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軍、洋槍隊和英法聯軍合兵一處,忠王李秀成也覺難以抵抗,隻得長歎一聲,退出嘉定。劉銘傳心頭暗喜:“原來太平軍也是人生父母養的,我還以為都是三頭六臂呢!看來一刀一槍博個封妻蔭子也不是什麽難事呢……”

1862年4月8日,即同治元年三月初十日,劉銘傳率所部跟隨李鴻章鼓輪東下,浩浩****開進上海城。此時,太平軍忠王李秀成兵分五路,開始又一次大軍進攻上海。僅兩個多月時間,太平軍占領了上海周圍的嘉定、青浦、奉賢、南匯、川沙等地。李秀成北路直逼靜安寺,南路進抵鬆江天馬山,計劃對上海城展開全麵圍攻。眼下的上海城真正是岌岌可危了。城外太平軍壓境,炮聲隆隆,晝夜不絕。城內人心惶惶,紛紛逃往租界。中外人馬奔來跑去,調兵遣將,加緊防務,將交通關口戒嚴起來。蘇鬆太道道台吳煦與雲集上海的蘇浙豪紳地主,共同籌措了五萬兩白銀,雇請了英法兩國海軍提督,即駐滬艦隊司令帶兵把守城門,由他們來進行所謂的“包打長毛軍”。

“有錢能使鬼推磨”。吳煦對此堅信不移。他隻有依靠洋人來擔此重任了。這些洋將指揮兵勇分駐在小東門、老北門、老西門及大南門。隻見上海各處城門,都是荷槍實彈的洋兵洋將在那裏守衛著。豪紳地主們既然已經掏出了大把銀子,就不僅僅要他們守住城門站崗放哨,而且還希望他們能出城作戰,把太平軍趕出上海外圍。但這些洋兵洋將豈敢走出城門半步?他們整天把城門關得死死的,隻守不攻。

根據喪權辱國的《南京條約》規定,上海城北的廣大地區已劃歸洋人所用,使之成為可供洋人長期盤踞的三個租界:城北直至洋涇浜,即今天的延安東路和小東門以北的濱江一帶,是法國租界。從洋涇浜向北直抵吳淞江,東至黃浦江,西至泥城浜一帶,是英國租界。吳淞江以北的虹口一帶,便是美國租界了。三個租界中,惟有美租界徒有其名,周邊沒有嚴格定界,建築物極少,滿目荒涼。在上海的美國人中,沒有人肯當這有其名、無其實的領事。美國政府隻得強行指定一個在中國的美國商人充當領事。這領事一直住在英租界內。上海三個租界真正居住的洋人不過兩千人。另有華人大約六百人。但自從李秀成率太平軍圖謀上海時起,稍有資產和金錢的華人便紛紛花錢進入租界借居。洋人為此大撈了一把,而英、法租界內人滿為患了。淮軍進入上海時,英、法租界內總人數已超過五十萬人,租界由此開始畸形地繁榮起來。華人在租界內占絕對多數,可以看到的洋人是鳳毛麟角,這使得華人自己為自己的命運擔心了:租界已成為實質上的富裕居住區,那麽,租界還能給人一個安全感麽?太平軍一旦攻入城內,也不一定因為那兒是租界而不敢入內。真正的洋人為避戰火,躲到他們停泊在江邊的軍艦、商船上去就行了,誰還管你租界內華人的性命如何呢?所以,這時的上海租界內同樣籠罩在一派恐慌之中。

淮軍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中抵達上海的。上海的各界人士以及百姓仿佛是看到救星來了。在碼頭下船時,劉銘傳率“銘字營”首先踏上這塊土地,隻見這些兵勇一律灰布包頭,藍布窄袖褂子外麵加穿了一件紅條鑲邊的“勇”字背心。兵勇們長褲綁腿,足著草鞋。遠遠地看去,除衣著敝舊,服色深淺不一外,倒也整齊,像一支能打仗的隊伍。他們手持的武器大多是刀矛和土槍。土槍中又分兩種,一種是單人使用的小槍,一種是三四人合用的抬槍,長約一人多,雖然笨重,但射程比小槍先進。淮軍裏也有一些舊式劈山炮,俗稱紅夷炮。使用這種炮,必須先在炮筒前塞填火藥,然後在火藥上灌入一二百粒葡萄大的鐵丸,以火藥引發,這便算開了一槍。打過一炮,再填入藥,再灌鐵丸,以此反複,向敵人射擊。打過幾炮後炮膛太熱,須待炮膛冷卻後才能使用,效率極低。劉銘傳到安慶後看到這種炮,連聲歎氣:“咳,這家夥還不如我當年毀佛造成的田雞炮嘛!”但他那幾門田雞炮丟給留在廬州西鄉看家護院的舊團練了。他原以為加入淮軍後軍械設備不用發愁,沒有想到武器軍械這麽落後。

上海各界官紳、百姓看到淮軍如此落後的軍械裝備,不禁為他們日夜渴盼的隊伍能否守住上海打了一個問號,捏了一把汗水。歎息也好,失望也好,各種各樣的擔憂也好,而李鴻章的淮軍畢竟來了。好歹這些淮軍將士個個人高馬大,身強力壯,精神抖擻,不像老湘軍和綠營兵隊伍中間,胡子一大把還在隊伍中濫竽充數,混點餉銀養家糊口。淮軍盡管穿戴寒酸,器械落後,但還是使上海各界人士看到了一線生機和希望。

劉銘傳的部下們一腳踏上陸地,並沒人留心上海官紳和民眾的複雜心情和表現。他們高興極了。因為絕大多數兵勇來自鄉村,有些人長這麽大連小小的廬州城都沒有機會逛過,哪裏想像出在大清的國土上還有如此氣派的高大建築?兵勇們下船的時候,如同輕煙一般的晨霧還籠罩在黃浦江的水麵上。遠遠看去,穿梭似的行駛著的各種駁船、洋輪等,顯得很模糊,隻有一點一點的黑影子在江麵上移動。小火輪上的輪機聲,隨著清新的晨風播送過來。碼頭上除了隱約可見的高樓大廈外,還有許多吊車在“突突突”地吼叫,長長的鋼臂在淡淡的晨霧中晃動。劉盛藻緊跟著劉銘傳,麵對這個大都市碼頭上的景象,也是百感交集,異常興奮。順著劉盛藻手指的方向,劉銘傳注意到忙忙碌碌的港口,帆檣林立,舳艫相接;再遠一些,便是高高的屋宇和挺立的塔樓。清晨和緩的東風吹來了一陣喧嘩的市聲,其中以輪船的汽笛聲最為響亮。

