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銘傳隻覺得腦袋嗡地一下,就像個醉漢一樣栽倒在地上了。起初他還能看到鮮血從額角上噴射出來,但很快他的雙眼就被血汙封住了。中,他感到親兵在攙扶自己,便大聲喊道:“我劉麻子死不了,快給我殺敵去……”

彎彎曲曲的路沒有盡頭,月亮卻從東邊升起來了,又圓又紅,很快上到了附近村莊的屋頂上頭。這是1863年2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劉銘傳的隊伍到達了福山郊外。他的任務是主攻福山,配合收複蘇、常。

在蘇州城策動兵變的內線找好了。城中有個徐氏兄弟在太平軍中有一支隊伍,他們主動與淮軍取得聯係,願為淮軍收複蘇州出力。在常熟城裏,太平軍守將錢桂仁、駱國忠、董正勤等也早有投靠淮軍之意,經蘇州徐氏兄弟牽線搭橋,也與李鴻章私下議好了受降方案。在常熟城裏,僅主將佘拔群一人還有一些顧慮,一怕投降後的名聲難當,二怕投降以後,反而被淮軍砍了腦袋。但他讓人帶口信給淮軍:他自己雖未答應立即獻城,卻不反對其他將領投降淮軍。在太倉城,寧將錢壽仁明確表示:隻要淮軍來攻,他胡亂還擊幾下,馬上獻城。

從幾座城市的比較情況來看,策動太平軍內部兵變一事,常熟最有把握。李鴻章把這件事交給了李鶴章去辦。正如廬州地區百姓掛在嘴邊上常講的那句話:“親為親,鄰為鄰,包拯也為合肥城。”盡管常熟攻城已無風險,隻是走一個過場,李鴻章還是急調劉銘傳率“銘字營”三千五百名精兵移駐常熟郊外,隨時準備救援李鶴章。李鴻章為胞弟考慮得周到,劉銘傳也心照不宣。

常熟城太平軍守將駱國忠、董正勤、錢桂仁等正在進行緊張的串聯。他們絕對不敢透露半點風聲,而已經透了風聲的定要爭取過來。幾天後,駱國忠等才感覺到:要爭取全體將領都同意投靠淮軍,難度非常大,隻有設法幹掉他們。不料正在此時,忠王李秀成從金陵回到了蘇州。這使得常熟城裏準備投降的太平軍將領驚慌不已,恐怕走漏了風聲,舉事不成,反而招來殺身之禍。李秀成回蘇州,也令李鶴章和劉銘傳吃驚不小,預感到策動兵變的難度加大。二人商量認為:隻有抓緊行動,以免夜長夢多。

錢桂仁做賊心虛,他讓駱國忠等暫緩舉事,自己先到蘇州城李秀成那裏探探勢頭。錢桂仁一走,駱國忠、董正勤警覺起來。他們心想:萬一錢桂仁此去向李秀成告了密,豈不壞了大事?於是,駱國忠偷偷溜出城去,把自己的擔心向李鶴章和劉銘傳作了報告。幾人商量決定:提前舉事,以防不測。時間定在次日晚上,若舉事成功,駱國忠率軍出城,與劉銘傳隊伍匯合,而李鴻章率“鶴字營”進駐常熟。

駱國忠連夜做好了主將佘拔群的工作。這天晚飯後,佘拔群出麵安排了一場戲,請各路將領都前往操場看戲,將領們到達現場後,佘拔群安排各路將領在前排就坐,以示尊重。而在將領們身後,坐的全是懷揣洋槍的親兵。戲正唱到熱鬧處時,駱國忠在一旁打了個手勢,後排親兵兩個人對付一個將領,槍聲齊鳴,把二十多個不同意投降的將領統統擊斃。解決了礙事的將領後,駱國忠指揮自己的兵勇包圍了各分路軍營地,宣布舉事。有反抗者,當場擊斃。不反抗者,交出武器,接受整編。

整個行動一直進行到次日淩晨。常熟城的大街小巷是一片潮乎乎的露水氣味,樹影子漸漸地淡了,星鬥漸漸地少了,天空漸漸地高了,但太陽還沒有露臉。駱國忠率董正勤、佘拔群、駱國孝、駱金榮等萬餘名將士出城迎李鴻章所部進城。

降軍全部人馬暫歸劉銘傳統領。劉銘傳自知常熟策變成功主要功績已歸李鶴章,而自己的主要任務是收複福山。征得李鴻章同意,劉銘傳率所部及駱國忠剛剛投降過來的兵勇向福山靠近。劉銘傳動了腦子,令駱國忠與福山城中的太平軍守將胡金元、江勝海取得聯係,爭取他們主動獻城。福山的策變十分順利,沒等劉銘傳下達命令,就把一座福山城讓出來了。

常熟、福山兵變之事很快傳到蘇州。李秀成又氣又怕,派會王蔡元隆率所部趕往太倉,要求務必保住太倉。他已察覺出專程前來蘇州城的錢桂仁心懷詭計,因此怕其胞弟錢壽仁獻出太倉。

