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道:“準他三個月假回鄉看看病,也倒沒有什麽。可是‘銘軍’兩萬人馬在陝西,有誰能代替劉銘傳統領呢?我看這樣吧,叫劉銘傳密薦一個人上來。劉銘傳對一個叫劉盛藻的很信任。這個人怎麽樣啊?”

“回稟太後,劉盛藻也因病請假回鄉去了。他假期未到,是其父正值病重期間,去不了陝西了。”恭親王說。

慈禧有點不高興了,稍稍大了一點嗓門,道:“怎麽事情都趕到一起了?!就沒有人了麽?叫劉銘傳密薦,定下來後才準他回鄉。假期不能長,就三個月吧!”

劉銘傳得到了朝廷的回話,自知當務之急是把接替他的人推薦上去。如果劉盛藻不是趕在自己之前回鄉了,也不用傷神為密薦人選之事費神了。劉盛藻不在,誰能暫時代替自己統領這支兩萬人的隊伍呢?

曹克忠,這個天津籍的原甘肅提督,曾在多隆阿手下效力多年,是多隆阿很得力的一個部將。他有著十足的部將風度,在他剛毅的臉上有兩隻發光的眼睛。此人辦事果敢,性格堅定,身材也很高大。不管在那裏,他的腰永遠挺得直直的。走起路來,邁著沉著、嚴正的步伐。講話時,聲音特別響亮。劉銘傳這時感到:劉氏家族的人是沒有能替代自己的了,惟有曹克忠,或許可以鎮得住大家。

劉銘傳沒有向曹克忠透露自己的意思,而是把劉盛休、劉盛、劉子荊等人找來,以商量的口氣征求他們的意見,希望他們能支持自己的決定。不料結果仍然讓劉銘傳氣憤:他們不僅一致反對由曹克忠來暫時統帶“銘軍”,而且要求劉銘傳把曹克忠推薦到其他地方去任職。在劉氏家族的這幾個將領看來:“銘軍”不該有曹克忠的位置。

劉銘傳的強脾氣上來了,將一幫人罵得狗血噴頭,一個個轟出門去。劉銘傳主意已定:密薦曹克忠,並建議由他的部下王家璧當他的助手。劉銘傳把奏折遞上去,朝廷很快應允。

“六叔,您真的把多年辛辛苦苦創下的‘銘軍’就這樣拱手送給外人了?”劉盛休臉皮繃得緊緊的,大聲問劉銘傳。

劉銘傳嗓門更大,吼道:“此乃聖上的旨意,你等還有疑問?如今沒有選擇了,老老實實聽從曹大人調遣就是了!”

劉盛休咬著牙關,道:“若是弟兄們不服從呢?試問又將如何?”

“那就是違抗軍令,就是抗旨不遵!”劉銘傳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連油燈也給掀翻了。隨身戈什哈忙過來點燈,劉銘傳用手一揮,“砰”的一聲,又把茶碗碰掉在地上,打得粉碎,把屋裏的人都嚇了一大跳。隻見他臉色煞白,像是要昏厥過去。劉盛休、劉子荊等這才慌忙過來扶起六叔,讓他坐在椅子上。劉盛休等停住嘴了,沒有人再敢講難聽話。過了一會兒,劉銘傳漸漸恢複過來,見劉盛休等人還站在自己身邊,也舒了一口氣,放緩語氣說:“你們都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當初在大潛山下拖犁拉耙的鄉巴佬了。你們頭頂著朝廷給的頂戴,身穿著有職別的官袍,拿的是軍中的薪俸,應該懂得規矩了。朝野上下,耳目多得很。左宗棠與李中堂向來不和,與我‘銘軍’結怨也深。他就在不遠盯著我們呢!別說有個風吹草動,就是哪怕是一句話說錯了,傳到紫禁城裏去,你們吃不了兜著走,我半生的名聲也恐怕要全部搭上去了。”

劉銘傳喝了半碗參湯,平靜了許多,但仍然正色說:“你們想想,張口閉口把‘銘軍’說成‘劉家軍’,就不怕讓人傳了出去麽?我劉銘傳上奉君命,下秉軍規,不願意搞什麽節外生枝的事來。此次回鄉養病,有皇上煌煌明諭。我將全軍托付與曹大人及王家璧,實屬迫不得已。你們這幫兄弟中,除盛藻比較得力以外,有誰能扛著這副重擔而保證不出問題?劉氏家族在軍中的所有人,萬勿再因小節而失大義,徒留千古遺恨!”