劉銘傳見他的部下們激動地歡呼雀躍,怕亂了隊形,下令讓劉盛藻跑上堤岸,在灰色的大石塊砌成的堤麵上打出“銘字營”大旗。各哨兵勇立即列隊站成方陣。其他各營兵勇見“銘字營”集合起來,也紛紛在自己的旗幟下列隊等候李鴻章等下船。

李鴻章是由陳鼐、丁日昌、錢鼎銘陪伴走出船艙的。李鴻章心情高興,不僅僅因為他和他的隊伍順利抵達了上海,也不僅僅因為已踏上堤岸的淮軍各營正在列隊恭迎他下船,他的高興還在於:曾國藩在他離開安慶碼頭時,突然送給他一個驚喜:將陳鼐、丁日昌分撥給淮軍,充作他的幕僚和助手。

陳鼐、丁日昌此時跟在李鴻章的身後。李鴻章滿麵春風,看著岸上揮動的手臂和飛揚的旗幟,心潮如黃浦江水,翻滾不息。從安慶登上洋火輪時,看著在彩門下揮手的恩師曾國藩及送行的其他官員,李鴻章尚沒有真正體會出“千軍萬馬,惟我獨尊”的得意與滿足感。下了洋輪,看到碼頭上如浪潮般揮動的手臂,他第一次真切地有了這種感覺。他走到一個個方陣前,向他的將士們揮手致意,就如同曾國藩在為淮軍將士們送行時揮手一樣,既熱情又有力,而又顯示著一種威嚴。

當他走到劉銘傳的麵前時,“銘字營”隊伍裏不知誰帶頭鼓起了掌,很快掌聲一片,從這個方陣傳向那個方陣。

徜徉在黃浦灘頭,李鴻章與眾將領和陪同人員又說又笑。劉銘傳與錢鼎銘並排走在李鴻章身後。劉銘傳手指著馬路道:“作梅兄,你看這上海的租界內,西洋女子們乘坐著牛車自得其樂。我真想不通這牛車有什麽玩頭?!難道在他們洋人自己的國度裏,就沒有牛車麽?”

錢鼎銘以行家的口吻答道:“西洋國家裏自然也是有牛的。但他們那兒可玩可享樂的東西好像比我們多得多。到我們這兒來了以後,沒有什麽好玩的,隻好拿牛車當作消遣了。他們平日裏要麽玩玩打球、賽馬、賽船,還到租界外的荒郊野地裏去打獵,橫衝直闖。他們有時還用獵槍誤傷了我們的百姓,百姓們大叫大喊地告到縣衙,縣衙斥道:‘皇帝老子都拿洋人沒有辦法,讓我如何處置了這幫洋人?!’你看,洋人們就是這樣。洋人們在你們廬州少見,到上海可就多了,躲他們遠一點沒錯。”

“簡直是胡鬧!”走在前麵的李鴻章聽到錢鼎銘這些話,回頭喝道。這一聲喝斥讓劉銘傳對李鴻章肅然起敬。劉銘傳扭頭問錢鼎銘:“看來洋人在上海不能善待大清民眾,簡直有點霸道了!”錢鼎銘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道:“何止是霸道?就是胡作非為,而且很有野心!”

“此話怎講?”

錢鼎銘用手比畫一個半圓形,道:“你看這英租界,本來隻有八百三十畝的地方,向北直到李家莊河溝。可是,他們硬是超過條約規定,拓展到吳淞江。原來西直到界路,但他們又在界西強行修建了一個占地八十多畝的什麽公園。他們說那是專供洋人玩樂的拋球場。隻見他們不僅在裏麵拋球,還在裏麵賽馬。這還不算,他們在拋球場向西又霸占了泥城浜,正式建造了一個規模更大的跑馬場。今年又在泥城浜西邊新圈了一大塊地盤。他們說,隻要他們需要,那些地方就是他們的……”

“上海的巡撫、道台們不管麽?”劉銘傳問。

“他們能管個屁!”錢鼎銘憤然道。他說:“正式的租界內,一畝地隻給十多兩銀子,後來強占去的許多地方,分文不給。上海的富裕華人進了租界,卻要向他們交錢。洋人刀子磨得賊快,一畝地要華人幾千兩銀子。但這地並不是賣給華人使用的,而隻是按年支付的地租……”

劉銘傳聽得冒火,出口罵人:“操他娘的洋人們!堂堂大清帝國,被遠涉重洋闖入的西洋人欺淩到這個地步,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回我的淮軍來了,可千萬要刹一刹洋人的威風和霸氣,絕不能再對洋人姑息讓步了!”

走在後麵的丁日昌聽了劉銘傳的話,道:“省三呀,你是站著講話不嫌腰痛麽?淮軍這次救援上海,是來打長毛的,不是來懲治洋人的。如果淮軍一到就把洋人得罪了,長毛還打不打呢?到頭來恐怕是洋人的威風和霸氣沒有被刹下去,倒讓長毛與洋人們串通一氣,把我們淮軍趕出上海城了。”

劉銘傳仰起長臉,道:“長毛也要打,洋人也要治。外患不除,平內何用?!”

錢鼎銘怕丁日昌與劉銘傳爭起來,大手直搖說:“省三呀,丁大人說的是個實情,正所謂‘禍兮福所倚’。薛煥和何桂清都曾說過:幸虧上海有這麽大的一塊租界。長毛因為租界裏住了許多洋人,才一直未敢下手。他們隻在上海外圍打打停停,主要顧慮也是上海城裏洋人多,怕惹火了洋人。長毛賊們也是惹不起洋人哩,所以才重金聘了許多洋兵洋將到他們那兒去指導軍事,花錢請洋人為他們購買武器。吳煦有句話:之所以不惜重金雇洋人守城,就是看穿了長毛軍不敢攻打洋人這一點……”

“那麽,叫淮軍回廬州好了,上海已經有洋人守城,你還三請四邀淮軍幹什麽?”劉銘傳大著嗓門道。

李鴻章對這段爭論聽得真切。他顯然對劉銘傳的說法大不讚同了,道:“調甫說得對!淮軍來上海,麵臨的就是這麽一個現狀。我們的主要目標是洪秀全的長毛軍。當今中國,南有粵寇,北有撚匪,中有長毛。洋人雖然也十分可恨,但眼下隻能放在一邊。淮軍剛入上海,立足未穩,萬萬不可與長毛還沒有鬥出個勝負,倒把洋人推到自己的對立麵上去了。所以,淮軍各位將領應當切記:臨出征前我恩師有過明確交代,不能碰洋人一根汗毛,還要竭盡全力把洋人拉過來,為我軍所用。隻有這樣,淮軍才有希望由小到大,由弱到強。也隻有這樣,我們才有把握打敗長毛軍!”

