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居夜夜夢朝堂
酒酣耳熱,劉銘傳捧出幾大捆書信,取燭便要焚燒。眾人急忙攔阻,劉銘傳悲從中來:“銘傳賦閑山居,田舍間老此一生,要這當年軍中文牘還有何用?唉,倒不如一把火燒了幹淨……”
一種混濁的冰水突然湧上心頭,令劉銘傳感到難以忍受。準確地講,他從回鄉三年的悠閑生活中猛地體悟到了失望。1874年6月,即同治十三年五月,清廷下詔令要“銘軍”從陝西開赴山東濟寧駐防。“銘軍”的統帥仍然是劉盛藻。聖旨裏一句也沒有提到他劉銘傳,好像“銘軍”的締造者已經從大清的土地上永久地消失了!
劉銘傳讀到了由劉盛休抄錄來的詔令:劉盛藻督率銘軍深資得力,仍賴照常辦理防務;恩賞其父享受一品封典……他捧著那詔令,呆呆地坐了半個時辰未動。在他此時的心裏,詔令裏的每一個字仿佛都是在庫房裏咬東西的老鼠,擾亂著一切,趕也趕不走。他知道自己對劉盛藻第一次有了強烈嫉妒的感覺,這感覺一口一口在咬他的心,然後又毛骨悚然地透過他的骨骼,鑽進他的血管,彌漫到他的全身。
這三年來,劉銘傳在他圩子裏的小島上是讀過了許多書的。其中《道德經》裏“千裏之行始於足下”的格言,他是篤信不疑的。他也是遵奉“以天下為己任”的原則來修身養性的。關心國事,留心民情,奮發向上等等,他一直努力在做。三年裏,在遊曆各地的快樂裏,他也無數次痛苦地回想過十幾年以來的往事。興辦團練,出征上海,進軍吳中,北上剿撚,入陝征戰等等,自己是盡力了,而且幹得大都十分出色。他對朝廷雖有過怨言,但也算得忠心不二了。為什麽不管大錯小錯、你錯他錯,動輒就來個革職留用?十幾年來數次死裏逃生,老婆孩子都扔在家裏,最終還是不能將功補過,給一個光彩的顏麵?
他想起了李鴻章:我劉六麻子對您李大人敬重有加吧?好家夥!您如今青雲直上,官至中堂,三年裏至少要寫幾封信來吧?連您也把我徹底忘記了,在朝廷那盤棋上,還能有我嗎?他想到了與左宗棠在陝西戰場上的齪齬鬥法以及與“銘軍”劉氏子弟們的一些鑿枘不合,自己做得沒有大錯呀?現在看起來,當時是自己暫時勝利了,實則埋下了更大的隱患。鬥來鬥去,左宗棠早已官至總督了,那幫自己親手培養起來的劉氏子弟們有奶便是娘了,跟著劉盛藻吃香喝辣的,還能想起自己原來的統帥麽?小時候在清規寺跟劉盛藻讀書時就記下的話,這會兒又走進了他的腦海,諸如“家富則疏族聚,家貧則兄弟離”、“少年安得長少年,海波尚變為桑田”、“世情看冷暖,人麵逐高低”、“一別隔千裏,榮枯異炎涼”等等。過去,他對這些話一直沒有細心體悟,似懂非懂,現在一下子豁然明白了。
唐人王勃“征實則效存,徇名則功淺”和李賀“自是桃李樹,何畏不成蹊”這些名言是堅信不移的。現在依他看起來,自己過去是理解得片麵了。他甚至不相信這些東西了。劉銘傳陷入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委屈與苦惱之中。