翌日,劉盛休將六叔這番話告訴了所有劉氏家族的將士們,大多數人終於理解了,接受了,表示按劉銘傳交代的那樣辦。

劉銘傳終於可以打點行裝回鄉養病了。臨行前,他找曹克忠、王家璧談了一次話,回憶“銘軍”從廬州西鄉到安慶,從安慶到上海再打吳中,直到後來主攻東、西撚的輝煌戰鬥曆程,言語中充滿得意與自豪。他重點強調“銘軍”中劉姓將士們長期以來建樹頗多,必須理解和善待他們,爭取他們的支持和配合。

劉盛休、劉盛、劉子荊、劉子維等一大批劉氏將士都來送行了。劉銘傳站起來,輕輕地分別拍了一下他們的肩膀,親切地說:“六叔我因病就要回鄉了,這裏的事情交給你們了,你們各自把握好自己吧。而你們家中的事情,我回去後設法給你們辦好。就算作是一種條件交換吧。”劉氏晚輩們聽了這話心裏暖和了。劉盛休道:“我們兄弟們各自有些錢物,想請六叔幫忙捎回去。這都是兩三年來兄弟們自己積攢下來的,捎回去貼補家用。”

劉銘傳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長。他拿眼掃了一圈,見沒有外人,道:“不要多作解釋了,我心中已有幾分。跟我出來闖**至今,你們已多次往家裏捎錢物了。聽說你們兄弟們還經常瞞著我,私雇兵勇往廬州老家偷運金銀財寶。這些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們提著腦袋打仗,得一些戰利品亦屬正常,積攢起來送回廬州老家,這也在情理之中。因此,跟我就不要遮遮蓋蓋了,一個人準備一口箱子,把錢物放進去,然後封死交給我,我保準不會挪用你們一個銅板。”

在場的劉氏兄弟們一個個紅起了臉,有的傻傻地咧嘴偷笑。劉盛休笑了一陣後,道:“這些年大家都得了一些錢財,承六叔關照,心裏都很感激。但撈一點錢財,我們也是想在老家買一些田產,蓋一些房子。”

劉銘傳突然臉色嚴峻,正色道:“蓋幾間房子我不反對。但置辦那麽多私田幹什麽?你們都是自己耕種呀?既是自己家耕種不了,必然便用處不大了。我在同治八年春上回鄉時就已經聽說了:盛藻買地,盛休買地,盛也買地,子荊、子維還是買地。還有劉盛祥、劉盛錦、劉盛增等人,已經把地買到廬江、六安去了。廬州西鄉那麽一大片土地容不下我們劉氏家族了,恨不得要買下整個皖南、皖北!這一點,我是很不讚成的。每個人的貧富各有命定。命果應富,雖無私田地也必有飯吃;命果應貧,雖有田產萬頃,亦可能落得個討荒要飯。不信麽?你們思考一下。”

劉盛休等聽劉銘傳說得有道理,道:“六叔的話我們記下了。廣置田產未必是光宗耀祖之舉,弄不好最終成了累贅。”

“能不能光宗耀祖,全在家業之興敗上。而家業興敗,又盡在勤、敬二字上。你們都能勤能敬,雖亂世也有興旺景象。一生能勤能敬,雖愚人也有賢智風範……”

“六叔該上路了!”劉盛休提醒說。

劉銘傳笑了,道:“一說起家常話,竟比談論軍中大事、國家大事來得有趣。好,好,好!就此一別吧,祝你們好運!”他說著,讓人抬來兩箱銀子,給在場的劉氏兄弟們一人一千兩。他又把一些用不著又帶不走的雜物讓大家隨便拿回去用了。

此次回鄉路程遙遠,劉銘傳決定由馬隊護送返鄉。初冬的陝西大地,顯得特別空曠、遼闊。東北風在山水之間一無阻擋地呼嘯著。散落在原野上的小村莊,有許多茅屋被風吹得翻飛起來。大樹像強打精神一樣,竭力站穩著身子,讓自己沒有葉片的枝條與風吵鬧著,搖晃著。抬頭看看一團團陰慘慘的冬雲,在天空中沉重地、徐徐地移動,一小塊一小塊也好像是在沉思。衣錦還鄉的心情應該是愉快的。但或許是歸鄉的路太長,一路也過於辛苦,劉銘傳始終打不起精神來。朝廷準他三個月的假期回鄉調理身體。他心裏清楚:他會找出一百條理由從此不再回去了。如今他已頭頂著一等男爵的桂冠,十幾年所搜刮的金銀財富也足以讓他幾代人都享用不完。夠了,夠了,他不想再為朝廷賣命了,陷入到那種永遠沒有止境的是非爭鬥中去。

近一個月的路程走下來了,劉銘傳才到達河南中部的平頂山一帶。每天到達一個地點,他都是帶著一身的疲乏走進客棧。大家都沒有聲息,最希望得到的是吃飽肚子,然後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第二天繼續趕路。偏偏是隔壁的房間裏是一陣陣洗牌的聲音。男人和女人們尖俏的嗓子在響著,雜亂地爭論著剛打過的一副牌太便宜了莊家。劉銘傳聽著這些聲音,覺得十分討厭,真想衝到隔壁去把他們的桌子掀翻。他卻沒有這樣做,心裏亂紮紮地拿不定主意。睡不著的時候,他感到自己十分孤獨。自己辛辛苦苦創辦的“銘軍”就這樣丟了。或許劉盛休他們的擔心和要求是有些道理的。曹克忠這個人到底怎麽樣?他心中實際上是拿不準的。隻有在離開自己的隊伍以後,他才隱約感到曹克忠這個人恐怕是不容易駕馭的。他倔強、陰沉、膽子忒大,性格也十分暴躁。他能否控製局麵?如果控製不了,責任肯定是自己的。因為這個人是自己向朝廷密薦的……