劉銘傳不吭聲了。錢鼎銘見李鴻章肯定了自己的話,高興起來,道:“目前我們不僅是利用洋人的兵力,更主要的是利用他們的軍械武器。你們在安慶練兵時,我就在想:淮軍兵勇年輕力壯,若再能都配上人家洋人的洋槍洋炮,在長毛麵前,便可以堅不可摧,一以當十了。不是我替人家洋人吹牛,他們那些軍械就是有威力,就是先進。比如說他們洋槍隊使用的大炮,有稱過山炮的,有稱開花炮的。一顆炮彈幾十磅重,還有一百多磅的。可惜洋人兵勇不行,貪生怕死,全靠這些軍械武器支撐門麵。華爾這個人也並無絕招,就因為他手裏有這些槍炮,才得以在薛煥、吳煦麵前耀武揚威。洋人的大炮可以轟倒一堵牆,而淮軍現有的槍炮,子彈才隻有葡萄一般大小,轟到牆上,就像雨點兒一般,根本不管用。這一點是現實,不容不承認。”

李鴻章點點頭,道:“洋人的過山炮、開花炮我見過,發射起來,也不像我們的抬炮那樣費事,半天才發一炮。開花炮好像可以連發,一炮接著一炮打,讓敵軍沒有喘息之機。我們在上海站穩腳跟後,要設法通過洋人,多買一些開花炮什麽的過來,把淮軍裝備起來。我相信,不出一年半載,淮軍將士現在使用的家夥,都將統統扔進垃圾堆裏去!”

錢鼎銘笑道:“李大帥呀,其實我早就在活動了。難哩!一般的洋槍好買,過山炮、開花炮卻難買。據說英國那個女王不準將先進大炮賣給大清國。給再多的銀子也不賣呀!他們是怕大清國擁有先進的武器軍械,就不再怕他們了。那樣的話,所有洋人都得滾出大清國去哩!”丁日昌接過話道:“這個事讓我來想想辦法。我有一位同鄉在上海洋行裏做買辦,可以托洋東們設法從德國訂購。德國有一種叫克鹿卜的大炮,比英國的開花炮還厲害,被世界公認是當今最先進的大炮。”

李鴻章驚喜萬分,道:“那你就快快辦這件事吧!錢由調甫抓緊籌措,你得設法把克鹿卜炮搞到手。我委托你全權去辦。”

劉銘傳無聲無息,默默聽著大家談得熱鬧。一個衛兵跑過來稟報:“道台吳煦大人、上海各界官紳及英、法兩軍提督、洋槍隊的華爾將軍等數百人在前麵迎候李大人!”

李鴻章舉目一看,眼前黑壓壓一片歡迎的人群。鞭炮聲已經響起,伴著陣陣掌聲,氣氛十分熱烈。他們此時還不敢設想:他們歡迎的不僅僅是一位淮軍的統帥,而且還是不久就要主宰蘇省廣大地區的巡撫了。此時隻有李鴻章及少數幾個淮軍將領們心裏明白:黃浦江灘頭的這種熱烈歡迎的場麵,並不令人感到吃驚,也沒有什麽可以激動不已的。別看岸那頭黑壓壓的一片達官顯貴、豪紳地主,過不了多久,你們都將是李鴻章的附屬!

淮軍十三營六千五百多名將士在上海一落腳,就得到了全麵、妥當的安置。這支新軍接替了洋兵,分赴上海各緊要關口和城門就地駐紮了。李鶴章、張樹聲、周盛波、吳長慶分別駐守上海四郊,其他各營頭駐紮城內。劉銘傳率“銘字營”在新橋安營紮寨。這個位置相當重要。劉銘傳來到之前,是由華爾的洋槍隊駐守的。李鴻章把駐守新橋的任務交給劉銘傳,並暗示他注意與洋槍隊搞好關係,一旦遇到緊急情況,可以向華爾求援。劉銘傳拍著胸脯保證:“人在新橋在,請李大人放心!”

在新橋安頓下來的第三天,劉銘傳接到通知去李鴻章的行營開會。李鴻章道:“淮軍初入上海,各方人士前來拜會,軍械糧餉亟待籌措,城內城外各道關口尚要理順,千頭萬緒呀!我本應該一處一處地去看望一下大家,可是整天屁股不著板凳,實在抽不出身來。”劉銘傳、張樹聲、吳長慶等簡要報告了各自駐守安頓情況後,李鴻章對行營衙門人員設置進行明確:陳鼐的差事不再是署理文案了,他負責總辦後路糧台。擔此重任,陳鼐心滿意足。槍炮火藥的采辦由丁日昌全權負責。為此,劉銘傳私下裏跟吳長慶嘀咕:“這兩項差事都是肥缺,李大人安排他們倆來辦,足見李鴻章夠義氣,講交情。”還有一個關鍵職位,李鴻章安排給錢鼎銘了。在會議上,他正式聘請錢鼎銘入幕,讓他與胞弟李昭慶一起,全麵主持淮軍營務處事務。在李鴻章看來,昭慶盡管是自己胞弟,可是嫩了一點。他原先也曾自募一營勇丁,當過營官的。但在李鴻章兄弟六人中,他是老小,路子還長。大哥李瀚章也專門為此給李鴻章來信主張:暫時還是不要讓昭慶到陣前去獨當一麵。一支五六百人的隊伍,或許發展下去更多,年齡太小、資曆太淺,容易引起人們不服,壓不住陣,指揮不靈。再說,一旦真刀真槍地督陣衝鋒,子彈是不長眼睛的,萬一出了個意外,兄弟幾人都無法向年邁的老母交代。李鴻章覺得,能否讓昭慶獨當一麵,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他既有實權,又很安全。

主持行營文案,也很重要。李鴻章已在曾國藩手下幹了幾年,得心應手,經驗十分豐富,很得曾國藩賞識。他也正是由署理文案的崗位成為淮軍統帥的。因此,淮軍的文案也必須有一個得力的人來主持,李鴻章為此動了許多腦筋。正巧,在京城任翰林院編修的劉秉璋請假回到上海來了。李鴻章主動約見了他,二人一拍即合,劉秉璋走馬上任,補了這一空缺。與劉秉璋同時入幕的還有安徽生員周馥、劉瑞芬等人。因此,李鴻章進入自己簽押房僅兩三天時間,左右文案人員可謂一應俱全了。

更令李鴻章喜出望外的是,已分手多年的丁未同年郭嵩燾、劉郇膏剛剛來信了。今天開十三營統領會議,李鴻章把郭嵩燾、劉郇膏的來信捏在手中,當眾抖得唰唰響,道:“這兩位科舉正途出身的人不一般呦,他們不久就要投奔淮軍,在我幕中效力。誰說我淮軍都是草野武夫出身,放他娘的狗屁!我這裏人才濟濟!”

