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打到天亮時分,劉盛藻所率領的左軍五營兵勇首先敗下陣來,被打死打傷六百餘人,剩餘人馬剛一渡過河就倉皇逃命去了。任柱打散了“銘軍”左軍後,率眾前來協助賴文光攻打“銘軍”中軍,並用圍堵之法,把劉銘傳打得無路可退。所幸是唐殿魁還算爭氣,一舉擊退牛宏升的進攻。他見中路大軍被圍,立即拔隊來救。然而中軍此時已潰不成軍,將士們亂了陣腳,紛紛逃竄。唐殿魁和副將李錫增剛一露頭,就被撚軍當即砍死。從六安城跟隨劉銘傳多年的營官田履安、吳維章等也被當場擊斃。

就好像是一場從未見過的災難已經降臨,劉銘傳隻覺得天昏地暗,毫無主張地被親兵護衛著逃命。剛跑出裏把路,忽見四麵八方又竄出來數不清的撚軍伏兵,把劉銘傳團團包圍起來。親兵們護著劉銘傳左衝右突也無法破圍。劉銘傳的腦海中完全是一塊空白,不再想什麽,也不再希望什麽,好像自己已從雲端跌到了深淵之下。他身體有些飄忽,心裏是絕望了,手足都在顫抖著。他與眾幕僚、隨身將領們摘下花翎,脫下袍服,丟棄在田埂邊上。親兵們仍然護衛著他,將他攙扶到一個廢堡裏去了。大家都清楚:等待他們的隻能是束手就擒。而這一刻就在片刻之間。

忽聽東邊一陣槍炮響聲。劉銘傳在廢堡裏聽見了,失聲大喊起來:“鮑超來了!哈哈!鮑超大軍到了!”

劉銘傳登時有了一種死裏逃生的感覺,熱淚湧出。他和劉盛藻及中路軍兩千多將士終於獲救了。鮑超擊退了撚軍後,沒有見到劉銘傳,拔隊返回了駐地。次日上午,鮑超派人將從撚軍手中奪回的“銘軍”丟棄的四百杆洋槍、數千件號衣及一大批輜重送給了劉銘傳。還有劉銘傳的紅頂花翎、袍服等私人物品也一並退回。劉銘傳見此,一種極端羞愧的心情煎熬著他。他對鮑超似乎有了新的認識,而且還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感激之情。但此戰不僅名聲難當,而且責任重大。無論對朝廷還對李鴻章,都得給一個說法。他這時才猛然清醒過來:鮑超將那些槍械物品派人送到“銘軍”來,表麵上看是好意,其實是一種侮辱。他鮑超的真實意圖就是要我劉銘傳在他麵前認輸。

想著想著,劉銘傳火氣上來了。他關上房門,什麽人不見,揮手疾書起來。他首先給朝廷寫下一份奏折,批評劉盛藻浪戰輕敵,指揮不當,在麵對撚軍強大攻勢後,又畏敵逃散。接著,他又給李鴻章寫下一封書信,稱:鮑超與“銘軍”戰前有過約定,是黎明開戰。而“銘軍”提前進入伏擊圈,不料被撚匪們發覺,被迫在“霆軍”遲遲不到時接仗開火。戰鬥打了兩個時辰,“銘軍”被圍,招致失敗,而這時鮑超才姍姍來遲。

李鴻章接到劉銘傳書信後,對鮑超大為不快。他根據劉銘傳的報告向朝廷遞了一份奏折,把鮑超狠狠告了一狀。軍機大臣左都禦史汪元方接到李鴻章奏折,拍案而起,當即決定要以失機與掩飾之罪,拿下鮑超的人頭。經同僚們再三勸說,方改為嚴旨譴責。

伊隆河一戰後,鮑超喜不自勝。他大擺酒宴,慶賀勝利,等待著朝廷的重獎。不料聖旨下來,竟對他嚴旨譴責,頭腦“轟”地一下,差一點昏了過去。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最後大呼朝廷搞錯了。但嚴旨譴責是千真萬確的,不容他不信。鮑超這才意識到是劉銘傳惡人先告狀,對他倒打一耙了。

他憤鬱交加,臥床不起了。舊傷也由此複發,口中咯血。在心灰意冷之時,他能做的就是上疏朝廷,請求準予回鄉治病。

曾國藩得了一個補授大學士,回任兩江總督了。他得知此事,異常憤怒,一麵寫信安慰鮑超,並派人送上遼東人參問候;一麵向李鴻章道出了不滿。湘、淮兩軍矛盾由此尖銳表現出來。李鴻章事後經過了解,已掌握真實情況。他見事情鬧大,擔心最終露出馬腳。於是,他又立即給朝廷上折奏請對鮑超獎勵保護。朝廷下旨,令鮑超病愈後留在軍中剿撚。但鮑超遭受如此刺激,身體垮了,精神一蹶不振。“霆軍”不久後亦被解散。留下來的部分兵勇改為“霆竣軍”,隨淮軍作戰,歸李鴻章調遣。