這些煩惱和擔憂一路困擾著劉銘傳。每到這時,他都是十分無奈地搖搖頭,臉上露出忐忑不安的神情。

終於到家了。歸鄉使他把所有擔憂和煩惱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畢竟是身穿袍服、由兩百馬隊兵勇護送回到劉老圩的。一種春風得意、衣錦還鄉的真實感受占據了他的心頭。他的每一句話都是清脆的,隨之贏得的也是滿座的掌聲。劉老圩人來人往,屋裏屋外擠滿了前來道賀、探望和拜訪的地方官員、土豪士紳和父老鄉親們。從早晨到夜晚,劉銘傳家中抹桌不幹,酒席一場又一場擺下來。

不料,就在這時,晴天一聲霹靂,陝西“銘軍”大營裏傳來的一個消息差點兒要了劉銘傳的性命。劉盛休派人快馬加鞭急馳劉老圩報告:就在劉銘傳還在歸鄉途中的時候,駐紮在陝西的“銘軍”突然發生嘩變,大多數士兵在幾天內各自競相逃散了!

劉銘傳隻覺得地呀天呀都打起旋來,眼前一切物件在滾動著,四處亂撞,直冒火星。自己的身體也一會兒飄上了天,一會兒鑽進了地裏邊。他的嘴唇像和尚念經似地顫動著:“終於發生了!我的天啦!曹克忠無能,要知山海之高深耶?!我大錯特錯了!……”

一連幾天裏,劉銘傳幾乎不省人事,全靠妻妾們為他灌一點參湯維持生命。項太淑人和陳太夫人整天陪在劉銘傳身邊。她倆裝好祭品,將祭桌抬到屋子中央,擺上筷子和碗碟,點上大蠟燭,拈香誦經,願劉銘傳闖過這一關。

大夫人程氏見劉銘傳慢慢恢複過來,把大手往丈夫肩頭一拍,道:“咳,當家的,沒有過不去的溝坎。不就是這麽大事麽?‘銘軍’遠在陝西,他們發生嘩變,你有什麽辦法呀?朝廷要怎麽辦,就怎麽辦好了!大不了這官職不要了,咱們在家鄉置田種地還不行麽?”

性情向來直爽又敢做敢當的程氏在劉銘傳思想包袱很重時設法開導他。朝廷果然作出了最快反應,於“銘軍”嘩變的次月,即同治十一年正月下旨,將劉銘傳交部議處,並予以革職。原來兵營嘩變的起因還是首先源自劉氏家族的將士們身上。劉銘傳一離開陝西,劉盛休、劉盛等一大批劉氏家族的將士變臉了,立刻群情洶洶,公開叫喊要曹克忠、王家璧從“銘軍”滾出去。一些人甚至趁曹克忠不在行營時,一哄而上砸了他的東西,將他的鋪蓋等扔在行營外麵。曹克忠手段強硬,將帶頭鬧事的營官和兵勇抓起來拷問。其中劉氏家族將士受到拷問者有十多人。曹克忠這就等於摸了老虎屁股,更加激起了劉氏家族將士們的不滿情緒。這幫人大舉鬧騰開了,將原來由太平軍、撚軍等投降過來的將士圍堵在營帳之中,動起了槍炮,造成家對家的內部重大人員傷亡。劉氏家族將士還把一些外姓營官抓起來,當眾擊斃。

“弟兄們,我們各自逃命吧!劉氏家族的人要帶頭造反了!”有人大聲吼叫起來,這叫聲一直傳向每一座營壘,傳向四麵八方,角角落落。大家都卷起自己的東西,拿起槍支,像潮水似地衝出營壘。劉盛休這才感到問題嚴重,叫自己的部下橫著槍去擋,可是怎麽也擋不住了。僅半天時間,兩萬“銘軍”將士逃散多半,許多營壘空無一兵一卒。左宗棠聞訊,立即將“銘軍”嘩變事件奏到朝廷。陝西巡撫邵汴生也極為震驚,也遞上專折奏明情況。隻不過邵撫台倒也講得客觀,沒有幸災樂禍之意,甚至還為劉銘傳作了一些開脫。

朝廷革去了劉銘傳的職務後,就不能眼瞅著“銘軍”這個爛攤子不管了。稍稍讓慈禧太後鬆一口氣的是:幾乎在“銘軍”嘩變的同時,堅持十二年的回民反清起義宣告徹底失敗。這讓慈禧太後好幾天興奮不已。這樣,“銘軍”嘩變的事件盡管令慈禧太後大為惱火,但處置起來便輕了一些。將劉銘傳交部議處,議處了半天僅僅是革職而已。

朝廷還要管“銘軍”的事,當務之急是要找一個能收拾好這個爛攤子的人出來。這個皮球一腳踢給了李鴻章。慈禧太後要李鴻章立即密薦一個人上去,接統“銘軍”,以收將士之心。李鴻章掂量了一個又一個人選,最終選中的是劉盛藻。

