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其昶怕把氣氛搞壞,道:“我佩服省三兄的見識和骨氣。多少年天下紛亂,強寇蜂起,君父處寢食不安之際,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正靠的是省三這樣的英雄豪傑既剛強果敢,殺敵平亂,還靠這些人血性死諫。宋人歐陽修以為:‘諫官雖卑,與宰相等。’唐人柳宗元則說:‘廣直言之路,啟進善之門。’罵那西太後一聲‘狗屁不通’有甚了不起?!”

“是的,沒有什麽了不起!無能的大清朝廷!無能的慈禧太後!”畢乃爾手舉酒杯,站起身來大叫著罵了。劉銘傳很得意,覺得這畢乃爾的倜儻不羈的性格中有了幾分軒昂的氣概。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劉銘傳越聽越動情,心跳血湧。他突然離桌,快步進了書屋,從裏抱出幾大捆書信。劉銘傳將書信往鵝卵石地上一扔,取過酒桌上的一支蠟燭就要點火。畢乃爾一步衝上去,抓起一遝書信,見是劉銘傳率“銘軍”攻打太平軍和撚軍時期的文牘、奏議和軍中來往信函。他驚呼道:“這些都是有錢難買的珍貴資料哇!豈能付之一炬?!”

這一聲驚呼驚動了在場的所有人,大家都跑過來,你搶一遝,我搶一疊,拿在手中不讓劉銘傳燒。劉銘傳決心已下,此刻是非燒不可了,道:“平吳剿撚的事情過去很久了,還留著那個時期的文牘檔冊幹什麽呢?我已經解甲歸裏,一心過自己的日子。留著戰時的這些東西在身邊,常常易引起我許多不愉快的追憶,還是燒了吧!”

畢乃爾、劉盛藻等人還要阻攔,說把這些東西保存下來,將來便成了曆史的見證。而劉銘傳則提高嗓門道:“過去的東西永遠過去了,當思未來之良策,提興旺之主張,豈能抱著過去的一堆東西不放?我之所以將這些東西付之一炬,就是要表明麵向未來的決心!”

“噯,六叔呀,您督辦陝甘的那些奏議不在此中嘛,不燒了?”劉盛藻邊翻看著地上的文牘書信邊說。

劉銘傳沒有回答。

劉盛藻似乎明白了什麽,站起身來說:“六叔要燒這些東西,就讓他燒吧。”

劉銘傳親手把火點著了,望著躍起的火苗,他登時思緒萬千,似乎在向一段難忘的經曆告別。事後劉盛藻對畢乃爾道:“我六叔生性倨傲,做事喜歡獨當一麵,不肯退讓於人,即使對李鴻章大人,也常常表現出這樣的性格……”

“這與焚燒那些文牘資料有什麽關係呢?”

劉盛藻微笑之中透露著精明,道:“你想呀,被他燒掉那些東西,雖然也能顯示他在平吳剿撚中的不凡功勳,但那畢竟是在李鴻章擔任統帥的情況下取得的。那時戰功再多,主要的功勞還屬李大人。我六叔隻不過聽從了他的指揮。留這些東西有什麽用呢?是在為李鴻章大人保留一段輝煌的曆史麽?顯然,他是不幹的,但又不便說出來。”

“你這樣一講我明白了:他之所以燒掉以往兵戎時期的文牘書信,而獨獨保留了督辦陝甘軍務奏議,是因為他這一時期在獨當一麵。在陝西時,我很了解了:他雖作為武職大員,卻又受總督節製,然你六叔時為直隸提督,督辦陝甘軍務,卻受殊榮可以專折言事,直接向朝廷遞送奏折。左宗棠那會兒就吃了他專折言事之虧。保留這一時期的奏議,將這段殊榮傳諸後世,那才叫值得炫耀哩!”

