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猛瞪了劉秉璋一眼,但沒有發火,也沒有打斷他的話。劉秉璋全然不顧李鴻章高興不高興,扳著自己的手指頭,繼續說道:“請看淮軍中的這些頭領,沒有科名的人占絕對多數。十幾位主將中,李鶴章是親兵營的統領,算是不錯了。雖是做過舊團練的團首,但畢竟還是貢生出身。‘銘字營’的劉銘傳算是什麽出身呢?少時讀書讀不下去,殺人放火搶劫樣樣幹過,被官府追捕了幾年,實際上是個土匪地痞頭子,竟然成了淮軍的參將,還撈了個‘驃勇巴圖魯’的名號!‘開字營’的程學啟呢?長毛賊那邊過來的降將。曾國藩大人都始終防他一手,不敢重用。而來到淮軍裏後,他紅得發紫了,被當作寶貝了;‘鼎字營’潘鼎新雖是舉人,但在廬州也當過團首;‘盛字營’周盛波、周盛傳也是廬州鄉村團首出身,大字識不了幾個;‘樹字營’張樹聲是廩生加團首,而張樹珊、張樹屏是地道的團首;‘慶字營’吳長慶雖有世職,但卻一直是團首;新編的‘鬆字營’郭鬆林竟然是木工出身;‘勳字營’楊鼎勳為舊防軍出身……您看您看啦!與湘軍相比,難道不是鮮明的對照麽?少翁啊,恕我直言,與湘軍比較起來,淮軍有一條倒是與湘軍一脈相承,這就是:把同鄉、同事、師生、兄弟及親族關係放在第一位了。還以淮軍各路主將為例:同鄉關係表現得最為突出,多達十二人。其他隻有湖南籍兩個,四川籍一人。當然,我們是淮軍,我本人也是廬州旁邊的人,此情本來也是可以理解的。但除了同鄉關係之外,還有兄弟關係,包括三個家庭七個兄弟。少翁您與李鶴章、李昭慶關係暫且不論,湘軍中曾大帥也有幾個兄弟在各營當統領。但張樹聲、張樹珊、張樹屏一家兄弟三個都當統領,這就說不過去了吧?再說那‘銘字營’人稱‘劉家子弟兵’,他的部下有稱呼他為六叔、六爺的,還有叫他六曾祖的。據說他加盟淮軍時,外姓人家一個不收,即便劉氏家族的人,比他輩份稍大一點的堅決不要,與他同輩的均要在家鄉守衛故裏,他專挑比他輩份小的,以便供他一人驅使。在‘銘’字輩以下的,按照‘盛朝文學,輔治賢良,謨詒孝友,業著輝光’十六字排列,大小職位也全然如此,輩大的官大,輩小的官小,這樣搞成什麽樣子了?據‘銘字營’的人對外宣稱:他們就要改稱‘銘軍’了,大有英挺不群之勢呀……!
劉秉璋說到這裏,下意識瞟一眼李鴻章。他估計李鴻章會拍案而起,指著他鼻子大罵起來。淮軍將士們都聽慣了李鴻章罵人的話。原來他不是這樣的,常給人文縐縐的感覺。自從組建了淮軍之後,或許是受一些將士粗俗不堪、出口髒話的影響,或許是肩上的擔子重了,事情多了,心裏煩躁了,現在經常張口罵人。有一回他見劉銘傳與華爾在一起時,劉銘傳用地道的廬州土話罵華爾是“倔驢”、“笨豬”、“瘋狗”、“烏鴉嘴”“黃鼠狼”等等,華爾沒有聽懂,反而喜笑顏開,李鴻章捧腹大笑。此後,李鴻章與英、法提督們在一起時,也張口就是“去你媽的!”英、法提督們聽不懂,在李鴻章罵過他們以後,還向李鴻章翹大拇指。李鴻章開心極了,罵人漸漸上了癮,生氣時罵人,表示親切時也罵人。
出乎劉秉璋意料的是,李鴻章這回沒有罵人。他原來板著的麵孔也平和下來了,雖然不開笑臉,但並不帶怒色了。劉秉璋一驚,不知李鴻章要跟他玩什麽花招。
李鴻章見劉秉璋把話說完了,才揚起臉,開了腔:‘我相信你今天是坦誠直言,就讓你把話講出來,講出來比憋在心裏好。導致你發這一通怪論的原因,無非是你看到劉銘傳、張樹聲他們一個個得到朝廷封賞了。而你,一個翰林出身的才子,在淮軍裏卻一聲不響,功也沒有你的,官也沒有你的。你是不服氣,眼紅了。今天我不想拿脾氣壓你。我隻想問問你:你才幹幾天文案呀?我在恩師曾大人手下幹了多少年文案呀?要是我當初也像你一樣眼紅,不是早就跟恩師鬧翻了麽?!”