已是1873年,即同治十二年春天。劉盛藻急匆匆從廬州西鄉大潛山出發,趕到陝西“銘軍”大營。他到達的同時,曹克忠被朝廷革職了。劉盛藻接統“銘軍”是輕車熟路。他一麵穩定軍心,一麵派出多股小隊,分赴各地尋找逃散的兵勇。僅月餘時間,“銘軍”又一次初具規模,軍紀也得到整治。

夏季來臨,廬西大地的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尤其是最近幾天來,廬西一帶又刮起了風沙。這風從光禿禿的田野上吹來,卷起沙土,滿天飛卷,挾著無數管樂器似的,嗚嗚,噓噓,嘶嘶,其間夾雜著宏放無比的嘩嘩的聲響。讓人難受的是:這風沙像是從一座巨大的火爐裏噴出來似的,吹在人們身上,如同火燎炭烤一般地難受。周邊的水塘和河流,大都已是底朝天了。水田開裂了,幾寸寬的裂縫裏,四腳蛇在爬進爬出。田間所有的禾苗,都因缺水而蔫蔫搭搭,半死不活的。人們無奈地搖著頭,在歎息著。

“幾十年沒有見過這樣的大旱了,更未見過這麽大的風沙……”程氏坐在劉銘傳身邊說。

“這或許正是老天對戰亂不休、互相殘殺的一種報應。老天爺震怒了。它是在懲罰世人呀!”劉銘傳咬著牙齒說。

程氏道:“懲罰就懲罰吧,別把好人也給整治了呀。結果下來,壞人屁事沒有,種莊稼的老百姓倒了大黴了。吃苦的最終還是老百姓。”

程氏與丈夫聊著天。由於忍受不了烈日的無情炙烤,都躲在屋子裏不敢出門。劉老圩四周靜悄悄的,幾乎聽不到什麽聲音。回鄉過半年了,該來的人都來過了,該去拜訪的也拜訪過了。朝廷將劉銘傳的職務革去,這多少令他有些尷尬,常常感到沒臉見人。因此,在這個幹旱的大熱天裏,最好的辦法就是躲在家裏。圩子的西水麵有一個人工建成的小島,有一座棧橋通往島上。這是劉銘傳最好的讀書所在。他每天早飯後和午休過後,幾乎都在這個島上。天氣稍稍涼爽一點時,他有時也會走出圩子,去自己的本家劉獻延家中坐坐。劉獻延是跟著自己投奔淮軍的,撈了不少銀子,在劉老圩旁邊建了一座劉五房圩子。還有緊挨著的劉盛休家的蟠龍墩圩子,劉銘傳有時也去串串門,問問情況。因為這些人都還在“銘軍”大營裏,劉銘傳經常幫助他們的家庭解決一些困難。

在督軍陝、甘前夕娶回來的項太淑人為劉銘傳生子了。劉銘傳為自己的第三個孩子取名叫盛芾,字春圃。這孩子出生不久就好生病,身子很弱。項太淑人急得要命,經常偷偷地掉淚,就怕盛芾有個三長兩短。她聽說找巫師做道場管用,於是與大夫人程氏商議。程氏與劉銘傳一樣,不相信巫師。她知道劉銘傳不會同意請巫師的,但又經不住項太淑人哭鼻子,決定請廬州城裏的巫婆楊華英在劉銘傳去小島讀書時進圩子來做道場。

吃過午飯後,劉銘傳睡下了,一直睡到太陽偏西才醒過來。程氏催劉銘傳上小島那邊去,劉銘傳懶洋洋地去了。楊巫婆帶了一個打下手的小師妹,偷偷進了圩子,鑽到項太淑人的房間裏,把大門關好,在屋裏擺上香案,點上蠟燭,擺起一根桃木棍,作起法來。一切都是輕輕地,跳躍、念咒、敲鑼,輕手輕腳輕聲。程氏在門外看著,防止劉銘傳突然回到這裏來。哪知道場還沒有做完,劉銘傳說要寫兩首詩,回來討紙筆。這使得程氏登時緊張起來,忙笑著迎上去,想將劉銘傳堵在門外。她越堵,劉銘傳越發生疑,硬是朝項太淑人的大門口走來。屋裏的楊巫婆根本不知道劉銘傳就要推門而入了,還在屋裏邊跳邊敲小鑼。

劉銘傳聽見了鑼聲,板起麵孔道:“你們在搞什麽鬼名堂?!”

程氏大大咧咧的,笑道:“沒什麽,沒什麽呀!”但屋裏的項太淑人和楊巫婆聽清楚了,嚇得不敢做聲,臉色灰白。

劉銘傳站在大門前,已從門縫裏隱約聞出一絲香氣來,一腳將門踢開。身穿法衣的楊巫婆和她所布置的道場,立刻展現在劉銘傳眼前。他氣得不輕,大手朝楊巫婆一揮,大聲吼道:“給我滾!滾得遠遠的!”楊巫婆久聞劉銘傳的火爆脾氣,嚇得屁滾尿流,雙膝往劉銘傳跟前一跪,道:“劉大人息怒,是您家大太太請我來的呀!她也是出於好心,想讓三少爺早日康複,戰勝病魔哩!”

