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難得地對劉銘傳露出笑容:“你問得好,就是讓你和左宗棠一道撐起西北半邊天!當然,他有他的職責,你有你的差事,你不必受他的節製!而且,你還要勤著點奏報軍情,給朝廷當個耳目呢!”

劉銘傳的雙腳踏上他熟悉的鄉間土路的時候,土塊的香味似乎在一股一股地衝進他的鼻子裏。他的整個身子都因愉快、自得而顫動著。大潛山近在眼前,他是從這兒走出去的,現在又回到這裏來了。而且,盡管朝廷在他臨行前又再一次叮囑,隻準他三個月的假期。但他心裏明白:他既然已經辭去了直隸提督一職,就不準備再回去了。這裏的一個池塘,一棵樹,一聲鳥鳴,一陣狗吠,一句土話,都能使他感受到親切。而在親切的感覺中,能引發他許多回憶。

盡管回憶起來的生活不一定那麽美好,但他絕不後悔曾在這塊土地上生活過,成長過。劉老圩遠看美極了,也很壯觀。側麵是山,近處是水,環繞整片建築的還有數不清的冬青和鬆樹。劉銘傳向劉老圩投去熱切的目光,他感到劉老圩也在歡迎他歸來。因為這種歡迎,他的血沸騰了。

劉老圩前後吊橋和門樓外這時湧出了許多人。妻、兒及兩房小妾好像早早就看見他歸來的隊伍了,都跑出圩子在迎接他。

“當家的,我怎麽就覺得你這幾天要回來的?”程氏笑嘻嘻上前說。

“回來了,回來了就不走了,到家來陪老婆、帶孩子了。”劉銘傳半是玩笑、半認真地說。

項氏和陳氏也迎上來,羞答答給劉銘傳請了安。劉銘傳分別瞄了一眼兩個內妾,見是肚子平平的,便扭頭去抱盛芬和盛芸了。盛芬十一歲了,盛芸也四歲了,劉銘傳彎腰一隻胳膊摟一個,把兩個孩子抱了起來。

這次回鄉既是做好打算不走了,劉銘傳便顯得輕鬆自如、不急不忙。幾天後,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續修《劉氏宗譜》。自始祖賽公在那動亂年間由江西進賢縣紫溪村遷居廬州西鄉後,經明、清兩朝,子孫繁衍,枝津茂盛,已成廬州望族。傳至盛芬、盛芸這一代已十五世。四哥劉銘鼎也從京師回鄉來了,為的是兄弟一見。

“兄弟六人中,僅我們兄弟倆還有幸活在這個世上。續修宗譜之事既責無旁貸,又不可不抓緊了。”劉銘傳說。

四哥銘鼎雖在京師任翰林院待詔,但凡事仍小心謹慎,顯得性格內向。他道:“此事既是必辦了,還是由你牽頭吧。若需資助,愚兄我可以提供一些。”

“四哥您也太實在了。六弟我闖**多年,雖不能‘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但總不至囊空如洗吧?一個偌大的劉老圩說建就建起來了,還愁續修宗譜要花的那點銀子?我隻是說您在翰林院中做事,文字上比我要強,拿個主意什麽的。具體事務由我操辦。”劉銘傳說。

“《劉氏宗譜》編修到我們老二房這一支係,已有過兩次了。第一次在1811年,即嘉慶十六年,係創修。第二次是1850年,即道光三十年續修。你現在續修,當屬第三次。此事隻有你來下點功夫了。宗譜序最好由你親自執筆,家族中讀書寫字之人已有不少,可以由他們分別撰寫,完稿雕刻製板,印上四五十部足矣。”銘鼎鄭重地講了自己的意見。

從京師回鄉,劉銘鼎假期有限,妻、兒還在京城。他與劉銘傳匆匆敘話幾天,便返回京城去了。不想這一別竟成永訣,劉銘鼎也在五年後,即同治十三年病故了。

所聘的幾位本族讀書人劉盛穀、劉盛等很快住進了劉老圩,開始籌備。劉銘傳還準備籌建劉氏祠堂,以期光宗耀祖。

回到家才兩個多月,劉銘傳忙得正起勁,不料兩匹快馬朝劉老圩飛奔而來。劉銘傳正站在碉樓上,伸頭向窗外觀看。遠遠地就看見兩個驛使了,手舉大信套,邊奔邊叫。劉銘傳暗暗吃驚,見這驛使帽上插著羽毛,表示有緊急諭旨送來。不容劉銘傳多想,驛使已衝上了吊橋,身背青布褡褳躍下馬來,大喊著:“聖旨到!”

劉銘傳急忙下了碉樓,迎了出來,雙手抱拳,道:“驛使一路辛苦了!”

“軍機處廷寄諭旨,請劉將軍接旨!”