李鴻章這話對劉銘傳似乎有了些刺激。他想到了自己讀書不成,被人們傳為“草野武夫”的話,於是低下了頭。隻聽李鴻章又道:“我說淮軍人才濟濟是有根據的。就拿‘銘字營’劉六麻子來說吧,雖未取得過功名,但也是讀過多年書的。他不僅詩作得漂亮,一手字寫得也很端正。”他瞅了一眼坐在斜對麵的劉銘傳,突然起身抬高嗓門:“像劉銘傳這樣的將領,總不能說他是草野武夫吧?!”

劉銘傳心情好受多了,他打心眼裏佩服李鴻章控製局麵、調動情緒的手法,也在心底裏暗暗發誓:從頭開始,留心攻讀,增長才學!

這是抵達上海後的第一次全體將領會議,李鴻章擺下三桌,留大家在行營吃飯。飯後,李鴻章帶各路將領來到行營後院。這裏場地開闊,早先曾被洋人用作射靶場。

李鴻章道:“昨天有英國商人到我這裏推銷一種洋槍。據說這種槍是當今短槍中的上品,性能先進。我留下了二十支,今天讓大家見識見識。”說完,丁日昌帶勇丁抬來四個木箱,當場打開,取出短槍,給李鴻章及各營統領一人分發一支。劉銘傳接過短槍後就擺弄了幾下,好像沒有找到機關。丁日昌舉起一支槍,像教官似地走到將領們麵前,邊演示邊說:“這種槍雖然也從前膛裝火藥裝彈,但它是用銅帽裝入火藥,後嵌銅火引,前置彈丸,發射時,使用者扣動扳機擊燃銅帽,點燃膛中火藥,彈丸便被推送射了出來。此槍射程較遠,且比我們目前使用的土槍省了許多事。”

丁日昌說著,首先舉槍朝院中的一棵老榆樹射擊,連打幾槍,竟然百發百中。劉銘傳將藥、彈上膛,見後院老樹上驚飛起一隻鳥雀,伸手舉槍,扣動扳機,隻聽一聲脆響,那鳥雀飲彈墜地。劉銘傳這一槍使李鴻章大為吃驚,他沒有想到此槍能打下一隻飛鳥,更沒有想到劉六麻子頭一次玩這種槍,竟能打得如此出色。因而他驚呼道:“六麻子好槍法!好槍法呦!”

李鴻章來了興致,也舉槍打了幾發子彈。這槍果然好用,於是立即把丁日昌叫到麵前,道:“你安排一下,立即訂購它六、七千支,讓我的淮軍將士一人一支。配上這樣玩藝兒,不信收拾不了李秀成!”

丁日昌答道:“少翁,依我看先買一千支試試,不要一下子配齊。洋人做生意滑頭,拿給我們試的是樣品,還不知道大批買來以後又是什麽貨?如果同樣好使,再做打算。據我所知,在西洋那裏,這類槍炮改進得速度非常快,一個月都能出幾個品種,愈到後來愈先進。您看呢?”李鴻章一想,覺得丁日昌的建議十分有道理,於是道:“那就依你的,先買一千支分發下去,待日後慢慢添置、更新。”

幾天後,一千支洋槍送到李鴻章行營。李鴻章大手一揮:“走,帶上兩百支,到新橋去一趟!”他此時已考慮好一個計劃:改進營製。為此,他給曾國藩飛馬送出一函,稱:淮軍在安慶組軍時,一切器械之用、薪糧之數,悉仿照湘軍章程辦理,毫未走樣。但淮軍進駐上海以後,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就其裝備而言,不僅遠遠落後於華爾的洋槍隊,甚至沒有辦法與已經配備了相當數量洋槍洋炮的太平軍相比。企圖進犯上海的太平軍從洋人手裏購置了大量先進武器,打起仗來,已今非昔比了。故,淮軍要想在上海站穩腳跟,並按計劃向蘇州、常州一帶推進,必須大量添置洋槍、洋炮。初步擬在劉銘傳、韓正國統帶的隊伍中組建洋槍隊,並以劈山炮隊掩護其作戰。也就是說,淮軍根據變化了的情況,要著手改進營製了。改製後每營的人數略有增加,總兵力超過六百人。主要是洋槍隊增為十隊,劈山炮隊四隊,使火力配備大大增強。在安慶編練淮軍時,像劉銘傳的“銘字營”算是裝備先進了,也隻有小槍百餘杆,抬槍二十四杆,而且均為前膛裝藥,再加藥線燃放,十分麻煩。不僅如此,這些舊式槍械的藥線極易受潮,經常放成“啞槍”。如果趕上雨天,更是無法使用。改進營製後,將這些舊式槍械淘汰下來,換上洋槍三百至四百杆。其洋槍雖然仍舊是前膛裝彈,但已改成銅帽底火,射程和火力都數倍於舊式小槍。劈山炮隊也大大增強。改進營製後的實際火力,一營相等於在安慶時的兩營用兵還強……

李鴻章到了新橋“銘字營”駐地後,向劉銘傳粗談了以上的設想,得到劉銘傳的堅決擁護。李鴻章帶來的兩百支洋槍分發下去,將士們歡呼雀躍。臨近中午時分,劉銘傳抽調夥勇數人,去新橋小街及鄉村中采購雞、鴨及蔬菜,燒出幾道廬州家鄉土菜。李鴻章吃不慣上海的甜食,對家鄉土菜格外鍾情,於是在“銘字營”中留下吃飯。

土菜剛剛上桌,眾人還未動筷子,錢鼎銘、陳鼐、劉秉璋、周馥、李昭慶等人匆匆趕到新橋大營,他們說找李大人有急事。李鴻章笑道:“你們怕是聞到了劉六麻子燒的土菜味了吧?一個個饞貓似地追來,難道待我下午回簽押房再議,就不成麽?奶奶的!”

