撚軍的鐵騎風一般席卷過來的時候,劉銘傳這才後悔自己不該提前行動、孤軍深入。親兵們簇擁著他左衝右突,可衝到哪裏撚軍就跟到哪裏,劉銘傳突然明白了:“快把這紮眼的頂戴花翎和補服給我脫掉……”

這天早晨,東方紅日初升,空氣像濾過一樣清爽。夜來有過頭陣雨,街巷中的青石板的凹陷處還是一個一個的水坑。劉銘傳穿上黃馬褂,隻覺得這嶄新明黃色衣褂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他站在行營門前的石階上,仰麵看天空的浮雲,輕輕在移動。三年多了,故鄉一別,四處征戰,自己不就如同眼前這塊浮雲麽?一切艱辛苦痛、榮辱富貴,在這個早晨也好似隻是過眼煙雲。占據自己心頭的,此刻隻有故鄉,隻有妻子和孩子們。

在廣德的幾天來,一時的平靜勾起了劉銘傳無限的思鄉的渴盼。劉老圩及大潛山的一草一木、妻子兒女和親友們的音容笑貌,不停地在眼前晃動。他遙望西北方向,那裏便是廬州故土。然而,到底還是太遙遠了。何況,請假返鄉幾乎變成了一種不可能。兩個月前在無錫時,劉銘傳即興吟誦的一首詩又到口邊。道:

滿地烽煙百戰收,

輕舟來去任情遊;

青鞋布襖無官氣,

一樣同人上酒樓。

烽煙暫停,劉銘傳在思鄉的情緒中感受到了一種失落,一種無所事事的恐慌。下一步幹什麽?“銘軍”的近萬名兄弟將何去何從?他找不到確切答案。聽金陵那邊傳來消息說:湘軍那邊要大大裁減了,十二萬人馬能留下兩萬就不錯了。其餘將全部打發回鄉種田去了,連已封了太子少保銜、一等伯爵的曾國荃等許多高級將領都要開缺回原籍了。這些事如果當真,淮軍恐怕也將不得不自剪羽翼。

劉銘傳不怕回鄉,他甚至萌動著解甲歸田的打算。隻是眼下正值青壯之年,連獲戰功,得了許多封賞,不僅為李鴻章所器重,在朝廷裏也掛上了號,要歸故裏談何容易?但劉銘傳也聽說:李鴻章在慈禧太後麵前多了一個心眼:他見朝廷令曾國藩裁員,也主動上奏朝廷,稱:江南既平,淮軍已無大用,擬著手效仿曾大人,大力裁減兵員。

劉銘傳等著事情的結果,於1864年底趕到蘇州,前往蘇州拙政園的李鴻章衙門探聽消息。奇怪的是,李鴻章絲毫沒有裁減淮軍的意思,隻拿出老弱病殘將士三千名,分派蘇州城各處從事經商、製作等。而朝廷呢?不僅不讓淮軍裁減,還賜封了李鴻章一等伯爵和彤弓駿馬。拙政園裏的人私下對劉銘傳說:慈禧太後玩的是“揚李抑曾”。李鴻章在裁員問題上虛晃一槍,慈禧太後誇李鴻章忠厚老實,絕無野心。

李鴻章擺下酒宴,招待劉銘傳一行。眾人在拙政園飲酒敘話,同慶升平。劉銘傳試探著提到解甲返鄉之事,李鴻章忽然捧腹大笑,道:“省三真會說笑話,裁張裁李,也裁不到你劉老麻子身上啊!”

他端起一杯酒與劉銘傳一飲而盡後,鄭重說道:“眼下江寧雖克,蘇、浙也平,但長毛餘部卻仍有十萬人以上。同時,安徽、河南一帶撚匪聲勢很大,山東也鬧起了動亂,天下尚未真正太平。在這種情況下,將湘軍大幅度裁減,已經讓帶兵的將領們有了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若再裁減淮軍,你想可能麽?”

李鴻章還告訴劉銘傳:淮軍正如日中天,剛剛才興旺起來。眼下湘軍不行了,左宗棠的“楚軍”也隻有不足三萬人馬,惟淮軍是老子天下第一了。他見曾國藩起勁地裁減湘軍,暗中吩咐淮軍各營:將湘軍中那些已被裁減而又凶悍能戰的將士們搜羅過來,充實壯大淮軍力量。目前已收編湘軍萬人以上,接收湘軍多餘的槍、炮和軍需物資一大批。

“省三呀,本帥深知你思鄉心切,三年多沒有與老婆孩子會麵了吧?最近若有就便的機會,準你回鄉探視一下。”李鴻章慢聲細語地說。

劉銘傳高興極了,當時就走下酒桌,給李鴻章行了大禮。正在這時,朝廷聖旨送到了拙政園,道:“上諭令曾國藩星夜兼程赴山東督剿撚匪;令李鴻章即日起署理兩江總督……”

這真是飛來的喜訊,讓劉銘傳忍不住又給李鴻章行了大禮,道:“不料此等喜事竟讓我劉老麻子最先知道了,我這裏給新任總督大人請安了!”