項太淑人也嚶嚶哭了起來,走到劉銘傳麵前,道:“都是我不好,是我求大太太的。大太太也是不相信巫術的。要罵就罵我吧!”

劉銘傳瞟了一眼她,仍然滿臉怒氣。程氏衝進門裏來了,嗓門一亮:“女人家的事,大男人家管那麽多幹嗎?當家的,你不是在小島上讀書麽?好好的,往我們女人家房裏來幹什麽?快去你的小島吧!”

劉銘傳道:“我堂堂的劉老圩子,風水寶地,怎麽能讓巫婆來此胡說八道?這兩年我出征不順,遇上那麽些倒黴事,就是讓你們這些烏七八糟的道場攪的!”

程氏口氣緩了,笑道:“我們姐妹們都曉得你被革職以來心中不順,但與今天的道場是半點兒關係也沒有的。說不定今天的道場做下來,你馬上又要官複原職了!”

程氏出麵把劉銘傳半軟半硬地勸回島上去了。他的詩是寫不下去了,躺在竹椅上發愣。這些天來,他不斷地回憶往事,每一次回憶,都給他帶來了痛苦。他知道自己的脾氣變得更壞了,嘴上天天叫著要辭職還鄉,可真的還鄉了,心裏麵卻有了失落感。畢竟才三十七歲呀!就這樣一直在劉老圩子呆到臨死麽?程氏都說了,認為他這一次歸來與上一次回劉老圩判若兩人,不僅身體狀況差了許多,精神更糟糕,整天無精打采,心事很重,幾乎不開笑臉。劉銘傳自己也納悶:也真怪了,不是無官一身輕嗎?要錢有錢,別的家大旱之年日子緊了,自己的日子照樣過,還愁那麽多銀子花不了呢,吃的用的全不缺,自己到底缺什麽?難道就缺那一身袍服頂戴嗎?自己最後卻落個交部議處,革職還鄉!自己遭到如此尷尬局麵,心裏怎麽能痛快呢?當然,“銘軍”在自己離開後發生嘩變,自己是負有一定責任的。至少,這個交接沒有辦好,曹克忠是自己選錯了。可是,“銘軍”在自己手裏不是玩得很順嗎?自己為這支隊伍的發展、壯大立下了決定性的功勞,以致於在淮軍各支大軍中穩居第一,名氣最大。你們在我走後出事了,能讓我劉老麻子代人受過麽?密薦曹克忠現在看來是一個錯誤,但當時不選他又選誰呢?

幾天前收到劉盛藻來信了:說“銘軍”嘩變已徹底平息,經他努力再三,軍心已經穩定,朝廷很滿意,下旨表彰。劉銘傳對此是又喜又愧。喜的是自己親手創建的“銘軍”,仍然沒有倒下去,慚愧的是自己過去恐怕自視太高了。發生這麽大的嘩變,自己不在軍中,劉盛藻單槍匹馬,照樣能收拾殘局,給朝廷一個滿意的交代。看來,身邊能人多得很,離掉劉銘傳,地球照轉不誤。

於是,劉銘傳又增添了幾分隱隱的痛苦:照如此下去,“銘軍”可能毫無問題,打幾場勝仗不在話下。自己組建的隊伍,卻讓別人驅使,真正的締造者被冷在一邊。個中的滋味,劉銘傳直到今天才品嚐出來了。他為此想向李鴻章講講心裏話,或者幹脆托人向朝廷請纓。但劉銘傳張不開口。如果張口了,自己的麵子便**然無存,出爾反爾了。這樣會貽笑天下的,思來想去,劉銘傳更加矛盾重重,所以心情愈來愈煩躁,愈來愈苦惱。一段日子來,他看什麽都不順眼,總想發脾氣,天天到小島上讀書,其實是讀不下去的。不僅如此,還弄得劉老圩上下,人人提心吊膽,不敢過多地沾他的邊。惟有大夫人程氏,老夫老妻的,能出麵壓壓他的火氣,在劉老圩裏,也隻有程氏一個人能管一點他的事了。

瞧,劉銘傳躺在小島的竹椅上胡思亂想之時,程氏端一杯冰糖人參湯來了。他喝了兩口,問:“項太淑人還哭麽?你也不該為她請什麽巫婆!”

程氏道:“她哭了一會兒,倒不是為你發脾氣而哭,卻在擔心盛芾身子弱了。請巫婆的事信則靈,不信以後不請了就是了!”