這天日落時分,劉銘傳意外地收到了袁保恒由京城寄來的私信。這袁保恒可是一個與李鴻章齊名的人物,現任朝廷內閣大學士、戶部侍郎,掌握著大清數不清的財權和物權。袁保恒祖上與劉銘傳家族是世交好友。劉銘傳出任淮軍主將後,與這位高高在上的京官卻交往不多。依劉銘傳的話講:“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口氣。他袁保恒發跡了,我才不巴結他哩!”同治九年十月赴京師麵聖,他倒是想到了在紫禁城裏找袁保恒會一會,但本性難移的強烈的自尊還是叫他過門而不入了。他實在沒有想到:自己在這個幾乎等於落難的時候,竟然收到了袁保恒的親筆來信。這讓他驚喜萬分。他三步兩步跑到大夫人程氏的房間。隻見他高興得眼睛囫圇著,牙齒白露著,合不攏嘴了。劉銘傳忽然擎起兩隻蒲扇大的手,將正在大夫人身邊玩著的三兒子盛芾一把摟在懷裏,高高舉起來。他還把西瓜瓤一般紅的舌頭伸著,全身都扭著,臉上像是抽了筋,跟孩子玩著。
“我早說你不會被人忘記的。你的毛病就在於:自己不肯彎下腰來巴結別人,卻總是希望別人能低下頭來求你!”程氏見劉銘傳歡喜得失態了,在一旁不緩不急地說。要是在平時,劉銘傳盡管對程氏很能忍讓,也聽不進去這樣的話。但今天他非但沒有瞪眼,而且笑著承認了,道:“你說得不錯,我有時是這樣的。”
“那麽,樹到彎腰處,不得不彎腰。況且你現在還不是彎腰,而是禮節性的問候,總得給袁保恒回封信,給李鴻章大人寫封信,講講情況,聊聊家常話嘛!”程氏又說。
“婦道人家少管男人們的事!待我有心情時寫兩封信就是了!”劉銘傳佯裝不耐煩地大著嗓門說。其實就在當天晚上,劉銘傳把自己一人關在書房裏,點上三盞油燈,抓筆寫起信來。他首先給袁保恒複信,詳述回鄉以來的閑靜和無事可做的困苦以及意外收到來信的歡喜之情,直截了當提出,要袁保恒看在多年世交的情誼上,在朝中活動活動,為他開複原職。由於是世交,劉銘傳講得直白而幹脆。
給李鴻章的去信要婉轉一些了,但到底還是不能不張口講明希望。他大量回憶在淮軍裏的十多年寒暑辛勤;回鄉後,飽讀古人書籍,近人著述,多覽多思,受益匪淺。然此時正值壯年,當思奮爭,理當一搏為快。所以,他希望李鴻章出麵,替他奏明聖上,還他一個機會。他還給出征陝西時認識的巡撫邵汴生寫了信,表達了同樣的意思。最後,他分別給自己的族侄加老部下劉盛藻、劉盛休二人寫信。他相信劉盛藻是絕對不會拒絕他任何請求的,即便如此,他仍落筆寫下了“子務師台大人”這個稱呼。
程氏說得對,該彎腰時就彎腰。放不下架子還想求人幫忙,世上找不到這個道理。
很快,劉盛藻複信了。他在信上告訴劉銘傳:見信如見麵,他與劉盛休等十分高興,正在四處為六叔的複職、複出而奔走,決心要打通關節,把六叔交辦的事情圓滿完成。劉盛休還幫助出了一個主意:集體聯名給陝西巡撫邵汴生寫信,並請邵撫台簽名後轉奏朝廷,說劉銘傳是在陝西獲咎的,因而也必須由陝西出麵讓劉銘傳官複原職!