李秀成與慕王譚紹光、潮王黃子隆共率太平軍約兩萬人馬,想乘李鴻章還未來得及站穩腳跟時,一舉奪回常熟。李秀成等到達常熟城下時,不覺吃了一驚:出麵迎戰的不是李鴻章,而是自己原來的部將駱國忠。李秀成原以為李鶴章接管了常熟後已在城中紮營;而駱國忠又是何時從福山回到常熟的呢?李秀成不得而知,此時隻是仇人相見,怒火滿腔,令將士猛轟猛打駱國忠。駱國忠也不示弱,拚死組織反抗。但駱國忠到底不是李秀成的對手,很快被李秀成打得落花流水。董正勤終未能逃脫一死,被譚紹光親自擊斃。

原來,劉銘傳率駱國忠接收了福山後,劉銘傳已預測到李秀成會大舉攻奪常熟,所以立即派駱國忠、董正勤等離開福山,回援常熟。不料李鶴章讓駱國忠、董正勤打頭陣,把自己的隊伍放在後麵,在董正勤中彈身亡,駱國忠抵擋不住以後,才令自己的隊伍上陣抵抗。李鶴章的“鶴字營”武器先進,槍炮火力凶猛,李秀成在上海外圍對淮軍已多有領教。李秀成心虛了,腦瓜一轉,對譚紹光說:“現在蘇州城群龍無首了,萬一淮妖乘機撥一軍去攻蘇州,蘇州必破。因此,我不能在常熟督戰了,要先回蘇州去。到蘇州後,我再分一軍前來助陣,一定要把常熟奪回來。常熟為淮妖所占,對蘇州威脅太大。”

李秀成回蘇州後,並不見淮軍蹤影,馬上輕鬆了許多。他令一路大軍去支援譚紹光,譚紹光得到援軍,把常熟城圍了個水泄不通。

太倉城那邊,城內太平軍果斷準備舉事。李秀成命蔡元隆率本部趕到太倉時,錢壽仁正在組織兵變。蔡元隆到來,讓錢壽仁猝不及防,幹瞪著眼讓蔡元隆接管了駐防。四麵城門及重要關口都換成了蔡元隆的人。錢壽仁知道劣跡已經敗露,哪敢在城中再呆下去?他迫不及待率本部兩千三百人衝出城去,投奔劉銘傳。劉銘傳因顧不上整編,請程學啟接收了錢壽仁。錢壽仁改名周壽昌,從此再無作為了。

“銘字營”人馬雖眾,但這一會兒已被四分五裂,一部忙於救援李鶴章,一部忙於駐防福山。而太倉城已被蔡元隆接管,隻有強攻了。李鴻章令華爾洋槍隊和英軍史迪佛合作,出動兩千人馬和二十門大炮主攻太倉,劉銘傳協助。李鴻章眼下在為李鶴章捏了一把汗,後悔當初應該讓“銘字營”接管和駐守常熟。這會兒“鶴字營”被圍城中,隻有讓劉銘傳設法解圍了。他不敢再過多分散“銘字營”兵力,盡量讓劉銘傳把自己的主力都投到常熟一線去。

李秀成的主要目標仍放在奪回常熟上。他令譚紹光在城外開挖地道,一直挖到城牆腳下,然後放進炸藥,以此轟倒城牆。李秀成還親自出馬,率水師用小型炮船在水道上助攻常熟。李鶴章將麵臨一場來勢凶猛的大反撲。

李鴻章急紅了眼,不僅把劉銘傳的主力砸上去,又急令潘鼎新率兩千人馬趕到福山,令黃翼升的水師救援李鶴章,以作拚死一戰。常熟城外,頓時人山人海,到處都是營帳,到處都是戰旗,到處都是車馬重炮。兩軍對壘,你包圍我,我包圍你,難解難分。一連許多天裏,常熟方圓六七十裏範圍內,炮火連天,硝煙滾滾。洋槍隊也領命趕來助陣,統領已換成戈爾登。他帶來了五個步兵營,四個攻城炮隊,兩個陣地炮隊。戈爾登與李鴻章談好了條件:一個月內,支付洋搶隊固定經費折合成兩萬六千英鎊。普通兵勇主要來自英、法、美、德、西班牙和非洲。這些兵勇月收入不低於八十英鎊。戈爾登本人及高級將領除了固定收入外,另由李鴻章根據洋槍隊戰績發給賞錢。

洋槍隊和史迪佛的洋軍一到,劉銘傳等各路淮軍聲勢大振,李秀成遭內外夾攻,抵擋不過,隻好暫時撤離常熟。

常熟之圍已解,戈爾登不僅銀錢照要不誤,還請李鴻章奏報朝廷,賞他一個總兵的頭銜。對太平軍降將駱國忠、佘拔群等,李鴻章上奏朝廷稱:“他們對朝廷果然忠誠不二,並非投機取巧,作戰奮勇絕倫,血戰苦守已達數日,幾經死裏逃生,實非尋常降將可比……”朝廷按李鴻章的意思,給駱國忠以副將加總兵銜;給佘拔群以參將加副將銜。而對劉銘傳,更是不忘獎賞,賜了一個頭品頂戴。

這些封賞,在淮軍和太平軍中都產生了極大反響。尤其是在太平軍中震動更大。到了同治二年三月九日,從太倉城傳出一條驚人消息:太平軍會王蔡元隆已潛入上海,求見李鴻章,談好了具體受降條件。

“這是真的麽?”劉盛藻問劉銘傳。

“那還能有詐?李大人已來函令我等配合李鶴章接收太倉城。”

