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銘傳的北路大軍第一個開赴無錫,對無錫實施了小規模的攻擊。幾天後,李鴻章親率淮軍其他兩路大軍抵達無錫,在城外芙蓉山下搭建起了自己臨時行營。
1863年初冬時節。李鴻章下達了總攻無錫的命令。淮軍參加圍攻的先鋒隊依然是劉銘傳的“銘字營”。其他提督、總兵、副將等二、三品大員、將領,不下十多名。而現場作戰的具體指揮權卻落在僅為四品銜知州的李鶴章手裏。攻下蘇州後,李鴻章暗自有一個打算:讓胞弟李鶴章兼管營務處總辦。但他又怕人議論,更怕劉銘傳這樣的主將們不服。所以一直不敢公開使用。前些陣子李鴻章抽空去了一趟安慶,與恩師曾國藩徹夜長談。從曾國藩對其胞弟及眷屬的提拔重用上,李鴻章深受啟發,膽大起來。所以,在總攻無錫時,李鴻章毫無顧忌地把總指揮權交給了李鶴章。同時,他還公開兼管了淮軍營務處。
“這叫作任人惟親了!”劉銘傳果然在自己的弟兄們麵前大發牢騷。
“六叔想開一點。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到底是自己的胞弟使用起來放心一點。”劉盛藻勸道。劉銘傳的牢騷風言風雨地傳到了李鴻章的耳朵裏,李鴻章的確很在乎這個六麻子的反應。他把劉銘傳叫到芙蓉山下,一再聲明:“從現在起,李鶴章所統之軍歸你節製。他的重點是忙營務處的事。”
劉銘傳苦笑了一下,並沒有往心裏去。因為李鶴章總攬營務處大權,又是無錫之戰全局上的總指揮,可以節製劉銘傳,而讓劉銘傳又節製李鶴章所部,充其量是代管,沒有實質意義。總體上,他劉銘傳還要聽李鶴章的!
到後來劉銘傳已經看出:李鶴章其實也隻是有名無實。弟與兄的才華差距太大,李鴻章沒有把真正的指揮權交到胞弟手中。因為李鴻章在決策指揮上,的確比李鶴章高明得多。
“他這一點,我劉六麻子是口服心服的!”劉銘傳說。
李鴻章別出心裁:對無錫隻圍三麵,而故意留下西門不圍,以作太平軍的退路。李鴻章對劉銘傳說:“本帥這叫作網開一麵!”
劉銘傳心領神會,笑道:“真是讀書人用兵,不悖於古。”
李鶴章卻大惑不解,請劉銘傳為他解惑。劉銘傳笑道:“你二哥的心計你應當能猜透。還用我劉六麻子來為你點撥麽?”
“恭請劉將軍賜教!”李鶴章說。
“你想呀,如果不是網開一麵,必然要作困獸之鬥。金陵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圍攻了兩年多,就是攻不下來,固然使長毛元氣大傷,但我們自己卻耽誤不起哩!你二哥的意思是誌在攻城奪地,不在全殲長毛。給長毛留下一條逃命之路,可誘使其早早撤離……”劉銘傳說。
李鶴章仍然不解其意,道:“長毛不滅,得一城一地何用?放他們逃出無錫,常州的壓力不是就更大了麽?”
“對了,把常州攻下來呢?長毛隻有逃往金陵。打金陵還不知有沒有我們淮軍的事呢?”劉銘傳說到這裏,李鶴章已聽懂了劉銘傳的言下之意。他在心中也佩服起二哥的高明來。其實一條潛在原因就是:李鴻章之所以在無錫網開一麵,就是要把太平軍逐步向金陵趕。洪秀全在金陵已有十年,城中的油水那還得了?長毛們十年來在各地的戰場所得,不都讓長毛們集中到金陵老窩裏去了麽?眼下把長毛趕向金陵,必然增加曾國荃圍攻的壓力。曾國荃打不下來,曾國藩不叫淮軍上陣行嗎?如果淮軍參加不了最後總攻金陵的戰鬥,將會讓李鴻章後悔一輩子的!況且,收複金陵這份功勞也實在顯赫,全歸他曾氏兄弟了,李鴻章心中更是不甘。
劉銘傳心中藏不住話,向李鶴章進一步點破,道:“我料你二哥一定要趕在曾國藩兄弟對金陵發起總攻之前,全麵收複江蘇一帶,好找理由參加金陵一戰,搶曾氏兄弟一份功勞的。”
李鴻章精心計劃,但還是擔心放虎出籠。他要劉銘傳撥出一路大軍扼守堰橋,並在無錫西北通往江陰和西南通往宜興的地方布下重兵,防止太平軍向蘇州、常熟一帶方向逃竄。他為太平軍設計的退路隻有金陵。
駐守無錫的太平軍將領是父子二人,即黃子隆和他兒子黃德懋。城內共有三萬人馬,加上潰退到城中的李秀成的部隊,總計約五萬人。人數雖然不少,但士氣低落,糧草彈藥奇缺,不堪一擊。
淮軍從三麵攻城,一天一夜的工夫,太平軍就支撐不住了。這是十一月初二日,黃子隆率五千餘人想從北門突圍,被劉銘傳一陣槍炮猛打,迫使其縮回城去。他怕西門外是伏兵,一直不敢貿然出城。直到淮軍大舉攻入城內,黃子隆無路可走了,才試著從西門逃出。
劉銘傳一進無錫城,就領著弟兄們在街頭大喊大叫,要活捉李秀成。劉銘傳見到處抓不到李秀成,便派出小隊士勇私下裏向老百姓打聽李秀成下落,毫無結果。劉銘傳帶親兵直衝潮王府,不料竟生擒了黃德懋。
城內大多數太平軍已經被俘虜,城外卻還在大戰。李秀成率兵突圍由西而去,其實早就又一次逃脫了淮軍的追剿。
次日,城外炮火已經平息,城中的潮王府很快收拾幹淨。李鴻章搬了進去,把這裏當作了臨時指揮中心。全軍歡天喜地,大擺酒宴。李鴻章卻沒有更多地泡在酒桌上。他僅象征性地敬了各位兩杯酒後,匆匆回到房內。他要做的一件要緊事是:連夜給朝廷起草報喜奏折。少許幾杯酒使他文思泉湧。李鴻章落筆生花,鋪張揚厲地詳敘無錫一戰的功績,列名請賞。奏折中陳述李鶴章之功獨多,而在請賞中卻道:“臣弟分應效力,不敢便邀獎敘。”對於劉銘傳,李鴻章也大加讚賞,特別加上了“血性忠勇,摧鋒陷陣、所向無敵,為各賊所深憚”的好評。他最後卻改口說:這位悍將“官職較大,請旨優加獎賞。”僅這一句,朝廷聖旨下來,劉銘傳沒有得到實質性提升,隻賞了個頭品頂戴。劉銘傳很看重這頂戴,一時也滿心歡喜。
到1863年12月15日,李鴻章攻打常州的計劃開始實施。李秀成節節敗退,一步步被逼近金陵。洪秀全在金陵的門戶,一個個成為李鴻章窺探金陵的窗口。李秀成從無錫逃出後,隻好與護王陳坤書來共守常州這塊屬於自己的最後的陣地了。其時有一個傳說:李秀成一進常州就聽說金陵危在旦夕,他打算率兵衝入金陵,將自己的眷屬和孩子及洪秀全的兒子接出來,然後打到江西去,以圖重振當年雄風。劉銘傳歎道:“哎,如果真如此,李秀成便是明末的李自成了。依他的才氣,是有希望打開新局麵的。”
李鴻章來找劉銘傳商量進攻常州的方案。這是李鴻章進入上海以來的一個習慣:總喜歡在戰前找幾個有頭腦的將領聊一聊。劉銘傳的回答隻有一個字:快!他認為李秀成因為諸多城邑接連失守,將士們都處在悲觀失望之中,補給跟不上,鬥誌銳減,不能讓他們喘息。要乘勝一舉攻下常州。
不料李鴻章把頭直搖,道:“不,不!我告訴你八個字: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劉銘傳仍堅持自己的主張,道:“大人慧眼如炬,省三我高山仰止。但省三請大人想想:我軍士氣正旺,正宜及鋒而試。曠日持久,則勞民傷財呀!”