到底都是劉銘傳帶出來的人。他們對劉銘傳當初把統帥之權交於曹克忠的怨氣早已消散,紛紛搶著簽名。陝西省各地官紳也被劉盛藻等人發動起來了,也一個個署上大名。邵汴生是沒有退路了,必須幫這個忙。他將厚厚一遝簽名信連同自己的專折奏稿飛馬報送朝廷。
袁保恒的來信證實了劉盛藻的說法。他說,他正在為此斡旋,設法獲得朝廷的旨準。
劉銘傳感激萬分,甚至為各方麵的熱心幫忙激動不已。他們能在自己這樣的情況下仗義上疏,請詔複職,簡直是再生之恩。尤其難得的是盛藻、盛休他們,能說動那麽多將領和地方權貴一起簽名,可謂用心良苦啊!當然,他心中燃燒起來的一種希冀,便是朝廷諭旨的到來。此後的許多個夜晚,他沒有瞌睡,躺在**或站在窗前靜靜地期待著。靜寂的環境中,他覺得宇宙萬物都在諦聽,都是為他期待著。直到1874年6月,即同治十三年五月,朝廷特旨:已革提督劉銘傳著賞還原官。
李鴻章是在朝廷特旨下來時才給劉銘傳複信的。這位老上司的辦事老練穩重是劉銘傳向來熟悉和佩服的。他絕對不向部下透露他還沒有辦成的事情。隻有在事情十拿九穩以後,他才會給你一個輕描淡寫的交代。他相信李中堂的奏折是有份量的,遠比那厚厚一遝簽名信還要管用,但李中堂沒有在來信中過多地敘述自己的功勞,而是詳盡向他講了幾件事情。這一件件事情,每一樁都能把劉銘傳驚得目瞪口呆。
第一件事情:就在劉銘傳回鄉養病的第二年,湘軍的創始人曾國藩大人在金陵死了!在曾大人與世長辭的前一個月,李鴻章還專程從天津趕到金陵去看望。不想這成了他們師生二人的最後一別。曾大人一生的哀榮大事草草在異鄉金陵了結。遵照曾大人生前遺願,不請僧道,不受禮金。但上有禦賜祭文,下有各省督撫和文武百官的吊奠,挽對素軸,堆積如山。曾家兄弟們趕到金陵,在靈堂最顯眼的位置,掛上了“門下士李鴻章”的挽聯:
師事近三十年,薪盡火傳,築室忝為門生長;
威名震九萬裏,內安外攘,曠代難逢天下才。
“晚生左宗棠”的挽聯果然寫得有氣魄。他的如椽大筆寫的是:
謀國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輔;
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
曾大人的祭奠辦完後,靈柩由子女親屬們護送,運回湖南原籍安葬了……劉銘傳流淚了,他含淚往下看信,驚得想哭而又哭不出聲來。這第二件事是:自己進京陛見的小皇帝載淳就在十二月初五日死了!
原來,幾年間由慈禧太後一手操辦小皇帝載淳的大婚終於在同治十一年九月隆重舉行。阿魯特氏被冊立為皇後,富察氏被封為慧妃。大婚後的載淳皇帝覺得自己長大了,成人了,翅膀硬了,大吵大鬧要求親政。恭親王等上百文武大臣呼聲也高,通過不同方式表達了要求皇帝親政的願望。就連慈安太後也連連找西太後,不願再陪西太後垂簾聽政了。慈禧卻不願靠邊站。幾年來聽政弄權,就如同她吸旱煙一般,已經徹底上癮了。但清製明文規定:皇上大婚後即行親政,朝野上下逼她讓權,她是不想退也得退了。
次年正月,載淳親政。看起來由此氣象一新了。但人們沒有高興幾天,紫禁城上空就烏雲翻滾了。宮中正在醞釀著一場荒唐淒慘的政變悲劇。慈禧太後蠻橫地幹預著皇上的宮闈生活,嚴禁他到皇後的宮中過夜。精氣旺盛的皇上耐不得寂寞,而在皇上身邊又有一個不擇手段的翰林檢討王慶祺,此人不僅善於討好諂媚皇上,而且一肚子壞水,百般引誘皇上出宮,到宮外去眠花宿柳,毫無節製地尋歡作樂。不料皇上很快染上梅毒。他全身潰爛了,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滿懷悔恨地離開了人世。
皇帝駕崩的當天晚上,慈禧太後就在西暖閣召集恭親王等文武大臣,決定首先確立新君,然後再由兩宮太後繼續垂簾聽政。
慈禧命內務府開列了一張近支親貴的名單,當場宣布:“這個近支親貴名單上的人都是一家人,以親疏關係為序:親王奕誴、恭親王奕?、醇親王奕譞、孚郡王奕潓、惠親王奕詳、宣宗的長孫貝勒載治、恭親王的長子貝勒載、奕詳胞弟鎮國公奕謨等等。但立誰為新君呢?若論皇室的溥字輩,除了載治的兩個兒子外,其餘便疏遠了一些。我看還是要一個小的,抱進宮來好好養育,使之長大出色一些。那麽,就立醇親王的兒子載吧,他今年四歲了。馬上擬詔吧,派人奉迎進宮!”