劉盛藻歎了一口氣,道:“又是配合!我們總是在給‘鶴字營’當墊背!李鶴章始終吃一碗現成飯,收複城邑的功勞全歸他了。”

二人正在嘀咕,忽見遠處塵土飛揚,一支大軍奔馳而來。劉銘傳一驚:不好了,長毛譚紹光來了!不一會兒,從旌旗上那個碩大的“譚”字已經看出,正是譚紹光大軍來攻太倉了。

劉銘傳慌忙調集人馬,準備應戰。卻不料城內突然槍炮聲齊鳴,青煙滾滾。李鶴章在數十名親兵護衛下,邊打邊向城外撤退,向“銘字營”靠攏。劉銘傳感覺事情不妙,好似明白了什麽,立刻指揮兵勇接應李鶴章。

原來,這是蔡元隆與李秀成商量好的一條妙計:蔡元隆佯裝向李鴻章投降,引其胞弟李鶴章上當。李秀成估計:為替胞弟爭取一功,李鴻章定會讓“鶴字營”接收太倉。屆時,城內有蔡元隆趁其不備掉轉槍口,城外由譚紹光大軍壓境,堵其退路,全殲李鶴章三千多人馬應該不成問題。

但李鶴章的親兵還算忠誠而勇猛,被蔡元隆的兵勇擊斃二十多人而沒有一人退縮,眾親兵拚死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射向李鶴章的子彈,終於把李鶴章護送到城門之下。剛要出城與劉銘傳的隊伍靠近時,突然射來一顆子彈,擊中李鶴章左腿,血如泉湧。幸好劉銘傳指揮自己的親兵前來相救,才使李鶴章躲過一死。但李鶴章困在太倉城的將士,被打死一千三百餘人,另有五百將士被太平軍活捉,真正逃生的僅一千一百餘人。

這個消息傳到李鴻章的衙門,已是晚飯時分。他聽完報告,將自己的飯碗高高舉起,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氣得臉色鐵青,道:“僅因為我一次輕信長毛賊,差點兒葬送了鶴章的性命。這個教訓,已足以讓我受用一輩子了!”而對於劉銘傳,李鴻章則感激不盡,道:“我欠了省三一個人情啦!”

李秀成那邊,其心情自然萬分高興。他親自前往太倉,送去了許多慰問品,對蔡元隆道:“會王一計成功,意義非同小可。不僅打傷了李鶴章一條腿,還賺了他的兵馬,更教訓了李鴻章:看他下次還敢輕易招降麽?”

李鴻章要報複人了:他花重金請戈爾登出動兩千八百名洋兵,在太倉城外築起營壘,架起十四門重炮,並帶來“海生號”戰艦,水陸並攻。程學啟、郭鬆林各攻一麵,劉銘傳主攻一麵,四麵包圍,狠打猛轟,蔡元隆的太倉城危如累卵。果然,總攻進行不到半天時間,四麵城門均被轟開了缺口。劉銘傳的隊伍率先衝進城去與太平軍肉搏,雖然雙方都有傷亡,但蔡元隆被擊中,當場昏倒。這使得城內太平軍一時無人指揮,由此開始四處逃散。劉銘傳占了上風,加之程學啟、郭鬆林和洋槍隊乘勢而入,整座太倉城不一會兒就被攻軍占領了。除戰死、逃散的太平軍外,城內三千多太平軍將士及一千多名助戰的老百姓統統被俘。李鴻章獲報,當即下令:殺盡所有俘虜,以示報複!一場慘案發生了,震驚了全國,數家報刊紛紛發表新聞,並配發評論,對淮軍屠殺俘虜及百姓事件給予譴責。李鴻章不予理睬,仍繼續按自己的計劃肅清吳中。

殺盡所有俘虜的次日,昆山成了淮軍的又一個目標,由程學啟所部主攻。戰鬥打響後,擊斃太平軍兩千餘人,俘獲一千五百多人,大獲全勝。李鴻章決定一鼓作氣,進攻蘇州,向西北推進。

眼下已是同治二年十一月初了。劉銘傳率“銘字營”奉命進駐在蘇州邊上的寶帶橋、虎丘和滸墅關一帶。其他各營也進入了預定地點,把蘇州的外圍通道基本切斷。蘇州差不多是一座孤城了。

李鴻章騎馬巡查了各個營地。劉銘傳在自己的營帳裏熱情地接待了自己的靠山李鴻章。

“李大人,攻打蘇州條件已經成熟,為何還不行動?”劉銘傳開門見山地問道。

李鴻章緊鎖著眉頭,道:“省三有所不知,本帥不得不慎之又慎哩。我已觀察和思考了好幾天,深知蘇州是江蘇重鎮,又離上海較遠,調洋軍來助攻困難。相反,這裏離洪秀全的金陵卻很近,長毛軍說來就來。我們是打到洪秀全的眼皮底下來了,洪秀全能不跟我們拚命麽?當然,我不是怕,而是在考慮一個速戰速決的總攻方案……”

劉銘傳點著頭,忽然把眉毛一揚,道:“聯絡內應嘛!不是有個徐氏兄弟嗎?”