李鴻章大笑起來:“劉六麻子現在很讀了一些書了,開始跟我文縐縐的了,措詞雅馴之至哩!”劉銘傳見李鴻章並未正麵回答他,追問道:“大人打算如何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呢?”
“攻下一城,守住一城;攻下一地,守住一地。然後一步一步向常州逼近。”李鴻章說著手指地圖又道:“你的十二營由江陰西南向常州推進。李鶴章則由運河官塘進紮,先把常州圍起來,肅請長毛外圍營壘,扼守要道,再作道理。”
劉銘傳抓耳撓腮,道:“大人攻無錫時,恨不得一袋煙工夫就拿下無錫。可是如今怎麽啦?變得不緊不慌了。是不是缺少把握呀?末將可以向您保證:如您一聲令下,僅我‘銘字營’一路大軍就可以恭迎您入城!”
李鴻章冷笑了一聲,道:“省三呀,黃老之學你還不懂嘛!”
劉銘傳不大服氣,他也讀過史記、漢書。漢初大亂之後,與民休息,務以安靜為主。所以為政用黃老之學,無為而治。如今情形不同了,還不到可以與民休息的時候,如何去用黃老之學呢?劉銘傳雖然這麽想,但到底不敢與李鴻章辯詰學問。他還拿不準自己讀的那些書準不準。而李鴻章不僅統兵有方,而且還是個堂堂的翰林出身的大學問家哩!
劉銘傳還是想打破砂鍋問到底,道:“末將還是不解:正打得熱熱鬧鬧的,何以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呢?”
“你以為我這是泄氣麽?你以為我沒有把握拿下常州麽?笑話!”李鴻章說著壓低了聲音,接著說:“省三呀,你鐵了心跟我,本帥也從不把你當外人。看來今天不給你點破要害,你是不罷休的。就在前天,我收到曾夫子來信。他最近是極少給我寫信的。他在信中告訴我:金陵已成為他囊中之物了,完全不用任何人操心了。昨天,我又收到他的來信,講的是一個意思。而他卻同時告訴我:曾國荃正準備攻城時,軍中瘟疫大作,湘軍病死者無數,因此攻城要推遲一些了。但他反複強調:曾國荃一軍仍有把握拿下金陵。瞧,這兄弟二人都怕我在總攻金陵時插上一手,搶了他們大功哩!其實我也很矛盾,心情與你一樣。站在金陵戰場之外,眼看可以伸手撈一把,卻左亦難,右亦難。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呀!”
劉銘傳好像聽出了一些意思,道:“大人情深義重,不願與恩師爭功,到時候躲到一邊就是了,也犯不著放著常州能攻不攻呀?!”
李鴻章笑道:“省三想當然了。朝廷的意向,你盡管有頭品頂戴了,可是卻一無所知。當初江南、江北大營為何而設?我離開安慶進駐上海前,我恩師為什麽一定要我把行營設在鎮江?這些都是為了早日克複金陵,翦除洪逆。現在,作為朝廷的想法,當然是不管有幾支大軍去攻金陵,隻想越早攻越好。我如果馬上把常州拿下來了,朝廷必然令我助攻金陵。這時我怎麽辦?遵旨去攻,便得罪了曾氏兄弟;如顧念私情,則勢必抗旨不遵。所以,現在隻有拖,拖到曾國荃確有把握拿下金陵時。”
“未將領會了。看來是做事容易做人難。而做事做得好,未必有好報。惟有做人做得好,才會一路通暢。省三我是一輩子學不會了。”劉銘傳很動感情地說。歎了幾口氣後,劉銘傳提出了一個擔心,道:“您剛才說曾國荃大營發生瘟疫了,末將我也有所耳聞。但老是這樣拖下去,萬一拖個一年半載,我們就放著常州不攻麽?”
李鴻章道:“這也正是我所擔心的。我尚沒有拿定主意不攻金陵。若可以順其自然,那時候看看形勢再作定論。但目前的常州是不能攻的,我現在更不可向金陵靠近。萬一讓曾國荃湘軍的瘟疫傳染過來,那就壞事了!”
李鴻章在常州外圍按兵不動,李秀成卻時常出城襲擊淮軍營壘。原來,金陵城洪秀全聽說常州被圍,派章王林紹璋率本部來援,嚴令一周之內解圍,與忠王一起回師援京。李秀成不理睬這一套,林紹璋來了就不讓走,兵力多了,這才向城外發動反攻。
“銘字營”此時由羊頭橋間道抵達奔牛鎮。鎮上太平軍天將邵小雙向劉銘傳乞降。劉銘傳滿心歡喜,自恃強大而在布防上放鬆了警惕。幾天裏,劉銘傳督軍東突西奔,見太平軍營壘就想打。他瞄準了西北門外的一個太平軍營壘,不料剛剛靠近,護王陳坤書率軍從城中殺出,其勢如潮水,如風暴。劉銘傳天生一副粗嗓門,大喊大叫著衝殺。他猛打了一陣,有些支撐不住了,潘鼎新、周盛波所部也紛紛撥軍前來支援,一時炮火連天,殺得昏天黑地,直到月亮升起老高時才罷手。
“六叔,您看那小北門口的大石營有一支長毛軍,好像孤立無援,先吃掉它吧。”劉子荊在次日清晨向劉銘傳建議說。
劉銘傳大手一揮,道:“說幹就幹,馬上給我組織衝上去!”他登上一堵院牆的頂部,手持望遠鏡,一邊觀察大石營裏的動靜,一邊大喊著衝鋒。不一會兒,劉銘傳自己也衝了過去,粗大的嗓門被陳坤書注意到了。陳坤書料定這一臉疏麻的壯漢就是淮軍名將劉銘傳。陳坤書的眼光閃動了一下,露出一排尖細的門牙笑了一聲,麵帶著不悅和不屑的神色,用手一指劉銘傳站著的方向,當即命令幾個槍手對準劉銘傳射擊。隨著幾聲槍響,如幾道電光在晨光中亂竄。劉銘傳自己清楚地感覺到,有幾顆子彈正朝他飛來。但他已來不及躲閃,隻覺得頭腦“轟”地一下,像個醉漢一般栽倒在地。他並沒有失去知覺,他看到了從自己頭頂部位湧出的鮮血,雙眼和滿臉不一會兒就被鮮血糊住了。在子彈的嘯聲中和刀光的閃耀中,他隻感覺到一陣陣巨大的疼痛,整個麵部都在腫脹,什麽也看不見了。他知道自己再站起來督戰是不可能的了,在親兵們的攙扶下還可以行走。“我沒有死!我沒有死!”他艱難地試著向前邁步,邊走邊說著。劉銘傳應該躺下來休息一下了。頭部的槍傷雖不足以使他斃命,但由於受到驚嚇和失血過多,他不得不從陣地上暫時撤下來。劉氏子弟和他的親兵們吆喝著將他抬出營帳。他不要人抬的。但大家夥好像忘記了他的腿並沒有受傷一樣,非要堅持抬他不可。
李鴻章聞訊趕來看望,各營統領們也都帶上些家鄉的土特產和近期的戰利品來探望了。他睡不下,仍然用粗大的嗓門喊叫道:“屁大的事兒。驚動你們幹什麽?都去打仗去!”畢竟才二十八、九歲,劉銘傳的傷口痊愈得特別快,僅十天工夫就徹底好了。但從此以後,他麵額上又添了一道深深的疤痕。“銘字營”的劉氏子弟及將士們背地裏將他的綽號“六麻子”改稱“老麻子”。
他不生氣,他是從李鴻章的口中聽到這一稱呼的。
這日李鴻章來到他的營帳,進門就叫道:“喂,劉老麻子!怎麽就改稱劉老麻子呢?本帥記得你才二十八、九歲,就稱老麻子了?!”