李鴻章站起身來,向劉秉璋麵前猛跨一步,突然提高嗓門道:“你這個人今天怎麽啦?!我看你簡直是一條瘋狗了,一下咬了那麽多人。別的不說,我單把你講劉銘傳的那些話抖落出去,‘銘字營’的人會把你撕成碎片,轟出上海去的。你出言不慎,也出言不遜,此是其一。其二,淮軍中雖然缺少有科舉功名的人,那又怎麽樣?你不是堂堂正正、功名出身的進士麽?這又怎麽樣?我組建淮軍是為了打仗,要的是身強力壯,機智勇敢,敢打敢拚。這裏不是翰林院。帶兵打仗,墨水喝得多屁用沒有。淮軍固然有一些目不識丁的統領,但同樣不是把長毛軍打退了麽?其三,劉銘傳、張樹聲不僅有帶兵之才,人家還手中有兵,不管他們是劉家子弟兵、張家子弟兵,為我打仗,就是好兵。你是翰林出身怎麽樣?當兵的聽劉銘傳、張樹聲的,而不聽你的!因為兵是他們的兵!”
說到這裏,李鴻章口氣緩和下來,又道:“我已向武巡捕楊轉健打過招呼了:此話到此為止。希望你自重自愛,胡說八道會得罪人的。從明天起,你到‘慶字營’去吧,給你一個營官當當,看你能幹出什麽成績來。”
李鴻章好言相勸一番,又句句擲地有聲,軟中帶硬,剛中有柔,既有批駁,又有真摯關愛,讓劉秉璋打心眼裏服氣。
丁日昌奉命從洋人那兒訂購的洋槍洋炮到貨了。淮軍各營都分配到了一些新式洋槍洋炮。劉銘傳還得到了一支由李鴻章贈給的左輪手槍。這玩藝兒,將士們從未有人見過。劉銘傳也覺得新鮮極了:就那麽尺把長不到的東西,重不過一塊青磚,往褲帶上一插,攜帶十分方便。劉銘傳在營壘外試打了幾槍,不僅射程較遠,打得也準。
李鴻章派人給劉銘傳送來一支手槍,也下達了一個任務:攻取柘林、奉賢兩地,全麵肅清上海外圍的李秀成殘部。按照李鴻章的部署:洋軍和華爾的洋槍隊共四千六百人到青浦、金山衛、鬆江三地待命;劉銘傳、程學啟、滕嗣武、潘鼎新、韓正國五位統領共率四千人從北路直攻太平軍。“銘字營”的任務是主攻奉賢城。劉銘傳拍著胸脯保證:一舉拿下!
劉銘傳率一千一百餘名將士趕到奉賢附近時,天色已經黑透了。據探馬報:奉賢城此時有兩千多名太平軍堅守,營壘堅固,長壕很寬,夜間行動不便。當晚,劉銘傳令將士們在野外搭起營帳,安置大炮,布下埋伏,決定到天一亮就開炮進攻。
洋軍及其他各路淮軍也在奉賢城周圍紮下大營,準備配合“銘字營”整體行動。天剛微亮,劉銘傳一聲令下,“銘字營”首先開炮進攻,加上洋軍、洋槍隊大炮,多達四十餘門同時向奉賢城噴出火焰。一陣狂轟濫炸後,奉賢城立即牆倒屋塌,硝煙滾滾。炸了一會兒,不見奉賢城內有任何動靜。劉銘傳用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也沒有發現動靜。
“銘字營”暫停轟擊了。就在這時,奉賢城守軍突然開始反擊。槍炮齊鳴,把“銘字營”的營帳打得布片四飛。雖說都是些土槍土炮,由於兩軍距離較近,且城外掩體不足,“銘字營”一時死傷數十人。而洋軍、洋槍隊距守軍較遠,絲毫沒有受到打擊。太平軍為偵察攻軍人數、進攻方位等,派出一支小隊穿上淮軍衣服,從營壘中閃出。他們繞到攻軍營帳後麵,把攻軍情況看得清清楚楚。他們來到英、法聯軍和洋槍隊營帳前,而洋軍誤認為這是劉銘傳的探兵,任憑他們策馬從營壘中衝過。這支小隊扔下幾支火器,丟在洋軍營壘前,炸死洋兵一片。洋軍這時才知他們是冒充淮軍,一陣槍彈掃射,但為時已晚。
通過偵察,太平軍已知來攻之敵不可抵抗,於是策劃撤退。但攻軍已把奉賢城緊緊圍住,守軍尋找不到突破口,隻好拚命抵抗。一天過去了,雙方相持不下。次日天剛放亮,劉銘傳又令開炮。洋軍及洋槍隊也數炮齊轟,終於把守軍在城外所壘的磚牆轟倒兩處。守軍已無力反抗,“銘字營”千餘人馬首先衝了上去。洋軍卜羅德見劉銘傳的隊伍打進磚牆裏麵去了,也從掩體中躍出,指揮自己的隊伍向城裏衝鋒。不料一顆子彈打來,正擊中他的頭部。他慘叫一聲,不一會兒便沒氣了。卜羅德一死,洋軍大亂,沒有人再往城內衝鋒,都退下來圍觀卜羅德的屍體了。