“出了岔子了!”李鴻章道。原來,徐氏老六徐佩瑗在城內策動隊伍投降淮軍時,被李秀成發覺。徐佩瑗被處死,暴屍街頭。徐氏老七徐佩璋統帶自己的隊伍準備逃出蘇州城,也被李秀成的親兵打散。這樣,蘇州城一切內應前功盡棄了。

劉銘傳把拳頭一揮,道:“李大人!沒有內應,我們就硬攻吧!‘銘字軍’願當前鋒,負責主攻!”李鴻章擺擺手,笑道:“精神可嘉,但很有難度呀。”

“請大人賜教,願聞其詳。”劉銘傳說。

“你想呀,蘇州是千年古城,長毛李秀成在城裏經營這麽長時間了,城池堅固無比。蘇州一般的城牆都是幾丈厚,而且為巨石、磚塊壘成。護城河又深又寬,也是一般城邑無法比擬的。況且,李秀成由於地盤越來越小,眼下的兵勇大多數都集中在蘇州。他號稱城內有二十萬大軍。本帥以為二十萬是吹牛,但十萬兵力總還是有的。他如果與淮軍來一場困獸死鬥,那就要費盡周折了。”李鴻章說。

劉銘傳道:“李大人所言極是。但這些年打仗與我們當初在廬州老家時不同了。什麽都在變,打仗的常規也在變。如今打仗,人數兵力隻是一條重要的參考,主要是看武器的先進程度和將領們指揮作戰的技巧。在這些方麵,倒是我們淮軍的優勢。隻要發揮得好,一以當十,以少勝多,不是不可能的事。”

劉銘傳剛說完這段話,劉盛藻進了營帳。他搖著頭,道:“我看洋槍洋炮雖好,打仗也的確威力無窮,但到底還要落實到一個‘打’字上。洋炮一打,既傷了我們自己的元氣,又毀了一座千年古城。可惜呀!我對長毛賊最大的痛恨之處就在於:好好的田園不去耕種,糾集起來造反。所到之處,已毀了中國多少名勝古跡呀?!我們這一次攻蘇州,不能不考慮這個問題。即不僅要收複蘇州,還應當保全蘇州。蘇州從春秋時代吳王闔閭建成至今,曆史長達兩千多年,又有多少代人為之付出智慧和血汗?人們不斷擴建修繕,才有今天這個樣子。所以,在下以為此次攻打蘇州,盡量避免不必要的轟炸。但依照目前的情形看起來,不轟不炸,又拿不下蘇州,正所謂進退兩難……”

劉銘傳聽了這些話,沒有絲毫反駁的表示。他一拍大腿站起身來,說:“李大人,不是說城裏還有一個徐老八麽?若能再設法與他聯係上,找到新的內應,哪怕能為我們打開一個城門,我們就可以衝進去!”

李鴻章一直是眯著眼,好像是睡著了。劉銘傳知道其實他在聽,而且聽得很認真。老實說,劉盛藻所講的保護蘇州古跡一事,他還的確沒有考慮到。聽了劉銘傳和劉盛藻的話,他從椅子上起身,倒背著雙手,在營帳裏踱來踱去,然後道:“你們說得都有道理。但我們已到了非常時期。戰爭本身就是一場人為的災難,此事也是‘古難全’呐!我恐怕顧不了那麽多了。尋找新的內應,讓徐老八去打草驚蛇,都辦不到了。主要是時間不能再拖下去了。越拖對我們越不利。金陵的長毛說來就來哩!”

李鴻章好像已拿定了主意,對劉銘傳打了一個合圍的手勢,斬釘截鐵地說:“我已充分考慮了各方麵的意見。此次攻打蘇州,總的方針是:既要拿下蘇州,又要盡可能地保全這座曆史文化名城,隻可智取,不可強攻。本帥就此概括成十六個字,叫作:‘攻心為上,攻城次之;先聲奪人,圍而不攻’。”

“大帥如此一說,省三我倒想起《孫子兵法》上的話,說:‘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又道:‘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劉銘傳道。

“正是此理。我思來想去,對付蘇州城裏的長毛軍,必須遵循辦理。自從安慶克複,湘軍大舉向金陵推進之後,我淮軍也得益於這個形勢,屢挫李秀成進軍上海的圖謀,如今征戰吳中,連連獲勝後終使蘇州又成為一座孤城。可以說,長毛大勢已去,其人心必然不安,士氣低落。我們隻要把蘇州團團圍住,耐心堅持,把精力放在徹底切斷他們的糧道和援兵上,每天不停地打幾炮嚇唬嚇唬他們,耗費他們的軍火彈藥,我料定用不了多少時日,自然會有人主動出城來投降的。這叫作不攻自破,懂麽?!”李鴻章說得聲情並茂,劉銘傳、劉盛藻聽得入耳,理解和支持李鴻章的主張。

李鴻章作了部署:中路大軍由程學啟統領,盯住譚紹光和郜永寬所部。北路軍開往無錫、江陰一帶,牽製和堵截可能從金陵方向出現的太平軍。北路軍由李鴻章和劉銘傳共同組成,目標是對付潮王黃子院、廣王李豐順和侍王李世賢等部。南路大軍由總兵李朝斌統帶,盯住吳江和平望等城,防止太平軍攻占這兩個地方以救援蘇州。