“知恥知榮,人之本性,無可厚非。”劉盛藻道。

劉銘傳到底還是想淡泊以往,麵向未來。往上海的徐潤處跑了一趟後,他感到有些累了,便靜心在家中歇一些日子。這天,他穿戴整齊、坐在大客廳的藤椅上。劉盛藻和畢乃爾等人分坐兩側。劉銘傳拿起放在茶幾上的幾張名刺,見第一張名刺上寫道:廬州西鄉紫蓬山周盛波。“這家夥很久未見了,躲在農興集不出來了,一心在建他的康灣圩呀,羅壩圩呀等等。我與他商議興建肥西書院一事,也不知他籌備得怎麽樣了。”

程氏進到客廳來,道:“你去上海期間,他來過了,說已聯係了張樹聲、丁壽昌等人,大家共同湊點銀子,把肥西書院建起來。”

“哦,錢不是大問題,我出五千兩,除用於建書院外,也應該抓緊把義莊辦上規模呀!”劉銘傳說。

“六叔,我也出五千兩銀子,用於修劉氏祠堂和興建義莊!”劉盛藻當即表態。

程氏又道:“對了,周盛波還說:由左宗棠大人題寫的‘肥西書院’四字已經寄過來了,正在刻成書院牌匾。李鴻章大人上月順道回廬州一趟,周盛波他們去拜見了。李中堂聽說興建肥西書院的事,抓筆寫下‘聚星堂’三個大字,用於裝飾書院大廳。”

劉銘傳笑了,道:“多虧盛波想得周全,有左大人、李大人的墨寶懸掛在書院之上,便不是一般的書院了。來來來!快送五千兩銀票到周老圩去,交給他辦吧!”

“六叔,我倒是對祠堂和義莊更感興趣。肥西書院建起來當然很好,但也隻能供有錢人家的孩子去讀書。如今這裏十年九旱,許多人家顆粒無收,肚皮保不住,談送孩子讀書還是很遙遠的事情。”劉盛藻說。

“義莊要辦的。我在同治十年那次回鄉,就主張要籌建一個劉氏義莊。這樣吧,我每年拿出一千石糧食、七所市房的收入捐辦義莊。這個義莊必須仿照曆代名公的規則,報請安徽地方批準,呈冊到戶部備案。人都有個宗族,就如同樹有枝葉一般,樹葉茂盛則本幹不枯。欲使枝葉茂盛,必先培土、施肥以固根本。回想鹹豐年間,烽火連天,蒿萊滿目。我們大潛山一帶不少巨富大族,有些都落得家破人亡了。但我們劉家地處偏僻山隅,加之自己築圩,保衛鄉裏,受到的侵害甚少。後來我帶領家族中的子弟們加入淮軍,已有許多人名成業就,家室一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常常捫心自揣:莫非是祖上積下的蔭德,使我們這些做後人的有機會昌盛起來?我想是的!所以,劉氏義莊要建,劉氏祠堂也要建。統觀如今的劉氏家族,人丁還算興旺,但貧富不齊,親戚有遠近之分,但我們都源於一支,要互相接濟,不能見死不救。不僅要救劉氏家族的人,也要救災荒之年中的百姓。我們隻不過投奔了淮軍,打了十幾年仗,撈了銀子。他們窮,他們沒有得到這樣的機遇。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能救人一命,比做什麽好事都強。你們萬萬切記。”

劉銘傳一口氣說了很多話,劉盛藻聽得很感動。他說:“六叔是劉氏家族當之無愧的領路人和頂梁柱。沒有您這麽多年的苦心經營,就絕不會有劉氏家族今天的興旺。無論是老大房的,老二房的,都對您感恩戴德。我上月給盛休去信,他也支持辦劉氏義莊,說有機會捐六千兩銀子回來。義莊辦起來,我當多出一點力,您在一旁指點一下就成了。”

“我也拿三千兩銀子支持辦義莊。”畢乃爾激動地站起來,對劉銘傳說。

劉銘傳擺擺手:“不妥,不妥!一則你手頭裏銀子有限,二則要辦的是劉氏義莊,哪能花你的錢呢?凡事都有個道理,講個規矩。沒有規矩,成不了方圓。我在這裏重申一下,辦義莊的施贈對象要把握好,基本上是這幾類:鰥寡孤獨殘廢者、喪葬無費者、年七十而家貧者、從師讀書者、童年應試者、入學回籍祭祀者。若是好吃懶做之人,窮得沒有褲子穿,也一點不準接濟。”

“我記下了!”劉盛藻恭敬地答應下來。

劉銘傳說完了辦義莊的事,又想交代續修劉氏宗譜之事。他正在放下茶杯要說話,門外一聲大叫把所有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隻聽來者喊道:“聖旨到!直隸提督劉銘傳接旨!”

這是1880年9月,即光緒六年八月,清廷突然下旨,要劉銘傳入京計議軍政大事。劉銘傳先是一喜,幾乎失態,當著眾人麵哈哈大笑不止。他笑出了眼淚,然後道:“到底還是想起我劉老麻子了!”