原來,就在1870年6月,即同治九年五月,憤怒的天津民眾放火焚燒了法國人的望海樓教堂,打死慘無人道的法國領事豐大業等二十幾個洋人。法、俄、美、英、德、比、西七國公使一麵向清廷提出強烈抗議,一麵調動軍艦到天津海口一帶進行恫嚇。史稱“天津教案”就這樣發生了。清廷嚇壞了,恐怕把事情鬧大,嚴令曾國藩立即趕往天津查辦。曾國藩連連叫苦,深知此事難辦,但又非辦不可。曾國藩被迫來跳這個火坑了。他隻想敷衍一下,嚴辦幾個帶頭鬧事的百姓,再斟酌賠一些銀子了事。到天津後,他發布了一篇《諭天津士民示》,告誡全體士民要將好義剛強之氣引入正道,不可以忿報忿,以亂招亂。十載講和,來之不易。哪知告示一出,民怨沸騰。民眾大罵朝廷無能,說曾國藩是賣國賊。

民眾鬧起來了,朝廷也責怪到曾國藩頭上了。尤其是那小皇帝載淳,一聽說曾國藩在天津答應了洋人一些賠款條件後,火冒三丈,要拿曾國藩的人頭來見!他的頭不是小皇帝可以殺掉的,但慈禧太後也認為曾國藩辦事的確不力。於是,便決定以李鴻章替換曾國藩。

“得饒人處且饒人,讓曾國藩回任兩江總督吧,把李鴻章調任直隸總督。”慈禧拍了板,一紙聖旨便送到李鴻章手中。李鴻章是高興的。讓他出任直隸總督的上諭宣讀之後,他是從心裏山呼萬歲的。直隸總督可是天下第一等的總督,連皇帝、皇太後都在他管轄的地盤上,不是一般人想坐就能坐得上的。他是在同治九年九月二十日抵達天津的。到天津的第一件事,李鴻章沒有忘記給朝廷寫奏折。他暫時還沒有別的要求,惟獨請求朝廷讓劉銘傳到他身邊幫辦軍務。他要調劉銘傳的理由可以編出一大堆,但有一條朝廷不能不認賬,這就是劉銘傳在淮軍將領中威望最高,拱衛京師非他莫屬。洋人已把槍炮對準了天津,說不定哪一天竄上岸來,打到北京去,不加強直隸的兵力駐防行嗎?朝廷重視了,急下諭旨。所以劉銘傳在家呆不住。他所安排的一切修譜呀、建祠呀等等,統統都必須暫時往後放一放。當務之急是遵旨上路,趕赴天津。

劉銘傳先到了河北滄州的“銘軍”大營。一萬兩千名將士聽說劉銘傳奉旨歸來,歡呼雀躍。別說他辭官回鄉心切,但真的回到大營中,他還真的當正事來幹。他召開會議,要求加強習武,積極備戰,把洋人打出天津沿海水域,千萬別給“銘軍”丟臉!

幾天後,劉銘傳趕到天津拜見李鴻章。

“我到天津後,隻是為恩師曾國藩所做的事畫一個句號。該抓的人他都抓了,該殺的人他也殺了,該賠洋人的銀子他也賠了,該革職的三個地方官員也革職了……”李鴻章背書似地對劉銘傳說。

劉銘傳鬆了一口氣,道:“這麽說天津教案了結了,沒事可幹了?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呀?怎麽老百姓結夥大鬧洋人了?”

李鴻章麵色嚴峻起來,說:“你一口氣提這麽多問題,我該從哪兒回答起呢?好了,好了,從頭簡要講講吧!”

原來,自道光年間發生鴉片戰爭以來,洋人越來越不把我大清朝放在眼裏,肆無忌憚地在中國橫衝直闖。西洋天主教也乘機來到中國,到處亂建教堂。教堂建好了,那一塊地方就屬於他們了。這也罷了,可是這些洋牧師卻在各地廣泛招收教徒,灌輸他們的說教。教徒中稍有異議,便要慘遭洋牧師迫害。哪個城市有教堂,哪個城市就會被搞得烏煙瘴氣。朝廷全無辦法,隻好一再讓步。各地百姓不幹了,紛紛起來跟洋人對抗,發生了許多暴亂事件。

天津城稍前一些時候屢次發現了幼兒、小孩被人拐騙的情況。據拿獲的拐匪供認:他們在拐騙兒童時使用的迷藥是法國教堂司事王三提供的。天津城中一些百姓通過私訪,發現洋人所辦的慈仁堂後院,中國兒童屍體成堆,肚子皆被剖開,腸肺外露。這個消息很快在天津城傳出去了,都說洋人利用慈仁堂將中國兒童殺死後取心挖眼,用作製藥。於是,百姓們憤怒了,結伴圍攻法國教堂。要求交出王三。洋牧師們在背後煽動教民與憤怒的百姓鬥毆,發生了重大流血事件。

在鬥毆中死傷的全是中國人,但卻被法國領事館利用了。法國領事豐大業向清廷駐天津專辦外交的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提出抗議,要求派兵鎮壓。崇厚豈敢自作主張?豐大業見崇厚未作及時答複,持槍跑到通商衙門尋釁,向崇厚開槍射擊。崇厚的親兵以身護衛,保住了崇厚一條命。