李鴻章也激動萬分,傳令擺酒慶賀。劉銘傳買下兩掛鞭炮,在拙政園大門口燃放。這個頭一帶,在蘇州及周邊地區的淮軍各營及士紳百姓都來燃放,拙政園裏炮花紙遍地,大門前堆起了尺把厚。幾天裏,拙政園四處都是火樹銀花,燈彩璀璨,讓李鴻章非常開心。

李鴻章留劉銘傳在拙政園多住幾日,說有要事吩咐。李鴻章自己主要在忙兩件事:一是以現在的巡撫衙門、淮軍將領為基礎,搭建一個精幹的總督衙門班子,總人數不在五百人以下。加上親兵、差役等,恐怕需要兩千人才能使總督衙門正常運轉起來。二是曾國藩赴山東剿撚,而湘軍已成強弩之末,看來必須借助淮軍的力量。那麽,自己必須早做準備。等朝廷聖旨下來,令淮軍配合,那便倉促了。

他留下劉銘傳,十分嚴肅地交代道:“省三啊,此事非同小可。我計劃調你和張樹聲、周盛波三軍人馬,共三十三營一萬七千人馬,加緊操練,配齊軍械,隨時準備開撥剿撚前線。”

李鴻章在布置這件事時,朝廷還沒有要淮軍協同前往的跡象。但不出李鴻章所料,正當劉銘傳、張樹聲、周盛波分頭進行籌備時,朝廷聖旨下來了,要劉銘傳大軍立即率先前往山東!原來,太平軍丟了金陵以後,撚軍也經受了挫折,元氣大傷。幾年來,他們與太平軍是互為聲援,互為支持。雖然沒有很多聯合行動,但在很大程度上牽製了敵軍,以自己的客觀存在幫助了對方。所以,太平軍大勢已去,撚軍的氣勢也大不如從前。太平軍餘部遵王賴文光、扶王陳得才、首王範汝增等紛紛投靠了號稱“大漢永王”的張樂行門下,與撚軍結成一股,並進行了改編。改編後的新撚軍首領有遵王賴文光、梁王張宗禹、魯王任化邦、荊王牛洪等。僧格林沁率所部在河南、山東、皖北一帶圍剿撚軍多年,毫無建樹,反而中了撚軍引魚上鉤之計,其清軍隊伍被撚軍引誘到山東曹州高樓寨一帶,遭到全軍覆滅。僧格林沁自己也在高樓寨丟了性命。他一死驚動了慈禧太後,朝野上下一片恐慌。

朝廷想到了曾國藩,由曾國藩代替僧格林沁奔赴山東。曾國藩在金陵與李鴻章辦了兩江總督的交接手續,不料又一道聖旨下來,要淮軍派出人馬隨曾國藩北上。為了便於剿撚,朝廷還將直隸、山東、河南三省旗、綠各營及地方文武員弁的節製權也交到了曾國藩手中。原來這一切都是李鴻章暗中上奏朝廷、幾番請求的結果。對此,朝廷高興,曾國藩也深懷感激之情。而李鴻章自己清楚:無論派多少淮軍將士歸曾國藩節製,真正的指揮權還是在自己手中。劉銘傳、張樹聲都表示:“無論到哪裏,我們還是聽您的!”

劉銘傳、張樹聲、周盛波各自回到自己的駐地邊加緊準備,邊等待出發命令。李鴻章還將潘鼎新所部調往天津,作為剿撚大軍的外援,各路淮軍保證:五日派飛馬向李鴻章報告一次進軍情況。因此,曾國藩的一言一行、一勝一敗全在李鴻章的掌握之中。

1865年1月8日,即同治三年十二月十一日,劉銘傳率“銘軍”從廣德抵達安徽六安。兵馬一進六安城,他就修稟馳報李鴻章。然後,劉銘傳帶親兵百餘人,飛馬跨過那條他熟悉的小河,回到了自己闊別已久的旱圩老宅。

山水依舊,老宅依舊,親人依舊。兒子盛芬已滿六周歲。看到兒子天真的神情,劉銘傳覺得他就是一個小天使。他圓而紅潤的臉蛋,水靈靈的雙眼,兩片小嘴唇念著一排潔白的牙齒。盛芬及母親程氏並不知道劉銘傳會回來,驚喜不已。三個人抱在一起,把幾年的離別之苦都甩在了九霄雲外。

劉銘傳不能在家久留,僅住了兩個夜晚。朝廷那邊,十幾天三道聖旨一級級傳下來,催促“銘軍”從六安出發。朝廷對劉銘傳甚至有了怪罪之意,說到劉銘傳大軍在廣德以至六安兩地耽擱太久,按兵不動。如果早一點開赴山東剿撚,僧格林沁便不會全軍覆滅。