“盛芾是我的孩子,我心中有數。咳幾聲、發點燒,都是正常的。這孩子不會有事的,關鍵是不要讓他受涼。”劉銘傳道。

“你說得也對,是夜間受涼太多了。誰叫你娶她這麽年輕的黃花閨女做小妾呢?她因為年輕好貪睡,照顧孩子也缺少經驗。慢慢會好起來的。不信你等她再生一胎試試?”程氏說。

劉銘傳道:“你要多幫幫她,教她一些帶孩子的辦法。這個家沒有你不行啦。”

“謝了!幸虧你還知道一個好歹,我累死累活也值了。替你劉家操心是自然的,不過我倒更擔心你呀!像你這些日子的情況下去,你會憋出病來的。我早就在盤算:你應該出去走走了,走遠一點,會會老朋友,訪訪新朋友,四處散散心,這樣對你會有益處的。”

劉銘傳歎了一口氣,道:“若是在沒有被革職以前,出去走走,或許對身體有好處,我這身體倒也毛病不大,就是這頭痛的問題解決了,便一好百好了。”

程氏見劉銘傳動了心,笑道:“革職怎麽啦?你還是一等男爵。這些年我們劉家因你在外征戰有功,不僅銀子有了,名聲也有了,誰都想巴結。你還帶出了那麽多人,一個個都混出了頭臉了。如今你到他們家裏去走走訪訪,那是看得起他們。別人不知,我心裏清楚,隻要你肯登門,沒有一個人會在意你革職不革職的事。他們會像接欽差一般把你捧上天的。哦,對了,前段時間,張樹聲家人托人捎口信,請你閑時到他們那裏做客。他兄弟七人,除了樹珊戰死外,都混得不錯。在你沒有回鄉時,張樹聲還鄉省親。他忘了拜見其早年的塾師。那天,張樹聲全家前呼後擁地去給祖上燒紙,其塾師身背糞筐擋道不讓。張樹聲得知,忙上前磕頭賠禮,並決定從此奉養塾師終身。他當場還讓隨身士卒替塾師來背糞筐。不料這塾師卻道:‘聖人雲,師事,弟子服其勞。非我弟子豈敢勞駕。’張樹聲無奈,隻好親自替塾師背了一段路的糞筐。這個故事傳出以後,張樹聲兄弟倍受父老鄉親誇讚。想來也很有趣。”

劉銘傳道:“樹聲的為人和品行,我也很佩服。他是很有前途的。將來官至巡撫、總督什麽的,極有可能。不知他老家周公山一帶可有什麽變化?”

程氏道:“變化大了。當年的茅草屋自然不見了。上回他家三弟樹槐、五弟樹屏從淮軍大營裏回鄉,派人送過來帖子,請我去吃飯。我帶了盛芬去了,一看好家夥:他們的張老圩建起來了,三麵環山,四麵通水。圩子座北向南,各式建築三百餘間,比我們的小不了。你真應該去看看哩!”

劉銘傳喝了口參湯,覺得談出了興致,道:“張家混出頭緒來了,紫蓬山的周家兄弟不知近況如何?”

程氏一拍大腿,道:“比張家不差哩!那地方大事小事都請我們。你不在家時,娶媳婦、添兒子這類喜事,場場少不了我去。周家老小對你是敬重有加,說沒你就沒有他們周家哩!”

“那是人家自己打出來的,我對他周家有什麽恩情呀?想當年,他們周家比我們強得多,有幾十畝地,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但當地一霸叫胡鬆的,早有占周家土地之意,結果對周家大打出手,強行滅門奪地。周盛波兄弟這才奮起自衛,辦起團練。1855年那一次,太平軍馬千祿、藍成春在上派鎮與周氏兄弟交戰。太平軍另一支隊伍突襲羅圩,殺掉周氏兄弟三人及團練幾十人。周氏兄弟由此痛恨起太平軍,加入淮軍。平定了撚匪後,周盛波以奉養老母為由,回鄉來了。上次回鄉我就想去看看,他就在紫蓬山下的農興集吧?”

程氏點頭道:“是的,就在農興集辟圩閑居的。僅圩子周圍的壕溝就先後開挖了三年多時間,建成周老圩總共用了五、六年時間。那圩子呀,比我們的氣派。周家人丁興旺,老老小小幾十口人。聽說他們又先後開辟了康灣圩、楊圩、新圩、小圩、海螺衝圩、羅圩、草圩等八處莊園。他家的地產也很多,租給別人耕種,年收租超過四萬石。他們還在廬州城、上海、蘇州、蕪湖等地開辦了錢莊和當鋪,家產愈盤愈大了……”

程氏說得津津有味,劉銘傳卻皺起了眉頭,道:“我還是不讚成搞那麽多田產。錢呀財的,皆身外之物,今天跟你姓,明天或許就跟別人姓了。夠花就行,夠用就行。比起我那部下唐殿魁來,我劉老麻子知足了……”

“哎,你一說唐家,我倒聽說一件神兮兮的事來……”程氏打斷劉銘傳的話,正要往下講,劉銘傳卻又打斷她的話,道:“是不是隨我在湖北伊隆河烏紗罐攻打撚匪的事呀?”