一番逗趣之後,李鴻章扯上了正題:“圍常州一個整月了。我原以為長毛們不堪一擊,卻不料這些天越打越難。想來這長毛軍護王陳坤書確係堅忍善守、能得眾心呀!還不知這小小的常州城何時可以收複?”
劉銘傳對目前的戰況也感慨很多,他幾乎要懷疑淮軍真正的實力了。至少,在對常州之戰的評估上,出現了一個意外。這塊骨頭並沒有他們想象得那樣好啃。
次日,李鴻章讓人傳過一句話來:“問問劉老麻子:是不是把戈爾登的混合軍請過來助戰?”李鴻章要劉銘傳給一個回話。
劉銘傳呼拉一下從**坐起來。他意識到自己反應太遲鈍了。昨天李鴻章親臨營帳探視,今天又捎來這樣一個問題,要他表態,這是李大人催促他趕快出戰的婉轉的表示呀!
他不敢再繼續閑呆了,接到李鴻章口信的當天就趕到了奔牛鎮營地。這裏有“銘字營”三個營在此駐紮,營壘堅固,槍炮配備先進,防禦能力較強。不料就在劉銘傳離開奔牛鎮的第三天,太平軍章王林紹璋率領四五千人馬來圍攻。雙方打了半天,相持不下。劉銘傳得到探馬報告,不覺心中一驚:這次太平軍圍攻奔牛鎮,好似準備打一場持久戰。攻軍兵力越增越多,搭營帳的,挖營壘的,砌炮台的,忙得不亦樂乎。他們絕不是打一陣子就撤,要作困獸之鬥了。一天又一天過去,每天天一亮就互相開槍打炮,天一黑就各自停火。直到過了元旦,到1864年元月九日,太平軍不僅沒有絲毫撤退的跡象,反而越打越猛。奔牛鎮屬劉銘傳的部將唐殿魁駐守。這天,他派飛馬趕到劉銘傳營帳報告:我軍岌岌可危了,幾乎彈盡糧絕,堅持不了兩天了。劉銘傳一聽,急得槍傷複發,差點兒昏厥過去。這次昏厥的感覺讓劉銘傳預感到不妙:當時傷口不過一寸來長,經醫生檢查,入骨不深,應該不會有什麽後遺症的。但如今雖然傷口長好了,但有幾次感到頭昏,這便在劉銘傳心中投下了一塊陰影。
眼下顧不上了,奔牛鎮戰事要緊。他急令一營兵勇帶上火藥四萬筒送往奔牛鎮,同時命令唐殿魁:必須堅守五日待援!如果丟了奔牛鎮,以人頭相見!
劉銘傳難,李鴻章也難。他們都沒有想到太平軍幾經挫敗,竟還有十萬大軍在常州一帶活動。常州城內城外,到處都是戰場,把幾萬淮軍的兵力徹底分散了。到元月十五日,劉銘傳終於調集了六千兵勇對奔牛鎮進行反包圍。
小小奔牛鎮,何以值得兩軍爭奪不休?它地處鎮江、常州之間,係一軍事要塞。太平軍如從常州撤退回奔金陵,此地是必經之路。李秀成見常州被圍,不得不考慮退路。為此,他先後組織三萬多人馬與劉銘傳爭奪奔牛鎮。劉銘傳親率援軍一到,太平軍陣腳亂了。加之李鴻章又抽調郭鬆林、滕嗣武各率幾營來援,林紹璋終於招架不住內外夾攻,一天損失兩千多將士,被迫撤離奔牛鎮而去。
奔牛鎮遇險是一個教訓。劉銘傳在思考,李鴻章更在盤算:難道非要請戈爾登出馬不可麽?我數萬淮軍就不能獨立拿下一個常州城嗎?自蘇州殺降鬧得沸沸揚揚後,李鴻章已與戈爾登鬧翻了。那時他發誓:再也不求戈爾登了!而戈爾登也拳頭直揮,表示:永遠不再與淮軍合作了!
這個背景劉銘傳是清楚的。劉銘傳是一條血性漢子,竭力主張李鴻章不改初衷,寧願拚死無援,也不向戈爾登低頭。李鴻章笑了,把頭直搖,道:“好漢不吃眼前虧,大丈夫能屈能伸,叫他出兵又何妨?!”李鴻章到底還是彎下了腰,請海關監督英國人赫德去說合。赫德使出手段,把戈爾登說通了。
此時洪秀全的太平軍與湘軍、淮軍在實力對比上,已經發生了嚴重不利於太平軍的形勢了。洪秀全在江蘇隻有金陵、溧陽、金壇、句容和常州了。戈爾登來常州,李鴻章卻把作戰計劃作了重大調整:暫時丟下常州這塊硬骨頭不啃亦罷,而掉過頭來,先攻溧陽等地。為的是徹底斷掉洪秀全在金陵的接濟。這樣做一是幫了曾氏兄弟大忙,二則也有利於淮軍全麵收複吳中一帶。不過,既然作了這樣的調整,就不能白幹,得有人來領他的人情。於是,李鴻章分別給曾國藩寫了信,給朝廷遞了奏折。讓他們明白:自己是從大局出發的,為的是早日收複金陵。
李鴻章從常州外圍撤出一部分主力,去攻打溧陽。戈爾登一馬當先,在淮軍的配合下得了溧陽,又打金壇。金壇打得難解難分時,劉銘傳派飛馬來報:太平軍增兵常州,而淮軍又撤去了一部分主力,“銘字營”頂不住了!