慈禧這一招用意很清楚:載是她胞妹醇王福晉的孩子。她自己的兒子死了,當然隻能把帝位讓給她最親近的人。恰巧載才四歲,立他為帝,實際許多年的皇權仍然可以掌握在自己手裏。依李鴻章的說法:新立的小皇帝隻是慈禧的一個招牌。但慈禧對李鴻章不薄:在新時代開始之際,把李鴻章“協辦”二字免去了,升他為文華殿大學士,仍留在直隸總督位子上。而看在劉銘傳追隨李鴻章多年的情分上,準予劉銘傳官複原職。但卻隻字未提讓劉銘傳回“銘軍”統帥將士之事。
不過李鴻章在信中講到的又一件事也引起了劉銘傳震動,或者說給劉銘傳複出帶來了一線希望。李鴻章說:不管這個希望還多麽遙遠,終究會實現的。
原來,自從太平軍、撚軍等紛紛舉義造反後,大清邊疆也開始危機四伏。英、法、日、俄等列強乘虛而入,搶奪中國的財物,大片侵占中國的領土。清廷萬萬沒有想到,湘、淮兩軍平息了內亂,外患又接踵而至。就在劉銘傳回鄉的第二年,清政府被迫派代表與沙俄在塔城附近進行了談判,簽訂了《商務協定》的不平等條約。他們不僅想把鐵路修到中國境內,而且想霸占大清東北的廣大地區。沙俄早就把大清當作一塊肥肉,希望能比其他列強們分到更多的好處。幾乎就在同時,英國人將大批軍艦開進中國沿海一線,強迫清廷又簽訂了《通商條約》達十二條之多。三個多月後,日本政府借口台灣民眾殺死琉球船民事件,派軍隊進攻台灣,企圖長期侵占。北麵的沙俄在已簽訂的不平等條約的基礎上,仍然得寸進尺,霸占了伊犁,清廷派左宗棠以欽差大臣身份率部迅速西進,抵抗未果。日本在此時也要大清簽訂不平等條約,議定了《北京專條》。日軍這才撤離台灣。清廷派沈葆楨率軍到台灣駐防。
李鴻章告訴劉銘傳:如今的形勢比洪秀全時期還要危急,已經無力應付了。他希望劉銘傳暫時安心養病,隨時準備重新殺向敵陣。
掌握這些情況,劉銘傳心中有底了。“你們把我放在一邊不用,那我就安心在鄉隱居養病了!”他自言自語道。大潛山,是他生活著的世界。在劉銘傳的眼裏,大潛山是不死的,永遠跟自己一樣,是有性格有感情的。它有時安靜得像半夜裏風平浪靜的湖水,有時又憤怒得發狂,席卷而來,勢不可擋。有時呢?它能像清晨的朝霞一般微微露出笑臉,有時又如同正在生氣的漢子一樣,板著陰沉沉的臉。劉銘傳天天能看到大潛山,注意到故鄉的山隨著時間的早晚和氣候上陰晴雨雪的變化,是在不斷地變換著表情的。
光緒元年的廬州大地難得迎來了一個風調雨順的光景。山上的樹綠了,河裏的水清了。劉銘傳帶上幾名家丁上山了。他要在大潛山選上一些好看的花草樹木移栽到自己圩子裏去。還有圩子裏假山奇石也缺少一些,都需要他親自上山選取。剛剛翻過山梁,山那邊的景致立刻讓他目瞪口呆。誰不驚奇呢?在幾年大旱而造成光禿禿的一片山坡裏,竟新長出了這麽一大片綠得耀眼的、蔥蘢茂密的矮竹子。這林子隨著山勢起伏著,顏色深淺間雜,是那麽柔和,那麽新鮮。藍天在它上麵顯得更藍,白雲顯得更白,山下的綠水顯得更綠。
劉銘傳欣賞了一會兒,徒步來到山下的小河邊。河邊柳枝搖曳。家丁們在山上采石挖樹,他到河邊沒有目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到了這裏。他今天才看清楚,在成排的柳樹之間,夾生了幾棵桃樹。桃花開了,先開的已經落去。在花落的地方冒出了極小的青色的果實。他很喜歡,也不知能否栽活,就大聲喊來家丁將這些桃樹移栽到劉老圩去。
站在河邊,他看見了自己的麵影。自己倒映在水中,一陣微風吹過,影子隨著水波輕輕動**。河水清澈見底,他看見了河底的鵝卵石,有白的,有紅的,有黑的。他來了興趣,親自卷起褲子,脫了鞋子,下河去撈鵝卵石。他突發奇想:要把圩子的“盤亭”周圍,全部用這種鵝卵石鋪起來。沒用多長時間,劉老圩裏大變樣了,整個兒像一座園林。他覺得他的園林是自己特別擁有的另一個世界。花草長起來了,假山奇石建起來了,一些不知名的小鳥或者昂頭在枝上鳴囀,或者振翅飛上假山,自由自在的。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如同這些鳥兒,心裏輕鬆極了。
忽有家丁來報:“‘銘軍’統帥子務大人求見!”