劉銘傳指揮“銘字營”在城中與太平軍進行肉搏。守軍總共已不過五、六百人了,竟不願意投降,拚命反抗。最終由於寡不敵眾,太平軍將士無一生還。
奉賢失守,柘林的太平軍人心惶惶,棄城而逃。淮軍未費一槍一炮又得了柘林。而就在這時,李鴻章得報:嘉定城又一次被李秀成率太平軍包圍了!不僅如此,因李秀成探知上海城內主力部隊都去打奉賢、柘林了,城中十分空虛,還要在攻下嘉定後,突襲上海。
李鴻章哪敢怠慢?立即派出飛騎兩批,分頭去搬兵回城,緊急救援嘉定和上海。劉銘傳等幾位淮軍主將在奉賢得報,驚得臉色大變。他們沒有想到死灰也可以複燃,與太平軍的較量孰勝孰負還難料定。劉銘傳與潘鼎新等幾位主要將領當即商定:令奉賢知縣陳化錕率“銘字營”五百兵勇加上原來的守軍約五百人駐紮奉賢城,其餘攻軍約八千人立即回援。
在嘉定城的清軍參將薑德、劉錫溫此時危急萬分。他們趕快緊閉城門,隻等淮軍救援。劉銘傳、潘鼎新從奉賢回援後,並未去嘉定,而是直奔上海。因為在李鴻章看來,太平軍這回是佯攻嘉定,實取上海。所以,他令洋軍與淮軍全速返回上海待命。待回援大軍進了上海城後,並不見李秀成大軍的影子。而嘉定方麵的告急卻一陣緊似一陣。李鴻章自知判斷有誤,立即下令:緊急救援嘉定。
劉銘傳及洋軍、洋槍隊從上海出發時,嘉定城已被李秀成圍困四天了。援軍剛抵南翔時,就遇上李秀成的太平軍攔截。兩軍遭遇,一場激戰。真的打起來以後,劉銘傳等人才發現:其實太平軍並無多少人馬,幾炮一轟,李秀成很快撤退。但李秀成就在這時生出一計:讓他的部隊一路攻青浦,一路攻鬆江,一路繼續圍攻嘉定。他想讓淮軍和洋軍、洋槍隊分散兵力,然後各個擊破。而淮軍此刻還不知李秀成已分兵去攻青浦、鬆江,隻顧在嘉定城外的南翔一帶與太平軍交戰。
突然探馬來報:青浦與鬆江兩城又遭太平軍圍攻!淮軍和洋軍、洋槍隊這才慌了手腳,隻得傳令暫停南翔激戰,派洋軍和五百名淮軍攜帶四門過山炮進入嘉定城,以此加強嘉定城的防衛,與太平軍周旋。
但嘉定城的城門已被太平軍轟開,李秀成指揮太平軍一哄而入,占領了嘉定城。真是兵敗如山例,李鴻章做夢也沒有想到:太平軍分兵進攻青浦也同時得手了。青浦的守軍林業文、參將姚紹收、郭大平等丟下炮船十餘艘突圍到了泗涇、廣富林一帶。而李秀成乘勢增兵,又逼近了虹橋、漕河涇和七堡。這便等於抵達了上海近郊。
李鴻章暗暗叫苦。他原以為李秀成大勢已去,從此在上海可以高枕無憂了。李秀成這次突然行動令李鴻章及各位主將們驚詫不已。李鴻章在上海城裏坐不住了,腰挎手槍,手拿望遠鏡,親自趕到新橋的劉銘傳大營。他在新橋西邊巡視一圈,發現這裏的老百姓住的大多數是茅草屋,頓生一計:讓劉銘傳率精兵三百人,把民宅統統點著。一時間,新橋一帶火光衝天,煙塵滾滾,一二十裏地以外也可以看見濃煙。李秀成不知何故,以為太平軍在新橋又打響了,立即親率大隊人馬前來察看。他快到新橋時,就看見一幫“銘字營”的淮軍在縱火,不管三七二十一,率隊就打。劉銘傳僅三百兵勇,抵擋不過,便向廣富林方向逃跑。而李秀成緊追不舍,追進了廣富林。劉銘傳見甩不掉太平軍,又撤出廣富林去了漕河涇。這時英艦“仙島號”正護送十二艘淮軍炮船從漕河涇經過,炮船上滿載軍械彈藥。李秀成探知後,下達命令,讓堵王、納王兩軍迅速趕到漕河涇,會同他的親兵一起,截住這批炮船。堵王、納王大隊人馬趕到時,淮軍炮船正駛入小河道。運河道狹窄,吃水又淺,幾乎擱淺。李秀成見狀大喜,令三路大軍一哄而上,將所有炮船洗劫一空,並搶走了炮船。
淮軍損失慘重,李鴻章心急如焚,整天罵娘不止。正在這時,李鴻章獲報:劉銘傳留駐在奉賢城的五百名將士滋事胡鬧,開槍打傷打死原守軍和百姓多人。
李鴻章氣得臉色慘白,一雙眼睛好像發熱病一般地閃耀著。他的嘴唇在顫抖,罵道:“王八兒的!決不輕饒!”聲音裏蘊含著少有的憎恨之情。直到劉銘傳被傳到他的簽押房時,他的臉仍然像是扭歪了一樣難看,其神態極其可怕。