經查,太平軍已故英王陳玉成的叔叔陳承畸從句容率一軍來助守常州,李秀成見兵力大增,決定加大出城迎戰的攻勢,向常州外圍的劉銘傳大軍發動圍剿,擴大防地。按照李秀成的部署,陳承畸、林彩新、米興隆及忠二殿下李容發從常州東城出發,一舉攻下了江陰附近的陽庫鎮。陳承畸等乘勝追擊,一路打到常熟城下。但太平軍隻有五千人馬,打常熟還顯得力不從心。陳承畸臨時改變主意,在常熟城外打了幾炮後,又揮軍撲向福山。
太平軍攻下了福山,劉銘傳額頭冒汗,李鴻章大驚失色:“看來,不把長毛徹底肅清之前,所有城池到底歸誰還難以料定呢!”
這句話刺激了劉銘傳,他把胸脯一拍:“請大帥放心,‘銘字營’將死圍常州,誓奪勝利!”從這時開始,劉銘傳連天帶夜四處征剿,將突圍到常州城外的太平軍一點點消滅掉。李鴻章在金壇戰場那邊也傳來消息:雖是打得艱苦,但最終還是得手了。現在正向句容、丹陽一帶逼近。劉銘傳在常州城外得報:常州城守軍派出幾人,要求跟劉將軍議降。
這個消息報到李鴻章那裏,李鴻章傳話給劉銘傳,道:“常州已是我囊中之物了!此時才來議降,晚了一點吧?”
劉銘傳有不同的想法,他親赴李鴻章行營,發表了自己的意見:“中丞大人,我等圍攻常州這麽長時間了,耗費太多。現在有人願提供內應,正是分裂長毛軍的最好方式,以便我們不費力氣就拿下常州城,並使金陵成為一座孤城。如果拒降,城中長毛賊必然要與我作拚死一鬥的!”
李鴻章考慮劉銘傳的話有些道理,加之劉銘傳一再堅持己見,便改變了主意,同意議降。劉銘傳動了些腦筋:派出幾支小隊,一夜之間潛入常州城,在大街小巷裏張貼了許多布告,道:“凡自願向淮軍投降者,除李秀成、陳坤書外,一律免死,且有獎賞。願回鄉耕作者,分發路費;願在淮軍中效力者,若真有帶兵之才,將委以重任……”
招降布告一出,很快產生效果。一批又一批太平軍溜出城來,投靠劉銘傳。“銘字營”安排專門接應,來者不拒,粗茶淡飯吃飽。劉銘傳從降將口中得知:李秀成、林紹璋等都不在常州。金陵危急,他們撥出大軍救援洪秀全去了。城中兵力已經很少,僅陳坤書和他的一個親兵不願投降,其他都願投奔淮軍。
經劉銘傳探兵報告,果然如此。“銘字營”大搖大擺進了常州城,活捉陳坤書。李鴻章下令,將陳坤書斬首示眾!
這是1864年5月11日,即同治三年四月六日,劉銘傳以有功之臣的身份住進了陳坤書的護王府。但常州城並不安寧,仍有一部分太平軍將士混入居民家中。他們經常利用夜晚時間出來騷擾,刺殺“銘字營”將士。這天晚上,明月當空,為寧靜的護王府輕輕塗上了一層薄粉。府院裏的樹木投下了一團團暗影。劉銘傳站在窗前觀賞月景,間或聽到院中有幾次金屬撞擊的聲音。
“有賊人!”劉銘傳大驚失聲,以為有人鑽進護王府行刺,在窗前吼叫起來。眾多親兵不敢怠慢,立即分散成幾支小隊在院中進行拉網似的搜索。一次次搜尋了幾遍,沒有發現太平軍半個人影。劉銘傳不信,斥問響聲何來?正在劉銘傳大發脾氣的時候,又一聲金屬撞擊傳來。劉銘傳大叫道:“你們聽!你們聽!院中有動靜!”
眾親兵循響聲找去,一直找到馬棚裏,這才發現,是馬籠頭上的鐵環撞擊馬槽發出的叮當之聲。
劉銘傳道:“馬槽向為木料所製,何來如此清脆聲響?”疑惑不解,令親兵打上燈籠,親自跟著到馬棚查看。在昏黃的燭光下,知道聲來自馬槽,但不知馬槽裏是什麽東西。劉銘傳下手去摸,隻覺得確有一個物件冰涼,好像很大。次日早晨,他好奇地又來到馬棚,叫親兵把馬槽洗刷幹淨,這才看清楚是一個光亮的銅盤。這銅盤高一尺二寸,長三尺九寸,寬二尺四寸,周長十二尺,中空,腹深一尺一寸,重達四百七十餘斤。銅盤的外觀也極其別致;有曲尺形腳四隻,它的外圍四側共有饕餮銜八隻,並布滿雲狀花紋,斑斕美觀,十分好看。劉銘傳掀起盤底再看,底部雕有一排排蝌蚪形的文字,讀過幾年古書的劉銘傳是清楚的:這蝌蚪一樣的文字叫大篆。據此看來,此盤很有年頭了,是周宣王時太史籀所造,是件稀罕的古代珍寶哩!
劉銘傳命人將銅盤反複擦洗幹淨,抬到他的房中。他私下裏交代劉盛休、劉盛璋、劉子荊等,找機會將此盤運回老家劉老圩去。
後話先作一個交代:在劉銘傳後來轉戰浙江湖州、安徽廣德期間,這銅盤終於被劉銘傳送到家中。他第一次回鄉休假時,專門邀請了安徽霍山縣一位名叫黃從默的老儒生考證了銅盤的來曆和價值。
原來,這個銅盤實在不一般。它的全名叫“虢季子白盤”,是公元前 816年時周宣王時代的物件。盤上蝌蚪狀文字共有一百一十個,寫的是:
“維十有二年,正月初吉,丁亥,虢季子白作寶盤。不顯子白:庸武於戎工,經緯四方;博伐獫狁,於洛之陽;折首五百,執氵凡五十,是以先行。桓:子白,獻戎於王。王孔嘉子白義:王名周廟,宣受卿;王曰:由父孔顯又光;王賜乘馬,是用佐王;賜用弓,彤矢其夾;賜用,用政蠻方,子子孫孫,萬年無疆!”