程氏點了頭,睜大了雙眼。

“那是1867年現在這個時候,唐殿魁在炮擊中被撚軍一槍打下馬來。他忍著疼堅持重跨戰馬,怎奈雙腿不聽使喚。善解人意的戰馬在他麵前跪下前蹄,俯在地上。唐殿魁咬緊牙關爬上馬背。這戰馬與唐殿魁處得時間久了,很有感情,一路飛奔把唐殿魁馱回了大營。馬至大營後我才發現:他已在馬背上氣絕身亡。他人死了,什麽也沒有了,最終人、財兩空呀,讓我們這些活著的人惋惜呀!”劉銘傳說著竟傷感起來,要落淚了。

程氏歎息道:“這都是命,天命不可違。後來聽說唐家為報戰馬俯身救主之恩,特意派人將這匹戰馬接回山南袁店的唐村飼養,竟養了好幾年。這馬死了以後,唐家建起馬塔一座。從此馬塔所在的村子改名叫馬襠村。這一片就數他家清貧一些,人死了,什麽也沒有了。”

劉銘傳到底還是忍不住滾下了淚水,抹著臉道:“你準備一千兩銀子,我明後天就到馬襠村去。他家五弟唐定奎還在,資助一下吧!”

“也好,也好。唐殿魁跟你征戰多年,應該的,應該的!”程氏說著去招呼廚子做飯,劉銘傳心情好了一些,捧起一本書來看。

次日,劉銘傳帶上一千兩銀票,果然去了唐殿魁老家。村子不大,又有家丁帶路,不費勁就找到了唐家。門虛掩著,院子裏靜悄悄的,沿一段土牆種了許多葫蘆秧子,秧子中間垂著十幾個油綠發亮的小葫蘆,倒也使人感到生氣盎然。劉銘傳喜歡這樣的農家田園生活環境,正在欣賞景色之時,唐定奎從後麵堂屋迎了出來。他見是大名鼎鼎的劉銘傳站在院中,馬上要磕頭行禮。劉銘傳一把上前將他攙起。

唐家後排堂屋很高大,客堂居中,兩頭都連著臥室。時光已近正午,若在門外,定是熱得難受。但唐家這屋子涼氣爽人,隻須輕輕搖幾下扇子便渾身清爽。唐定奎陪劉銘傳說了一會話,便要去安排燒幾道土菜招待來客。劉銘傳要走,唐定奎或許是想到了四哥唐殿魁之死,含著熱淚道:“您能光臨小家,這是我們的榮耀。若是我四哥還在,您今天還會走麽?”

他告訴劉銘傳:家中還有一位客人,是廬州請來的名醫,叫李世生,他不僅會切脈查病,還會紮針治痛。眼下正在他家廂屋替老夫人診治病情。

劉銘傳決定不走了,就在唐家吃飯。唐定奎高興萬分,命家人殺雞宰鵝,忙成一團。

“幸會劉大人,我在這裏給劉大人請安了!”

劉銘傳轉身一看,從東頭廂房裏走出一位年紀在五十歲上下的男子,他雙手抱拳,作了揖朝自己走來。唐定奎連忙上前介紹,說這位正是名醫李世生。劉銘傳打量這人,身材魁梧、碩壯,麵孔有點清瘦。他的濃眉下麵,深藏著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充滿了睿智的光芒。他的顴骨微高,寬大的嘴角上,浮著意味深長的微笑,嘴上崛起的短髭和他的頭發,已經見到幾縷白了。

劉銘傳相信自己判斷陌生人的眼光,對這位名醫印象不錯,判定他是一個有內涵、有慈愛之心和有不凡經曆的人。於是,劉銘傳起身拱了拱手,又打個手勢請他入座。

“剛才聽說先生醫道精深,常有妙手回春的絕技。若說幸會,那該是省三的感覺了。”劉銘傳努力做出一副謙虛的樣子,笑著說。

“哈哈!這肯定是唐家主人謬獎在下了。我隻不過在民間行醫多年,略通醫術,哪有妙手回春之功喲!”這名醫笑容裏充滿和善和真誠,爽朗地答話。

劉銘傳又拱了拱手,道:“省三我在外征戰多年,頭部曾受過一擊,此後便經常頭痛。不知先生可否以悲天憫人之心,布春滿杏林之德,叫省三我早脫病患苦海?”

名醫怔了一怔,立即收起笑容,拿眼向劉銘傳端詳良久,然後說:“既是劉大人看得起我,就容我為您查查看。我們也算得有緣份,說對說錯僅供參考。”說罷,這名醫進廂屋拿出一個正方形的小棉墊子,平放在桌麵之上,讓劉銘傳伸出一隻手擱在上麵。他自己在劉銘傳對麵坐下來,微閉雙目,用心切脈。許久過後,他讓劉銘傳再換一隻手,又切起脈來。這名醫切了半個時辰的脈,一直不鬆手。那邊酒菜備齊,隻等入席舉杯,他才睜開眼睛,收了棉墊,露出些許笑容,道:“劉大人先就座吧,我們邊吃邊談。”

“亦好,亦好!”劉銘傳被推到上席坐下。

幾杯酒過後,切脈者微微笑道:“劉大人雖然頭部受過輕傷,諒無大礙,不必過慮……”

“真的?那就好!”劉銘傳聽到這個結果很高興,說著端起杯敬了酒,道:“這樣說來,我的問題還出在其他方麵,請先生明示。”

“劉大人患的是抑鬱之症。您長期在外征戰,血肉之軀辛勞,大腦也常常鬱結不解,得不到休息,加之不悅之事積壓於胸,久而久之,便有頭痛之狀了。”

劉銘傳頻頻點頭,覺得講得在理,說:“我說呢,很長時間以來,我圍繞傷痛吃了許多藥,就是治不了。原來是藥不對症呢!”