高興沒有一會兒,劉銘傳還是緊鎖起眉頭來。他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端出來供在座的人共商,道:“沒有那麽便宜的事吧?我從同治十年九月十六獲準回鄉養病,至今快九年了。這九年來,朝廷沒有過問過我的事。這期間官複原職還是各位共同幫忙的結果。朝廷恐怕以為我劉老麻子早就不在人世了。怎麽今天突然想起來叫我進京議事呢?那些文武大臣多得很,一個個錢撈足了,官當大了,他們不為朝廷辦事,要我這個鄉野武夫去議個什麽事?不去,不去,就是不去!”

畢乃爾正色道:“劉大人有骨氣,想起來這九年也的確氣人。不去就不去吧,給朝廷一個答複,就說身子還未養好,推辭了吧!”

劉盛藻苦笑起來。他了解六叔的心跡:不用他就氣,用了他還要吊吊朝廷的胃口,便道:“依我之見,與朝廷憋這口氣意義不大。人生就是這幾十年,還能有多少個九年啦。萬一再耽誤下來,堅持不出山,恐怕機會就不多了。六叔才四十四歲,難道就這樣在家養老嗎?”

這話對劉銘傳有所刺激。憑心而論,劉銘傳心裏也是這麽想的。但他的性格決定了他的行為,他咬住了一個理,就要堅持下去。當晚,他給朝廷寫下請假折,稱自己頭痛病雖已經好轉,但卻得了眼疾,視力下降,看不清東西。因此,他要求繼續請假。朝廷或許意識到劉銘傳在鬧情緒,給他一個台階下來,賞他兩個月的假期,待期滿之日,迅速北上。

兩個月的假期一眨眼就過去了。朝廷再次降旨催行。臨行前,他緊閉房門,燃起一炷清香,靠在太師椅上,在嫋嫋的香氣中,他微閉雙目,如同老僧入定般,忘記了一切。其實他是要在一片寂靜中讓思路清晰起來,認真盤算一下自己的打算。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北上進京了。劉盛藻的話不是沒有道理的,老是呆在家中無所作為,便是枉費了自己一生。無論是為朝廷分憂,還是為了實現個人更遠大的抱負,都不應該拒絕這次機會,推辭進京的使命。從加入淮軍至今,二十年了,朝廷對自己是有恩情的,大清的江山與他自己以及整個劉氏家族的命運都早已聯成一體了。更何況這二十年沒有白幹,自己的命運還是比較好的。比起父老鄉親們,尤其比一比在炮火中丟了性命、最終人財兩空的人們,自己算是命大福大了。現在朝廷再三要自己北上受命,不能再耍性子了。

光緒六年十月初八日,劉銘傳坐轎、乘車後又改坐輪船一路北行,於十月二十六日到達天津。李鴻章就在天津,他如今已成了大清朝的實權人物之一,更是消息靈通的上司,當然不可過門而不入。

李鴻章衙門的文巡捕匆匆通報了劉銘傳求見的消息後,這位中堂大人還是非常熱情的。他破例指令打出七響禮炮以示歡迎,自己則親自迎出簽押房大門,與劉銘傳緊緊握手:“省三啊,多年不見了。我上次回鄉省親,不巧遇上你已去了上海遊曆了。想死我啦!”

李鴻章仍講著一口廬州地方話,表情熱烈,這使劉銘傳很感動。他引劉銘傳進入東花廳,除去大帽,坐下敘談。

劉銘傳說:“這次奉詔進京,心中很不踏實。但怎奈朝廷再三催行,於是就一路趕來了。本可直接進京,轉念一想:多年沒有拜會中堂大人了,也實在想見一麵,討教於大人,所以就打天津而過了。”

“我也有好多話兒要與你講講。這下好了,你可要寬住幾日喲!”李鴻章道。

參加了晚上的酒宴後,李鴻章邀劉銘傳到他的小客廳喝茶敘話。劉銘傳端著茶杯急切地問道:“敢討教中堂大人:朝廷這次令我進京議事,不知議的是何事?我已歸鄉九年,對國事、軍事知之甚少,心中沒有底呀!”