就在湘、淮兩軍爭吵不休之際,東撚軍大舉進入山東半島,另一部在湘北卑縣六神港大敗湘軍,全殲七營人馬,擊斃湘軍宿將布政使彭毓桔。清廷察覺兩軍的矛盾,緊急飭令:立即息爭,共剿撚匪。

劉銘傳長時間內疚與不安。此時他已移駐河南信陽城,整天閉門不出,思想包袱沉重。一連許多天,他隻是在行營房間裏轉圈子,不讓人家看到他的沮喪與苦悶。他一向用這種方法來造成部下對他的信仰和崇拜。但一切苦悶到底是由他一人在承擔,於是他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孤獨。一段日子下來,他終於走出了痛苦,決定振作起來。他上書李鴻章,要求盡快投入剿撚,補建功勳。

李鴻章另有盤算:他有意識讓劉銘傳坐了兩個多月的冷板凳,讓劉銘傳休整隊伍,冷靜思考一下自己的行為。1867年6月,即同治六年五月,李鴻章終於不得不依靠這支“銘軍”出征了。劉銘傳得令,精神為之一振,一路經應山、黃陂,而出安陸、襄棗,又由南陽、鄭州直奔山東曹縣和單縣,行程千餘裏,馬不停蹄地追剿撚軍。但撚軍也是一路狂奔,讓劉銘傳毫無所獲。七月下旬,“銘軍”與潘鼎新大軍相遇,劉銘傳與潘鼎新徹夜長談。在膠萊一帶,二人騎馬察看地形,設計著各自的作戰方案。

劉銘傳的計策報到了李鴻章的案台上。他的主張是:堅守運河,進扼膠萊。具體是在運河西岸廣築長堤,再設置膠萊河防線,把撚軍逼到山東境內的海邊,圍而殲之。

李鴻章大喜,立即批準劉銘傳的方案,並下令實施。撚軍失策了。他們進入膠東半島原為打糧,籌措好糧草後再退出。不料剛一進入膠東,就等於鑽進了劉銘傳的牢籠,遭到“銘軍”圍追堵截,很難脫身。賴文光策馬尋找退路,發覺這兒東邊是膠萊河,北麵有黃河,西側為運河,南端是六壙河。

“我們中計了!這是一個四方形的囚籠啊!”賴文光驚呼起來。賴文光決定:立即突破膠南防線衝出囚籠。撚軍兵分兩支,一支由賴文光率領,一支由任柱率領,使撚軍分散開來,以此也分散“銘軍”的注意力。

1867年8月19日,撚軍在萊州海神廟突破“銘軍”膠萊防線,直撲濰縣。李鴻章急忙移駐濟寧,督令鬆、勳、鼎三軍共同配合劉銘傳行動,加緊圍堵。這時,任柱手下有兩個人秘密與劉銘傳聯係,策劃在陣上殺任柱以乞降。這兩個人一個叫潘貴升,一個叫鄧長安。

“任柱並無多大名氣,他的頭很值錢麽?!”劉銘傳厲聲問道。

乞降者告訴劉銘傳:這任柱原是安徽蒙城壇城集小任莊人。鹹豐元年時,他在家鄉與叔父任乾結撚聚義,到鹹豐七年隨張樂行渡淮河南征,為藍旗首領。後來,他與太平軍聯合作戰,被洪秀全封為魯王。此人自小就富有反抗性格,為參加撚眾曾遭其父及族人毒打。但他回答說:“我身子是父母給的,父有權管束;而我的性格係天所賜,父親及族人便管不了了!”

劉銘傳對任柱的身世很感興趣,同意受降,並當場升授兩名乞降者為千總之職,答應事成之後,賞紋銀兩萬兩,叫他們立即返回撚軍中去。

1867年11月19日,劉銘傳與善慶等部圍追撚軍抵達江蘇贛榆縣城南。這天大霧遮天,伸手不見五指。任柱按事先布置,率撚軍所部埋伏在城南,準備對劉銘傳發動一場突然襲擊。果然,劉銘傳率部到達贛榆縣城南,任柱指揮萬餘名撚軍將士向“銘軍”衝殺過來。就在撚軍氣勢正旺時,陣營中突然有人高呼:“魯王受槍傷死矣!”