聽到這一聲通報,劉銘傳著實嚇了一跳。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得睜大眼睛問:“盛藻從山東濟寧回來了?!”
劉盛藻已到了圩裏院中,劉銘傳大跨一步迎了上去。他倆緊緊地拉了好長一會雙手,誰都不願先鬆開。劉銘傳連聲道:“快進屋坐下來,坐下來談談‘銘軍’的情況。”
“我已交卸兵柄給劉盛休了,回鄉補請守製,調養病軀。”劉盛藻一開口,就流下了淚水,說不清是悲傷還是激動。
“回來也好,我們又有可能在一起,幹一點自己的事情了。”劉銘傳說。
“早就想回鄉來歇歇了。我們倆已經為‘銘軍’這支隊伍付出了太多。現在大可不必擔心它將來的命運。列強紛紛入侵,大清軟弱無能,非我等所能逆轉。隨它去吧?”劉盛藻歎息道。
劉銘傳置之一笑,他笑劉盛藻心灰意冷的情緒太重了,竟然說:“隨它去吧。”他問:“列強們真的侵入了?”
劉盛藻喃喃說道:“我臨離開濟寧的時候,英軍已經進入雲南,並派人到煙台,要簽什麽條約,使之能深入甘肅、青海、四川、西藏等地,說是他們應擁有‘考察’、‘遊曆’權。法國人攻入越南後,也侵入我西南邊疆。這樣,大清東南、東北、西南、西北都危機四伏了……”
“洋人何以如此霸道?!”劉銘傳打斷他的話帶著怒氣問道。
劉盛藻把頭一揚,道:“這還用問?他們槍炮和軍艦厲害嘛,正所謂弱肉強食哩!大清朝兩百年了,海疆萬裏卻門戶洞開。各國兵艦輪船,來去自如,好像到了無人之境。列強們口味很大,得寸進尺,不斷尋找借口。一國煽動,數國聯手而上,分我財富,恐怕還想割我土地。這是數千年來未見之現象……”
劉銘傳把拳頭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叫道:“這幫強盜把大清當作一塊肥肉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把我們比作一個西瓜更合適!他們都想切一塊去,最終瓜分中國。在列強們的眼裏,中國還是一塊很有油水的地方。不然,他們為何不遠萬裏湧向我國?他們早就自立自強了,船堅炮利,連輪船上都有電報,瞬息萬裏,根本不像我們仍依賴於八百裏、六百裏快馬傳遞。今天我們這裏發生事件了,他們當天就能傳送到本國去……”
“簡直不敢相信。”劉銘傳搖頭打斷劉盛藻的話,歎道:“哎!我回鄉才幾年功夫呀?人家發生了這麽大的變化。我最近也聽說了:他們的炮彈發展也很快,無堅不摧,一發炮彈能讓一座樓房轟然倒塌。他們的輪船不僅速度快,能漂洋過海,一船竟能運載千人以上。”
劉盛藻把頭兒直點,道:“六叔呀,我們已經大大落後了。水陸關隘,不足抵抗。西人虎視眈眈,朝夕窺伺,一聲令下,說來就來了。試想,靠我們‘銘軍’那點玩藝,怎麽行呢?”