劉銘傳在心裏連喊冤枉。從廣德上路,經宣城、蕪湖、店埠、廬州直到六安,一路上雨雪交加,一天走不了二十裏地,吃夠了苦頭。何況“銘軍”槍炮輜重很多,行軍更不方便。

“僧格林沁死得活該!他過分輕敵,中了撚匪奸計,非得拿我‘銘軍’當墊背嗎?!”劉銘傳聽到朝廷對他有抱怨後,十分不滿,對部將們發牢騷說。

在家的兩天裏,劉銘傳顧不上會見親友,閉門謝客,與妻子程氏和兒子盛芬親親熱熱,難舍難分。兩天後,劉銘傳告別親人。鄉親們紛紛趕到旱圩,揮淚相送。劉銘傳吟詩道:“馬前父老拜紛紛,爭把壺漿供大軍;昔日江湖曾落魄,吹簫時節幾人聞。”

他想起自廣德啟程乘坐輪船渡江時的情景,又吟道:“不藉風潮力,橫行自往還;轉輪千百裏,回首萬重山。**江湖裏,飛騰波浪間;欲乘渡江海,借以出塵寰。”詩興上來,以解心中情懷,一口氣再吟道:“原因福薄功名淡,隻為情深涕淚多;東望大江千百裏,懷人不禁放悲歌。”短短的一段路程,劉銘傳吟詩不斷,陪同他回鄉探視的劉盛藻等人聽出了味道,更感受到他內心深處的傷感,都低頭不語。

或許是一種前兆,劉銘傳從旱圩老宅回到六安行營,就接到了由李鴻章自金陵傳下來的聖旨:他被革職留用了。

“還留用我劉老麻子幹嘛?讓我回家算了!”劉銘傳心中有氣,非要發一通火不行。幸好李鴻章寫來了一封親筆信,並告訴他:曾國藩大人也在為他打抱不平;“革職”隻是一種形式,於實權無幹,連曾大人都把“革職”看作家常便飯了……劉銘傳這才漸漸消了氣。

四月初八日,朝廷又下聖旨,稱:“劉銘傳一軍,已據曾國藩奏稱,調赴徐、宿,著即嚴催前進。如其再敢觀望不前,致賊蹤日肆滋蔓,即將該提督從重參處!”

朝廷無名怒火三千丈,劉銘傳全丟在腦後,他隻聽李鴻章的。按曾國藩、李鴻章的布置,劉銘傳派參將崔萬榮一行趕赴張家口等地,挑選購買戰馬五百匹,著手編練“銘軍馬隊”。

“瞧,辦這些事也需要時間呀!哪能說走就走?我還要招募增添兵勇,購置糧草軍需,不是在玩哩!”劉銘傳一邊發著牢騷,一邊抓緊指揮隊伍上路。四月初八日,“銘軍”兵分兩路離開六安城。劉銘傳詩興又起,以《出門》為題吟道:“久客得歸家,山居樂雞黍。忽傳羽檄來,催促出門去。臨行別妻孥,相看無一語。稚子放聲哭,牽衣問行所。昔歲征吳越,今當入秦楚。壯士既從軍,此身常羈旅。離別情實傷,軍檄書難拒。願兒早成長,一劍付與汝。”三十歲的劉銘傳流淚了。妻程氏攜兒盛芬趕到六安送行,更增添了劉銘傳那深深的別離之情。揮手而去後,“銘軍”萬餘將士於五月二十九日抵達徐州。可巧,曾國藩也從金陵一路快馬加鞭到達徐州城下。劉銘傳顧不上旅途勞頓親率部將四十餘人趕到南門外恭迎。

劉銘傳注意到:曾國藩比在安慶時老多了。劉銘傳遠遠見到的是從四輪馬車上鑽出來的一個灰黑的側影。兩隊親兵嚴肅直挺著站在馬車兩邊,表現出高度的警覺和威嚴。曾國藩向迎接他的將領及地方官員們走來,細看他的相貌,讓劉銘傳暗暗吃了一驚:亂蓬蓬的須發,蒼白的臉盤,精神很低沉,或者說是頹唐,稀疏眉毛下那雙三角眼也失去了在安慶時的神采。但當他將目光投向將領們的時候,卻讓人看出了射人的光采。

“省三辛苦了!”曾國藩顯然是認出了列隊站在最前端的劉銘傳,快步過來拉住了劉銘傳的右手。“曾大帥辛苦了。今日得見大人,心中萬分激動,請受在下一拜!”劉銘傳慌忙給曾國藩行了大禮。眾將領和徐州地方官員也都隨之單膝落地,為曾國藩請安。

次日,劉銘傳參加了由曾國藩主持召開的首次軍事會議。會前,曾國藩與劉銘傳聊天似的說了一會兒話。他告訴劉銘傳:來徐州前,他與李鴻章全麵研究了剿撚計劃。二人遵旨敲定:北上剿撚,係曾、李二人的共同責任。曾國藩在前方督戰,李鴻章在後方提供兵源、糧餉和軍械。