這段文字的大概意思是:周宣王十二年時,北方少數民族獫狁興兵造反,宣王命虢國諸侯小兒子名叫白的人,帶兵討伐,在洛河之北大獲全勝,殲敵五百人,俘獲五十人。虢季子白特意製作了這件寶盤,將其戰功及其周宣王的賞賜銘刻在盤底,獻給了周宣王,敬祝他子孫綿延,萬壽無疆。
黃從默果然是個專家。他告訴劉銘傳:這個銅盤是在清道光年間,由常州一名叫徐燮鈞的人任陝西知縣時,從古代西虢國所在地陝西寶雞民間找到的。他如獲至寶,帶回常州老家。太平軍占領常州後,徐家作為清廷士紳被掃地出門。此銅盤理所當然地落入太平軍護王陳坤書手中。可惜陳坤書得寶不識寶,竟將此盤讓馬弁當作馬槽使用起來……
劉銘傳心中歡喜不已,在回鄉時專門建一座盤亭,用於存放和展示此盤。他還專門寫下一篇《盤亭小錄》記敘此事。
然而,福兮禍所伏。劉銘傳得寶,竟也毫無例外地得出了一大堆麻煩。先是在1872年至1884年間,劉銘傳回鄉賦閑。大江南北的文人名士聽說了劉銘傳藏有寶盤,爭先恐後請求觀賞。凡看過此盤的人,無一不驚歎不已。一傳十,十傳百,一直傳到了紫禁城。聖上的老師、刑部尚書翁同是一個對古文物酷愛如命的人,他得知此事,立即派人專程從京城到劉老圩來說項,表示願意出重金購得此盤。自恃有功的劉銘傳拍案而起,對說項者一頓臭罵,將人拒之門外。這下可是重重得罪了翁同。但翁同求寶心切,又派說客來皖,說要把自己的女兒下嫁劉家,讓女兒做劉銘傳長媳以通秦晉之好。劉銘傳不傻,他知道翁大人嫁女是假,想得虢季子白盤是真。於是對說客吼道:“告訴翁大人,我劉銘傳不敢高攀”。翁同又一次遭到劉銘傳拒絕後,從此懷恨在心,多次在朝廷壓製劉銘傳升遷獎賞之事。
劉銘傳去世後,其劉氏後人遵照他的遺囑,加倍精心地保護這件傳家之寶。到北伐統治時期,劉氏後人每當政局不穩之時,總要把此盤埋於地下。抗戰前夕,曾有一美國人找到劉銘傳曾孫劉肅曾,願出一筆大價錢購買銅盤,並答應在成交之時,將劉氏全家遷居美國。那些英國人、法國人、日本人也曾以同樣條件欲購此盤,均被劉家一一拒之門外。
1937年“七·七”事變後,合肥旋告淪陷。日偽侵略軍派兵專門到劉老圩尋找此盤。因劉家提前躲藏起來,才使此盤免遭一劫。後來到了抗戰時期,李品仙就任安徽省省長。他原來也是一個古董迷。此人利用職權,瘋狂挖墓盜寶,一時攪得民怨沸騰。而對於劉家的傳世之寶,他自是久聞其名,垂涎三尺。為此,李品仙多次派人上門索取,每一次都遭到拒絕。惱羞成怒的李品仙最後竟親自出馬,將劉家收藏的名人字畫搜刮一空。他還帶人在劉老圩挖地三尺,均是空手而歸。李品仙無奈,幹脆帶上人馬住在劉老圩,天天逼迫劉氏後人交出銅盤。劉肅曾沒想到一件銅盤惹出這麽多禍事,幹脆來個“走為上計”,帶上那銅盤遠走他鄉,以避禍害。後來,在李品仙的指使下,國民黨合肥縣縣政府也被迫遷到劉銘傳故居辦公,讓縣長和吏役們天天到劉家逼問劉肅曾的下落,終無結果。
新中國誕生後,大約是1949年冬。政務院給皖北行署拍來電報,指示要查明虢季子白盤的下落,認真保護好這件國寶。皖北行署當即派人專程到劉老圩向劉肅曾全家傳達人民政府保護文物的政策。劉肅曾當即表示:保護國寶,責任非輕,個人力薄,沒有能力保護好這件國寶。因此,他願意將銅盤獻給國家,以卸仔肩。1950年元月19日,他將國家文物工作人員帶進自己家一間破漏不堪的小房子裏,從地下挖出銅盤。就在劉肅曾要把銅盤親自送往北京時,又一次意外事件發生了。元月21日夜間,有一個人潛入劉家,手持鋼鋸準備鋸下八隻饕餮銜環,聲響驚動了守衛在劉宅裏的解放軍戰士。此人當即被捕,才使此寶免遭破壞。銅盤送到北京後,董必武、郭沫若、沈雁冰等親切會見了劉肅曾。文化部專門向劉肅曾頒發了獎狀。1950年3月10日的《人民日報》專門編發了消息。郭沫若還於1950年3月設宴招待劉肅曾,並即席親筆題詩一首相贈。詩曰:
虢季獻公家,歸諸天下有。
獨樂易眾樂,寶傳永不休。
省卻常操心,為之幾折首。
卓卓劉君名,傳誦婦孺口。
可賀孰逾此,壽君一杯酒。
從此,與毛公鼎、散氏盤並稱為古代三大青銅器之一的虢季子白盤,就由中國曆史博物館珍藏起來了。
劉銘傳常州獲寶,得的是意外之財。李鴻章到臨死也不知此事。否則,他會眼紅的。收複了常州後,李鴻章宣布解散了戈爾登的混合軍,被人們看作是“過河拆橋”。然李鴻章相信淮軍的實力,預感到洪秀全的日子不會太久了,所以做了突然決定。但劉銘傳等各路主將的征戰卻沒有畫上句號,而是推進。這種推進是扇形的,拉網式的。淮軍兵分三路:北路大軍以劉銘傳“銘字營”為主力,剿滅無錫一帶太平軍餘部。同時協助李鴻章在吳中撫恤民生,發展生產。中路軍以張樹聲、周盛波所部為主體肅清蘇州一帶。南路軍由潘鼎新、劉秉璋負責,走出江蘇,進入浙江圖謀發展。
劉銘傳在無錫沒有大仗可打,不久便奉命攻取丹陽並駐守丹陽。他因功穿上黃馬褂了。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他手下唐殿魁擢為記名提督,劉盛藻也以道員補用。淮軍其他將領周盛波、周盛傳兄弟倆以總兵盡先提奏,楊鼎勳以提督記名,黃翼升實授江南水師提督,張樹珊以提督記名……
“省三呀,掃平吳中一舉,‘銘軍’功不可沒,本帥我心中有數。朝廷對你的功績也看在眼裏,所賞職位堪稱淮軍將領中數一數二……”
劉銘傳笑著對李鴻章擺手道:“這都是中丞大人您提攜的結果。我這個人本質上是個粗人,惟有仰仗大人才有出頭之日喲!”
李鴻章道:“曾國荃攻打金陵已到了白熱化程度,近日就可以見到分曉。我調銘軍前往丹陽一帶,是有考慮的,不知省三能否理會?”
“依省三我看,大帥將‘銘字營’派至丹陽一帶,是做了兩手準備的。這叫作進退兩便,如果金陵需要,衝上去助陣,一會兒的工夫。如若您仍不想與曾氏兄弟爭功,將大軍放在丹陽、句容一帶,也是一個姿態,以此告訴曾氏兄弟:不是我沒有能力與你們曾氏兄弟爭功,而是我淮軍不想爭功,讓你們欠淮軍一個人情。不知省三說得怎樣?”劉銘傳道。
“知我者,省三也。”李鴻章道。
“不過,依我們淮軍目前的實力,放著金陵的大門口不進,眼瞧著曾氏兄弟獨得大功,心裏不甘呀!我還是想衝過去,搶他一份戰功。否則,那麽多人馬屯兵丹陽,無所事事。”劉銘傳說。
李鴻章道:“你不是看出來了麽?我讓你屯兵丹陽乃至句容一帶,是兩手的準備。目前不插手金陵戰事,你可以先把善後局辦起來,撫恤民生,發展生產,穩定社會。這方麵的事很多呢!從現在開始,就要學著做,留心做。你我總不能打一輩子仗吧?仗打完了幹什麽?現在就要思考這個問題呀!”
“李大人果然高瞻遠矚,走一步,看到了幾步,省三我明白了。隻是我有個小小的請求:今後不要在眾人麵前將‘銘字營’誤稱為‘銘軍’,讓我在眾將領麵前說不清,道不明的。”
“哈哈!省三以為我那是口誤麽?當初的‘銘字營’如今已發展為左、中、右三路大軍,按每軍六個營算,你至少已有十八營頭。加上你另有的炮營、敢死隊、親兵營及幕僚人員,總共不下八千人了吧?”