原來,劉銘傳這支隊伍自從打了幾場勝仗,劉銘傳封賞“驃勇巴圖魯”名號後,他的部下也得到了大大小小的賞賜,一個個誌得意滿,翹起尾巴來了。同治元年六月底,劉銘傳擊攻奉賢得手後,留下五百兵勇配合奉賢縣令陳化錕駐紮奉賢。劉銘傳自己奉命回援上海後改援嘉定去了。這天,一幫劉氏子弟持槍在奉賢街頭閑逛。他們自詡為是奉賢百姓的“救世主”,對陳化錕的守軍和街頭百姓肆意取笑,口出狂言,十分無禮。一行人是劉盛、劉子維、劉盛祥和劉朝煦、劉朝鸞、劉朝等。他們來到一家鋪子前。這鋪子剛換過新的布置,很長時間不露臉的各種糧食都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上了。鋪子主人摹仿上海城裏大商店的辦法,寫了兩幅“大廉價照碼九折”的紅紙條,貼在鋪子前的木門上。上午太陽兩竹竿高時,劉氏子弟們打鋪子門前走過。他們手裏拿著剛配備的洋槍,一邊逛,一邊四處觀望。本來已經走過這間雜貨鋪了,可是劉朝鸞無意中又回過頭來,盯上了這花花綠綠的鋪麵。他站住了,一行劉家子弟們都站住了,一起仰著臉向鋪子裏麵看。劉朝鸞要買一些糖果兒,於是大家一起來到鋪子前。鋪子老板此時坐大賬台前,抖擻著精神,堆起滿臉的笑容,拿眼望著這幫劉氏子弟,主動打了招呼。
當店主人報過糖果的價格後,劉朝鸞不樂意了,張口罵道:“什麽狗屁的糖果,比我們老家廬州城貴那麽多!你這個老不死的莫不是想宰我們一刀吧?”
店主人本來是要笑臉解釋的。但他見這持槍的劉朝鸞張口就罵人,不高興了,道:“你們嫌貴就別買好了,各自請便吧!”
“不賣?!瞎了你的狗眼了!今天你是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劉朝鸞吼叫著。其他幾個劉氏子弟也跟在後麵幫腔。
店主人走下賬台,要來關鋪門。劉氏子弟們不幹了,攔在門口不讓店主人關門。正在這時,陳化錕手下的官兵巡查小隊打鋪子前經過。他們見“銘字營”弟兄們與店鋪老板發生衝突,立即上來勸解。劉氏子弟們豈把官兵巡查小隊放在眼裏?他們不但不聽勸解,還動手打了店鋪主人。
官兵堅決製止,上前擋住了劉氏子弟揮起的拳頭。劉朝鸞像發瘋了一般,端起槍就向一個官兵開槍射擊,打中了這個官兵的大腿。“銘字營”的其他兄弟們也聞訊趕來了,刹那間槍彈橫飛,路人倒斃,整個奉賢城陷入一片混亂之中。劉氏子弟們還一時衝動,闖入縣令官府,又打又砸,並開槍打死縣令,無人可以製止。
奉賢守軍飛馬送信,將此事報到李鴻章那裏。李鴻章傳令將劉銘傳從張堰營地叫到簽押房,當麵上折奏參,八百裏加緊送去京城了。
劉銘傳大驚失色,整個身體都在戰栗著。
他心想:自己一生的榮耀莫不是就要毀在自己那一幫無事生非的劉氏子弟身上了?如果真是這樣,不用說自己“百戰封侯”的夢想要成為泡影,恐怕淮軍也呆不下去了,打起鋪蓋回廬州老家去吧。
劉銘傳一再向李鴻章謝罪,表示要嚴治軍紀,奮勇殺敵。幾日後,慈禧太後的懿旨送到李鴻章的衙門。朝廷斥責劉銘傳失察,予以革職留用。
劉銘傳領旨後,又再次謝罪。李鴻章見他一身驕氣此時**然無存,心也軟了,命令他立即親赴奉賢縣,在整頓軍紀的同時,與奉賢各界士紳土豪們一起,籌建在奉賢攻城中被太平軍擊斃的法國海軍提督卜羅德的紀念教堂。劉銘傳諾諾承命,馬不停蹄地張羅起來。教堂很快建成了。英、法聯軍及李鴻章衙門裏的頭頭腦腦們一起趕到奉賢,舉行了一個規模盛大的儀式。以“嘉悼”這個雙手沾滿中國人鮮血的洋“英雄”。
李鴻章安排劉銘傳辦完這件事,尚不能作為減免對劉銘傳處罰的主要條件,他要劉銘傳在戰場上將功補過。其實是李鴻章過於輕敵了。他沒有想到李秀成在二次圍攻上海失敗之後,還能在很短時間內一下集中五、六萬兵力,分成幾路縱隊,以閃電之勢圍住了程學啟、滕嗣武在虹橋一帶的營壘,又分兵進至法華鎮、徐家匯和九裏橋一帶。其虹橋四江口成為李秀成的大營,其勢直逼租界和上海城。
太平軍再次兵臨城下,李鴻章迫切需要像劉銘傳這樣敢打敢拚的主將出城迎戰。這回他親自督軍,分兵三路撲向虹橋。四江口是李秀成的主力所在,李鴻章把攻陷四江口的艱巨任務交給了劉銘傳。他拍著劉銘傳的肩膀說:“劉六麻子,若能攻下四江口,我保你官複原職!”