“省三呀,少荃對你格外高看一眼,讓你多為此次剿撚出點主意呀!”曾國藩說。

劉銘傳笑道:“願為大人效力,有十分的能耐,要使出十二分的力氣。”

真正開會後,曾國藩卻未作任何具體交代,隻講了一些朝廷的要求和撚軍的概況。劉銘傳發現,曾國藩開口閉口總要抬出李鴻章,說某某事是他與李少荃共同商定的,說某某事已派人飛報李鴻章了。而他講得最多的,便是自己與李鴻章多年的師生之誼、朋友加兄弟等。

會議最後,曾國藩總算說了一點戰事,道:“我已送出六百裏加緊求援公函,要李鴻章火速增兵。撚匪多達十餘萬人馬,我區區三、四萬湘、淮兵勇怎能抵擋住呢?因此,具體的作戰部署待援軍大批到達後再定。各位都要多出出主意。”

又一次軍事會議召開時,劉銘傳大膽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他在會上徹底否定了僧格林沁過去那種“以動製動,節節尾追”的打法,建議應該以靜為主,動靜配合。劉銘傳具體提出三條剿撚設想:一是在魯、豫、皖、蘇四省撚軍經常活動的地區,普遍設立圩寨,選出士坤、土豪作為圩長,五家聯保,層層具結。糧食、牲畜等隨男女老少一起入圩,實行嚴格的查圩製度,杜絕撚軍混入其中。二是編製“良民冊”和“莠民冊”,摸清圩內家庭人員狀況。三是“定長牆圈製與扼要設防,分道兜剿”的方法,即東以山東運河,北以黃河,西以賈魯河、沙河,南以淮河為界,沿河築起長堤和碉堡,分兵防守,並在安徽的臨淮關、山東的濟寧、江蘇的徐州、河南的周家口設重兵用作遊擊之師,靈活調動,以圍追堵截撚軍,使之在被圈定的區域內疲於奔命,最終消滅之。

劉銘傳重點闡述了第三條辦法,被稱作“河防戰略”。此辦法一經劉銘傳提出,立即得到曾國藩的肯定和讚揚。會議決定:此次北上剿撚,全麵推進這項“河防戰略”,要求各路大軍分頭開展行動。

1865年6月12日,劉銘傳率“銘軍”萬餘人搶先攻入山東長溝集,擊斃撚軍五百餘人,被曾國藩稱作“一炮打響,開了個好頭”。就在這時,一件令人不快的事件發生了:劉銘傳與濟寧清軍陳國瑞兵刃相見,大肆械鬥。

陳國瑞是以總兵身份署理死鬼僧格林沁的欽差大臣關防的。此人本是僧格林沁手下的一員大將。他十五歲在家鄉湖北應城投靠了太平軍。由於身材短小,但作戰凶猛,打仗時常著紅盔紅甲,人稱“紅孩兒”。後來他被僧格林沁捕獲,投降了清軍。曾國藩督軍北上後,正巧把烈性的劉銘傳派駐到了陳國瑞的防地。

陳國瑞早已垂涎於淮軍的洋槍洋炮了。他知道:劉銘傳大軍裏的軍火器械在淮軍裏又是最好的。於是,他打起了“銘軍”洋槍洋炮的主意。這天三更時分,陳國瑞趁劉銘傳不在行營的機會,親率五百兵勇突入長溝集,搶走“銘軍”三百支新式洋槍。陳國瑞自己還溜進劉銘傳臥室,偷走劉銘傳掛在牆上那支最先進的洋槍,遭到“銘軍”阻攔後,竟下令開槍打死二十多名“銘軍”士勇。

劉銘傳被激怒了。他親點兩千精兵,帶著滿腔複仇的怒火向濟寧城內衝去。陳國瑞慌了,剛搶到手的三百多支洋槍還不會使用,哪能抵擋住“銘軍”彈如雨下的猛打呢?劉銘傳殺紅了眼,不到一個時辰,濟寧城頭上五十多名綠營兵就倒在血泊之中。

“銘軍”被搶的槍支奪回來了。陳國瑞也被劉銘傳生擒了。他一聲令下,將個署理欽差大臣關防的綠營兵大將五花大綁押到了“銘軍”營地。

“我那支新式洋槍哪裏去了?!”劉銘傳狂吼起來。

陳國瑞氣白了臉,一聲不吭。

劉銘傳上去就是左右開弓,抽打著陳國瑞的嘴巴,直打得陳國瑞滿嘴是血,喊爹叫娘。幾個親兵想起自己的弟兄被他殺害,也上去又踢又咬。

“快把老子的槍交出來!”劉銘傳大叫著。

陳國瑞一句話不搭,就是抗著不交。劉銘傳下令把陳國瑞關了起來。在一間四麵不透陽光的土屋裏,陳國瑞粒米滴水未進,饑渴難忍。劉銘傳在門外吼叫:“若再不交出我的洋槍,老子定要把你這個王八兒活活餓死!”