除了三路大軍各有主攻目標外,命黃翼升的水師用於來往調度,哪一處緊急,就向哪一處馳援。戈爾登的洋軍繼續駐守昆山,沒有固定目標,作為機動部隊使用。

蘇州城從這時開始,真正是人心惶惶了。探馬向李秀成報告:蘇州城方圓六、七十裏範圍內,到處都是淮軍人馬。連大一點的村莊、集鎮裏,都有淮軍駐紮。蘇州城太平軍晝夜準備,雖是驚慌,但布防工作一刻不停。李秀成不敢離開蘇州一步,天天騎馬去四處巡視哨卡、營壘的防守情況。

把蘇州城圍了一些時日下來,城裏果然有人沉不住氣了。劉銘傳得報:“太平軍納王郜永寬溜出城來找鄭國魁了,說:他可以聯絡城中統兵的比王、康王、寧王和四名天將,共有十萬人馬,作為淮軍內應,獻出蘇州城。”

“鄭國魁呀,我熟識的。不就是我們廬州老鄉、‘魁字營’水師營官麽?”劉銘傳道。

“正是,正是!此人與郜永寬很早以前就認識,所以郜永寬才找他聯係受降。”

劉銘傳親赴上海。因為李鴻章回上海衙門去了。劉銘傳報告了這一消息,李鴻章十分高興。

不料劉銘傳道:“郜永寬還有四大條件哩!”

李鴻章笑道:“什麽條件呀?願聞其詳!”

“一是要求李大帥親自允許,確保他們生命安全,絕對不可以在事成之後變卦;二是要把他的部隊,整體收編為淮軍,單獨成立二十個營頭;三是所有的偽王,都要封賞為總兵,所有天將,應封為副將;四是要我們讓出半個蘇州城,以供他們駐紮。郜永寬特別強調:若不答複他們的條件,他們便拚死對抗。若到最後時刻,就放火燒掉整個蘇州城。”

李鴻章聽了幾句就沉下了臉,將拳頭攥起來,猛地向案台上一砸,罵道:“這個王八兒養的,死到臨頭了,還膽敢要挾本帥!”

“省三我也覺得郜永寬所提條件有要挾人的味道,幹脆回絕算了吧!”劉銘傳說。

“且慢,讓本帥認真盤算盤算,不要馬上回絕,好事多磨嘛!”

李鴻章說著,習慣性地倒背著雙手,在簽押房裏來回踱步。他也難呀!如果不答應這些條件,太平軍就死守不降,還要燒掉美麗的蘇州城。若真走到那一步,自己便要為後人唾罵了,成了千古罪人了。還有一個問題:蘇州攻不下來,無錫、常州便攻而不保,鎮江也難以堅守。那麽,又怎能按曾國藩的要求,讓淮軍與曾國荃主攻金陵的湘軍連接成一片呢?連不成一片,又怎麽能盡早攻克金陵?金陵不克,太平軍不盡,天下難以太平。可見收複蘇州是一件多麽重要的事情呀!

“這郜永寬的確有些腦筋,能一張口就提出這麽多條件,且條條都讓本帥不能輕鬆回答,比如說讓他單獨成軍,駐守半座蘇州城。他把自己的退路想得太周到了!若我這邊有絲毫變卦,他還能東山再起,重新作亂。我難呀,難呀!”李鴻章說著,突然轉向劉銘傳道:“這樣吧,你馬上回去,讓鄭國魁與郜永寬保持聯係,告訴郜永寬:要我答應他們條件可以,但我也有一個條件:必須先向我獻上忠逆李秀成和慕逆譚紹光的人頭!”

劉銘傳領命回去了。李鴻章仍然按自己的計劃進行。他做好了兩手準備:首先是隻圍不攻,以聲勢和實力逼其就範。其次才是依靠內應,爭取使蘇州不戰而得。他要通過一種攻勢迫使郜永寬等主動降低條件,最終不講條件向淮軍投降。這一點,他沒有向劉銘傳及任何將領透露半句。對於部下,他認為他們有時會走偏方向,隻顧一點,不計其餘。

李秀成玩了一個手段,他給各路太平軍下達一道命令:以後攻之勢去圍攻上海、昆山、常熟和江陰。命令傳下去後,所有部將都表示不可理解。因為蘇州及周邊地區被圍,太平軍已經沒有這個能力。更令部將們吃驚的是:他下完這道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命令回天京去了。這日,他匆匆整理了私物,前後二十幾輛騾車,連同他在蘇州城裏的眷屬及部分老弱婦孺一起,趁著一場大霧溜出了蘇州。他把堅守蘇州的任務交給了譚紹光。

李秀成一走,全城嘩然,全軍嘩然。連他的老助手譚紹光也為之震驚。李秀成走後,將士們更加失去信心,紛紛奔走相告:“看來蘇州城必破無疑了,連忠王都攜帶眷屬及大量金銀財寶逃跑了。”

時機成熟了,劉銘傳奉命組織了一支敢死隊,人數雖隻有千人,但都是一個個從各營精選出來的,都是一些高大粗壯的年輕人。圍攻蘇州之戰是先從江陰打響的。打江陰是為了盡量把蘇州城的太平軍引一些出來,減弱城中的兵力。兩天後,江陰先破,連江陰附近小集鎮上的太平軍也被一掃而光。此時劉銘傳駐守在吳江城。李鴻章打江陰,蘇州城的太平軍沒有救援江陰,卻以絕對優勢的兵力襲擊了吳江城。劉銘傳把敢死隊和“銘字營”主力放在蘇州北郊外,吳江不慎在太平軍這次偷襲中失守了。李鴻章得報,沒有怨怪劉銘傳,而是調動了洋兵的軍艦和淮軍水師來對付吳江。吳江城又回到了淮軍手中。