這個許諾對劉銘傳太有吸引力了。刀光劍影拚到現在,落了個革職留用,麵子過不去,更影響以後的前程。“銘字營”劉氏子弟們心裏內疚得很,因為一時狂妄,亂了方寸,連累了自己的領頭人。奉賢滋事後,盡管十多名劉氏子弟受到不同程度的處罰,但總是無法抵消劉銘傳的失察之職。所以,劉氏子弟們在事後也暗下決心,要通過出色的戰鬥討回一個麵子,定要使李鴻章已經作出的許諾變為現實。
淮軍三路人馬抵達虹橋時,李秀成正以最猛烈的炮火在襲擊程學啟的營壘。程學啟果然英勇頑強,一次次打退太平軍的進攻。劉銘傳、張遇春、郭鬆林、張誌邦、韓正國幾營淮軍一到,立即對太平軍形成內外夾功之勢。李秀成招架不住,一部分退往徐家匯和九裏橋,一部分撤回四江口。李鴻章督軍追到徐家匯和九裏橋,劉銘傳率“銘字營”將士撲向四江口。由於有李鴻章親臨督戰,淮軍將士鬥誌倍增,十分勇猛,與太平軍在徐家匯和九裏橋短兵相接,打得太平軍無處躲藏。僅一會兒工夫,李秀成在徐家匯和九裏橋兩地損失了三千兵勇。
李秀成遭此一擊,失去了信心,還沒有向上海城打出一炮,就率殘部退到了泗涇一帶。不料程學啟、張遇春等緊追不放,一路追到泗涇。李鴻章親自率隊從另一個方向迎頭堵截,衝散了李秀成的隊伍。太平軍一部分人馬逃向青浦,一部分逃向嘉定,一部分逃向太倉。至此,在上海城郊就隻有虹橋、四江口是李秀成惟一的據點了。如能拔掉四江口這顆釘子,近郊便無李秀成立足之地。而上海外圍也隻有青浦、嘉定、太倉三個地方了。
李鴻章把希望寄托在劉銘傳身上。當然,單是依靠“銘字營”一軍是吃不掉四江口的。四江口水道交錯,又有太平軍扼橋布陣,非死打硬拚是衝不過去的。淮軍缺少水師,水路力量十分薄弱,從陸路攻打四江口,惟有奪取四江口大橋才有希望得手。而這裏大炮再凶猛也幫不了多少忙,炮火幾乎用不上,隻有靠精兵硬衝,奪取大橋就成功了一多半。
這是1862年11月13日,即同治元年九月二十二日,攻打四江口的戰鬥由李鴻章親自督戰而打響了。劉銘傳奉命率“銘字營”一千三百精兵打頭陣,向四江口大橋發起衝鋒。為堵太平軍後路,程學啟“開字營”、周盛波、周盛傳的“盛字營”、潘鼎新的“鼎字營”及楊鼎勳的“勳字營”計三千多淮軍將士分水、陸兩路對四江口完成了包圍。
“銘字營”將士進入指定地點後,一直等到天明時分,劉銘傳才下達了衝鋒的命令。
“弟兄們往橋上衝呀!衝橋啦!”劉銘傳一聲吼叫,將士們從地上一躍而起,都不顧一切地從石岩上、樹叢中、荊棘裏衝了上去。在一段又高又陡的坡麵上,他們的兩腳不能停止,也無法停止。將士們的腳好像變成了翅膀,如風一般,向大橋猛撲過去。江水是一片黑沉沉的,而太平軍設在橋頭的火力卻是閃亮一片,硝煙隨風翻卷,一直彌漫到四江口一帶的江麵。一隊隊衝上去了,可是沒有到達橋頭,一部分人倒下去了,一部分人又退了回來。
太平軍扼守橋頭的火力太猛,且在高處,這就更增加了“銘字營”衝鋒的難度。傷亡是慘重的,可是劉銘傳又找不到其他可以避免重大傷亡的進攻方式。他一副麻臉急得通紅,隻是將兩隻拳頭猛地砸在地上,地上被他砸出了兩個小坑。
待橋頭的炮火稀疏一點之後,劉銘傳突然又大叫一聲,像一聲晴天霹靂。他帶頭從掩體裏一躍而起,如閃電般越過一片荒草地,躍上通往橋頭的路麵,直向太平軍炮火最密集的方位衝去。他後麵緊跟的是劉氏子弟們。幾名壯漢衝到他前麵保護著他。眼前有人不斷地中彈倒下,劉銘傳絲毫沒有停止自己的腳步。這給了“銘字營”將士們以極大的鼓舞。將士們是在拚命了,所向披靡,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呐喊著向橋頭衝殺。衝殺的隊伍像潮水一般,盡管有一批人飲彈倒下了,但還是有一大批人衝上了橋頭。太平軍的陣營有些亂了。槍炮的威力越來越小,近乎於短兵相接。有幾個太平軍兵勇被逼躍出營壘,手舞大刀迎擊攻軍。一個光頭太平軍向劉銘傳奔來,刀光閃閃。說時遲,那時快,隻聽“媽的”一聲,劉銘傳身前的一名侍衛的頭顱像皮球一樣,從脖頸上滾落下來,落在路旁四五尺遠的荒草地裏。這侍衛鮮紅的血從空頸上噴射出來,有二三尺高,身體猛地一下往前撲倒了。劉銘傳雖然拚拚殺殺多年,就在自己的身邊見到同伴的人頭落地,這還是第一次。他本能地閉了一下雙眼,但很快變成殺向敵陣的一股勇氣。“畢竟是你死我活呀!”劉銘傳意識到這一點,在心中默念著。他又一聲呐喊,把持槍的右手一揮,飛身衝上了橋頭。