又餓了一天,陳國瑞頂不住了。他確信劉銘傳說到做到,終於低下頭來,講出了藏槍的地點,劉銘傳派人到陳國瑞行營找回了槍,這才把陳國瑞放了。

陳國瑞遭受奇恥大辱,又被打死那麽多兵勇,實在咽不下一口氣。但僧格林沁已死,他狀告無門,隻好直奔徐州來找曾國藩伸冤。曾國藩還算耐心地聽完了陳國瑞的哭訴。他把起因歸咎於劉銘傳所部依仗洋槍洋炮耀武揚威,講的是一麵之辭。曾國藩以審視的目光注視著這個曾經在僧格林沁手下紅極一時的人物,始終一言不發。其實,在陳國瑞還在被劉銘傳關押時,就有人快馬報到徐州,向曾國藩告了劉銘傳一狀。此時的曾國藩就像一個嚴肅的審判官,他在閉目分析、比較、核實著陳國瑞的申訴,大體上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曾國藩為難了:對於李鴻章手下的劉銘傳,他心中有數。此人窮苦出身,天不怕,地不怕,自加入淮軍後,一直是李鴻章的主要將領。自己初次督統李鴻章的人,處理不好,恐傷了多年的師生情誼。但是,自己現在是節製三省綠營兵的統帥,如果明顯偏袒劉銘傳,會讓三省綠營兵心涼了,不利於下一步統兵作戰。再說,綠營兵是朝廷的正規軍,萬一把此事捅到慈禧太後那兒去,還不定西太後會怎麽想呢?至少,如把陳國瑞惹火了,一狀告到朝廷去,自己也沒有麵子了。曾國藩決定首先對陳國瑞采取安撫辦法,他告訴陳國瑞,他將對劉銘傳進行訓誡,將“銘軍”調出長溝集。陳國瑞見曾國藩如此表態,得意洋洋。

“不過,”曾國藩話鋒一轉,道:“陳將軍!到我這裏來說你壞話的人不在少數呀!本部堂還未抵徐州時,就聽到了一些關於你的傳說。有些話講得還很難聽哩!”

“哪些龜孫爛舌頭的在胡說我?老子……”

曾國藩輕輕一抬手,但很威嚴。他打斷陳國瑞的話,道:“在本部堂這裏,請你嘴放幹淨一點!”陳國瑞出口就是髒話,在曾國藩麵前已經十分小心了。但還是一不留神就想罵人。他心想:這曾夫子果然厲害,既有派頭,說話也很能壓住人。於是道:“曾大人不可聽信誣蔑之辭。軍中有些人就是看我不順眼。”

“一個人很難讓周圍人都看得順眼。但有一條真理:若這個世界上有兩成人罵你是混蛋,那是正常的;有一半人說你不是東西,便說明你確有問題了;現在是八成人都在罵你,想來你的毛病已經不輕了!比如說你個性好私鬥,再比如說你忘恩負義,還比如說你欺上瞞下……一切都不用我點明了吧?”

陳國瑞額頭冒汗了。他知道曾國藩所指的是自己剛從太平軍投降過來以後發生的事。他就怕別人揭他這個老底。而這一次卻在節製三省的曾國藩嘴裏被點了出來,心中不免一驚。不料曾國藩點到為止,馬上又轉變了口氣,以讚許的表情誇獎陳國瑞作戰勇敢、不好色、不貪財、講義氣等等。

陳國瑞心中舒服多了。曾國藩最後道:“這次合軍剿撚,係朝廷重托。要徹底**平撚匪,各軍必須協同作戰,擰成一股繩。本部堂業已年邁,深知責任重大,來不得半點含糊。重要的是將領們自己要正,方能帶好兵勇。皇上如父母,帶兵的大員們猶如管事之子,老百姓就如同孩童,州縣官員好像是撫養孩童的仆媳,當念念不忘上對朝廷忠順,下對百姓負責。帶兵打仗,道理亦然,既是保衛朝廷江山,又是衛護百姓生存。頭腦中沒有這個概念,是帶不好兵的。陳將軍,你以為如何?”

陳國瑞聽得似懂非懂,但不停地點頭,道:“在下帶兵以後,曾效力過黃開榜、袁甲三、吳棠、僧格林沁等許多大人。到如今,還沒任何一位大人像您這樣對在下娓娓道來,讓我明白了許多道理。隻是那劉老麻子的事……”

曾國藩揮揮手,陳國瑞說不下去了。幾天後,劉銘傳奉命撤離長溝集。這天上午,陽光格外燦爛。他讓五百長槍隊為先鋒,有意繞道穿過濟寧城。陳國瑞的大營就在眼前了。劉銘傳一聲令下,五百杆長槍對天齊鳴,嚇得陳國瑞和他的將士們不敢出門。後來不知為何,忽見陳國瑞好似壯了膽,昂著頭,雙手搭在腰間,做出一副不示弱的樣子。劉銘傳騎在馬上,壓低了槍筒,朝著陳國瑞頭頂飛出一顆子彈。陳國瑞嚇得一大跳,終於害怕了,頭一縮鑽進屋裏去了。進屋後他才罵道:“你媽的劉老麻子,滾出濟寧去吧!”