劉銘傳樂開了懷,下令添酒加菜,道:“李大帥為組建洋槍隊親往我新橋營地,使得我“銘字營”高朋滿座。若不是李大帥,各位怕是請也請不來哩!來,來,來!今兒略表心意,六麻子我定要敬各位一杯!”

文案上的周馥平時少言寡語,今天像是特別高興,道:“這頓酒是非喝不可了,不僅你劉主將要敬,各位今天恐怕都要給李大帥敬上一杯喜酒了。”說著,他笑盈盈地取出一件兵部發下來的大信封。這封信函是由安慶兩江總督衙門轉過來的,剛剛才送到上海李鴻章行營,眾人便慌慌張張追過來了。

周馥有意將大信封舉得老高,讓眾人都能看見信封上的字。隻見上麵寫道:

“兩江總督衙門轉發福建延邵建寧道李鴻章”。

劉銘傳等一齊上前,都要爭搶朝廷發來的這個信函。李鴻章穩坐一旁,笑眯眯的,心裏像灌了蜜似的。他心裏明白:這封兵部信函對他自己意味著什麽?因此,他真想不顧一切,當眾大喊一聲:“蒼天有眼,我李鴻章時來運轉了!”但他畢竟沒有喊出聲來,而是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劉銘傳隱約感到這次必是喜訊了,所以邊搶奪信封邊叫道:“恭喜少翁,賀喜少翁,朝廷來了聖旨了!”

原來,清製有嚴格的規定:朝廷聖旨隻發到各省地方上督撫藩臬一級。李鴻章盡管已經統帥新建淮軍,但在職位上仍然隻是個實缺道台,既沒有資格直接向朝廷遞交奏折,也沒有資格接受上諭。也就是說,如果兵部發來的上諭不是為李鴻章升授了督撫藩臬以上的職位的話,信封上是絕對不會直接寫上李鴻章大名的。既已寫上,必是升授職務。

周馥到底沒有把信函讓眾人搶去。他轉身遞給了李鴻章。李鴻章故意裝作無所謂,將信函往長條桌上一丟,緩緩道:“你們搶什麽?你們瞎叫什麽?你們又高興什麽?說不定裏麵是說出兵剿匪之事呢?還說不定是我恩師故意玩了個惡作劇,將朝廷給他發下的諭旨的信封添加了我的名字,寄往我這裏的呢?”

劉銘傳膽子大,把頭兒直搖:“絕不可能,絕不可能呀!”他說著,隨手抓起信函,當著李鴻章的麵拆開了封套,隻見還有一層軍機處的內封。他又拆開內封,才見裏麵鈐用龜紐銀印“辦理軍機事務印信”的廷寄諭旨專用黃色宮箋。劉銘傳做到這一步,不敢再下手了。他將宮箋雙手捧送到李鴻章麵前。李鴻章接過宮箋,並未展開來讀,而是轉遞給了周馥。

周馥突然嚴肅起來,鄭重地接過宮箋,動作熟練地將它展開,亮開嗓門念道:

“奉上諭:‘江蘇巡撫薛煥著以頭品頂戴充任通商大臣……”

周馥隻讀了這一句,驀地不出聲了,而是把上諭高高舉過頭頂,蹦跳起來。劉銘傳注意到李鴻章的臉色突變,變得灰白。於是他以生氣的口吻叫道:“周大人,給薛煥加封頭銜,你高興個屁呀?!”

李鴻章著實嚇壞了。他本來斷定這道上諭一定是要升任自己為署理江蘇巡撫。怎麽就這麽一句加封薛煥完事了?他腦子裏立即閃現出在安慶時曾國藩曾向他透露:薛煥與恭親王關係甚密……如今這薛煥真的升任通商大臣了。這可是個肥缺呀!吃香的,喝辣的,今後更是威風了。他心裏這麽想。

李鴻章一臉尷尬,沉思著。周馥突然大聲又念了一句:

“……所遺江蘇巡撫,著福建延邵建寧道李鴻章署理。”

“萬歲!萬萬歲!”劉銘傳最先跳了起來,山呼著。眾人也不管李鴻章是什麽巡撫了,把李鴻章七拉八拽,想要抬起他。李鴻章任憑他們作弄,就是不說話,隻是微笑著。大家終於沒有敢把李鴻章真的抬起來,但都顯得無拘無束而有些放肆,連李昭慶都大叫起來:“二哥呀,依我們廬州話講,您這回是褲頭改汗衫,上去啦!”

倒是劉銘傳首先鎮靜下來,突然一本正經地來到李鴻章麵前,拱手賀道:“恭喜撫台大人,請受我劉銘傳一拜!”說著,劉銘傳還要下跪,李鴻章慌忙扶著劉銘傳胳膊道:“省三免禮,省三免禮。大家同喜了!”

劉銘傳道:“李撫台這次升任是非同小可呀。鹹豐十年我與劉盛藻一起,自備糧餉,帶練勇五千人救援壽州,並駐守六安城。此事被袁甲三大人得知,向曾國藩大人上折保舉,才使我由千總晉都司銜。大家說我那是擢拔兩級。您這回卻是連升三級,榮任中丞。此乃皇恩浩**,曠古罕見啦!”

原來,清廷官製規定:四品道員必須先升正三品按察使,然後轉從二品的布政使。再由布政使方可授為一省巡撫。而這一級升任最難,謂之“鯉魚跳龍門”。李鴻章如此平步青雲,個中道理讓整個江蘇地方百思不得其解。

他率淮軍抵滬才十七天!與太平軍還一仗未打,就被破格提升為署理江蘇巡撫!李鴻章是啞巴吃餃子,心中有數。他此番隆隆直上,幾乎是要與曾國藩雙峰對峙了,主要靠曾國藩舉薦密保。

劉銘傳羨慕不已。今天這場酒席,原本沒有特殊意義,但由於朝廷聖旨送到,使整個酒宴成了恭賀李鴻章升任巡撫的喜宴。劉銘傳喝得盡興,因而也想到了自己。從舉辦團練至今,曆盡風雨,前後已有八個年頭。今日才得加盟淮軍,也算得步入正途了。“百戰封侯”是自己多年的夢想。這個夢會變成現實麽?