攻軍人越來越多,氣勢也愈來愈旺,太平軍終於向後邊抵抗邊撤退,以致後來根本顧不上還擊,四麵逃散而去。四江口失守了,“銘字營”占領了四江口。太平軍從水、陸不同方向逃散,又遭張樹聲、張遇春、郭鬆林等淮軍包圍襲擊,死傷四千多人。
李秀成丟了四江口,對進攻上海城徹底失去信心了。加上金陵正遭湘軍曾國荃包圍,廬州、和州、滁州等許多太平天國後方基地接連失守,洪秀全一天三詔,嚴令李秀成放棄上海,立即回援金陵。李秀成不得不離開上海外圍。他留下少量兵力駐守青浦、嘉定和太倉。這是太平軍在上海周邊地區僅存的三個據點。他自己率殘部回蘇州去了。可是,就在他人還未進蘇州城時,這三個據點也被劉銘傳、周盛波、張遇春吃掉了。至此,上海周邊地區不見了太平軍的蹤影。
就像一場惡夢剛剛過去一般,李鴻章深深歎了一口氣。現在該是給劉銘傳官複原職的時候了。李鴻章許諾在前,在四江口獲勝後,自然免不了奏明聖上,稱“銘字營”在四江口一戰殲敵萬人,請求給劉銘傳將功補過。朝廷正在用人時期,不敢怠慢,很快下了聖旨:“劉銘傳開複原官,以副將盡先補用。”
劉銘傳揚眉吐氣,淮軍也迎來了一個嶄新的局麵:從同治元年夏天開始,洪秀全的天京城就麵臨危急了。李鴻章在劉銘傳官複原職並升任副將後洋洋得意地告訴他:曾大人各項作戰計劃已定,即從西向東,把金陵包圍起來。湘軍是要先掃清金陵周圍各郡縣的太平軍,收複皖南、皖北各城。皖中廬州等地已經收複,逐漸向金陵推進。劉銘傳聽此消息興奮不已:自己的故鄉得以平靜下來,自己的妻兒們再無擔憂了。劉氏家族在廬州雖不能與李氏家族相提並論,但由於自己已升任副將並且還可能得到不斷高升的緣故,也是有希望成為廬州望族的。將來憑借自己的名望與地位,還愁四方鄉鄰敢不對劉氏家族高看一眼?!
劉銘傳的心情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輕鬆和激動過。李鴻章已經向他透露:淮軍可以從防守轉向進攻了。也就是說,解上海之危的任務業已完成,現在是要打出上海,開辟新的領地了。李鴻章有了一個全新的計劃:他要劉銘傳、張樹聲、李昭慶火速派人回故鄉廬州,各招募兩營兵勇,擴大淮軍隊伍,以滿足打出上海的兵力需要。他還向曾國藩伸出了一隻手:要求組建淮軍水師,使淮軍成為水、陸兩路混合的多功能大軍。而曾國藩是很有心計的。他要李鴻章最終把淮軍拉出上海,移營鎮江,在蘇、常一帶鋪開戰場,成為胞弟曾國荃進攻金陵的最近的外援。所以,當李鴻章提出要組建水師時,曾國藩也認為確有必要,便決定將自己的太湖水師調給李鴻章。這太湖水師是湘軍剛剛組建的,其全部戰艦都是在安徽桐陵峽建造的,而兵勇調自湘軍外江水師及部分內江水師,由李朝斌擔任太湖水師統領。
湘軍還有一支淮揚水師,其統領黃翼升及營官均調自湘軍外江水師。大多數兵勇募自湖南,其中一小部分來自安徽沿江地區。李鴻章剛入上海時就向曾國藩借調了這支水師。而如今他又提出借調太湖水師。曾國藩心想:好啊!我把太湖水師調給你,你該把淮揚水師還給湘軍了吧?為此,曾國藩寫下親筆信,要李鴻章在太湖水師到達淮軍營地後,速讓淮揚水師回調湘軍。
曾國藩這回失算了,他沒料到自己的學生胃口很大,太湖水師也要,淮揚水師也不讓走,統統留在了淮軍裏了。這樣,加上劉銘傳等招降和新募的兵勇,淮軍實際已擁有兵力三萬人,且水、陸、騎兵齊備,與湘軍組建之初的總兵力相當。不僅如此,在上海的英、法聯軍的兵力也在增加,已擴至四千五百五十人,且配有多艘可航海可入江的軍艦。