撚軍隊伍立刻亂了。喊叫者正是潘貴升和鄧長安。他倆在任柱率隊伍衝鋒時,趁大霧彌漫之機,開槍射中任柱腰部。任柱遭暗槍身亡,劉銘傳這時才反應過來:這任柱不是別人,正是撚軍首領之一任化邦。任化邦一死,劉銘傳功勞大了。朝廷恩賞劉銘傳白玉柄小刀一把,火鐮一個,大荷包一對,小荷包兩個。

任化邦一路撚軍失敗,餘部投奔賴文光、牛宏升所部。撚軍繼續向南突圍。但終因四處封鎖,力量薄弱,於1867年12月5日,即同治六年十月十日在濰縣、壽光之戰和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彌河之戰中敗北。賴文光於1868年元月5日,即同治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在揚州東北瓦窯鋪被俘,壯烈就義。

消息傳到北京,朝野上下歡天喜地。曾國藩也跟淮軍沾了光,受到獎賞。李鴻章一聲令下,八萬湘、淮軍將士全部集中於濟寧,會師共同剿滅了東路撚軍。

這年歲末,劉銘傳等各路將領都回到了濟寧,慶功度歲的氣氛十分熱烈。真正封賞的聖旨到十二月二十七日才下來。聖旨照錄李鴻章的請功折說:“……扼守運河,並軍兜剿,大獲奇捷,實創自劉銘傳。臣自剿撚三年,論功以直隸提督劉銘傳為第一……。”

聽聖旨上這口氣,劉銘傳此次封賞一定不低。不料一大串名單讀下來,卻猶如一盆冷水,把湘、淮兩軍的慶功氣氛滅下去不少。首先作出反應的便是劉銘傳,他原以為這次可以撈個男爵之類,但朝廷僅賞了個正三品的三等輕車都尉世爵。其他將領最好的才是正四品的騎都尉和正五品的雲騎尉。最吃虧的要數李昭慶,忙前忙後籌辦糧餉,什麽世爵也沒有得到。

李鴻章召集全體將領宣讀聖旨時,剛念完對劉銘傳的封賞,他就蹦了起來,一臉麻子氣得一點一點通紅發亮。然後叫道:“收家夥吧!回廬州老家帶孩子去吧!我還想留著這條命在家鄉過幾年安閑日子!”他當場就要離開,抬頭見李鴻章正拿眼瞪著他,才收住腳步低下頭。

郭鬆林、周盛波也叫得很凶,認為朝廷太小器。剿滅了東撚,不亞於收複了金陵,怎麽與當時對金陵有功人員的封賞差距那麽大?

李鴻章從心裏也覺得朝廷這次賞功不高。但自己這幫將領也太出格了,不僅牢騷滿腹,還公開指責朝廷。如果這些話傳出去,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了。於是他把劉銘傳、郭鬆林、周盛波分別訓了一通,才把大家的火氣壓下去。

李鴻章單獨找了劉銘傳,心平氣和地分析道:“你想想,我們這次雖然是平了東撚,但還有大股西撚未平。既然西撚還在,淮軍就不算得了全功。朝廷一下把你們都封到頂了,你們還有勁頭去打西撚麽?”

劉銘傳開了竅,心情漸漸好起來了。他想在打西撚上再作點文章。但西撚目前還在河南濟源一帶,左宗棠派出一路大軍前堵後追,一直不分勝負。正值新年期間,淮軍裏幾乎所有將領都想回鄉看看,在家與親人們過個年。

“都回家過年去了,淮軍想散攤子嗎?!”李鴻章當然拒絕了大多數將領的請求,隻準了劉銘傳、周盛波、李昭慶等人一個月的假期,嚴限準時返回大營。

“大人,一月假,恐省三難以回轉。末將因同治三年攻打常州時頭部受傷,後又失去調治護理,現已患上不輕的頭風疾。三五日發作一次,發病時頭暈欲絕,不能騎馬了。我想借這個機會回鄉找醫生看看……”劉銘傳臨行前找到李鴻章說。

“原則上就是一個月,屆時再說吧!”李鴻章回道。

1868年正月裏,劉銘傳帶五十名親兵、十六名隨從差役回到了故鄉。廬州收複後,故鄉一帶平靜好幾年了,各處漸漸恢複了生氣。正值大年前夕,旱圩內外已懸燈結彩,像辦喜事一般。劉銘傳衣錦還鄉,無疑給全家乃至整個鄉間增添了喜慶氣氛。

劉銘傳終於有些時間來安排走親訪友了。然而他更想辦的一件事是重修舊居。舊居旱圩雖也雕梁畫棟,明亮寬敞,但麵積還不夠大,加之陳舊,已不能滿足一個廬州望族的需求。劉銘傳轉了幾天後決定:在旱圩西北角興建新居。

三天年剛過,劉銘傳就招募上百名工匠開始施工。新居由劉銘傳自己規劃:四周挖壕墊圩基,裏麵挖大堰燒磚瓦。圩子建成後,再建造房屋。大潛山上有的是石料,親兵們揮汗如雨地幹開了。木料由六安山區采購而來,一車又一車,一趟又一趟,源源不絕。