豐大業還不肯罷休,出衙門時剛巧遇見天津知縣劉傑,竟然又掏槍向劉知縣射擊。劉知縣一閃身,擊中了他的家丁。圍觀的百姓憤怒了,紛紛上前去奪豐大業的手槍,對他一頓拳打腳踢,把豐大業打死了。

大街上百姓越聚越多,好像是一不做,二不休,自發衝到教堂,搜出了王三,並一把火燒了教堂,推倒了慈仁堂,又先後打死洋人二十多名。事件由此升級,不可收拾。他們要動槍炮,還要以天津知府張光藻和知縣劉傑等來抵命。曾國藩做了手腳,賠了大量銀子,將三位地方官革職,又查處了一批鬧事者,這才讓洋人暫時讓步了。

“這麽說來,不還是沒事了麽?”劉銘傳聽到這裏,對李鴻章道。

李鴻章歎了一口氣,搖頭道:“哪會沒有喲!洋人的軍艦一艘又一艘地往天津海口靠近,依我的估計,他們的讓步是暫時的。他們好像在準備什麽,比如說兵力呀,彈藥呀等等。待他們準備齊了,會撕破臉皮跟我們幹的。”

劉銘傳脾氣上來了,把拳頭往桌上一砸,大叫道:“李中堂,洋人欺我由來已久,早就忍無可忍了!如果這次洋人難以理喻,執意挑釁於我,那就請中堂奏明朝廷:我劉老麻子願意與洋人抗爭到底,死而無憾!”

李鴻章對劉銘傳這番即興表態並未往心裏去。他隻是很平靜地笑了笑,道:“或許今後少不了你的。但真打起來……”

李鴻章說到這裏不說了。劉銘傳追問,他把手兒直搖,道:“打不起來的,至少現在。”

劉銘傳回到滄州“銘軍”大營了。這是1870年10月27日,即同治九年十月初四日,京師傳令,要劉銘傳進京陛見。

劉銘傳驚喜異常,這是他平生第一次麵君,想來心都在顫抖。

原來,就在同治九年下旬的一天,慈禧太後召見了恭親王和幾位軍機大臣商議軍務。那是晚膳後,西太後精神不錯,先坐在竹榻上捧著旱煙筒邊抽煙,邊與東太後笑盈盈地說話。西太後吸完兩筒煙,優雅地噴出淡淡的青煙。她開口道:“姐姐,把軍機們叫來,籌劃一下幾件要緊的軍務。天津教案的處置已告一段落,由李鴻章應付就行了。但陝西又鬧騰起來了,誠心讓我們姐妹倆沒有好日子過。我們必須想個辦法才好。”

東太後向來任憑西太後作主,隻答道:“那好吧,召軍機上的人來!”

恭親王先到養心殿,先與幾位軍機大臣商量一下陝西的形勢與對策。這幾位要害人物都明白:自1862年太平軍扶王陳德才所部攻入陝西後,陝西便開始動**不安了。當地人民一股又一股起來反清,曾經擊敗過勝保的兩路清軍,勝保幾乎全軍覆滅。不久後,又擊斃了清將軍多隆阿。1866年,西路撚軍有一部分突入陝西,與當地起義軍結成一股,勢力大振。左宗棠奉旨去了,不僅沒有平定叛軍,而且被擊斃了大將劉鬆山。幾年過去,這股人馬攻到蒲城、大荔一帶,已斷清軍糧餉之道,形勢越來越危急。西太後驚恐異常,飭令李鴻章入陝督軍。左宗棠一麵指使部將劉典奏稱陝西已經肅清,不需要李鴻章入陝;一麵加緊圍剿,想在短期內解決問題。但事實上,陝西兵戰不止,但如何應付?西太後想找軍機們討個主意。

恭親王等在未見西太後時想好了一個辦法:李鴻章是不便入陝了,派劉銘傳大軍入陝,可以使楚、淮兩軍在陝西相互爭功,也相互製約。這個主意由西太後與恭親王在私下裏已經商量好了,今晚要商議,隻不過是走個過場,讓其他軍機們和東太後看看。

人到齊後,慈禧太後照例是先提出問題,恭親王以建議的口氣把劉銘傳大名提了出來。東太後自然提不出反對意見,最後還是由西太後講話。西太後卻話頭一調,問:“劉銘傳與李鴻章關係如何?”

“他倆是同鄉。劉銘傳是李鴻章招募入淮的,跟隨他多年,成為淮軍第一名將。”恭親王說。慈禧道:“這樣說來李鴻章是信任劉銘傳的。既是李鴻章的第一名將,我倒想見見。聽說這個人有一臉麻子,性急起來麻點都發亮,見見吧!”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麵聖的諭旨送到劉銘傳手中,劉銘傳一天也不敢耽誤,帶上親兵,坐上馬車直奔京城了。

順天府把劉銘傳進京的消息報告軍機處,一路滾單下來,有接有送,根本用不著劉銘傳操心。今生以來,他還是頭一回如此風光過,心裏高興極了。京城就在眼前了,這座雍容尊貴、氣勢非凡的紫禁城,放在十年前,他是做夢也想不到可以被召進去的。而今,卻在經曆了十多年的風風雨雨之後,他卻以一等男爵、直隸提督的身份進京麵聖了!