他終於忍不住要借著酒興討教李鴻章了:“李撫台大人,您的榮升除了靠曾國藩大人舉薦以外,還有其他原因吧?”

李鴻章笑道:“曾大人舉薦隻是一個條件。本巡撫之所以能從一個遺缺道員而驟膺封疆重寄,主要的原因就是:半壁江山動亂,朝廷對於擁有兵權的人,必須高看一眼,進而破格任用。清廷既要靠曾國藩大人保全東南大局,所以,對他的舉薦不可置之不理。那麽,現在我擁有一支淮軍了,朝廷便要靠我剿滅蘇南的長毛軍。這是一個決定性的條件。試想,在我尚無兵權時,靠曾大人舉薦,我能當上巡撫麽?省三呀,兵權在握,人家心中才有你。隻要打出實力,不容他朝廷不承認。我在廬州時就聽說你有‘百戰封侯’的勇氣和雄心。跟我幹下去,早晚也會有巡撫的頭銜在等待著你。”

劉銘傳道:“我隻有這一個營頭,算什麽兵權呢?人微言輕,不用說巡撫了,即便一個總兵,離我恐怕也太遙遠了。”他說著歎了一口氣。

“淮軍要擴大隊伍,怎麽擴大?自然要依賴於各營自身擴充兵員。所以,你現在雖然隻有一個營頭,這是基礎。隨著時間的推移,兩個營頭,三個營頭,四個五個營頭還在後麵。將來不是‘銘字營’了,或許就是‘銘軍’。這就要看你幹了!”李鴻章說。

“銘軍?”這個名稱劉銘傳想都沒有想到過。今天從李鴻章嘴中說出來,令劉銘傳深受鼓舞。自己的隊伍要發展,李鴻章等於給了許諾。因此,劉銘傳急切地想打仗,隻有打仗,才能尋找到擴充兵力的機會。

李鴻章回到自己的簽押房後,朝廷升授他為署理蘇撫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上海城。江蘇其他州縣幾天後也先後獲悉。上海及周邊州縣官員爭先恐後,紛紛來到李鴻章的衙門道賀。一連十幾天裏,李鴻章幾乎幹不了其他事情,整天忙於會見各地來訪的官紳。由於是新官上任,李鴻章也想通過各地官紳的來訪、交談,了解一些地方情況。另外,絕大多數官紳都是隻聞其名,未見其人。李鴻章還想通過自己的眼力,獲取對他的第一印象,進而判斷其優劣。

新任通商大臣薛煥也委托吳煦代為登門祝賀。吳煦自然把自己的心意放在頭份,私下裏向李鴻章遞上了一張萬兩銀票,以濟其衙門開支之用。李鴻章照收不誤,心想:不收白不收。跟隨李鴻章到上海的廬州老鄉們不管李鴻章怎樣忙於應酬,紛紛要求李鴻章舉辦一個專門宴會,清一色的廬州將領參加,共同祝賀李鴻章當上蘇撫。

“奶奶的,都想敲我竹杠!”李鴻章笑著罵道。李鴻章不想大張旗鼓,於是把劉銘傳找來,交代說:“好事要辦好,免得造成不好影響。你在這幫廬州老鄉中最有影響力,由你去辦。範圍控製小一點,不聲不響地擺下幾桌,堵堵他們的嘴。”

劉銘傳立即做了安排,地點選在老西門附近的“淮上酒家”。老板也是廬州人,已與劉銘傳混得很熟,保證能把酒宴辦好。

這頓酒喝得十分歡暢。參加人員不僅都是廬州老鄉,而且在淮軍裏還得有頭有臉,最小也是一個哨官。雖然都是有職有位的人,但酒喝了沒有一會兒,一個個都忘了自己也顧不得李鴻章的身份了。李鴻章今天是老鄉見老鄉,也能放下架子,任劉銘傳、周盛波、吳長慶他們撒野放肆,沒輕沒重地折騰。周盛波粗矮壯實,一股牛勁,要灌李鴻章的酒。李鴻章不喝,他竟與劉六麻子一起,將李鴻章攔腰抱住,抬起他的兩腿,在酒桌邊向上舉抬。一邊舉抬,周盛波與劉銘傳一邊喊道:“讓二大人高高升起,我們也沾光!”

李鴻章雖然身材高大,但畢竟是讀書人出身,長得也很單薄,在力氣上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他隻好扯起嗓子罵人,一口的廬州地方土話,道:“賊娘養的,一個個都是擋炮子的,竟敢在老子身上找得味。看我回到衙門後,不一個個革了你們的職,治你們的罪,把你們打發回廬州鄉下去?!”

舉人出身的潘鼎新雖也盡情說笑,但比起周盛波、劉銘傳等人來,顯得會把握分寸一些。他見一幫老鄉愈鬧愈興奮,愈鬧愈放肆,大聲道:“諸位聽著:從今兒後,在李中丞麵前休得胡鬧。家有家法,軍有軍規。如今大家夥都不是廬州鄉下的泥腿子了。李中丞升官,我們都少不了跟在後麵沾光。但官場有官場的規矩,是大還大,是小還小,不能還像在廬州鬧團練那樣,太過於隨便。我們都是帶兵的人,在兵勇的麵前,我們是官;在李中丞麵前,我們又是他的部下。來,來,來!全體廬州同鄉一起給李中丞跪拜!”

一些人鬧得正歡,聽了潘鼎新的話還在發愣。劉銘傳清醒了,道:“前些天在新橋,我就提跪拜,李中丞不允。今兒一定要拜一拜。”說著,他率先站在潘鼎新一邊,雙膝跪下。一幫人趕緊靠上來,統統跪下了。劉銘傳道:“標下給李中丞請安,請李中丞訓示!”