劉銘傳不願意聽到“銘軍”不行的話,但又一時找不到充分的證據駁斥劉盛藻,隻好瞪起眼睛道:“我聽說李鴻章大人已經創辦了海軍,購置了蚊子船四艘……”
劉盛藻道:“別提這事了。四艘蚊船進港當天,李鴻章大人登船巡視,高興得很。但是,他很快發現上了洋商的當了。因為他為南洋沈葆楨也訂購了四艘,船一到貨,其性能、樣式、火力等都明顯優於他買的那四艘。他靈機一動,將第二批蚊船留給自己,而把前四艘調往南洋。後來,李大人又買了兩艘,編入北洋海軍,合隊操練。南北兩隊共有十一條蚊船。”
“這下好,我們到底擁有先進的戰艦了!”
劉盛藻搖頭道:“洋人賣給我們的是什麽一堆破玩藝呀?!船身係木頭拚成,木頭外麵鑲的鐵皮,一炮打上去就是一個洞。李大人氣得天天罵娘。”
劉銘傳道:“那想必是錢沒有花到位。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哩!”
“李大人太難了。朝廷名義上每年撥給李大人四百萬兩銀子用於購置軍需設備,而暗地裏幾乎都讓慈禧太後挪用去了。她要修自己的頤和園,不好公開拿錢,讓李鴻章提出來,供她使用。……”
劉銘傳心情頓時沉重起來,歎道:“大清國勢危殆,看來壞在一個女人手裏了。小皇帝尚未成年,還要由這女人操縱很多年喲!罷了,罷了!我們安心在家鄉做一些自己想辦的事情吧。走走走!到我的園子裏看看。”
二人來到鵝卵石鋪地的“盤亭”,隻見花木竹樹、假山奇石、圍欄雕木、小橋流水等把劉老圩裝扮得十分氣派。突然劉盛藻說:“六叔這兒再美,畢竟還遠離城邑。這樣有許多不方便,連一份報紙都很難看到。我想好了,此次回鄉,不打算在清規寺久住了。這些年我也攢了不少銀子,準備在六安城建一所宅子。本來想去廬州城的,但那地方官氣太重,還是離是非之地遠一點好。”
劉銘傳一拍大腿,道:“好主意!我們這兒離六安城不遠,是不能老是呆在鄉下了。我也不讚成在廬州城安家。所說李鴻章大人在廬州城買下半條街了。他兄弟幾人都在廬州有地產和房產。我們要擇新址,就去六安吧!”
劉盛藻驚喜異常,道:“六叔能舍得這麽漂亮的圩子去六安?”
“有什麽舍不得的?去六安建一座‘劉新圩’,這老圩子又不是扔掉不要了。自項氏在同治十二年二月二十八日為我生下盛芾後,三妾陳氏去年十月初一日又為我生下了老四盛芥。我還有女孩兒好幾個,要住的地方多哩!眼看盛芬已漸漸大了,要不了三兩年就要結婚成家。這孩子是個老實頭子,看來沒有多大出息的。不把劉老圩丟給他,又能讓給誰?”劉銘傳說。一群孩子的嬉鬧聲傳來,他突然麵起愁容,傷感起來。
劉盛藻注意到劉銘傳表情上的變化,問:“六叔怎麽了?是不是想到已故的四叔劉盛鼎了?我聽說他留下的孩子目前都寄養在您這裏了。六叔也不易呀!”