“就叫劉老麻子的劉老圩吧!”劉銘傳站在宅基地上笑哈哈地說。

這劉老圩確不一般,方圓幾十裏,上百年來沒見有誰家這樣建過宅子。整個劉老圩包括水麵,占地上百畝之多。它的四周挖掘深壕,內壕沿圍砌石牆。東麵是月牙形的池塘,月牙尖角處連接著兩座大吊橋,大潛山江流的金河水繞圩而過。圍牆上建有五座碉樓和炮台。圩子有南、北兩處大門,分別建有兩層門樓七間,供勇丁護圩居住。

劉老圩正大廳為三進,每進十三間房。第一進與二進之間的天井院內是回廊包廂,第三進為兩層堂樓。正大廳大門麵對外壕溝月牙塘,月牙塘兩尖角內弦是矩形荷花池,池中有花圃。正廳西南角是一座西洋樓,三間兩層,樓上藏書,樓下住人。正廳北麵是鋼叉樓,五間兩層。因大潛山側有一個老虎洞,建此樓為的是壓邪鎮圩。樓後的盤亭建好後,四麵環水,有一座石橋與之相連。“虢季子白盤”存放進去了,供友人觀看。盤亭北麵有九間廳,是劉銘傳迎客會友之處。廳後麵的小島用作堆放彈藥之用,離其他建築較遠。劉老圩西水麵上有一個人工島,是讀書寫字的好所在。有一座棧橋通往島上……

劉銘傳的一切都融入故鄉之中了。他幾乎忘記了剿撚,忘了仍在前線的“銘軍”將士們。自己親自擇址、設計的新宅還沒有完工,僅一個月的假期早已過去,現在該是快五個月了吧?李鴻章已是一次又一次地派人來劉老圩催征,劉銘傳還是舍不得離開這個家。二子盛芸1865年出世的,如今還在吃奶。小家夥好玩極了,每天多少遍往劉銘傳懷裏鑽,要他扛在肩頭。朝廷的聖旨轉抄送到劉老圩來了。聖旨上說:“西撚張宗禹大股賊寇由陝入晉,又經河南北犯直隸,正月十三竄抵保定,京師告警。陝甘總督左宗棠,直隸總督官文剿賊不力,貽誤軍機,均已革職留任,奪去花翎,褫去黃馬褂。著欽差大臣、湖廣總督李鴻章率領所部各軍火速北上勤王,毋得稍延。須知事關重大,凡立功者朝廷賜官授爵,不吝重賞。若逗留不進,意存觀望,作戰不力者亦當革職嚴辦,朝廷決不姑息,其各凜遵,不得稍存僥幸。直隸提督劉銘傳告假在籍,亦著李鴻章立即傳諭該提督克日銷假出師,不得延誤。”

這是李鴻章轉抄兵部送出的聖旨。差官人還沒有走,劉銘傳就發起了脾氣:“奶奶的!一個個都像催命鬼似的!老子自鹹豐八年參加征戰,數年不回一次家,差一點把命都搭上了,回鄉休養幾個月也不行麽?!”

劉銘傳大喊大叫,在場的人驚悚不已。妻子程氏笑眯眯來了,捧過來一壺茶,遞到劉銘傳手中,道:“當家的息怒,生氣傷身體,不好,不好呀!”

其他家人已經了解,凡劉銘傳發火時,隻要程氏一到,怒獅一般的劉銘傳就立刻變得溫順多了。程氏知道丈夫敬重她,在某種程度上還有點怕她,但卻不愛她。她知道自己長得太過於一般,又年長劉銘傳六歲,認不了幾個大字,是有情可原的。所以,在這次劉銘傳回鄉過年之前,她已張羅好了,一下子為劉銘傳娶回兩房小妾。第一妾項氏,生於1847年2月23日,即道光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比劉銘傳小十一歲。過門來以後,劉銘傳高興得合不攏嘴,叫人們稱她“項太淑人”。這項氏的陪伴丫頭陳氏一同到劉家來了,長得水靈漂亮,劉銘傳更加心動。那麽就納為第二妾算了。陳氏也願意,比劉銘傳小十五歲哩!

“怎麽樣,我程家辦事還算妥貼吧?”程氏道。劉銘傳不語。他心中清楚:程氏為他劉家可以說功不可沒。自己多年不歸,全由程氏在劉家操持門戶、督子讀書、分派家務等不說了,單說對劉氏家族的貢獻,就足以讓劉銘傳感激一輩子了。劉銘傳長兄、次兄、三兄都去世很早,五兄劉銘彝辦團練時,在互相攻伐時身亡。四兄劉銘鼎去翰林院任待詔了,還曾被賜封過建威將軍,這裏麵有程氏的功勞。五位兄長留下六個侄兒盛瑞、盛科、盛樾、盛琨、盛崇、盛佩及三個侄女。撫養和教育他們的責任,自然由程氏一手承擔。其中有些還是程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程氏在廬州為他們置辦田產,操辦婚事,並使他們中的一些人如劉盛佩、劉盛琨成為舉人、秀才等,十分不容易。