“取蘇州而先不攻蘇州,先從外圍打起,一處處都收拾下來後,把蘇州城孤立起來,讓蘇州城最終不攻自潰。”劉銘傳真正看出了李鴻章的用意,這樣對李鴻章說。

李鴻章哈哈大笑起來,並沒有回答。劉銘傳又道:“那麽李大帥,我記得你一直很擔心金陵的洪秀全突然發兵來救蘇州的。現在還擔心麽?”

李鴻章仍沒有答話,隻是捧腹大笑。事後李鴻章私下告訴劉銘傳:洪秀全在金陵已被曾國荃的湘軍團團圍住。洪逆正在四處調兵回援金陵哩!李秀成之所以離開蘇州去金陵,是洪逆一天三道詔令叫回去的。所以,即便淮軍用槍炮把蘇州打爛,洪秀全也沒有一兵一卒救援蘇州了。

劉銘傳豁然開朗,更加信心十足地準備著迎接總攻的戰事。但李鴻章的總攻令遲遲不下。估計離總攻時間還有一些時日,“銘字營”稍稍放鬆了戒備。豈知這天深夜,太平軍廣王李豐順率本部摸進了劉銘傳大營。這些太平軍都穿著淮軍的衣服,假冒由此路過的淮軍,抵近“銘字營”營壘時,突然衝進營帳,開槍開炮,焚燒營帳,打死打傷“銘字營”近千名兵勇。劉銘傳自己也險些被擊斃。

這個消息傳到李鴻章耳朵裏,他大為震驚,親自趕到劉銘傳營地,狠發了一通脾氣。他就此通報全軍:務必加強夜間防範,不可有絲毫麻痹。全軍立即進行一次整頓,防務得到加強。劉銘傳臉上火辣辣的,暗下決心,用戰功挽回麵子。

在隻圍不攻的日子裏,劉銘傳及各路淮軍廣泛招兵買馬,很快使淮軍擴大到七萬人馬。有了強大的兵力,李鴻章要動作了。

淮軍把目光盯上了郜永寬。這郜永寬是湖北人氏,四年前參加太平軍。此人油頭滑腦,能言善辯,又會鑽營,得到李秀成的賞識,晉升飛快,進太平軍兩年就被封為納王。他與慕王譚紹光關係極好。李秀成離開蘇州後,慕王主持蘇州軍務。郜永寬處處討好譚紹光,與譚紹光結為兄弟,發誓二人同生死,共患難。但譚紹光對這個“兄弟”卻有所不知:正是這個“兄弟”,品行極差,器度極小,於心險惡,見利忘義,不惜賣主、賣友、賣國而求榮。自從他暗中聯絡上淮軍鄭國魁後,由劉銘傳通知鄭國魁:要他拿下忠王、慕王的人頭。他便加緊活動,把眼睛盯住了“兄弟”譚紹光,伺機要取他的人頭獻給李鴻章。

李鴻章並沒有下什麽總攻令,反而支走了戈爾登的洋軍。他怕洋人進了蘇州城後,搶走金銀財寶。所以他還得要避開洋人,悄悄安排自己的計劃……直攻蘇州在李鴻章不動聲色的指揮下進行。淮軍各路人馬都還在無錫、常州外圍的戰場上時,蘇州不聲不響地被李鶴章、劉銘傳、程學啟大軍攻下來了。

李鶴章派出快馬,把這一捷報以最快的速度報告了李鴻章。李鴻章激動得熱淚滾滾。他當即親筆寫下報捷奏折,以八百裏加急送往京城;又另派一支小隊,乘洋輪去向曾國藩報喜。辦完這些事後,李鴻章親率自己的慕僚、親兵營將士等直奔蘇州而來。

“鶴字營”、“銘字營”等,挑選出一千名士勇,手持鑼鼓彩旗,列隊在南門迎接李鴻章入城。他入城後,在李鶴章、劉銘傳、程學啟的前後簇擁下,巡視了蘇州城。劉銘傳乘興問道:“李大人巡視這座古城,感到如何?”

李鴻章隻說了一句話:“沒有想到這些長毛賊把蘇州城整理得這麽美!”李鴻章一看便知,蘇州城顯然是經過了李秀成組織的一番精心維護和擴建,秀美如畫。尤其是那忠王府,其中大多數豪華建築都是李秀成經營蘇州後新建的,到處雕梁畫棟,曲徑回廊,幾乎可以同紫禁城中的大殿相媲美。這一切不僅使李鴻章驚訝,也在劉銘傳等淮軍將士心中引起強烈震動。

蘇州城為淮軍所得,但萬萬沒有想到:他們隻是這座古城的臨時主人。

李鶴章、劉銘傳攻城的炮火一響,蘇州城裏的納王郜永寬想不通了:自己已經與淮軍方麵談好了條件,商議好由他在城裏先殺了譚紹光,然後率兵出城的,怎麽這會兒倒先攻起來了?郜永寬此時才隱約感到:李鴻章根本就沒有把議降一事放在心上。或許那個劉六麻子從中做了手腳,假傳“聖旨”。郜永寬心中一驚,登時火冒三丈。所以,在淮軍攻城時,他組織了猛烈反擊,後來才被逼撤下隊伍,突圍奔向無錫城方向。