“在這個數字之上,大人!”
“還是呀?別人不清楚,我還不清楚嗎?僅從裝備情況來看,淮軍勁旅也非‘銘軍’莫屬哩!你有多少支洋槍呀?”李鴻章仰臉問道。
“回稟大人,五千支不到。”劉銘傳屈指數了一會兒回答說。
“好了!我再請你摸一摸張樹聲、程學啟、周盛波等人的家底,恐怕他們手裏兩千支還不足呢!你的隊伍早已成為淮軍主力,這是不爭的事實。那麽,從今以後,‘銘字營’就正式改稱‘銘軍’。
其規模和武器裝備都比我淮軍進駐上海時強大許多,是一支名正言順的‘銘軍’嘛!”
劉銘傳很激動,臉上有了鮮豔的紅暈,眼睛眨了幾眨,深深地吞了一口氣,好一會兒才鎮靜下來,有點靦腆地對李鴻章一笑,道:“還是那句話:感謝大人提攜!省三願為大人效力終生,死而無憾!”
“銘軍”駐防丹陽、句容兩城。劉銘傳劄委前任知縣總辦兩城善後事務。百姓一切詞訟,全由善後局處理。鄉民進城,須由善後局頒發路憑。如果出城後再需要進城,再由善後局在其右臂上蓋一枚方章,以此為記才準許來往城鄉之間。剛剛收複的丹陽、句容等地十分混亂,劉銘傳要善後局按路段、按街巷清理城邑,將城中所有民眾登記造冊,設立門牌號碼。非城裏人口,一律不許在城裏久住,十天一查,照牌點驗。若查到新增多餘人口,統統遣送還鄉。為此,善後局雇用了一批巡查紳士。他們重點清查太平軍散落在民間尤其是從金陵逃散過來的人員,一經抓獲,便交給“銘軍”處治。僅丹陽一城的紳士在二十天時間裏就查出太平軍流竄人員五百多人。“銘軍”在沒收了這些人的財產之後,捕的捕,殺的殺,嚴懲不貸。
多年戰亂,使丹陽、句容一帶村莊稀少,有的方圓十幾裏全無人煙。尤其是壯勞力多已死於戰火,田地荒蕪成片,無人耕種。按照李鴻章的部署,劉銘傳采取了“招墾升科、減免錢漕”的措施,廣泛招徠鄉民墾荒種地。不長時間,丹陽、句容一帶就資遣返鄉難民四萬多人。劉銘傳盡可能為一部分難民提供糧種,分發到每戶,圈定田地耕種。這使得農業生產逐漸恢複了元氣。
在“銘軍”裏負責善後局工作的是劉盛藻。他走馬上任後,東奔西走,抓出了成效。按照他的提議,劉銘傳稟報李鴻章應允,豁免了一部分地區的漕糧,讓農民自耕自足。劉銘傳一時間在吳中一帶有了名聲。得到鄉民擁護。
根據官紳們的請求,為便於士子參加歲考和科考,劉銘傳積極支持李鴻章在蘇州籌建試院。蘇州試院招收江蘇各地學子入學,劉銘傳親自選送二十二名官紳子女進了江蘇試院。在丹陽、句容城內,他還鼓勵鄉民把自家所種的瓜果、蔬菜、家禽等挑到集市上進行交易。而城裏人則把自己製作的日用品、手工產品、布匹等拿出來買賣,使生意逐漸興旺起來。劉銘傳還有更多的設想打算。他隱約覺得,做這些事情比起領兵打仗要有趣,也更有意義。就在他準備好好施展一下自己這方麵才華的時候,“銘軍”被派入浙江了。
李鴻章突然讓劉銘傳遠離金陵,率軍進入浙江,是一個全新的思路。這不僅令“銘軍”上下大為吃驚,也讓浙江的左宗棠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有想到:李鴻章竟然管到自己的地盤上來了。身為“楚軍”統帥的左宗棠不想受製於曾國藩,自己招募兵勇,自成一軍,在浙江一帶征戰許久,終於得到了一塊屬於“楚軍”的天地。同治二年三月,左宗棠升任閩浙總督。這個職位比李鴻章高不少,但處境卻比李鴻章艱苦。依左宗棠估計:李鴻章在收複了蘇、無、常後,理所當然一路打到金陵。他認為:你李鴻章是江蘇巡撫,金陵在江蘇的地盤上,自己的地盤尚未肅清,來管我浙江的事,實在是管得太寬了!李鴻章呢?左思右想還是不能與曾氏兄弟爭功,但他不妨可以欺侮一下左宗棠,搶他一份功勞,搶了又怎麽樣?這個想法被曾國藩知道後,曾國藩立即上奏朝廷,表示支持。恰在這時,太平軍李世賢率部闖進浙江,李鴻章找到了借口,一聲令下,讓劉銘傳大舉入浙了。緊接著,潘鼎新、劉秉璋等也奉命進入了左宗棠的地盤,包圍了嘉興城。劉銘傳所部包圍了湖州。李鴻章還嫌兵力不足,又令程學啟入浙支援。此時在浙江境內有太平軍十八王。程學啟助攻嘉興城,連攻三天拿不下來。這日,程學啟生出一計:聲東擊西。他令一路人馬佯裝進攻北門,把城內的榮王廖發壽守軍吸引到了北門。然後程學啟調集重炮來攻打東、南兩門。他終於轟倒城牆十餘丈。眼看嘉興城守不住了,一部分太平軍從城中衝出來。程學啟帶領將士們堵截。就在這時,一顆子彈打進了程學啟的左腦。淮軍雖然攻下了嘉興城,程學啟卻在送往蘇州救治的途中咽氣身亡了。
嘉興城為淮軍所得,這使太平軍恐慌不已,也令左宗棠坐立不安。淮軍的成果讓左宗棠思考多日。他在大罵了一陣李鴻章後,想到:隻是徒恨無用,惟有征戰,收複自己的失地,方能收複職權。李鴻章胃口很大,他已經以防衛上海、吳中一帶為由,奏請朝廷要把浙江北麵幾個郡縣都劃歸自己管轄。若果“楚軍”還是慢慢騰騰,最終恐怕連杭州一帶也要歸他李鴻章所得了。於是左宗棠加緊出擊,親自趕到前線,督飭藩司蔣益灃全力收複失地。杭州曾為左宗棠所得,但侍王李世賢大舉反撲,又被太平軍奪去了。李世賢還攻占了餘杭,與杭州成犄角之勢,連營四十餘裏,調集重兵防守,使左宗棠一時無法對杭州形成合圍。左宗棠一心打算,必須切斷餘杭與杭州的通道,化一線為兩點,就像下圍棋一樣,使之不再做成兩隻眼,而成為兩粒孤子,方有希望一一攻破。
左宗棠的算盤被李鴻章看得清清楚楚。由於左宗棠加強了攻勢,太平軍各路人馬便向湖州一帶靠攏。僅湖州一城,就駐紮著輔王、堵王、樂王、佑王等數路大軍。劉銘傳的壓力大了,接連構築工事,籌備糧草彈藥,尋找機會攻城。他經過幾天的巡查後發現:在嘉興通往湖州之間,有一個叫烏鎮的小城,有太平軍黃文金、楊輔清所部駐守。於是,劉銘傳先下令吃掉烏鎮,然後親率大軍去進攻湖州西北的長興縣。“銘軍”兵分三路,在長興縣外圍紮下營壘,架起大炮。守軍劉官芳堅決抵抗,死不投降,竟把劉銘傳打得向後退出幾裏地。
長興被圍,意在湖州。湖州太平軍立即增援長興,分東南、西北兩路夾攻“銘軍”。兩軍在鴻橋、跨塘及磨盤山一帶激戰,連攻三天三夜,不分勝負。到第四天,李鴻章為劉銘傳增撥了援軍,才使“銘軍”攻陷了長興城。
這是淮軍又一次人海戰術,總共有四萬多人馬,一下子壓向湖州。“銘軍”是主攻隊伍,槍炮猛擊,太平軍吃不消了。黃文金、楊輔清、李遠繼、賴文鴻、黃文英、譚應芝、黃明厚等分路逃散,大多數進入江西境內。這很出李鴻章的意外:他設想太平軍逃散,多會奔向杭州,這樣可以給左宗棠出一道難題。但太平軍沒有按李鴻章的指揮棒行動。然而,淮軍攻下了湖州,便等於在浙北站穩了腳跟。
