也有四類,治事之道也有三個方麵。先說求人之四類,這便是:曰官、曰紳,曰綠營之兵,曰招募之勇。其求人之道的三個方麵是:曰訪查,曰教化,曰督責。做好這三個方麵,就如同鷙鳥猛禽之求食,如同商賈之求財,須孜孜以求。‘訪’的問題,要辨其賢否,察其真偽。教化者,就是誨人以善,而導之,率之以親身。督責,如商鞅立木之法,孫子斬美人之意,正所謂予金在前,猛虎在後。治事之四類,即:曰兵事,曰餉事,曰吏事,曰交際之事。其治事之道的三個方麵是:曰剖析,曰簡要,曰綜核。剖析者,如治骨角者之切,如治玉石者之琢。對每一件事,先須剖成兩片,再由兩片剖成四片,由四片剖成八片,愈剖愈細致,愈剖愈深入。如紀昌之視虱如輪,如庖丁之批隙導蒙,總不使有一處之撤預,一絲之含混。簡要者,是說事情雖然千頭萬緒,而其要害之處不過一兩處。就如人雖然高大,而脈絡針穴不過數處;萬卷雖多,而提要鉤玄不過數語。凡禦眾之道,教下之法,要則易知,簡則易從,稍有繁難則手下人就既不信也不從了。所謂綜核者,如為學之道,既日知所忘,又須月無忘其所能。每日所治之事,到一月兩月就必須綜合核查一次。軍事、吏事,則月有課,歲有考;餉事者,則平日有流水之賬,數月有總匯之賬。總之,當統帥,做巡撫或當其他什麽官,沒有太高深的學問,但亦須麵麵想到,事事在心,件件有落實。近日來,我稍有閑靜之日便回憶前史,總結出這樣兩句話。這兩句話像省三、樹聲等也不妨揣摩一下,將來有希望做巡撫,更是要切記。這兩句話是:盛世創業之英雄,以襟懷豁達為第一義;末世撫危救難之英雄,以心力勞苦為第一義。少荃、省三、樹聲你們都聽著:我們都是受命於國家的危難之時,要想爭做這個時期的傑出人物,抑或還想在青史上留下一絲痕跡,除了埋頭勞苦,竭盡全力之外,沒有其他的捷徑可走的。切不可因手握重權,位在人上而稍有鬆懈。危難之時,沒有我們的瀟灑。若是鬆懈了,必然無路可走,最後要葬送自己,更葬送了我們共同為之奮鬥的大業……”
曾國藩講到高興處,滔滔不絕。他還要講下去,劉巡捕急匆匆來稟報:“預定的開船時間快到了,請檢閱發兵吧!”
李鴻章、劉銘傳、張樹聲等聽曾國藩推心置腹的教誨,都入迷了。初聽似平常之理,細想這一席話,覺得既深刻又全麵。大家都還有話要請教,但是來不及了。曾國藩大手一揮:“走!我送淮軍出征!”
淮軍各營早已列隊等待。從操練場列隊出發後,隊伍經金保門,然後穿城而過,一路開往鎮海門,到達安慶江邊的碼頭。曾國藩的八抬大轎打頭,依次是李鴻章、李續宜、曾國荃、楊嶽斌、彭玉麟、鮑超、多隆阿等人的小轎,還有騾車、馬車一溜煙直奔鎮海門。到了城南鎮海門江邊碼頭,曾國藩站在彩門下不斷向一隊隊方陣拱手祝福,其他送行官員排在曾國藩兩旁向淮軍將士揮手致意。李鴻章最後登船,曾國藩把李鴻章親自送到跳板上,與之握別。李鴻章向曾國藩深深鞠了一躬,半天才直起身來。江麵上汽笛長鳴,七艘洋輪緩緩啟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