陪同劉銘傳進京的主要有部將劉盛休、王德成、吳宏洛、張佩芝等。順天府通判始終在前引路,把劉銘傳一行安排到賢良寺東廂院住下。庭院花草扶疏,環境十分優美。出胡同不遠就是東安門外大街,大街盡頭便是紫禁城東華門。之所以要在這裏住下,為的是進宮方便。全國各地凡進宮朝覲官員大多要在這裏寄寓。他的頂頭上司曾國藩、李鴻章都在這兒住過多次了。劉銘傳就聽李鴻章說過賢良寺。

但劉銘傳卻是頭一回來到這裏,一切都不大懂。他與隨從部將們剛剛洗了一把臉,準備出門找館子吃飯,順天府的府尹親自來到賢良寺看望。他要給劉銘傳及部將們擺宴接風。豐盛的酒宴結束後,劉盛休扶劉銘傳返回房間,心想這順天府也太客氣了,怎麽感謝呢?想著想著便躺下靠一會兒。忽然寺裏的文巡捕進門稟報:“劉大人,欽使到!”

劉銘傳慌忙翻身下床,寺裏的兩名戈什哈如同變戲法一般替劉銘傳穿好了袍褂靴帽。劉銘傳隻須展臂、伸腿即可。穿好衣裝以後,劉銘傳驚得張大了嘴巴,沒想到賢良寺的戈什哈如此訓練有素。

劉銘傳到客廳接旨:“著劉銘傳明日辰初進入養心殿見駕!”

劉銘傳又是一驚:他聽李鴻章等好幾個見過聖上的大員們講過,依照慣例,官員進宮見駕,一般要等上十天半月,方能被召入宮。自己今日到京,明晨就被召見,足見兩宮太後和皇上事情緊急。

劉銘傳坐立不安、睡意全無。劉盛休等人陪劉銘傳聊天,都為這裏的規矩和此行所受到的禮遇驚歎不已。

幾人正說得高興,又來了禦前太監。他身後竟跟著兩排計十二個小太監。劉銘傳起身相迎,大小太監上前行了禮,道:“奉西太後旨意:著膳房司膳塔塔們專做一些飯菜,送到賢良寺,賞給劉銘傳碗茶、碟菜、點心各四種。”說著,小太監們將各自提著的飯菜擺在桌子上。劉銘傳簡直被弄傻了,半天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叩頭謝恩。

太監們走了,劉銘傳興奮地大叫起來:“剛剛才吃過順天府的接風宴,這會兒哪有肚皮裝呢?!”但這一餐是非吃不可的。劉銘傳叫隨行將士們都來吃幾口。賢良寺的戈什哈卻勸阻了:“此乃西太後賜劉大人享用!”

劉銘傳無奈,象征性地吃兩口,味道好壞全沒有在意,然後叫劉盛休端到親兵們屋裏了。到了傍晚時分,劉銘傳估計不會再有什麽安排了,並通知所有隨行人員:晚上逛逛北京城,找一家安徽餐館喝幾杯。

劉銘傳等正要出門,順天府下屬的大興知縣的名帖由文巡捕送了過來。他是專門來邀請劉銘傳和幾個部將赴晚宴的。劉銘傳不知如何是好,叫劉盛休出麵去婉言謝絕。誰知劉盛休回來說:“根本推辭不了,這是規定。”

“什麽規定?”劉銘傳說著決定自己去見大興知縣。知縣道:“您沒有做過地方官,你不知道哇!清製對各地方規定:大員過境或蒞止,一律由所在地方做東道主,備辦一切供應。所以晚上這一餐,大興縣是非請不可的。朝野上下有一首‘十字令’歌訣,道:‘紅,圍融,路路通,認識古董,不怕大虧空,圍棋馬吊精工,梨園子弟殷勤奉,衣服齊整語言從容,主恩憲德滿口常稱頌。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瞧,您等來京麵聖,還用發愁吃住喝麽?”

大興縣這一頓劉銘傳沒了口味,可是幾個部將卻大飽口福,喝得盡興。次日天未亮,劉銘傳就起床了。他披衣推窗,仍見繁星點點,殘月高懸。這一夜他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心裏老是想著麵聖的事,總也睡不踏實。他知道自己這次要見的皇上,才十四歲。他是什麽一個模樣?重要的是兩宮太後,聽說都還很年輕,一定是天下最美麗的女人。她倆沒了男人,這日子怎麽過?尤其是西太後,聽說大有當年武則天的風範,否則不會有機會從一個秀女變成皇帝的寵妃。但她的才能如何?對當今治國方略如何定奪?劉銘傳都想親耳聽一聽。

劉銘傳還在設想:兩宮太後會向他提出什麽問題要他答複呢?會不會問自己的身世,妻妾兒女們?還有一條最要緊:在這樣一個絕對難得的場合裏,他要就過去的征戰和下一步督軍入陝的問題說一點自己的看法,還要就洋人挑釁大清的現狀提出抗擊的主張。洋人有什麽了不起?隻要奮力抗爭,取勝的把握很大。對一些可能出現的話題,劉銘傳作了認真的思考,甚至在肚子中打好了腹稿。