在無錫附近的陸順,譚紹光召集了由包括郜永寬在內的七王參加的軍事會議。此時各路大軍可以集中調度的兵力還有兩萬七千人。七王認為:以這些兵力對蘇州組織反攻,蘇州還是有希望重新奪回來的。李鴻章在蘇州城還沒有站穩腳跟,沒有十天半月工夫,他是不可能完成對蘇州城全麵布防的。七王正在開會,忽見西北方向一溜煙奔來兩隊人馬。譚紹光一驚,拿起望遠鏡來看,不禁失聲吼叫起來:“忠王回來了!你們看啦!”

“還有一支隊伍是侍王哩!”其他六王也驚叫起來。

李秀成決定:於深夜時分在蘇州城外布下重兵埋伏。天一放亮,就從四麵發起總攻。

李鴻章受了驚嚇。蘇州城外約四萬人馬潮水般湧向四麵城門。李鴻章立即率親兵營突圍出城。劉銘傳的敢死隊在前殺出一條通道,李鴻章脫險了,逃到永安一帶。他好像做了一場惡夢,到永安城半天沒說一句話。待他清醒過來時,第一句話就是:“把蘇州奪過來!”

這下子不是不聲不響地攻取蘇州了。正巧戈爾登率混合軍兩千九百人趕來支援。淮軍除了必須用於駐防的隊伍外,全部壓向蘇州。

李秀成站在蘇州城頭,用望遠鏡看見淮軍一大片營帳及旌旗,毫不示弱,竟分兵出城,去衝擊淮軍大營。程學啟、李鶴章、張樹聲和潘鼎新的大營讓太平軍盯上了,一時打得相持不下。突然,北麵開來一支隊伍,從後側夾攻出城的太平軍,李秀成才不得不下令回城。這支隊伍就是劉銘傳的敢死隊和親兵營。

蘇州城又幾乎成為一座孤城了,所以李秀成仍不斷大規模出城衝擊淮軍,去攻寶帶橋,去打黃棣鎮,去搶望亭,甚至還組織了對吳江的圍攻。

淮軍的攻勢太大,加之有戈爾登的混合軍;蘇州城內的四十名洋人呆不住了。他們背叛了李秀成,乘機溜出城去,投靠了戈爾登。已多日失去聯係的郜永寬,叛離之心不死,也混在洋人堆裏衝到了城外。他依然要求見李鴻章。李鴻章在一個偏遠的小營帳裏接見了郜永寬。經過雙方一番討價還價,李鴻章親筆為郜永寬寫下一張字條,道:“郜永寬等八人殺譚紹光而獻蘇州,事成之後,向朝廷保奏封為副將等不同官職。原部屬照舊不動,仍舊郜永寬統領。立此字據,絕不食言。”

郜永寬得到了這張字條,激動地給李鴻章磕了一個響頭,然後乘著夜色,又潛回蘇州去了。但李鴻章絲毫沒有因為郜永寬答應獻城而放鬆攻城。反之,攻勢卻愈來愈大,兵力越上越多,槍炮越打越緊。李秀成的兵力、糧草和彈藥日日在消耗,僅兵員每天都要死傷數百人乃至上千人。蘇州由於長期被圍而失守,這回剛剛奪回又被圍困。太平軍根本沒有機會補充任何消耗。而淮軍這邊來去頻繁,接濟不斷,一片士氣高漲的景象。在以後幾天的防守中,太平軍航王唐正才被擊斃,主將韋成高、李生番被活捉。李秀成在萬般無奈之中,寫下書信急送駐守常州的陳書坤,令其來援。不料此信被劉銘傳截獲。他久等陳書坤不來,又寫下密信送給無錫的潮王黃子隆,再次被“銘字營”截獲。而對於這些,兩頭的太平軍都蒙在鼓裏。

李鴻章去了上海幾天,這天又回到蘇州城外的行營裏來了。他差人將戈爾登、劉銘傳、李鶴章等傳到自己的營帳,召開了一個小型會議,調整了各路軍兵力,要戈爾登的混合軍打頭陣,劉銘傳助攻北門,其他各營從兩側攻入。戰鬥打響後,戈爾登的洋槍洋炮發揮了威力,接連轟倒幾段城牆。劉銘傳等將領指揮所部從缺口處衝進城內,一時拚殺得血流成河。太平軍死傷慘重,幹脆用同伴的屍體碼成一排,壘成“人牆”用土槍土炮奮力抵抗。

轟倒了城牆,還有一道齊門。若齊門一破,就等於蘇州的大門洞開了。郜永寬正是駐防齊門的。他已多次議降,今天要表現給李鴻章看看了。眼看劉銘傳率敢死隊已越過石壘長城,郜永寬令所部將士躲起來,一槍不發。李秀成在巡視戰場時發現了這一異常情況,大聲吼著叫慕王譚紹光過去查看。譚紹光怒氣衝衝跑進齊門營壘,見營壘中除郜永寬外,還有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範起發、汪有為等一批主將。他暗自一驚,知道事情不妙。譚紹光剛想抓槍自衛,就被自己的“兄弟”郜永寬按倒在地,結果了性命。李鴻章利用郜永寬取到了譚紹光的人頭。