劉銘傳對程氏無話可說,理所當然要讓著她一點。更何況,程氏絕不是一個胡攪蠻纏的女人。自己回鄉這幾個月,她專揀自己喜歡吃的做。她竟然能做一手好豆餅。做出來的豆餅黃燦燦的,鬆軟軟的,十分可口。劉銘傳這幾個月來,天天早晨都能吃上這種豆餅。程氏還親手做出許多豆餅分別送給親戚朋友、鄰居同鄉。人稱這種豆餅為“劉氏餅”。

劉銘傳不忘程氏的恩情,於同治四年九月附片奏明朝廷,誇獎妻子程氏為自己在外帶兵所做出的努力,朝廷於同治四年九月二十八日下旨,誥封程氏為“一品夫人”。喜訊傳到鄉間,連知府、知縣們都登門道賀。程氏眉開眼笑,從此也知足了。

這會兒見劉銘傳為朝廷降旨催征一事仍心存不悅,程氏顧念起了朝廷的好處來,道:“你我皆苦命出身,能有今天,當感皇恩浩**。朝廷對我們不薄,前線戰事緊急,調養好身子就回去領兵打仗吧!”

“嗯!沒那麽好說話的!剿滅了東撚,我屬頭功,才給個正三品的輕車都尉。李鴻章沒打一槍,又是欽差,又是總督地當上了。如今又出任湖廣總督了,大哥李瀚章任江蘇巡撫,曾國藩胞弟曾國荃本來是開缺回鄉了,剿撚沒有沾過邊,卻幹上了湖北巡撫。你女人家想想:自古以來有這樣搭配的嗎?這是兄弟四人交叉掌握了大清最富足的兩個地區的格局,世人能服氣嗎?嗯!”劉銘傳說。

程氏是第一回聽劉銘傳談論官場上的事,但聽得明白,以致睜大了雙眼,道:“我女人家不懂這些,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四兄弟交叉做官、聯成一體,擁有蘇、皖、贛、湘、鄂等半個中國了,從此糧餉不愁,兵源不愁,人才不愁,其他人是無法插手了。如此看來,你應該高興才是呀?李鴻章大人實權在握,你們這些做主將的才有奔頭。難道你希望李大人分文不值嗎?”

劉銘傳很驚訝,程氏的看法不僅準確,而且在理,切中要害,他亮開嗓門道:“老婆子長進了,慧眼如炬呀!”

他喝了一口香茶,放緩語氣說:“其實我也不是生氣。淮軍及李大人被朝廷看好,是我等的福氣。但不知怎麽搞的,我就是想呆在這個家裏。我這個人家鄉觀念很重,寧願不要什麽提督啦、世爵啦、黃馬褂啦,我也割舍不了這個家和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

“當家的,你最割舍不了的恐怕還是剛剛娶到我們家來的項太淑人和陳太夫人吧?要不然,進上海,打吳中,幾年不回家也不曾想過我,如今聖旨來催了,還舍不得走。”程氏打斷劉銘傳的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胡說八道!誰說那時不想?隻是征戰不停,抽不開身而已。”

“那麽,當家的現在就沒有戰事在等待了?現在就能抽開身,在家中小病大養了?!”

劉銘傳低下頭,小聲道:“無可奉告。”說完,就勢一把將程氏攬在懷裏,算是給程氏一個實際的回答。

新宅完工了,炮竹放了一天一夜,劉銘傳全家喬遷新居後,劉銘傳仍然沒有返回前線。李鴻章又派戈什哈來了,帶來了李鴻章的親筆信。信上說:在劉銘傳回鄉的幾個月裏,李鴻章是在無限焦慮之中度過來的。錢鼎銘已回清江浦辦轉運去了,張樹聲棄武從文,由蘇徐海道去直隸當按察使去了。他身邊目前隻有劉秉璋、潘鼎新、郭鬆林、周盛波、李昭慶等十餘名主將。且這些人都因剿滅東撚大功輕賞而情緒低落,牢騷滿腹。整個氣氛令人窒息,都不願北上勤王,任憑西撚去直搗京師。李鴻章還告訴劉銘傳:朝廷也在大動肝火,今天撤這個職,明天革那個職,終於把兵部加封的大信套遞到了李鴻章手上。聖旨措辭十分嚴厲,就差一點罵人了。聖旨訓斥李鴻章及淮軍主將們坐視京師危急而不顧,大有抗旨不遵之嫌,目無皇上,目無太後。

李鴻章抄錄了聖旨上的一段話,隻見是:“李鴻章著即奪去花翎,褫去黃馬褂,革職留任。朝廷待李鴻章不薄,清夜自問,豈不慚愧?應即激發天良,迅速帶兵北上。否則,朝廷令出如山,後旨定不容情。若能奮力自勉,將功贖過,平定撚賊,朕不念前咎,仍當給予不次之賞。李鴻章切勿等閑視之。”