劉銘傳想了很多,不覺已近天明。洗臉、嗽口、吃飯,然後跟著宮裏來的大小太監出門去,出了胡同不遠,就見到內廷官員成群結隊地有進有出了。進了大內東華門,又有一批太監在此迎候。劉銘傳抬頭一看,雖是天已天亮,但紫禁城裏仍然燈火萬盞。乾清門是內廷的正門,右邊是一排矮小的房子。聽引路的太監說:西頭是內務府大臣視事的地方,東頭是侍衛值宿房,中間是軍機處。劉銘傳沿外東路急急走著,巍峨莊嚴的太和殿就在眼前了。從左邊的翼門經過太和殿,右首便是綠色琉璃瓦頂的禦膳房。他可是吃過這裏做過的飯的,劉銘傳向禦膳房投去欣賞的目光。前麵箭亭裏走來內務府的人,他是專門在此迎候劉銘傳的。劉銘傳萬萬沒有想到麵聖有這麽多麻煩,你送他接,隻好叫往哪裏走,就向哪邊走。進入左首景運門了,看見的是內廷乾清門前的廣場。廣場上站了許多太監。突然聽一個人喊他:“劉將軍,一路辛苦了,我在此迎候多時了。”

說話的人是安德海,劉銘傳聽說過此人不凡,但卻沒有見過。聽他招呼自己,心中一怔,馬上作了揖,道:“久仰,久仰,多有得罪了!”

安德海滿臉堆笑地還了禮,道:“西太後惦記著劉將軍呢!她作了吩咐。哦,怎麽樣?昨天的禦賜飯菜還可口嗎?”

劉銘傳回道:“好吃,好吃,多謝太後!”

“聽清了,是西太後吩咐的!”安德海強調道。他與劉銘傳說了一會兒話,卻不急去覲見。劉銘傳沉不住氣了,道:“安總管,何時去麵聖呀?”

安德海說:“快了,快了,現在正與軍機們早麵,等軍機們退下去了,就輪到你了。”

可能是安德海也怕在外麵站久了累人,帶領劉銘傳進了一間朝房。那安德海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劉銘傳便在這一瞬間對安德海印象壞透了。自己在槍林彈雨中闖**,這太監有何本事?無非是狗仗人勢!他在為慈禧太後著想:太後呀太後,您身為一國之主,怎麽能把這樣一個油頭粉麵的人留在身邊?由於一個安德海,把您頭上的光環弄得黯淡了許多!

這間所謂的朝房,其實不過是一間低矮的平房。裏麵設施也比較簡單,遠沒有賢良寺裏氣派,僅兩把楠木太師椅、一張茶幾、一張方桌而已。隻不過收拾得十分幹淨。窗外是乾清門廣場,劉銘傳走到窗前看了看。一個小太監送進來一碗宮中禦用的茉莉花茶,道:“請劉大人品嚐。”劉銘傳喝了一口,除了一股茉莉花的香味,就什麽也喝不出來了。小太監站著未走,劉銘傳不解其意,安德海笑道:“等著劉將軍的賞錢吧?來,來,來!我替劉將軍賞你!”他說著掏出一張小銀票,甩給小太監。小太監這才千恩萬謝地走了。

劉銘傳哪裏知道宮中的規矩,喝茶是要掏錢的,否則哪能會有那麽多人為你服務。現在欠安德海一個人情了,劉銘傳頓覺尷尬,立即掏出一張銀票,是五百兩的。盡管他有些舍不得,但還是塞給了安德海,算是加倍還了他的人情。安德海還以為是劉銘傳有意打點自己的,高興地收下了銀票。

這下安德海沒有傲氣了,像仆人一般對劉銘傳躬身作揖。劉銘傳道:“我是初次覲見,來到紫禁城就是鄉巴佬了,還請安總管賜教。”

安德海壓低聲音道:“我隻提醒你一點:如今是一國三公,女人當家。其他都不要緊,隻是在西太後麵前,要少說話,多磕頭。千萬不要顯得比她還能耐。你若想講點什麽,首先給她戴高帽子,說是受了她的話的啟示而悟出的。可以乘機談談自己的抱負、設想。要講得具體,淺顯易懂,不要講大道理。此次機會難得,你來個不問不答,問了快答。這是朝中的規矩,也算是我的經驗之談吧。”

劉銘傳聽了這番話,有了失望的感覺。天沒亮就起床,他在腦子中已有了許多盤算,準備多講一點用兵之策,強兵之舉呢!經安德海這樣一說,劉銘傳有些不知所措了。

二人正在小聲說話,忽聽門外有人喊:“傳劉銘傳覲見!”

劉銘傳跟著安德海經過乾清門右側的內右門,進了養心殿關軒廊。一個禦前太監掀著門簾,朝裏麵稟奏:“劉銘傳見駕!”