李秀成沒有機會找叛賊郜永寬算賬了。他在親兵大隊的護衛下,衝出城門,直奔無錫而去。蘇州又回到了淮軍手中。

李鴻章暫時沒有進城,或許他還心有餘悸。他在寶帶橋一所大地主的莊園裏安下身來。次日,李鶴章、劉銘傳等主要將領騎馬來拜望李鴻章。李鴻章蟒袍補褂,花翎朝珠地穿了一身,得意洋洋。大家沒說上幾句話,戈爾登也趕來了。李鴻章把臉一沉,很有點過河拆橋的味道。戈爾登提出軍餉和攻打蘇州的獎賞一事,李鴻章笑了笑,卻要戈爾登看他的一台“好戲”。李鴻章微微側了身子,對他的幕僚周馥道:“那八頂武二品的朝冠都備齊了麽?”

周馥恭順地答道:“稟中丞大人,一頂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拿給戈爾登將軍看看,這些武二品頂戴,戴在降將郜永寬等人的頭上合適不合適?!”

劉銘傳出於好奇,從周馥手中取過一頂嶄新的二品暖帽細看。隻見這是一頂黑貂皮帽簷、冠上四麵加綴了紅纓,中間為鏤花金座,再中間飾有晶光閃耀的小紅寶石一顆。上銜鏤花珊瑚,還斜插了一支單眼孔雀翎。整個看上去,光華燦爛。

劉銘傳原不知李鴻章要向戈爾登玩什麽花招。這會兒才看出來:他是要當著戈爾登的麵,給八位降將頒授頂戴花翎,以顯示自己的嚴守信用。

果然,郜永寬等八位降將被列隊帶進了房間。李鴻章一一點了他們的姓名,然後遞出了頂戴花翎,讓他們分別戴在頭上。郜永寬等喜氣洋洋,戈爾登對李鴻章也由衷佩服。

傍晚時分,李鴻章在臨時行營裏宴請各位將領和八位降將。相互敬酒之中,李鴻章通知戈爾登:增發混合軍一個月的餉銀,但必須於第二天早晨離開蘇州,開赴無錫。戈爾登正喝得高興,隨口答應下來。他卻不知,李鴻章叫他支援無錫是假,把他支開是真。隻有戈爾登走了,他才好處理蘇州的戰後事宜。

酒席還在進行中,李鴻章提出要回去休息了。劉銘傳等將他送出門外,隻有程學啟仍留下來陪降將們喝酒。戈爾登喝多了,讓幾個親兵攙走了。程學啟向門外的親兵們使了個眼色,突然從外麵衝進來幾十名壯漢,向八位降將撲來。郜永寬等八位降將刹那間人頭落地了。

戈爾登終於還是知道了李鴻章殺降之事。他大喊大叫道:“我要向全世界控告!”果然,駐上海、北京、廣州的各國領事館紛紛出麵抗議,報刊也對李鴻章進行了長時間的圍攻。但曾國藩不理這一套,朝廷不理這一套,照樣賞李鴻章太子少保銜,並賞穿黃馬褂。劉銘傳、程學啟、李鶴章等也受到了封賞。

劉銘傳佩服李鴻章處理蘇州財富的精明。收拾戰後的蘇州城時,他沒有讓淮軍其他營頭插手,更把戈爾登排除在外,而隻讓李鶴章和劉銘傳二人負責。麵對蘇州城裏各王府的財寶,劉銘傳嚇呆了。他心想:這下淮軍發財了。不料李鴻章將繳獲的部分庫銀六十萬兩捐給了慈禧太後。太後雖然尚未見過李鴻章,但對李鴻章卻大加讚揚。劉銘傳事後感歎道:“李大人不僅贏了這一仗,還贏得了自己在朝廷中的聲譽,更得了今後可能扶搖直上的前途。”劉銘傳言中了。此為後話。

收複蘇州後,李鴻章為平息殺降風波上下奔走了幾個月。現在,他可以靜下心來繼續實行自己的計劃了。上海炸彈三局已經成立了。第一局為西洋機器局,請英國人馬格裏牽頭,雇下洋匠數名,製造鐵爐機器。“銘字營”、“鼎字營”各挑選幾十名工匠,協同工作。第二局、第三局均不雇用洋人,全部由淮軍自己的人馬上陣,仿照外洋製法。攻打蘇州時,這三個局每月可向淮軍提供一萬一千枚炮彈及短炸炮六、七尊。現在,李鴻章想要建立淮軍獨立的洋炮隊了。因殺降一事,戈爾登已與淮軍鬧翻,洋槍隊、洋炮隊不可依靠了。李鴻章決定:在劉銘傳的“銘字營”再組建一個炮隊,先主要使用十二磅重的開花炮,試驗生產和使用一百零八磅重的炸彈,逐步提高威力。

經過半個月的準備,蘇州洋炮局成立,計劃每周生產炸彈三千枚以上。各種槍械炮彈基本自給,李鴻章信心十足地向大家宣布:攻打無錫,再進軍常州!命令下達後,劉銘傳決心風風火火幹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