李鴻章想了想,連喝了幾口香茶後才緩緩說道:“這事應當說由來已久了。早在同治十年六月,沙俄利用浩罕國帕夏阿古柏出兵侵入我新疆,占領我大片領土。他們又借口安定邊境秩序,悍然出兵霸占了我伊犁地區。光緒二年,朝廷派左宗棠督軍入疆。這次左宗棠露臉了,猛打猛衝,使阿古柏的軍隊很快崩潰。阿古柏自己也最終死在左宗棠手下。到次年十二月,新疆地區宣告徹底收複。沙皇俄國原以為大清軍隊根本無力收複新疆,想長期霸占。所以,當時他們進占伊犁時就口頭許諾:待關內外平息下來,沒有混亂了,就把所占地區交還給清廷。誰知清廷派員與之交涉歸還伊犁九城時,沙俄又節外生枝地提出許多無理要求。赴俄交涉的是全權大臣崇厚。這家夥昏憒無能,竟在沙俄的種種壓力下答應了他們開列的所有不公平條件。朝野上下由此輿論嘩然,要求嚴懲賣國賊崇厚。崇厚是幹不下去了,朝廷於今年正月初三日改派曾國藩大人的公子曾紀澤為出使俄國的欽差大臣,取代崇厚與俄國人重新談判。正月初十日,清廷正式照會沙俄政府,不承認由崇厚與之簽訂的《裏瓦基亞條約》。但是,如今你不承認不行呀,沙俄態度十分強硬,以武力相威脅。現在雙方的關係已經十分緊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在這種情況下,朝廷準備了兩招:一是調左宗棠進京議和,準備向沙俄做一些讓步。另一招就是押在你身上了:準備征求一下你對此事的意見:能不能向沙俄開戰?也就是說,如果求和不成,還是要準備打的。要打,朝廷是想讓你統兵與沙俄作戰。這樣他們放心一些。”

劉銘傳深深地鬆了一口氣,毫不猶豫地道:“還議什麽和呀?打吧!我願意率軍出征,奪此一功!”李鴻章見劉銘傳態度如此堅定,他是了解眼前這位部下的,知道隻要是劉銘傳認準的事情,八條老牛都拉不回來。於是暗自在心裏道:“劉老麻子呀,你還是本性難移呀!”其實李鴻章也並非一味主和,他也希望能有大軍出征,擊敗沙俄以求揚眉吐氣。但又有誰能理解這個垂死的大清帝國所麵臨的重重災難?不光是一個沙俄呀,所有的西方列強都在這塊古老的土地上爭相劃分自己的勢力範圍,掠奪土地和經濟利益。朝廷那些管事的和不管事的,既是無能,卻把一副屈辱的重擔壓在他李鴻章的身上,他自歎道:“我已盡力了,我真正是無能為力呀!”然而,這麽許多年來的酸甜苦辣,是劉銘傳無法體會的。他也不可能三言兩語向這個老部下訴說清楚。因此,對清廷召他進京商議中俄伊犁交涉事宜,李鴻章有苦難言,不便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李鴻章對劉銘傳說了許多不痛不癢的話後,盡力作了一點實質性的指點:“省三呀,你麵聖以後,見機行事吧。依我的估計,此次也隻是找你商議,出兵與沙俄交戰,還是一件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可能隻是虛晃一槍呀!”

“既是虛晃一槍,打不成的,還叫我來商議什麽?!”劉銘傳一臉陰沉地說。

“你看,你看,沉不住氣了不是?我也隻是提醒你,使你有一個思想準備。否則,期望值愈高,摔得愈重哩!”李鴻章大起嗓門道。

二人又喝了一會茶,劉銘傳從懷裏摸出一個信套,說:“那麽,不談打不打的事了,請中堂大人幫我看看這個。”說著,他遞了過去。

李鴻章接過信套,從中間抽出幾張紙來。隻見上麵已讓劉銘傳寫得密密麻麻,看來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他認真地讀了起來,邊讀邊點頭讚許。