李鴻章起先也在發愣,不知他們要玩什麽花招。當他看到一幫廬州部下在他麵前跪成四行時,才反應過來,正了正身子,在椅子上坐好,接受了大家的跪拜。

跪拜完以後,潘鼎新又道:“我們都是李中丞從廬州老家帶出來的,隻有盼望李中丞發達了,我們才能發達。大家要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事事處處為李中丞爭氣爭光,在淮軍裏做出樣子,帶一個好頭,把我們自己的事情管好,為李中丞分憂。今後一切都要按規矩辦,在一切公開場合裏,不宜再稱‘二大人’,‘二哥’之類,更不允許直呼其名。”

潘鼎新說著,直接點了李鴻章、李昭慶,又道:“包括你們二位,也要帶個頭。隻有廬州老鄉們、兄弟們都按規矩做出樣子了,淮軍的風氣才能正起來,檔次才能上去。”

劉銘傳受了觸動,心想舉人出身的人就是不一樣。他一步跨上前,再次向李鴻章行了禮,道:“省三係粗野之人,不識大體,一時光曉得高興,把官場上規矩忘了。今後一定遵循辦理,還請李中丞多加訓示。”

李鴻章皺眉深思,打心眼裏感激各位同鄉部下的好意。於是,他正色道:“各位與我同樣是喝一條淝河水長大的。在我心中,各位的分量都很重,手心與手背都是肉。但這些隻能放在心中。淮軍中已不完全都是廬州一地的將士,還有老湘軍的一部分將士。因此,我們必須顧全大局,識大體,嚴格按照規矩辦事。從今以後,我們淮軍就要與長毛真刀真槍幹起來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隻有打了勝仗,最終全麵剿滅匪賊,各位才有奔頭。要升官,要實惠,都在戰場上比比看。戰場之上,軍令第一,此非兒戲,請諸位切記。兵勇要服從什長,什長要服從哨官,哨官要服從營官,營官與統領要服從本帥。我李少荃能有今天,那也是跟我恩師曾大帥一件一件事幹出來的。天上掉不下餡餅來,命運掌握在各位自己手中。誰幹出成績來了,我才能保舉誰官運亨通。又不想出力,又不敢冒險,還想伸手要官,沒有那樣的好事!在這一點上,我會六親不認的。甭說是老鄉,就是我兄弟鶴章、昭慶,也必須在戰場上才能建功立業。盡管如今我已經是江蘇撫台了,可以專折奏事。但你們沒有功,我也無法奏保各位。不僅如此,如果在戰場上畏縮誤事丟了我淮軍的臉麵,我還要革去你們的頂戴,追究你們的責任。到那時,就別怪我‘李合肥’不講同鄉之誼了。當然,我希望各位勇猛似虎,好好打仗。到那時,我保準各位加官晉爵,平步青雲!”

李鴻章這番鄭重訓示剛一落音,劉銘傳就大聲道:“李中丞一言九鼎,我劉六麻子記住了!”在場的幾十位同鄉,一齊轟然應道:“我們記住了!”

李鴻章滿意地點點頭,道:“各位沒有喝好的,還可以留下來盡興。本帥要回衙門去了。明天一早我還要召開一個聯席軍事會議,你們其中一些將領也要參加。英法提督和洋槍隊的華爾都參加這個會議,很重要。會後我會傳令各營,做好戰鬥準備。”

李鴻章神態威嚴地站起來,完全不像剛來入席時那樣輕鬆隨和,沒有架子。來時與去時的李鴻章判若兩人,連鶴章、昭慶望著二哥挺胸而去的表情,都感覺到了自己已經與這位二哥之間產生了地位上的明顯差距。劉銘傳和周盛波互相做了一個鬼臉,心中有了些不是滋味的感覺,隱隱約約意識到:今後的李鴻章在淮軍,乃至在整個上海,整個蘇省,將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但誰也不得不接受這麽一個事實:他是淮軍統帥,是署理江蘇全省的巡撫。因而,作為投奔他而來的劉銘傳、張樹聲、周盛波等等,對他李鴻章理所當然是忠心不二,言聽計從。由於廬州本土的將士在淮軍中占絕對多數,李鴻章大可不必擔心部下對他三心二意。他隻管隨心所欲地做他的統帥和巡撫。

次日,按原定計劃,淮軍與英法方麵的聯席軍事會議開完了。會上,李鴻章對即將開展的軍事行動作了全麵部署。他要英法聯軍及洋槍隊作為剿滅太平軍的南路大軍,集中優勢兵力進攻嘉定、青浦、奉賢三城。這三城都是硬骨頭,進攻難度最大,守將是太平軍慕王譚紹光。此人精明頑強,也算得洪秀全手下的名將。李鴻章把這些任務交給洋人軍隊,是動了一番心計的。

北路大軍以劉銘傳的“銘字營”為先鋒,聯合潘鼎新、吳長慶等部進攻浦東、南匯和川沙。李鴻章早已通過探兵得報:這三個地方雖然也被太平軍占領,但兵員不足,所使用槍炮軍械相當落後。其中有一半人員還在使用大刀長矛。李鴻章在會上竭力描述浦東、南匯、川沙一帶的難度,說這些地方駐紮的都是太平軍精兵強將,十分凶悍。洋人對此一無所知,英法總督及華爾大上其當,還以為是撿了個便宜哩!

原來,自湘軍收複了安慶以後,太平軍後方險情加劇。洪秀全在金陵坐立不安了。他想把蘇、常、上海一帶開辟成自己的後方,命令李秀成率本部人馬加緊行動,保證在一月之內肅清蘇、常一帶清軍,馬上回奏。李秀成領命一舉攻下蘇州後,並沒有立即回奏,而是在蘇州城裏不思進取,想獨占蘇州,常駐不走了。他在蘇州站穩腳跟後,派出一軍,又攻下常州,使之與金陵連成一線。李秀成把他占領的蘇常一帶,改稱為“蘇福省”,辦起了紡織、印染作坊,搞起了耕作種植,逐漸使戰火熄滅,人煙轉盛,貨物充足,百姓富庶。李秀成此時隻顧經營自己的“蘇福省”,將洪秀全一個月回奏的命令丟在腦後。他特別喜歡蘇州這個充滿詩情畫意、古色古香的小城,在城裏大興土木,建起了規模不小於洪秀全天王府的“忠王府”。

李秀成離開金陵月餘後,洪秀全見李秀成沒有回到金陵,快馬趕到蘇州,急調李秀成回金陵。李秀成再三找借口推脫,就是不回。他在心中醞釀的又一個計劃是攻占上海,拿下這個富足名城,設想建立起隻屬於自己的小天朝。他指揮所部向吳中各郡縣拓展地盤,竟勢如破竹,不久又攻占了吳江和平望兩城。在攻打平望城時,清軍提督江長貴被李秀成所部擊傷,潰退至浙江嘉興府養傷。李秀成一想:不如乘勝追到嘉興,再敗江長貴,奪取嘉興城。於是,他分撥了一部分人馬,裝扮成逃荒的難民和敗陣的散兵混進了嘉興城,又從嘉興南二門找到江長貴軍中的內應人員,裏應外合,把嘉興城攻占了。