劉銘傳的“銘字營”已達四千兵勇。李鴻章說:“省三呐,你的目標不再是上海,而是江、浙等廣大地區。”這日,李鴻章與劉銘傳、李鶴章、程學啟、張樹聲等十多位將領在上海東郊騎馬兜風。這是一條彎彎曲曲的驛道,它從東城門伸展出來,穿過壩子、田野,又寂寞地鑽進遠處黝黑的老林。在曉霧迷離的早晨,驛道上響起古老的馬幫的鈴,叮呤,叮呤,慢慢地溶化在乳色的霧氣裏。由於長時間戰亂才剛剛平息的緣故,原本是平平的路麵,現在已經踩成一道道又深又窄的了。
李鴻章指著這條驛道對諸位將領道:“我們要進軍蘇、常,靠這條彎彎曲曲、坑坑窪窪的驛道,能把那麽多重炮,那麽多軍械糧草運過去麽?一旦戰場鋪開,三萬人馬要吃要喝要槍彈火藥,沒有一條像樣的軍用大道不行呢!”
“李大人的意思省三等明白了。早知此意,隻需要您一句話,不必帶我等來兜風了!”劉銘傳大著嗓門說。次日,“銘字營”首先拉出一千多兵勇肩扛手抬,僅四、五天時間就把軍道修出了三十多裏。其他各營也開出隊伍,分段修築,使軍道不斷向蘇、常一帶延伸。
各營在廬州招募的新勇也陸續抵達上海、新招人數達萬餘人。這樣,淮軍實際擁有兵力已超過四萬人,幾乎與曾國藩的湘軍雙峰對峙。淮軍隨即在朝廷心目中,也變得舉足輕重起來。萬事俱備,隻欠東風。李鴻章決定召開一個軍事會議,全麵部署進攻吳中,收複蘇、常的戰鬥。會議在他的衙門大堂裏隆重召開,淮軍所有營官以上的官員參加會議。李鴻章在會上總結了淮軍自救援上海以來的可喜戰果,宣布了即將進攻吳中和蘇、常的作戰計劃,並作了大概的部署。他要求各營留意尋找內線,派小隊混入太平軍,發動內部兵變,盡量保住各地古建築不受破壞。駐守上海及周邊地區兵力為一萬人,開赴蘇、常兵力達三萬人。會後,淮軍所有將士都得到了李鴻章給予的五百錢的獎賞,又通知放假一天。淮軍營官以上將領還收到了李鴻章親筆簽名的請帖,邀請他們共赴大帥衙門,參加李鴻章出麵舉辦的宴會。
劉銘傳對“銘字營”作了一些特殊的安排,除了李鴻章五百錢獎賞外,劉銘傳將各營各哨平時節省的夥食費分給了大家,並給全體兵勇安排一頓有酒有肉的晚餐。
這是1863年2月,即同治二年正月。這天下午,營官以上將領全部集中在李鴻章衙門。衙門是一座蓋著黃色小瓦、鬥拱飛簷、上麵刻了許多飛禽走獸的古色古香的建築。大家在這裏先看了一出戲,是李鴻章特意從廬州城裏請過來的戲班子。演的是“倒七戲”。戲中具有濃厚鄉情土味的唱腔,令淮軍廬州籍將領們潸然淚下,鄉情難卻。散了戲,李鴻章擺下了十九桌宴席。地點很特別,就擺在李鴻章衙門的後花園裏,露天擺放著桌椅。灶台也塔建在露天,由淮軍裏的上等夥勇炒菜燒飯,吃的雖然一般,但氣氛非常熱烈。
第二天是個好天氣,約三萬淮軍將士要離開上海,分赴吳中一帶的各個戰場。出發前,李鴻章舉行了一個隆重的發兵儀式。三萬將士按營、哨、隊,麵對指揮台整齊地排列成方隊。李鴻章是騎馬來到發兵現場的。他後麵跟著陳、李鶴章、郭嵩燾、劉銘傳等六十餘位將領和幕僚。李鴻章下馬後,徑直登上指揮台,四十名親兵身挎腰刀列隊站在兩旁。劉銘傳等各位統領則走到自己隊伍前麵站好。
今天的指揮台稍作了一些布置。台上正中豎著一杆帥旗,旗上用黑絲線繡著個很大的“李”字。兩邊各插著許多不同顏色的長條旗。這些長條旗上也用黑絲線分別繡著“銘”、“鼎”、“慶”等。指揮台前還擺放了一張長桌,桌上罩著一塊綢布,長桌左右兩邊擺了一些長條凳。這些長條凳全部空著。李鴻章站在長桌的後麵,朝著望不到邊際的隊伍揮著手。
各營營官、統領一個接一個跑步來到李鴻章麵前,各自向李鴻章躬身行禮後,報告今天的實到人數、缺員人數及缺員原因。都報告完以後,李鴻章清了一清喉嚨,亮開嗓門講話:“淮軍將士們!弟兄們!”這一聲甭管聽見沒聽見,三萬將士一律挺直了腰杆,腳跟一靠,發出一陣轟鳴的掌聲。他說:“弟兄們!我淮軍自進入上海以來,連連獲勝,打敗長毛軍,終於全麵肅清了上海周邊的匪賊。如今隊伍已由當初的六千五百人,發展到今天的四萬大軍,威震山河。現在,我們要打出上海去,進軍吳中,收複蘇、常。隻需弟兄們英勇頑強,不怕死,肯拚命,本帥保證各位都會有個美好的前程,升官的升官,發財的發財。剿滅了長毛賊以後,願意留下的繼續留下,不願意留下的,送你銀兩,讓你們衣錦還鄉——我向大家提前道賀了!”