劉銘傳清楚,李鴻章轉錄這段話,既是告訴劉銘傳:他已被革職留用了;也在於讓劉銘傳看清:若再執意不銷假回營,後果同樣!劉銘傳倒並不怕李鴻章威脅,隻是心中內疚:此事連累了李鴻章了。

次日,又一批戈什哈趕到劉老圩,說眾部將見李鴻章被革職,一個個後悔起來,偷偷緊急準備,願意出兵北上了。李鴻章得知後,十分感動,令劉銘傳一刻也不可耽誤,馬上回營出兵!就在這批戈什哈到達不一會兒,曾國藩自金陵派人也給劉銘傳送來急件,要劉銘傳無論如何必須上路。

1868年7月27日,即同治七年六月二十八日,劉銘傳被迫回到了山東東昌縣“銘軍”大營。冬天早已過去了,又是初夏時節。李鴻章督軍在保定,得知劉銘傳已到達徒駭河沿岸,心上的石頭落地了。他令“銘軍”盡量將撚軍圍在黃河、運河和徒駭河之間,最終形成合圍之勢。不料西撚張宗禹使出一招:親率一支人馬直闖盧溝橋。

劉銘傳召開會議分析道:“撚匪這是要‘圍魏救趙’,其真正目的並非敢攻打北京。我們隻需慢慢縮小包圍圈,不愁張宗禹不勒馬回頭。”

但朝廷見西撚衝到盧溝橋,便嚇破了膽子。慈禧太後下旨:嚴限淮軍一月之內掃平西撚,方可贖過。

“這是叫我等提著半個腦袋在打西撚哪!我們不僅要拚命打,還要抓緊時間打呀!”劉銘傳說著,不敢怠慢,率萬餘人馬自漳水、衛水一路狂奔,在黃河、運河沿岸張網以待,以此切斷北進撚軍的退路,對張宗禹形成了南北夾擊之勢。

劉銘傳很幸運,此舉對撚軍形成夾攻之勢,主意仍是劉銘傳的。李鴻章同意他這個方案,將西撚終於引回黃河、運河與徒駭河之間的狹長地帶裏了。劉銘傳在這一地區與張宗禹日夜周旋,連打了十六個晝夜。撚軍給養供應不上了,又找不到片刻休整的機會,連張宗禹自己也精疲力竭了。時間到了八月初,劉銘傳在這狹長的地帶裏終於找到了張宗禹的主力。他率撚軍所部到盧溝橋虛晃一槍,再無絕招,隻好退回黃河邊上,與另一路撚軍合成一股,奮力抵抗。但不幸又中了劉銘傳的計謀。

1868年8月16日,即同治七年六月二十八日,“銘軍”與撚軍兩軍主力遭遇。一場決戰由此展開。一陣狂轟濫炸之後,撚軍大敗。最後隻剩下張宗禹與他的幾十個親兵向北突圍。劉銘傳尾追不舍,張宗禹被迫棄馬鑽進了路旁的高粱叢中不見了蹤影。

劉銘傳親率人馬鑽進高粱地,一番拉網式的搜查,也沒有找到張宗禹。高粱地盡頭是很寬的徒駭河。“張宗禹哪裏去了?難道能插翅飛到天上去麽?”劉銘傳在發問。

“投水自盡了吧?”被擒的張宗禹的一個親兵對劉銘傳說。

劉銘傳認為:惟有這個可能了。他急忙向李鴻章報捷。李鴻章據此於八月二十五日上了《查明張宗禹實已投水淹斃直東省折》。折內寫道:“據擒賊供稱張宗禹於敵軍中先帶數十騎逃走,經劉銘傳追急,餘賊潰散,該逆僅帶八人,向東北秫叢中走去。劉銘傳等派隊四路跟尋,杳無蹤跡。……旋據統領豫軍張曜稟稱,該營續收降賊王雙孜供稱,是日實隨張宗禹逃亡徒駭河邊,親見張宗禹棄馬投河淹斃。當飭將王雙孜解送德州,臣督同候補京堂袁保恒等親提訊問。據供跟隨張逆九年。二十八日之敗,張逆帶小兵八人逃走。王雙孜即在八人之內。張逆自稱罪孽深重,無可求生,先欲逃過黃河,無奈黃河水漲漫,萬不能進,走至徒駭河濱勸令隨從七人各自逃命。張逆即下馬脫衣投水而死等語。臣再四研訊,王雙孜人尚老實,所供張逆投河時情節,語氣曆曆如繪。證之各營降眾所職,張宗禹平日屢說事急必自尋死不肯顯受刑戮,亦屬相符。是其投水伏誅,毫無疑義……”

朝廷見了這份奏折,高興萬分。從朝廷下達嚴限聖旨,到張宗禹投水身亡,僅為二十八天。李鴻章的話朝廷不能不信,他成了英雄。東撚、西撚全敗在他手下,曾國藩不行,左宗棠更不行,最終都是大功旁落了。不過當李鴻章這份長長的奏折抄錄到各地後,還是有些人犯了疑問。

劉銘傳道:“我上報李大人時卻是不敢說得這麽肯定,而僅僅是一種推測的判斷。張宗禹是不是投河而死呢?”