劉銘傳沒有回答,好長時間一言不發,靜靜地瞅著玩耍的孩子們。他極力在控製自己的傷感情緒。但劉盛藻注意到:還是有一顆眼淚從劉銘傳的臉上慢慢滾下來了:“我四哥命苦呀!正值春風得意的時候,死得太早了。兄弟六人僅剩我一個了……”
“‘論語’上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晉人陶淵明也道:‘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重要的是將眼前這群孩子們帶好,也算了結了你們兄弟間的情誼了。”劉盛藻安慰道。
月餘後,劉銘傳在六安城九公山中選好新址,準備著手興建劉新圩。劉銘傳自己在家中坐不住了,他買回了大量書籍和報刊,天天翻閱,正所謂足不出戶,也能知道天下大事。他從報上看到李鴻章在黃海閱兵的消息,興奮不已。報道說:李鴻章那天頭戴雙眼孔雀花翎鏤金花金座珊瑚頂紅纓涼帽,身穿超一品四爪正蟒補服,撫摸一把頜下已經花白的胡須,登上“定遠”號戰艦,向大沽、旅順、威海衛下達了啟航命令。共三十五艘大小戰艦列隊出發,劈波斬浪。扯開了中國有史以來最雄壯的一次海上的呐喊。李鴻章呼籲:中國最要緊的是要破千年不變的成法,醒悟起來。凡洋人的先進之法有利於我們的,都要采用,把洋務興起來,把海軍辦強大,富國強兵,雙管齊下,使大清立於不敗之地……
“大清有救了!”劉銘傳興奮地抓起報紙,登時覺得有一股熱流,從耳邊一直流到他的胸膛。此後好幾年,大清果然安穩下來。
這日,劉銘傳正在讀宋人陳剛中的《陽關詞》。他吟道:“客舍休悲柳色新,東西南北一般春。若知四海皆兄弟,何處相逢非故人。”心情好了,他留意收集了許多交友、處世方麵的詩詞,諸如李白的《送蔡山人》,杜甫的《麗春》,李賀的《嘲少年》,蘇洵的《上歐陽內翰第一書》,韓愈的《答張徹》等等。他喜歡這些詩詞,抄錄、背誦,陶醉於詩情之中。這使得他本來就很暴躁的性格更升一格了,許多天裏回答家人的話就是:“快走開,別找我的煩!”
“當家的,門外有人……”
程氏來到他的書房,推門對他還沒有說完整一句話,劉銘傳就把大手一擺:“走開,快走開……”
程氏大起嗓門,叫起來:“書呆子,家裏來客人了!”
對於來客之類,劉銘傳經得多了,見程氏有些急,才扭頭問道:“誰呀?”
“說是法國人,叫畢乃爾的。”
這絕對是一個意外,劉銘傳衝出門去。
劉銘傳緊緊拉住畢乃爾的手說:“我太高興了,你怎麽找到劉老圩來了?”
畢乃爾操著不算生硬的中國話道:“自你離開軍中,我就想來找您。但李鴻章大人不準走,叫我繼續當炮兵教習。現在好了,他聘請的洋教官多了,一揮手,把我放了。所以我便日夜兼程,來找您呀。”
“咳,算起來還是同治元年時,你到我的‘銘軍’中來當教習的。十幾年了,聽說當上記名提督了?那麽,為什麽不回法國去呢?”
畢乃爾表情沉了下來,搖頭道:“不回去了,法國那邊沒有親人了。依你們的話說:哪裏的黃土不埋人啦?想來想去,隻有還來投奔您呀!”
劉銘傳了解了畢乃爾的真實打算後,叫畢乃爾在劉老圩先住下,然後親赴六安,替畢乃爾選下一處宅子,並幫他購置了一批田產,讓他在六安、廬西有了居所。經劉銘傳出麵保媒,月餘後又為畢乃爾娶回一房媳婦,是廬州西鄉的姑娘王氏。倆口子恩恩愛愛,劉銘傳很高興。劉銘傳在故鄉又多了一個洋朋友。畢乃爾以大清退役軍官身份在劉銘傳的家鄉受到了多方麵的熱情關照。度完蜜月後,他隨劉銘傳遊曆江南,頻繁往來上海、南京、杭州、蕪湖等地,結識了許多文人誌士,與朋友們促膝長談。劉老圩也有一些慕名而來的朋友,像吳摯甫、馬其昶、陳寶琛、徐潤、薛福成等。
1877年9月7日,劉銘傳四十一歲了。劉盛藻、畢乃爾等人主張為劉銘傳辦一場生日聚會慶賀一下。劉銘傳擺擺手:“你們這些家夥想討一桌酒喝,就來喝吧!何苦假借我劉老麻子生日來起哄?!”