陳國瑞也很快接到了曾國藩的命令:全軍開赴清江浦!陳國瑞立刻意識到:曾大帥將他也調出濟寧城,這是做給劉銘傳看的:叫劉銘傳走,你陳國瑞也得滾開!陳國瑞意識到這一層,拿定主意,就是不離開濟寧了!曾國藩火了,上了一道奏折,將僧格林沁死於高樓寨一事重提起來,說:當時僧王在高樓寨,陳國瑞與郭寶昌各率一軍作為左右兩翼。但兩軍都救援不力,而朝廷卻對郭寶昌革職拿問了,甚至革了遠在千裏之外的劉銘傳的職務,為什麽不處分陳國瑞?反而讓他護理起了欽差大臣關防。如今陳國瑞仗著這一點,竟然不服從軍令。因此,要求朝廷將劉銘傳複職,而對陳國瑞作出懲治。

當然,曾國藩沒有忘記寫信給李鴻章,講明兩軍械鬥及劉銘傳撤離長溝集時繞道濟寧,以洋槍耍威風。他這是向李鴻章暗示:劉銘傳同樣錯誤嚴重,但我對你的將領是十分袒護的。所以我才上奏朝廷,提出本來就是不公正的要求。

李鴻章領了這個人情,朝廷的聖旨也很快下來了,撤去陳國瑞幫辦軍務,去黃馬褂,責令戴罪立功,以示薄懲而觀後效。對劉銘傳卻隻字未提。陳國瑞鬥不過曾國藩,隻好認輸,遵命撤出了濟寧,去清江浦駐防。

曾國藩調劉銘傳和陳國瑞兩軍撤離原駐地,其實不完全是懲罰他們。曾國藩是為了建立運河防線,以此阻止撚軍過河。他堅信劉銘傳提出的“河防戰略”建議行之有效。但他們都錯了:撚軍此時並不想過河。他們的地盤大得很,豫、魯、皖、蘇四省都有他們的行跡。他們擅長在平原曠野之上周旋,往來如風。湘、淮兩軍剛一與他們接仗,不等你把大炮架好,他們便一陣子彈打過來,一轉眼如閃電一般離去,完全不見了蹤影。而四省之圍,湘軍和淮軍兵力雖增至六萬,但戰線拉得太長,顯然力不從心。

幾個月裏,劉銘傳大軍雖然四處出擊,但少有建樹。撚軍就是這樣來對付他,叫他先進的槍炮派不上用場。水師呢?更是白吃了幾個月的幹飯,倒讓撚軍馬隊飄**如風一般地掃**了好幾次,炮船被打壞了好幾艘。

麵對“剽疾如風雨”的撚軍,劉銘傳苦悶極了。“河防戰略”畢竟源於自己的建議,這會兒沒有收效,甚至根本行不通,更令劉銘傳在心底裏尷尬。他心痛得三魄七魂離了竅,整天苦悶不堪。“劉統帥,我有一個想法。”由廬州投奔而來並在劉銘傳幕下效力的朱景昭說。

劉銘傳揚起臉:“有何高見?快快道來!”

朱景昭道:“據我這麽多天觀察來看,撚匪主要靠騎兵行動,所以來如風,去如雲。而我們卻主要以步兵對付,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這樣下去必難見效。所以,現在隻有以撚製撚,大規模訓練騎兵,方有可能取勝。”

劉銘傳其實想到這一層了,“銘軍”所以才購買了戰馬。但廬州人多不會騎馬,“銘軍”萬餘人,善騎者不足千人。他決定大規模訓練兵勇的騎術,擴建馬隊。

這天早晨,劉銘傳在自己大營前擺上書案,上麵放著一支短香和許多金條。然後他集合隊伍,在操練場列隊站好。眾將士不解其意,隻聽劉銘傳大著嗓門道:“弟兄們聽著:在此香燃燒一寸長的時間內,若有哪些兵勇能騎馬繞六營三周的最先者,將賞賜一根金條。”劉銘傳話音一落,全場嘩然。真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數百人上馬狂奔,從馬上摔下來也絕不叫苦,由此開始了騎術的訓練。早晚時分,許多將士自發組織訓練,使“銘軍”大多數兵勇的騎術大大長進。月餘下來,竟有不少將士能在燒一寸香的時間內繞十四營三周。在普遍訓練的基礎上,劉銘傳挑選騎術較好者重新組織了兩支馬隊,令劉盛統領。