劉銘傳打量一下自己的袍服和靴子,又正了正頂戴,突然有一種強烈的緊張感襲擊著他。眼前是一個陌生的、深不可測的世界。他向這個神秘的世界瞥了一眼。他感到他將要跨進去的這一步是他人生的頂峰。但不知為何,卻望而生畏。這裏麵就像一座陰森森的原始森林,矗立在他麵前的明知是一種輝煌,卻令他感到短暫的昏暗。當掀簾太監喊他名字時,他才從可怖的感覺中掙脫出來,恢複鎮定,大膽地以專注的目光投向這富麗堂皇的大殿。他發現:大殿內金碧輝煌,華麗燦爛,名不虛傳。

跨過這道大門,便是覲見了。按照覲見大禮的常識,他迅速而有節奏地唰唰地甩了馬蹄袖,雙膝跪下,麵向東暖閣禦座方向低下頭,連磕了三個響頭,亮開嗓門,道:“直隸提督劉銘傳恭請聖安!”

其實劉銘傳根本沒有看清禦座那邊有沒有人,隻是憑他的感覺:那上麵坐著小皇帝和兩宮太後。

他沒有錯。正前方坐的是載淳皇帝。他身後東側坐的是慈安太後,西端坐的是慈禧太後。或許是初見淮軍的名將,或許想看看劉銘傳一臉麻子到底是什麽樣?兩宮太後和小皇帝對劉銘傳都有一種新奇的感覺。

此時是隔了一層透明的薄紗,慈禧太後道:“劉銘傳,你禦前跪近一點。”

這是劉銘傳聽到的第一句話。他覺得這聲音盡管好聽但很陰沉,挺害怕人的。劉銘傳不可抗拒,雙膝往前挪了幾步遠,又一次奏道:“微臣恭請太後的聖安!”

慈安太後問話了,道:“劉銘傳,你參加淮軍幾年了?”

“回太後,鹹豐十一年加入的,近十個年頭了。”劉銘傳說。

“聽說你家夫人比你大六歲。一日,賊寇逼門,是她持戈策騎,橫矛遮阻,把賊寇打退的,是麽?”慈安太後又問。

劉銘傳慌忙磕頭,正準備回答,慈禧太後卻攔住劉銘傳問:“我曾諭旨誥封你夫人為一品夫人,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劉銘傳一驚,想這西太後果然厲害,問法和問話的目的都與慈安太後不太一樣。劉銘傳毫不遲疑地回道:“謝太後,這是同治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微臣世代不忘!”

這回答讓慈禧很滿意,劉銘傳微微抬了一下頭,見她點頭笑了。

但慈禧的又一次問話令劉銘傳冒汗,隻聽她道:“聽說你率部攻陷常州時,在什麽一個賊人府裏找到一件寶物,叫什麽‘虢季子白盤’,很好玩,是嗎?”

劉銘傳磕著頭,稍稍愣了一會兒,道:“稟太後,有這麽一件事,原是當馬槽用的,臣撿了回去,擦洗幹淨,僅一個銅盤而已。太後若喜歡,微臣日夜兼程,將它親獻太後。”

“喲,既是當馬槽用的,必不是什麽寶物,你留著玩吧。”慈禧仍是笑著說。劉銘傳鬆了一口氣,隻聽慈禧又說:“劉銘傳,你戎馬多年,屢建功勞,聽說幾次死裏逃生。有句話叫作‘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足見你還是能幹事,有好前程的。”

劉銘傳聽了這話,心裏很舒服。他連連謝恩,突然想到李鴻章,道:“李鴻章大人統帥淮軍多年,我等都在他的點撥、栽培之下。如今仍然受其節製,當一如既往鼎力相助。”

慈禧點點頭,卻猛然問道:“左宗棠怎麽樣?你打過交道嗎?”

劉銘傳想起了安德海少說話,多磕頭的話,馬上連連磕頭,但最終還是忍不住性子,說:“微臣與他在戰場上打過配合,但沒有直接見過麵。隻聽李中堂說:此人不怎麽好處。”

“你倒也實在,是個直心腸的人。我想派你率‘銘軍’赴陝甘督辦陝西軍務,盡快出發,怎麽樣啊?”慈禧說。

“那裏不是有左宗棠大人在麽?他願意讓淮軍介入其中嗎?”劉銘傳鬥膽反問起了慈禧。

奇怪的是慈禧並沒有生氣,甚至帶著幾絲微笑,道:“他打他的,你打你的。你主要是設法打通陝甘糧道,協助攻打零散賊軍。對那邊的情況,專折奏事,快馬稟報。”

劉銘傳聽得仔細,知道這幾句話很重要,不僅說明自己去陝西以後,可以不受左宗棠節製,而且可以直接向朝廷報告左宗棠那邊的情況。於是,劉銘傳回道:“微臣感謝皇上、皇太後厚愛,遵旨赴陝,剿滅亂黨,報效朝廷。”

慈禧又喊了一聲:“劉銘傳!”

“微臣在!”