“古人雲:五髒已成,神氣舍心,魂魄畢具,乃成為人,可見神乃人之君。又曰:得神者昌,失神者亡。劉大人您作為一軍統帥,指揮千軍萬馬,責任重大。上對朝廷,下對將士,腹藏良策,肩擔重任,沒有極大的精神耗費是不可能的。而過度傷神,便造成失神於腦,要注意喲。”名醫道。

劉銘傳聽得認真,見這位名醫見識非凡,於是遂又問道:“那麽,依先生之見,我病乃抑鬱不解所致。談到日常注意,如何才能克服呢?”

“劉大人問到點子上了。”這名醫莞爾一笑,端著酒杯說:“現在的許多病症,大多由於抑鬱造成的。我是相信三分用藥,七分精神的。再好的身體,常因事鬱結在胸中,終究不是好事。所謂抑鬱,就是停滯而不通之意。人有七情六欲,都可以造成鬱結。喜則氣緩,怒則氣上,憂則氣凝,悲則氣消,恐則氣下,驚則氣亂,思則氣結。無論哪一方麵,過頭了就容易造成紊亂,久之則致病。而這些病症,正是七情六欲所傷。比如說思慮勞碌過度,到了晚間,則常常表現為夜不能寐。即便睡著了,也要多夢的。思慮過重易於造成心血虧損,而神遊於外,這便是多夢了。”

劉銘傳道:“我就是多夢,有時一閉眼就做夢。而夢做多了,醒來就常常頭痛難熬。不知此類症狀可有良藥能治?”

名醫放下筷子,開口大笑,道:“此症放在別人身上,難治尚可理解。而放在劉大人您的身上,應該是自治可除的。我的藥方就是:心胸開闊!劉大人,做到這一點對您來說,不難的吧?”這些話,使劉銘傳有了振聾發聵之感,不覺精神好了許多。於是又端起酒杯,頻頻敬酒。喝了一會兒,突然覺得天昏地轉,腦袋疼痛,他拍著頭道:“李先生,說來就來了,這頭痛病又犯了。”

這名醫馬上起身,去廂屋取來一隻布包,打開包卷,捏起一根細細的銀針。他一隻手捏著劉銘傳耳邊一塊皮肉,將銀針紮進去,又搓動了一會兒,果然疼痛消失。

劉銘傳大喜,想討教針療的奧秘。那知他把手兒直搖,不緩不急地說:“我這是雕蟲小技,其道理我也難表其詳,隻知道見效頗快。但一次兩次用針不能解決根本,且不能包治百病。不過,對於劉大人這樣的頭痛症,我想是對症的。”

“那麽與先生分手後,若遇頭痛,我是百般無奈了。”劉銘傳說著深深歎了一口氣。

“劉大人不必多慮。我已有言在先,大人之病乃情誌所致,遇事心靜氣靜,則可百病消除,萬愁盡釋了。”

“多謝李先生指點,今天真是受益匪淺。尤其診出我的頭痛與以前受傷沒有多大關係,我就放心了。”劉銘傳發自內心地說。

酒席散後,劉銘傳給唐家留下銀票,稽首告別,騎馬飛奔而去。他回到劉老圩,覺得心情好多了。大夫人程氏道:“怎麽樣?我勸你多到外麵走走,是有收獲的。”

接下來的日子,劉銘傳成了閑不住的人,遍訪了周公山張家、紫蓬山周家等地後,又遠遊金陵、杭州、蕪湖等地。遊山玩水,放鬆心情,劉銘傳覺得不錯。他喜歡登山,有山必登。步步登山,向高處看,隔著密密層層的綠蔭,望不到邊際。這時候,什麽蒼鬆啊,翠柏啊,碧梧啊,修竹啊等等,都挽不住他的腳步。他隻想一口氣登上最高峰,淹沒在山頂的浮雲裏。在山頂上,他能看得出神,覺得自己已交織在景色中了。再加上山上的風聲,天籟人籟,就如同海上午夜的潮聲。最令劉銘傳喜歡的是南方山區那種雨不像雨、霧不是霧的綿綿水絲,一直打在臉上,全身濕乎乎的。

在遍遊四方的輕鬆生活中,劉銘傳暫時忘記了一切。重修和擴建劉老圩的工程結束了,他寫下“大潛山房”四字製匾懸於門樓之上,並題聯一副刻於兩邊:“解甲歸田樂,清時舊壘閑。”友人見他墨跡流韻,請他贈聯一副,他欣然揮毫,寫的是“爭睹景星慶雲為快,樂居廉泉讓水之間。”友人一樂,道:“省三兄僻居鄉野,優遊林下,其快樂之情盡在筆下的字裏行間了!”日子過得飛快,三個月的假期變成了三年。他在細細地品味、慢慢地咀嚼隻屬於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