本地、外地的朋友還是來了四十餘人。六安九公山的劉新圩尚未動工,劉老圩仍然是劉銘傳的居住之地。這時的劉老圩熱鬧多了,緊挨圩子的周圍,淮軍記名提督劉銘新的劉五房圩子建好了,劉銘傳家侄劉盛休的圩子建起來了。一家有事,數家傾巢出動,像趕大集一樣。
劉老圩今天的兩層堂樓擺滿了酒桌,連“盤亭”北麵的九間大廳也擺上了宴席。所有來客都換上新衣,被邀請入座。婦女小孩被安排在一起,遠遠近近的父老鄉親聽說劉老圩有此盛舉,也都攜老扶幼,提著禮物紛至遝來,把劉老圩弄得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酒宴的主角劉銘傳坐在堂樓正中一桌,各方朋友羅列四周,一個個與劉銘傳敬酒敘話,誇耀他平匪剿撚的戰功,讚揚他的詩詞文才,歌頌他重情誼、資助四方百姓的仁愛之心,敘說他們之間的深情厚誼。總之,把一切好聽的話、熱鬧的話都搬出來,讓淒然回鄉的劉銘傳開心。劉銘傳也的確高興,不停地起身敬酒。這場酒宴一直喝到晚上還沒有散去。遠道而來的朋友們不走了。劉老圩裏到處點上清一色的大紅蠟燭。五座碉樓上和兩層七間門樓下懸起各種形狀的彩燈。有兔形燈、魚形燈、鹿形燈、龜形燈等,把整座劉老圩照得通亮。各處樓舍更是爭妍鬥豔般地點起千奇百怪的花燈來。劉銘傳回鄉這些年都沒有這樣熱鬧過,一時欣喜萬分。劉盛藻、畢乃爾、吳摯甫、馬其昶、徐潤、薛福成等人與劉銘傳坐在“盤亭”之下,邊喝酒邊暢談。
“看今日的情景,似乎又到升平樂世了!”馬其昶操著一口桐城話道。
“都是托省三的福哇!不然沒有今天的聚會。”徐潤十分會討好,笑道。
薛福成、劉盛藻搶著往劉銘傳杯裏斟酒,劉銘傳用手一擋,道:“我夠了,我喝多了!”坐下後,他向四周環視一眼,突然像是想起了往事,說:“左宗棠的欽差大臣督辦新疆事務去了,聽說郭嵩燾出使英國欽差大臣,沈葆楨駐防台灣,著手籌建基隆煤礦。我那世交袁保恒奏請台灣改設行省,不知怎樣了?還有我那支‘銘軍’,被分遣得七零八散了,如今都在何處呀?”劉銘傳言語間流露著十分複雜的表情。
薛福成近期與李鴻章有了頻繁的書信往來,他答道:“左宗棠將軍攻占了烏魯木齊,平定了天山北路。上個月又聽說他相繼收複了阪城、魯克沁、吐魯番等地。袁保恒所奏台灣設省之事被西太後否決了。李鴻章大人現在忙得焦頭爛額,辦輪船招商局、辦煤礦、修碼頭、搞電報局、辦學堂等等,搞不到銀子不說,還常常不被朝廷理會。就拿修鐵路來說吧,慈禧就堅決反對。淞滬鐵路剛通車,慈禧竟下詔令其拆毀。她說:修這玩藝是為洋人提供方便,把洋人引進來了……”
“看來西太後狗屁不通!唉!不知諸位以為如何?依我看,中國不變西法,罷科舉,滅六部例案,速開西校,譯西書以厲後才,不出十年,事不可為矣!我等的安穩日子沒有幾天可過了!”劉銘傳在耳熱酒酣之際,出語驚人。在場的各位聽了不禁咋舌不止。
劉盛藻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六叔敢罵當今大權獨攬的西太後狗屁不通,不怕被我等告發了,殺了您的頭麽?”
劉銘傳把頭一揚,道:“國家將敗,必用奸人了!《國語·魯語上》有言:‘毀則者為賊,掩賊者為藏;竊寶者為宄,用宄之財者為奸。’李中堂數年經營,弄那點軍費都讓西太後拿去修園子,戰艦壞了無錢修,新船出來了無錢買。試問:列強大舉湧入還能再等幾天?我這個人說話喜歡直來直去。有誰願意去告發了我,那他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