慈禧道:“你大抵是第一次進京吧?昨天才來,今天就見了麵了。回到賢良寺以後,安排兩三天的時間看看北京,然後再回大營去。”

劉銘傳心中一暖,磕頭謝恩了。

退出養心殿,劉銘傳心中一片光明。但養心殿裏固然氣派非凡,呆了近一個時辰,腿也跪麻了,頭也磕昏了。他頭部本來就有傷,一生尚沒有這樣受過罪。在陽光的撫摸下,他才感到麵聖的這一段時間恍若隔世,又像是才做過一場夢,頭腦裏空****的。自己講了許多話,也聽了許多話,就在走出養心殿的一刹那間,似乎都被忘得幹幹淨淨了。他到底得到什麽?實在說不清。小皇帝載淳一句話沒說。他心想:也真難為這個才十四歲的孩子了,如木偶一般紋絲不動,當這個“擺設”對他太殘酷。

劉銘傳有了一種失望感:這兩宮太後才華平庸,語言乏味,拉家常有一手,肚子裏卻缺少治國良策,也沒有強軍的主張。靠這兩個女人想把大清強盛起來,可能性幾乎是零。那小皇帝太小,不到二、三十歲是不足以擔當重任的。依靠小皇帝振興大清,也是一句空談。他想到自己和妻子程氏所受到的封賞盡出自一個小孩、兩個女人之口,恐怕值不了幾個錢的。“大清是沒有希望了!”劉銘傳自言自語道。

從養心殿出了東華門,劉盛休等都在門外等候,像迎接劉銘傳載譽歸來似的。中午在賢良寺由大興知縣陪同吃了午飯,說定晚上還要宴請劉銘傳一行。劉銘傳過意不去,令劉盛休備了一份厚禮送給了大興知縣。晚上吃飯前,這知縣便道出了有關左宗棠的一些情況。他告訴劉銘傳:軍機上三位大臣對左宗棠的態度是大不相同的:寶對左宗棠很感興趣,說他一生雖無功名,但很有才氣。另一個沈桂芬知道李鴻章與左宗棠不和,因他與李鴻章有同年之誼,所以是站在李鴻章一邊“搗左”的。另一位軍機大臣文祥是個中間派,略有些偏向李鴻章。左宗棠還抱怨:淮軍打長毛、打撚匪算什麽?那都是在富裕地區打仗,糧餉有保障。淮軍有八萬兵力,光劉銘傳就有一萬兩千人,而左宗棠呢?在陝西隻有五千人馬,還抵不上“銘軍”一半人數,如何能平定陝、甘動亂呢?陝、甘地區土地貧瘠,百姓窮困,舟楫不通。整個陝西全年的厘金收入也隻有十萬兩,甘肅則分文沒有,怎麽去打呀?!

劉銘傳把左宗棠的抱怨放在心中思考,覺得也是實情。沒錢則不能辦事,也難為左宗棠了!由此看來,自己此次赴陝,未必是一件好事,恐怕難免也會遇上同左宗棠一樣的困難。而大興知縣卻安慰道:“劉大人您怕什麽呀!有李鴻章大人做您的堅強後盾,還怕沒有銀子花麽?”但劉銘傳仍然擔心:李鴻章雖然會給銀子,但到陝西以後,糧道不通,遠水解不了近渴,或者銀子雖然到手了,卻在那地方買不到糧食,這又該如何是好呢?

他更擔心的是:陝甘一帶土著人多,民亂而匪出,一月兩月打不下來,把“銘軍”困在陝西了,幾年裏回不了廬州了,又是一件麻煩事。

但無論劉銘傳有多少抱怨,有多少擔心,有多少不情願,他也不得不在麵聖一個月零兩天後,把他的“銘軍”拉到了西安。六天後,即1871年元月2日,他又率部隊從西安到達乾州駐紮。劉銘傳與左宗棠不沾邊。這是李鴻章的意思,也得到了朝廷的默許。他與左宗棠各駐各的地方,各擔各的職責。劉銘傳集中兵力主要打通糧餉之道。由於“銘軍”槍炮先進,糧餉充足,一打響以後就勢如破竹。

1871年5月22日,即同治十年四月初四日,慈禧太後在紫禁城中突然又想到劉銘傳了。自從劉銘傳麵聖後不久,慈禧身邊那個紅得發紫的安德海出事了。宮中已早有傳言,說安德海是假太監,暗地裏與慈禧太後不清不白。恭親王在暗中操作,由山東巡撫丁寶楨出麵,乘安德海出宮路過山東之機,把安德海殺了,並暴屍街頭。

慈禧太後的心中十分氣惱,但又無法麵對,傷心了好些天,到這時才緩過氣來。猛然這一天,她掛念起了陝、甘的戰局,想找左宗棠出出氣,密旨劉銘傳:迅速搜集左宗棠情況,專折稟奏。同治十年四月二十四日,劉銘傳據實向朝廷揭露了左宗棠。自入陝以後,劉銘傳對左宗棠在心中早生芥蒂。得到西太後密旨,他認為正是可出出左宗棠之醜的時候,也可舒心中的鬱悶。於是,他毫無猶豫地給慈禧太後上了一道奏折,狠狠地告了左宗棠一狀。