“大人可以喘一口氣了。”劉銘傳說。
“是的!我一方麵可以靜觀左宗棠的作為,一方麵要看那曾國荃到何時才能攻下金陵?”李鴻章道。
這日,劉銘傳等各路將領趕到李鴻章的行營開會。會議主要討論金陵戰局和淮軍下一步進攻方略。大家正說得熱火朝天,忽然聖旨到了。這聖旨是五月八日繕發的,寫得很長。李鴻章向各路將領讀了最要緊的一段,道:“李鴻章所部兵勇攻城奪隘,所向有功,炮隊尤為得力。現在蘇南底定,而金陵久攻不下,李鴻章豈能坐視?著即迅調勁旅數千及得力炮隊前赴金陵,會合曾國荃相機進取,速奏膚功。李鴻章如能親督各軍,與曾國荃會商機宜,剿辦尤易得力……”
“幹吧!大帥!有了聖旨,就不是我們要與他曾氏兄弟爭功了!”劉銘傳激動地扯起嗓門大聲叫道。“是啊,把隊伍拉上去吧!”周盛波道。
李鴻章站起身來,將目光掃了一圈諸位將領,道:“各位心情可以理解。本帥也陷入兩難之間了,剛剛平定下來的心情又一次掀起了波瀾。其實我決定進軍浙江,就是已經放棄了進攻金陵的計劃。不料朝廷連連下旨,催我助攻金陵。但即便如此,本帥仍有難言之處啊!”
會議仍沒有作出進軍金陵的決定。會後,李鴻章見劉銘傳叫得最凶,把剛剛收到的曾國藩的親筆信給他看了。隻見信中寫道:“舍弟所部諸將,素知閣下與賤兄弟知交多年,無不欣望大旆之西來。而所疑畏者亦有兩端:一則東軍富而西軍貧,恐相形之下,士氣消沮;一則東軍屢立奇功,意氣較盛,恐平時致生詬誶,城下之日或爭財物。請閣下與舍沅弟將此兩層預為調停,如放餉之期能兩軍普律勻放,更可翕和無間……”
劉銘傳看到此信,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這曾大人果真名不虛傳,我是個直腸漢子,想不出來他的心計哩!他隻字不提淮軍不能去金陵,粗看好像還歡迎我們去呢?但卻又講出一大堆淮軍不能去金陵的理由,給我們出難題。說白了:還是不同意我們與他兄弟爭功呀!”
“省三明白了就好。我恩師講得拐彎抹角,以前的來信說得更露骨,說我去了金陵後會影響湘軍的情緒。因為他們已為總攻金陵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畢竟花了兩年時間了!你淮軍這一會兒才去,不是吃一碗現成飯,又是什麽呢?”
“大帥,那麽我們怎麽辦呢?”劉銘傳指了指放在案頭上的聖旨問。
“無法應付。不去是惟一的應付。為了滿足恩師獨得其功的心願,為了湘、淮兩軍不致於在攻陷金陵後,為爭奪財物而傷了和氣,無論朝廷怎麽下詔,我也是斷然不能去圍攻金陵了!”李鴻章堅決說道。
劉銘傳道:“不去就不去吧,我們聽您的。但朝廷方麵,您如何應對呢?萬一判您一個抗旨不遵,豈不壞事?”
李鴻章笑道:“對我們這些掌握軍權的人,朝廷不會輕易判我抗旨的。何況,我是有不去金陵的理由的:比如天氣漸熱,淮軍將士日夜作戰,需要休整;長毛仍在吳中一帶不斷騷擾等等。山高皇帝遠,朝廷還不是聽我說?”
“大人如此珍重恩師與您的情誼,難得、難得呀。想來能在您手下效力,是省三一生之大幸哩!如今淮軍裏人才濟濟,造船、造炮、紡織、學堂等都轟轟烈烈地辦起來了。這個景象喜人,與您的為人是不可分割的哩!”劉銘傳動情地說。
在李鴻章的印象中,劉銘傳是不會拍馬屁的直性漢子。他相信劉銘傳說的是心裏話,所以聽了很舒心,道:“曹植的《怨歌行》中有兩句話,說‘今日樂相樂,別後莫相忘。’杜甫亦說:‘行色秋將晚,交情老更親。’我們都算是交情很深了,彼此都應該珍視。視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我不去分他的功了,也是一種酬報。如果大家都知道知恩報恩了,感情就好了,勁頭就足了。合在一起做事,沒有幹不成的。”
1864年7月19日,即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金陵終於被曾氏兄弟攻破。洪秀全之子洪天貴福於次日淩晨由李秀成等護送出城。消息傳來,劉銘傳的心情是複雜的。高興自不必說,沒能參加攻城的遺憾卻深深地埋入心底裏了。他在盤算:洪秀全之子跑了?他會跑到什麽地方去呢?如能抓住洪秀全之子洪天貴福,那功勞就大了。因此,劉銘傳格外關注這個消息,設法打聽詳情。
原來,金陵破城那天的下半夜,李秀成在死人堆裏找到了幼天王。他扒了幼天王的龍袍,飛上馬背,奪路而去。在一條小巷裏,他讓幼天王、光王和明王以及自己的母親、孩子們都換上湘軍的衣服,把小孩夾在中間,慢慢向太平門缺口處靠近。湘軍剛進城,尚沒有來得及布防,李秀成打一個手勢,幼天王等乘機逃出城去,一路奔到淳化鎮一帶。
李秀成從淳化鎮逃到句容南部的郭家鎮,再由甲山的山口逃往漂水的東壩,東奔西竄,一路不敢停留片刻。天大亮以後,李秀成隻覺得頭昏眼花,滑下馬來,膝蓋摔破,鮮血直流。跟前是一座山,山上隱約可見一座破廟。李秀成決定帶幼天王等到破廟裏休息一下。不想就在這破廟裏,李秀成被一幫鄉民們捆了去,後來落入湘軍蕭孚泗的手中。幼天王等十幾個人僥幸逃脫,向北奔去。在廣德為金陵籌措糧餉的幹王洪仁玕聽說天京已破,率隊前來救援逃散人員。在一個土丘下麵,洪仁玕與幼天王相遇。這已是 7月21日,洪仁玕接應幼天王等回廣德去了。
劉銘傳召集了一個小範圍的軍事會議,就洪秀全之子的出逃展開分析。因為劉銘傳聽說:曾氏兄弟這次被金陵小天堂的成堆的金銀財寶迷花了心性,進城後不顧設防,讓李秀成率一幫太平軍從一個缺口處跑了。人跑了以後也沒有派出得力人馬進行追剿,一門心思分別衝進各王府搶金銀財寶去了。洪秀全之子肯定是逃了,而曾國荃卻對外說:那洪天貴福舉火自焚了,屍體燒成一堆灰了。曾國藩上奏朝廷,也說有人親眼所見:洪秀全之子自焚身亡了。
“如果洪天貴福真的逃往廣德,曾大人就算犯了欺君之罪了,是不是?”劉銘傳特意來找李鴻章,向李鴻章說。
李鴻章壓低聲音,道:“應該是這樣,不過現在還找不到洪天貴福未死的證據,不可輕易決斷。聽說左宗棠已悄悄派人進入江西境內搜捕洪天貴福。如能得手,不僅給我恩師一個難堪,而且也算撿了一份功勞。”
劉銘傳來了精神,問:“依大帥您來分析:洪秀全之子到底是死是活?”