原來,這是劉銘傳從家出發前,給朝廷寫的一份《籌造鐵路自強折》。在這份奏折中,劉銘傳首先指出:“自古敵國外患未有如此之多且強也”,而沙皇俄國“尤為心腹之憂”,必須引起朝廷及全體民眾的高度警覺。接著,他還充分利用自己在回鄉賦閑期間閱讀西方報刊所獲得的一些信息和知識,告訴朝廷:沙俄早就想侵吞我東北、西北廣大地區。但此次伊犁事件之所以還沒有成為他們霸占中國領土的借口,原因是沙俄通向中國東北和西北的鐵路還沒有修好。待鐵路修通,他們的後勤保障及彈藥供給跟上以後,他們會毫不手軟地向我發動進攻。目前,沙俄正在加緊從歐洲興建鐵路至浩罕,還將自海參崴修建鐵路到琿春。而中國要想自強,關鍵也在於盡快修通鐵路。沒有鐵路,僅靠快馬傳遞,運輸靠肩扛手抬,必然要落後於人,被動挨打。劉銘傳舉出大量實例進行分析,證明修建鐵路有百利而無一害。他說:若能把中國的鐵路修築起來,漕務、賑務、商務、礦務、裁撤厘卡、加強朝廷軍令、政令暢通等一係列大事都好辦了。尤其在用兵方麵,好處更為明顯。但如何在中國修建鐵路呢?劉銘傳也提出自己的主張:當務之急應首先修通三條鐵路:北路由京師東通沈陽,往西再通甘肅。南路應有兩條鐵路:一條由江蘇清江經山東到達北京;另一條由漢口經河南直通北京。如果暫時難以一下子辦成,可以先修江蘇清江至北京一路。他最後信心十足地表示:如果朝廷一旦能下達修築鐵路的詔令,便能充分顯示大清自強之機,則民眾氣勢立刻振作起來。他願意為這件利國利民的好事貢獻畢生精力。

劉銘傳這份奏折的確讓李鴻章感到精神振奮。關於修建鐵路,他自己也曾多次盤算過。考察古今國勢,李鴻章堅定認為:必先富而後能強。幾年來,他為此耗費了大量精力,開辟洋務並取得一些成效。但此類利國利民之事辦得越多,好像他的罪過就愈大。朝廷怨他糜費太多,多次下旨製止。一幫狗屁不通的文武大臣也站出來說三道四,不斷上疏西太後表示反對。此時的劉銘傳哪能知道李鴻章為此已經受過了許多磨難?但李鴻章也不便講明。否則就是在劉銘傳發熱的頭上澆了冷水。對於這位老部下的良苦用心,他既然沒有辦法給予有力支持,至少不要掃他的興,滅他的一片赤誠之情和報國之心。

李鴻章對這份極具開創精神的奏折的最後命運,已經作出了悲觀的判斷。但劉銘傳卻蒙在鼓裏,滿腔熱情地把奏折遞了上去。他以為慈禧太後一讀奏折,定會歡喜不已,旨準照辦哩!他在等待,等待又一個讓他施展抱負、顯示才華的機遇。

他又一次住進了賢良寺。不久,有關他那份奏折消息一次次傳下來了:慈禧太後已將他的奏折詔令諸位大臣討論。當他還未來得及高興慶賀一下,內閣學士宋晉的奏折便從紫禁城抄錄下來了。宋晉指責劉銘傳要求修建鐵路的主張純屬異想天開,朝廷需要急辦的事很多,哪有多少錢用來修建鐵路?

“十足的白癡!迂腐透頂!”劉銘傳氣得真想罵娘,衝進紫禁城與那宋晉理論一番。

這氣還沒有消下去,內閣學士張家驤的奏折也抄錄送來。他在奏折中指出劉銘傳主張有三點弊端:恐洋人借鐵路深入內地,最終引狼入室,不是富了大清,而是方便了洋人;恐民眾會堅決反對,由修建鐵路而徒滋紛擾;恐花錢太多,修到最後半途而廢。

還有更讓劉銘傳惱怒的反對意見:一些大臣指責劉銘傳請修鐵路是嚴重破壞了“龍脈風水”,“違背祖宗之法”、“致生混亂”等。他們甚至懷疑:劉銘傳“心存不良”,且有“敵國間諜”的嫌疑……“夠了,夠了!龜孫兒的,一個個都是混賬東西!”劉銘傳沒想到自己一副憂國憂民的心腸,換來的卻是這些,他憤怒了,砸了賢良寺的書桌,摔了茶杯。帶著滿心怒火,他再次上疏朝廷,據理力爭。不料朝廷的回答僅六個字:“鐵路斷不宜開!”對此,他不僅對這幫愚昧無知的內閣大臣們無限地失望起來,也對那個野心勃勃的西太後大失所望。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完全是塊空白,不再思考什麽,更不再希望什麽,每天隻為肚子餓才不得不呆在賢良寺裏活受罪,肚子吃飽了就去睡,不分白天黑夜地睡。偶爾一次走出賢良寺邊門想上街上轉轉時,他看見一條瘦得出了棱的狗在垃圾堆旁找點瓜果皮吃。他驀地意識到:在這座昏庸無能的京城裏,自己與這條喪家之犬一樣,活著一天隻為撿些瓜皮之類的填肚子,其他什麽意義都沒有了,關於出兵伊犁的事情,幾個月下來也沒有議出個結果。大家吵來吵去,主和者竟占了上風,連被他視為依靠的李鴻章大人也不同意以武力解決爭端了。最終清廷的決定下來,一致主和,不打了!