劉銘傳聽清了這些話,留心瞅一下身後的兵勇們,隻見人人臉上泛出了興奮的光芒。李鴻章響亮的聲音接著傳來:“弟兄們,我受皇上之命,統帥全軍,就仰仗大家去奮勇殺敵了。我們絕大多數人都來自廬州故鄉,為了參加淮軍投奔到我的帥旗之下的。這是為什麽呀?不是為了我李鴻章一個人,而是為了保衛我們自已,保衛家鄉,保衛朝廷。我們也是為了在戰場上建功立業,升官發財,上替父母祖宗爭光,下為妻子兒女謀福……”
李鴻章對淮軍將士訓話,一貫是用地道的廬州地方腔調。他對下麵講話,一般也不用文縐縐的詞匯,也不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隻有在他看來是兵勇們能聽懂的話。劉銘傳對此很佩服,小聲對身後的劉盛藻議論道:“李大帥是翰林出身,講話卻實實在在。值得我們效仿呐!”
隻聽李鴻章又大著嗓門喊起來:“弟兄們!既然我們背井離鄉走到了一起,整個淮軍兄弟們都是一家人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當兵立不了戰功,這個兵就白當了!怎樣去立功呢?就是要機智勇敢,還要敢打敢拚,不怕吃苦耐勞,遵守軍規軍紀,聽從統一指揮!”說到這裏,他的兩道眉毛一皺,眼睛裏閃出了肅殺的冷光。就如同突然間刮來了一陣寒流,令台下三萬將士登時緊張起來。隻聽李鴻章以威嚴的聲音說:“不講軍紀怎麽能打仗呀?!‘銘字營’少數兵勇前不久在奉賢滋事,竟然槍傷路人,擊斃縣令。賊娘養的!這不僅是丟了省三的麵子,也丟了我淮軍的麵子,同時壞了我的名聲。當時有人出麵請我免於處治,我沒有答應。功歸功,過歸過。我不僅把有關當事人懲治了,還株連了省三,對他革職留用。四江口一戰,‘銘字營’英勇殺敵,大獲全勝,我就叫省三不僅官複原職,而且升了副將。劉銘傳心服口服,這就是懂得紀律。依這樣看來,‘銘軍’是大有希望的……”
餘下的話劉銘傳沒有聽清。他隻感到臉上的肌肉在一陣陣抽搐。許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聽到後來,他分不出李大人是在批評自己,還在是表揚自己。但有兩個字劉銘傳聽得非常真切:“銘軍”!這個叫法出自李大人之口,是劉銘傳始料未及的。他想也不敢想,但卻讓李鴻章麵對三萬淮軍將士叫出來了。僅這兩個字,讓劉銘傳在好一陣緊張、難堪之後,分外地激動起來。他相信李大人並非口誤,而是在向全體淮軍將士暗示“銘字營”在淮軍中的實力與地位:兵員最多,最能打硬仗。
一種好奇的興奮的神采在劉銘傳臉上踴躍著,清湛的眼光裏透露出堅決的意誌,脈管裏的鮮血似乎在激烈地奔流。他感受到了第一次臨陣奮戰前所感受到的一切。當他還處於興奮得意之中,耳邊突然傳來李鴻章下達的“出發”的命令。劉銘傳趕快招呼隊伍,打出手勢,緊跟在“鶴字營”後麵,邁開大步,背向上海而去。仰臉看看天空,浮雲布滿頭頂,淡一塊,濃一塊。劉銘傳覺得天氣不如出兵儀式開始前好了。整個天空就像一幅褪色不勻的灰色細布,漸漸往地麵下沉。似乎這雲塊已經蓋到頭頂了,再過一會兒就要把行軍的隊伍壓扁一般。
但無論天氣怎樣變化,一支大軍仍在呐喊著前進。一輛輛輜重車,揚起滾滾的灰球,與天空的灰色融為一體了。車輛吱吱響著,在上海通往吳中的大道上蜿蜒二十多裏地。劉銘傳邊走邊想著,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