“這還用分析麽?蕭孚泗軍中一個什長親口說了,李秀成在交待中也承認:洪天貴福的確成了曾國荃的漏網之魚了!”李鴻章道。
劉銘傳忍不住提高了嗓門,叫道:“那麽,這可是一條大魚呀!也該讓我‘銘軍’露一次臉了。大帥,我帶一支精幹隊伍追過去怎麽樣?”
李鴻章眼睛一亮:“好!正合我意!”他用手勢把劉銘傳招到身邊,叮囑道:“你既已知道洪天貴福是一條漏網大魚,想搶奪他的人就多了。首先,他是從金陵溜掉的,我恩師曾夫子不可能不管吧?他知道,隻有抓住了偽幼天王,才算立了一個全功。所以,說不定他已派出隊伍追過去了。其次,浙江左宗棠已經出兵。還有那江西的沈葆楨,是江西的巡撫,手下也有重兵。偽幼天王逃到他的地盤上去了,他當然想爭這個功。所以,據我估計,圍繞爭奪偽幼天王一事,將會展開一場秘密的爭奪戰。偽幼天王最終鹿死誰手?還難料定。你此次出征要記住兩點:一是要絕對保密,以剿滅太平軍餘部為名,避開嫌疑。二是如果發現了偽幼天王,一定要抓活的,立即秘密送到我的衙門裏來。那時,你劉老麻子就將名揚天下了!我不僅要為你請功,而且爭取在京城為你舉行隆重的獻俘儀式。”
“我聽大帥您的,一言為定!”劉銘傳小跑著回到自己的行營,急忙挑選一千精兵,從東路趕往皖贛邊界去了。
洪仁玕保護幼天王果然向安徽廣德逃奔,一路扮作逃難百姓,夜行曉宿,居然平安地走出了幾百裏。
劉銘傳繞開金陵沿小道進入安徽境內。到蕪湖縣後,他每天留下十個人,為的是探聽幼天王的行蹤。若得消息,立即飛馬報告。他以為張網似地布下陣來,定能搜尋到幼天王的行蹤。幾天後,劉銘傳率追兵到達皖浙贛交界處。他得到探兵報告:不僅曾國荃、左宗棠、沈葆楨都派兵在追捕幼天王,李鴻章胞弟李昭慶也秘密率部來追捕了。劉銘傳心頭一驚,隱隱不快。他心想:自己無論如何也要搶先找到偽幼天王的下落。在簍源縣一個叫屠家寨的地方,劉銘傳終於發現了洪天貴福的蹤影。然而劉銘傳晚了一步,洪仁玕攜洪天貴福剛剛離去。他隻撿了幾張洪仁玕一行人丟下的廢紙、爛布等。劉銘傳把廢紙抹平,發現這是一道布告的碎片,上麵印有“太平天國”、“清妖”、“諄諭”等字樣。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弟兄們,馬上出發,跟蹤追擊!”劉銘傳激動萬分,下達了命令。但是,已經來不及了,追了幾天下來,處處撲空。後聽說幼天王被堵王黃文金迎往浙江湖州。劉銘傳一路追剿到湖州,還未落腳,又得報:偽幼天王又被洪仁玕接到安徽廣德去了。劉銘傳展開地圖,對部將們道:“通過幾次拉網式的掃**,蘇南已不見長毛人影了。而蘇浙交界處尚有小股長毛在活動。還有江西東北地區,偽侍王李世賢和偽來王陸順德所部集聚在那裏。而皖贛交界即廣德一帶,聽說洪仁玕有五六萬人馬,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因此,我們這次返回廣德追剿洪天貴福,兵力明顯不足……”
劉銘傳派出快馬去吳中調兵,約定在八月底至九月初於廣德北門外匯集,屆時再做打算。1864年8月底,劉銘傳共五千大軍包圍了廣德。還沒有圍定,洪仁玕帶幼天王突圍而劉銘傳攻下了廣德城,到處尋找洪仁玕和洪天貴福,結果仍然一無所獲。劉銘傳沾沾自喜的是:堵王黃文金率部來救援廣德時,被“銘軍”擊中要害,在退往白牛橋營地的途中氣絕身亡。幼天王沒有抓到,朝廷的聖旨卻下來了:劉銘傳因攻取廣德有功,被補授直隸提督。這年,劉銘傳年僅二十九周歲。
攻破廣德十幾天以後,劉銘傳才得知:洪仁玕保護幼天王突圍後,進入了德興縣境內。他們並不敢停留,決定連夜去找在江西的李世賢所部。後來他們到了江西一個叫昌化的地方,與李昭慶遭遇。幸好在夜間,洪仁玕的隊伍被打死十多人,突圍到一個叫寧園墩的村莊。在寧園墩,洪仁玕聽說李世賢早已敗退,沒有確定的地點。洪仁玕與幼天王一合計:決定就近先到石城,找太平軍康王汪海洋。他們卻不知,江西臬司席寶田奉巡撫沈葆楨之命,已在石城一帶布下兵勇,張網以待。洪仁玕、洪天貴福由此先後被俘殉難,斷了劉銘傳等各路將領爭功奪利的指望。
駐守廣德的日子,是劉銘傳和他的將士們最平靜難得消閑的日子。雖然到處可見滿目瘡痍,但對劉銘傳及其他的近萬人的隊伍來說,都感受到了一種勝利後的自豪與輕鬆。三路兵馬的大營,一連許多天都是死一般的沉靜。聽不到槍聲,看不到炮火,好像大家都太累了,已經睡著了。就如同一個時代剛剛結束,往日的槍林彈雨、悲歡苦樂,一概付諸了流逝的歲月。太平天國的大旗已倒,該輪到他們喘一口氣了。然而,劉銘傳在問自己:“李大帥會這樣養著我們麽?朝廷允許他養著我們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