李秀成得報嘉興城被攻占,率親兵連夜離開蘇州,移駐嘉興,定下進一步計劃:從浙江及上海周邊地區逐漸發展,一步步使上海變成孤城,最後吃掉上海,把杭州、上海、蘇州連成一片。計劃如能實現,他將比金陵城裏的洪秀全勢力還大。很快,李秀成又分兵攻占了太倉州、嘉定縣和青浦,由青浦再攻鬆江府,將清知縣當場擊斃。

李秀成大軍如潮水般地向上海逼近後,他親筆給英國駐上海的全權大臣寫下一封書信,挑選了兩名上海籍的兵勇,帶上他的親筆信潛入上海。這兩個兵勇到上海後沒有找到英國領事館,卻把李秀成的書信偷偷扔進了美國領事館。美國人看不通李秀成天書般的來函,將書信交於吳煦。上海的官紳們看了,大吃一驚:李秀成在信中告訴英國全權大臣:太平軍即將對上海形成合圍之勢。太平軍希望洋軍不要幫助清軍,而理應與太平軍攜手合作,共同把清軍趕出上海。李秀成還在信中與英國全權大臣相約:在蘇州城麵談圍攻上海一事。

派出兵勇把信送進上海後,李秀成立即返回蘇州,在忠王府靜候佳音。誰知他一等就是月餘,上海洋人那邊仍然毫無消息。兩名送信的兵勇也如同泥牛入海,斷了音信。

李秀成急了,又派出一支由數十人組成的小隊,裝扮成商人潛入上海,令他們查找那兩名兵勇。另外,也要重點探清上海的防守情況,並在城中聯係好內應,屆時配合太平軍攻城。這次派出的探兵很快為李秀成帶來了回音。他們潛入上海後,給蘇州忠王送回一封密函,道:“英法洋軍已與清軍聯成一氣;城中防守十分嚴密,並新增了許多新式裝備……”李秀成腦子“轟”地一下。他萬萬沒有想到洋人不僅不理睬他李秀成,竟然還與清軍勾結成一體了。

李秀成此時太天真了,當即寫下一封抗議書,照會上海洋人軍隊。洋人哪會把李秀成的抗議書當一回事?他們甚至還不清楚李秀成是什麽人。因此,這封抗議書一去又斷了消息。幾天後,又一件事令李秀成驚詫不已:華爾的洋槍隊攻占了鬆江,還揚言要直取青浦!李秀成閉門一想:這還了得!一旦不能把鬆江、青浦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進攻上海就難如登天了。於是,李秀成令部將周文嘉率部立即進軍鬆江。華爾帶洋槍隊在鬆江城內,見周文嘉的太平軍如潮水般衝上來時,嚇得棄城就逃。不料,華爾雖逃出城外,還被太平軍擊中一彈,負傷奔回上海。

李秀成在鬆江、青浦駐紮下來以後,廣築工事,籌備糧草,準備向上海發起總攻。就在這時,幹王洪仁玕奉洪秀全之命前來尋找李秀成回師天京,以此加強天京城的防守。李秀成把自己進攻上海的計劃對洪仁玕坦誠相告,竟得到了洪仁玕的理解和支持。兩王一合計:一同進攻上海。幹王洪仁玕所部在徐家匯安營紮寨,把矛頭也瞄準了上海。上海城內局勢又一次緊張起來。

總攻很快開始了。太平軍前鋒人馬兩路並進,令旗直指上海城郊的七堡、虹橋、法爾鎮及閘北等地。上海知縣劉郇膏受命在這一帶阻擊太平軍。劉知縣與李鴻章是同年進士,以知縣分發江蘇。初到任時,以清正廉潔被紳民呼為“劉青天”。但此人打仗不行,剛與太平軍交鋒片刻,便潰敗而逃。他軍中有四個洋人助戰,被太平軍全部擊斃。

李秀成聽說自己的部下打死了四個洋人,好像被妖魔纏住了一般,根本聽不進去將士的辯解,竟下令將擊斃洋人的將士統統處死。可憐這些將士,沒有死在洋人的槍炮之下,卻死在了李秀成的無知固執之中。

由於打死了四個洋人,李秀成突然下令暫停進攻上海,一律在城外待命。他是在掛念洋人的生命財產安全了,怕自己在進攻上海的過程中誤傷洋人。於是,他寫了一封公函,派探兵冒死送進城中。他告訴所有洋人,太平軍對上海已形成合圍之勢。太平軍進城以後,會全力保護洋人的生命財產安全。請城中洋人見信後互相通知一聲,不要出門,並在自己門外掛出黃旗一麵,太平軍進城後,見到黃旗便知此處住有洋人,定會不加幹擾。

公函送進城後,李秀成率三千親兵也來到徐家匯。他將主力大軍留在一片荒崗上駐紮,自己在徐家匯等待時機,要與城中守軍進行談判。他希望上海所有守軍能放下武器,投降太平軍,讓太平軍不戰而接收上海。

李秀成沒有想到,城中清兵非但不會投降,而且主動出城迎戰了。這日,城內城外大雨滂沱,狂風卷著暴雨,頓時汪洋一片。城中清軍一見時機到來,冒雨溜出上海城,來偷襲李秀成大營了。在九裏橋一帶,太平軍發現了清軍,雙方一場惡戰,最終迫使清軍退回城內。

李秀成火了,下令全線進攻!太平軍分西、南兩路,撲向城門。李秀成到達城下,見城頭並無黃旗高懸,隻有城門緊閉。李秀成正想下令轟開城門時,忽見城頭打出許多洋人的旗幟來。李秀成一驚,趕快退回帳中與洪仁玕商量。李秀成認為:守城者既是洋人,便不可輕易開槍開炮了,免得誤傷了其中的洋人。隻有主動與他們聯係,得到洋人許可後,再攻入城內。洪仁玕思考了一會兒,沒有立即表示讚同,而是走出營帳,觀察城頭上的洋兵人數。他發現守軍中隻有零星幾個洋人,其餘全是清兵。洪仁玕道:“這些外國將士怎麽能與清兵混編成隊呢?得設法把清兵與洋兵分開。在沒有分開之前,絕對不能攻城。”

“這兩王怎麽了?”幾乎所有的太平軍將士都有這樣的納悶。但李秀成已親自站在一片高地上喊話:“喂!請洋人迅速離開城頭,我們要攻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