慈禧太後心情好了許多。安德海被殺,有苦難言,才三十六歲的她長夜難熬,終於有李蓮英替代了安德海。這日她一上朝就收到了劉銘傳的密奏。朝廷嚴旨申斥了左宗棠,左宗棠氣昏了頭。雖然嚴斥聖旨沒有點明是誰告了他的狀,但他已猜出了八、九分。在紫禁城裏,左宗棠也有耳目。軍機大臣寶來信了,證實了自己的猜測:果然那個劉老麻子搗的鬼。他捧著寶的來信,睜大著雙眼,皺緊了眉頭,噘著嘴,動著鼻子,吱嘎吱嘎地咬著牙齒,從心頭湧起一種劇烈的怨恨。他暗暗發誓:從此與劉銘傳交惡到底!

秋天到了,天高雲淡,但陝、甘一帶廣闊的原野上看不到收獲,仍然是一片荒涼。這片荒涼的大地與天空簡直分不出界限,讓人感到永無盡頭的可怖。左宗棠那邊有了起色,劉銘傳這裏卻好似風平浪靜。在劉銘傳看來:“銘軍”入陝打通糧餉之道的任務已經完成。

劉銘傳能做的事情就是籌集糧餉,編練兵勇。入陝以後,“銘軍”已經發展到兩萬人出頭了。這是又一個成績。當然,劉盛休他們在擔心,多次提醒劉銘傳,甚至與這位本家的上司發生激烈爭吵。他請劉銘傳注意:您招募的這些人不可靠!

劉盛藻也有一些報怨:“至少不能依靠這些降將來帶兵。他認為應該有所警惕才是。”說罷,劉盛藻神情黯然,愴歎良久。他知道眼下的六叔是聽不進去了。因為劉銘傳對自己的一幫本族侄兒們已經漸漸有了看法,不太滿意,不太信任了。當然,這些本族侄兒們是有毛病,常常依仗族叔的權利和威望欺壓外姓將士,有好處爭著搶,遇到麻煩事向後退。在他們眼裏,“銘軍”便是劉家軍,“銘軍”所擁有的一切權力和財物都是劉氏家族的私有財產,其他外姓將士都是劉氏家族雇來賣命的。一些“朝”字輩的毛頭小夥子們在“銘軍”中遊手好閑,不幹正事,卻常常惹事生非。一旦出了事情,便打起了劉銘傳的旗號招搖撞騙,使一些外姓將士有口莫辯,忍受了許多委屈。長此以往,在“銘軍”中的劉氏家族的將士與外姓人員形成了愈來愈深的矛盾。戰事頻繁時,劉銘傳沒有顧上觀察和深入了解這類事情,因而也未引起重視。入陝後稍閑一點,劉銘傳至此開始有了越來越多的察覺。他了解自己家族中的這幫人,確認過錯多數來自這幫人。因此,他常常大罵這些人不爭氣,丟了他的臉麵。為提拔幾個外姓營官一事,劉盛休堅決要求重用姓劉的兄弟,劉盛藻此時也糊塗了,與劉盛休他們站在一邊,搞得劉銘傳大為惱火。

劉銘傳的心情這段時間以來是糟透了。他愈想愈悶,隻有在自己房間裏轉圈子。他不願讓他劉氏家族的侄兒們看見他也有如此煩悶的時候。在房間悶得久了,他感覺到自己每一根神經都受到了一種不可名狀的壓迫,全身像蠟油塗抹住了毛孔似的難過。夜晚,沒有人跟他說一會兒話,他一個人站在窗前,呆呆地望著窗外皎潔的月光,好像月光是在嘲諷他內心的枯窘!

頭痛病已經接連犯過幾次了。今晚這一次來得十分厲害,腦袋像是炸開了,疼得他一度全身發抖。他閉一會兒眼睛,看到的到處是火星。他的肺部好像是不在呼吸,喉嚨又幹又焦,又辣又疼,心裏如同一根鐵杵子在搗著。就這樣連鎖的疼痛折騰好一陣子。到夜半時分,疼痛的感覺才漸漸散去,隻留下一身冰涼的汗水。

抓起筆來,他給朝廷寫了一份奏折,要求回鄉養病。僅半月以後,他再次上奏朝廷,請求開缺回鄉。朝廷聖旨下來,先是進行了一番安慰,然後講了一大堆劉銘傳的功績,最終隻有兩個字答複了他:不準。

同治十年九月初九日,劉銘傳又一次上折陳述病情,懇切請求準假回鄉。七天以後,慈禧太後在養心殿召集軍機商議。

“劉銘傳的身體真的有毛病麽?我怎麽就覺得他粗壯得很,不礙大事的。”慈禧說。

恭親王道:“回稟太後,據直隸總督李鴻章報:確有傷後頭疼病複發之狀。”

慈禧道:“有劉銘傳在那個地方,我放心多了。”

“太後所言極是,軍機們也是這樣看的。可是劉銘傳主意已決,不準一個假恐怕過不去的。在這兩個月的時間內,他已經是三次上折請假回鄉了。”恭親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