“盛”字輩的幾個本家兄弟七嘴八舌,認為李鴻章的奏折至少有三點疑問:一是張宗禹進入高粱地中就再也沒有見到他人影;王雙孜的話也隻是分析想象,他並未親眼所見。因為張宗禹早在投河之前,就令他們七人逃命去了。誰能見到張宗禹投水而不救呢?二是張宗禹投水脫衣問題,令人生疑。他既是自盡,何必脫衣呢?若真是脫衣,顯然是準備渡過徒駭河。第三個疑點更令人納悶:既然他投水自盡了,屍體哪裏去了。“銘字營”在此河兩岸日夜有兵巡邏,撈上來張宗禹屍體不能不報。生該有人,死該有屍,這是常理……

無論大家怎麽議論,如何懷疑,反正撚軍是不在了,朝廷才不管真死與假死呢。此後許多年,河北滄州有一老人臨終前自稱自己就是當年的張宗禹,說他並非投河自盡,而是渡河而逃。劉銘傳在後來隱居鄉間時,也聽說過有此傳言。故,張宗禹之死至今仍是一個謎。

同治七年七月初一日,北京城裏已是赤日炎炎。慈禧、慈安太後攜小皇帝載淳到熱河避暑山莊那塊清涼世界去了。李鴻章六百裏加緊紅旗捷報猶如久旱後的甘霖,讓太後們舒心極了。山莊內一片歡騰。慈禧太後出了個新招,下令將李鴻章的告捷奏折用灑金大紅紙抄錄成數十份,在山莊各處張貼出去。題目是:

“奏為平定西撚,逆首張總愚投徒駭河殞命,逆黨全數就殲,恭摺仰祈聖鑒事。”

全文是:

“六月二十八日,臣部劉銘傳、郭鬆林、潘鼎新諸軍追擊撚首張總愚部於山東武定府。張逆屢戰屢敗,全軍覆沒,僅餘八騎南走徒駭河,大河阻隔,淮軍追及,張總愚投河而死,餘賊全殲,西撚悉平。”

劉盛藻在不久讀到這份奏折的抄錄件,呈於劉銘傳道:“六叔啊,不要小看這區區百字文,讓您大出風頭了。西太後令四處張貼,朝廷裏誰人不知啊?依我看,僅這樣一張貼,再轉抄各地,比賞您十件黃馬褂都強呀!”

“李大人親筆奏折,文字簡練,敘述清楚。尤其把張宗禹改寫成了‘張總愚’,以示張逆‘總是愚蠢’,實在是妙呀,妙不可言啦!”劉銘傳未接劉盛藻的話茬,這樣一說把話題轉開了。他心中明白,劉盛藻說得對。李鴻章這份報捷奏折影響之大,還在將來。

眼下的朝廷封賞下來了。這一次是皆大歡喜。聖旨道:

“李鴻章等平撚有功,積年巨寇,從此肅清,朕甚嘉慰。除著惇親王奕誴至定陵祭告文宗(鹹豐)皇帝在天之靈外,李鴻章、左宗棠、官文俱官複原職,賞還花翎和黃馬褂。加李鴻章、左宗棠太子太保銜。李鴻章以湖廣總督協辦大學士。丁寶楨加太子少保銜,晉劉銘傳一等男爵,潘鼎新、郭鬆林一等輕車都尉,以郭鬆林為湖北提督。”

劉銘傳率部將們鄭重地跪接了聖旨。劉銘傳頓感心中熱乎,好像過去由於頭部受傷、神經收縮而緊縮的血液,這時候突然流暢起來了。在他心中所有幹枯了的沼澤地帶,龜裂、枯焦了的心田,馬上灌滿了生機無限的希望。劉盛藻跪在他的身後,他竟然失態地將手背後身後,抓住劉盛藻的手重重一握。那意思好像是說:百戰封侯,我的目標實現了!

聖旨是由李鴻章親自來營宣讀的。劉銘傳有些事要向李鴻章討教,便把李鴻章引進自己的會客廳。一番客套話之後,劉銘傳道:“哎,李中堂,此次平定西撚,與官文、丁寶楨乃至左宗棠都關係不大,怎麽就將他們也列入了平定西撚的封賞名單裏了呢?”