撚軍已把曾國藩折騰得心灰意冷。他在擔心自己的下場。幾個月來已打了一百多仗,幾乎全敗,朝野上下議論紛紛了。曾國藩北上後對部將保舉六次,包括為劉銘傳討一個公道,均無一次獲準,全部遭到駁斥退回。接著是四省地方官吏和鄉紳們也大發牢騷,對湘、淮兩軍的糧草供應也馬虎起來,說曾國藩的剿撚大軍隻有吃喝嫖賭的能耐,損兵又折將,讓撚軍嚇破了膽。朝廷三天兩頭送來廷寄,把朝中禦史們對曾國藩的參劾奏折轉抄給曾國藩自己看,故意叫他難堪。

李鴻章為曾國藩已增兵達八萬人,但都給撚軍拖得精疲力竭。而撚軍照樣悠哉悠哉,分別由張宗禹、賴文光率領,進入河南了。聽說,他們現在集中於許州和禹州一帶休整哩!

劉銘傳得到這個消息,認為良機不可錯過,加之馬隊訓練已成,想打撚軍一個措手不及,以此洗刷數月無功之辱。他直奔徐州要見曾國藩。他向曾國藩報告了撚軍撤離魯、皖、蘇,聚集於豫中的相關情況,道:“撚匪最擅長騎馬,魯西和豫東皆是一片平原,若讓他們得了這些地方,便如魚得水了。現在,這幫撚匪竟然進入了河南山嶺地帶休整。而與湖北相連的地區又多為水田成片,地形地貌十分不利於騎兵活動。故,若準我‘銘軍’乘機攻擊,將他們圍在這一帶,就不愁沒有勝仗打了。”

曾國藩一聽大喜,道:“省三長進了。本部堂隻想問一問:你準備怎麽圍攻呢?”

“陳國瑞已被您派駐青江浦了,這就等於在運河上張開了網,我軍南下再撒幾張網,便可以形成圍堵之勢。”

曾國藩對劉銘傳所講的這一帶地形不熟,便把劉銘傳叫進了自己的書房。書房正麵牆上掛著一幅裱好的地圖。曾國藩笑道:“這還是少荃初到建昌時獻給我的一份厚禮。許多年過去了,我將這地圖是走到哪,帶到哪,有感情啦!好了,你就指著這地圖向我說說你的計劃!”

劉銘傳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說:“先把運河封鎖起來……”

曾國藩打斷了劉銘傳的話,道:“你這還是‘河防戰略’嘛!事實已經證明:圍是圍不住的。”

劉銘傳見曾國藩臉上全無了笑容,心想:不圍又怎麽辦呢?

曾國藩也沒有絕招,便在徐州白虎節堂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他以八個字概括幾個月的情況:“進展緩慢,戰績不佳”。他主動承擔了責任,承認自己指揮不當。他還提及了劉銘傳的“河防戰略”、“長圍之法。”劉銘傳臉上火辣辣的。

李鴻章到徐州來了,而曾國藩卻搬到濟寧去了。他沒有見到曾國藩,卻在徐州碰上了劉銘傳。“省三啊,我淮軍六萬人馬加上湘軍兩萬隊伍都歸曾大人指揮。而北上以後的戰績平平,令我擔憂哩!所以我抽空到這裏看看。”李鴻章神色低沉卻又帶著幸災樂禍的口氣說。

劉銘傳道:“是呀,說也怪了,淮軍在關中戰場上一路勢如破竹,怎麽現在卻變得碌碌無為了呢?”

“不是我批評你兩句:什麽‘河防戰略’、‘長圍之計’?我們在關中攻城,裏三層,外三層,一道又一道圍定了,還經常讓長毛們從城中突圍而去。你們現在設置那麽大的包圍圈,能把十萬撚匪圍住麽?簡直是異想天開!‘河防戰略’依我看是徹頭徹尾的無防戰略!”李鴻章大著聲說。

劉銘傳不語,但心裏對李鴻章的話服氣。

曾國藩在濟寧愧懼交加,一病不起。

李鴻章在兩江總督的位子上沒坐到一年,被朝廷一道聖旨掀翻了。朝廷見曾國藩指揮不力,命李鴻章赴河洛防剿,兼顧山西、陝西門戶。而以漕運總督吳棠署理兩江總督。

李鴻章無意中來徐州,不料回不了金陵了。他對劉銘傳說起了感受:“朝廷此舉,用心險惡。從軍事上講,正值曾大人北上出師不利,而撚匪已分成兩大股,一路進入山東,一路竄入山西、陝西。朝廷深知曾大人無力顧及兩端,所以才讓我來接他的位子。從更深的一層上看,兩江總督是天下非常要緊的職位,豈能讓湘、淮兩軍大帥久居不動?朝廷恐怕是一石擊中二鳥,讓與湘、淮兩軍沒有絲毫關係的第三人吳棠取代我的地方實權,而又同時利用我的淮軍牽製已在前線的曾大人。朝廷是要把兩隻虎關到一個籠子裏,既要使我們互相競爭,又要使我們互相咬鬥哩!”

對李鴻章的這番話,劉銘傳聽得疑疑惑惑,心裏頓時對朝廷有點涼。

但朝廷又很快變了態度,給李鴻章一個欽差大臣頭銜,並因劉銘傳攻下黃陂縣有功,於1866年3月14日讓劉銘傳官複原職。

李鴻章帶上一班文武大員正式進駐徐州了。劉銘傳等淮軍將領心中高興,隻是不知道李鴻章有何高招。

“我沒有高招。辦法仍是你劉老麻子的。隻不過,我要把你的‘攔截’、‘圍堵’、‘追剿’三計並用。‘銘軍’還要迅速擴張,重點招募馬營兵勇,專司追撚之責。”李鴻章告訴劉銘傳。

劉銘傳十分得意,道:“擴張馬營之事,末將已經在做。‘銘軍’現在已有十三個馬營和三千五百匹戰馬了!”

“好呀!但這些還不夠。我想把馬營擴至二十八個,得有七千匹戰馬才成氣候。這些還不夠。我已奏請朝廷,特雇洋輪運送英、法軍官訓練的洋軍來助剿。此次參加剿撚的還有英、法火輪三艘和一批新式炸炮哩!”李鴻章滿臉喜氣地說。

劉銘傳心想,借助洋人力量剿撚,曾大人為何就想不到呢?這李鴻章果然路子寬,於是道:“我已聽說來了二百餘名西兵,請給‘銘軍’增派幾位洋教官如何?”

李鴻章一口答應下來。次日,一名叫畢乃爾的法國洋教官到劉銘傳軍中擔任教習,從此與劉銘傳朝夕相處。

撚軍自1866年10月,即同治五年九月在河南中牟分軍後,西撚以張宗禹為首,越關奪險,挺進陝西,並聯合起了當地回民起義軍,壯大了隊伍。東撚在賴文光、任化邦統領下,周旋於鄂東一帶。劉銘傳聽說:這賴文光智如劉邦,而任化邦勇如項羽。他們分軍後折入湖北麻城、黃崗、應山、天門等縣。賴文光、任化邦在這一帶緊急議定:采取“雲翔鳳馳”戰術,進攻安陸一帶的淮軍。戰鬥一打響,淮軍提督郭鬆林大敗,總兵張樹珊陣亡。清廷震驚萬分,下聖旨急調劉銘傳會同鮑超大軍前往救援。劉銘傳率部如期趕到安陸,在京山下的洋港駐紮下來。“霆軍”駐守臼口。

劉銘傳與鮑超二人會麵後,約定兩軍同時發起進攻,夾擊在臼口、尹隆河一帶的東撚軍。但這兩位名將互相逞意,各不相下。鮑超自謂湘軍宿將,視劉銘傳為後輩新貴,與劉銘傳初次見麵就傲氣十足。

“奶奶的!這鮑超不就是一介武夫麽?有勇而無謀,頭腦簡單。湘軍大勢已去,還覺得自己了不起,呸!”劉銘傳剛與鮑超一分手就罵道。

二月十九日上午,這是劉銘傳與鮑超約定的進攻時間。但劉銘傳眼珠一轉,單方麵決定那時就出兵,比約定時間提前了兩小時。劉銘傳想獨得戰功,打一仗讓鮑超看看。

“劉統帥,請您三思而行呀!既有約定,就該守時。何況,離開‘霆軍’的夾攻,我們取勝的可能性不大哩!”唐殿魁在出兵時勸道。

“本帥主意已定,不要羅唆了!”劉銘傳說。

“銘軍”出發時,正值半夜剛過。到達伊隆河時,東方剛剛破曉,西北角上還浮著幾顆光光的星星。但劉銘傳借助畢乃爾所贈的單筒望遠鏡能夠勉強看清河對岸了。撚軍就在對岸,營帳林立,巡哨的兵勇在走動。劉銘傳求戰心切,命令五營大軍留下來護衛輜重,自己親率十五營將士強行渡河發起攻擊。

“銘軍”的行動早就在撚軍的視線之中。他們見“銘軍”紛紛下水渡河,立刻撲來迎戰。他們還派出一支騎兵繞過伊隆河從後路襲擊劉銘傳的隊伍。

劉銘傳慌了手腳,罵道:“奶奶的!原想對撚匪來一個鉗形攻勢,不料反過來遭撚匪前後夾攻了!”

大多數將士剛到河中間,劉銘傳不得不急忙抽隊回援。他的大量武器彈藥都在岸上,隻有五營兵勇,恐怕抵擋不住。撚軍果然來勢凶猛,由任柱率馬隊攻擊“銘軍”左軍,由牛宏升直撲“銘軍”右軍,而賴文光率部直撲劉銘傳所帶領的中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