李鴻章笑了。喝一口熱茶後才道:“我也想不通呀!可是站在朝廷立場上就想通了。你想呀,既然剿撚大功告成,朝廷也就無所謂了。反正就隻有一塊蛋糕,有功無功,讓大家都吃上一口。若還有欠誰的,分不均的,那就再做一塊蛋糕出來。自古以來,居上者大抵如此。”

“若說分蛋糕,我這一次算是吃上頭份了。當然與您的協辦大學士不可相提並論。我隻是與淮軍其他部將們相比,知足了!”劉銘傳樂滋滋的,也很直率地說。

李鴻章又笑了一下,道:“古人說知足者常樂。你這回就是一個進步。在我來看你,還沒有到頂,應該還有奔頭。而我今日入閣拜相,則是讀書人的第一等功名,算是真正到頭了。”

“說不定吧?依大人您的威望和才氣,還有升頭吧?”劉銘傳說。

李鴻章搖搖頭道:“省三有所不知了。從同治元年以來,軍機處和內閣都建立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軍機大臣五名,除了恭親王領班之外,其餘隻有四名軍機大臣。這四人中兩個是滿人,兩個為漢人。兩漢中又分為一南一北。而現在由漢人充任軍機大臣的,隻有沈桂芬一人。他雖長在京城,但原籍在江蘇吳江。朝廷對漢大臣,一向是親北疏南,所以才把實際是京城人的沈桂芬抵作了南方人使用起來。這樣,還剩下一個北缺的位子空著。”

“空給誰呢?”劉銘傳問。

李鴻章兩手一攤,搖頭道:“現在還很難料定。但協辦大學士之職,很不客氣講,是早就空下來準備給我的。大學士屬內閣職位,兩殿兩閣,一共也是四人。其中大學士兩人,協辦大學士兩人,也都是滿、漢各占一半。一年前,體仁閣大學士周祖培出缺,讓我恩師曾大人以協辦大學士身份升補了進去。這樣便空出來一個協辦大學士。慈禧太後把這個位子給了四川總督駱秉璋。不料到了年底,駱秉璋病故了,由慈禧太後的心腹吳棠充任了。而從此另一協辦大學士的位子就一直空著。朝廷當時就放出風來,說這個位子是一個‘懸賞’,誰能剿滅撚匪,誰就得這個位子。左宗棠瞅這個位子眼都滴血了,豈料他沒有能耐,這回讓我坐上去了。所以我說,自打完東撚開始,就給我留下了。”

“大人您是當之無愧!隻是為什麽說坐上這個位子就到頭了呢?”劉銘傳興趣正濃,說。

“你真傻!已官至一等男爵了,連這一點還不懂?朝廷會讓漢人當王麽?國家是他們滿人祖傳的,會讓一個漢大臣去問鼎?曾國藩大人當初在攻下金陵時,一度也曾萌動封王的期盼。但他頭腦清醒,很快就不指望了。所以我說,我是到頭了,而你等還有些幹頭。將來做個一品大員、巡撫什麽的,完全有這個希望。”

李鴻章一番話把劉銘傳說得心裏更熱乎了。可是劉銘傳熱得快,冷得也快。最後,他竟當著李鴻章的麵歎氣,道:“中堂大人,再說一遍:省三知足了!我不想再升什麽官,隻想到此結束,回家陪老婆孩子去!”

“省三差矣。如今長毛、撚匪雖然被剿滅了,淮軍也不是沒有事可幹了。除了各地需要駐防外,各級地方也大量需要人才。據本部堂對你的多年了解,你的前程並非就此到頂了。‘銘軍’已有一萬兩千多人,步、騎、炮等諸兵種齊全。別的各路軍我還不敢說怎麽樣,你的‘銘軍’會繼續排上用場的。到內憂外患問題全部解決了,地方還需要建設,能說回家抱孩子就回家了麽?!”李鴻章說得語重心長,劉銘傳卻聽不進了。他甚至歸心似箭,一再向李鴻章表明回鄉念頭。

李鴻章深知劉銘傳是一個強脾氣,心想這回恐怕是攔不住他了,隨口問道:“你若辭官回鄉,“銘軍”豈不垮了?由誰統帥大軍?”

“劉盛藻!”劉銘傳回答得很幹脆。李鴻章一驚,這才明白劉銘傳要求回鄉是經過深思熟慮,把一切都盤算好了。他隻有惋惜、搖頭,沒有辦法了。

1869年春上,劉銘傳上書皇上和西太後,稱自己積勞成疾,傷病嚴重,請求除去他直隸提督之職,回鄉養病。朝廷見他語句誠懇去意已決,加之李鴻章也稱他病魔纏身,就旨準了他的請求。但朝廷命他“一俟病痊,即著來京聽候錄用。”

根據劉銘傳的建議,曾國藩和李鴻章的推薦,朝廷決定暫由劉盛藻接任統帥“銘軍”。而“銘軍”作為京師護衛部隊,開赴河北滄州駐紮。

踏上回歸廬州的路,一種激流勇退的自豪感湧上劉銘傳的心頭。他吟詩道:“不幸入官場,奔勞日日忙。何曾真富貴,依舊布衣裳。負性無謙假,宜人說短長。莫如歸去好,詩酒任疏狂。”劉老圩,又一場驚喜,又一場巨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