劉銘傳像在雲端跌倒到深淵之下,整個身子有些飄忽,心頭是欲嘔不嘔,手腳都顫抖起來,麵色蒼白得可怕。他就這樣在京城裏掙紮了幾個月,最後竟伏在案頭上大哭了一場。血與淚的交流,滿心的希望和意誌都隨這一場大哭化為烏有。哭完以後,他連續三次給朝廷遞上奏折,要求批準他回鄉治療調理眼疾。清廷下詔,再三挽留,卻絲毫動搖不了他執意回鄉的決心。1881年2月,即光緒七年二月,劉銘傳沒等準假的聖旨下來,就踏上了再次返鄉之路。在歸途中,劉銘傳的心情反而好轉了。他不再去想京城幾個月裏的窩囊事,對回鄉後的計劃卻漸漸明晰起來。他首先想到要辦三件事,這些事都與他在那瘋狂年代的經曆相關,也曾經都是他鄭重許諾過的,有些幾年前就確定要做的。第一是投資改建清規寺,重鑄若幹尊銅佛。當年,他率練眾毀佛造炮時答應過劉盛藻的。第二件事是要在父、母、哥、嫂們的安葬之處修建劉家專祠。他清楚地記得:他曾在母親新墳前的放聲大哭和安葬餓死在家中的嫂嫂時的誓言。現在,他有能力也有條件辦這些事情了,辦好了,也算了卻了自己的心事。

去年春節時,劉氏子孫們登門拜年,就一致要求自己出任劉氏家族的族長。當時自己的心境不佳,沒有答應下來。劉銘傳心裏明白:他不出任這個角色,在廬州西鄉一帶兩百多戶劉氏後代中,沒有人敢充任族長。當族長不僅是個名分,還意味著要帶頭倡導、主持有關宗族內的一係列重大事務。比如說續修劉氏宗譜,同治九年那次回鄉,他已著手組織幹了。不料他奉旨一去,就沒有人牽這個頭了,事情便擱了下來。現在不能再拖了,回鄉後要立即辦這件事。

回到家的第二天晚上,他召集劉盛藻和侄兒劉子壁、侄孫劉文府等商談了他要辦的三件大事。劉文府道:“六爺定下的事一定能辦好,我們會盡力的。隻是續修宗譜還得由六爺您親自執筆,寫一篇《續修宗譜序》。文字不一定太長,交代清楚就行。”

“看來也隻有我來作序了,我答應了。”劉銘傳道。

改建清規寺和建立專祠之事由劉盛藻領頭去辦了。大家一直議到夜半,劉銘傳正要去陳氏夫人房間就寢,突然程氏來到客廳,道:“當家的慢些走,我有事相商。”

劉盛藻等人離開圩子後,劉銘傳問程氏:“什麽事,是見我要去陳氏房間就寢,吃醋了吧?”“我都是快當老太婆的女人了,吃哪門子醋呀?我不僅不是吃醋,還操著心在為你找個侍寢的呢。”程氏笑道,用手向門外一招:“王小妹子呀,你快進來見過當家的!”

“你在叫誰進來?”劉銘傳深為奇怪,問。

程氏沒有急於回答,隻見一個約摸十八、九歲的姑娘麵帶羞赧之色地走進客廳來。她向劉銘傳和程氏行了禮,站在一邊低下了頭。

劉銘傳問:“你叫這姑娘來做什麽?她從哪裏來的?我怎麽沒有見過?”

程氏笑著,道:“你一口氣問這麽多幹什麽?吃你來啦?”她皺了皺眉頭,像是在自言自語,說:“這姑娘姓王,生於同治元年(1863)十二月二十三日,廬州城南黃巷村的人。算起來比你小二十七歲,比我小三十三歲哩!長得機靈,心眼兒也好……”

“你講這些幹什麽?”劉銘傳佯裝生氣地打斷程氏的話,心裏其實早已明白了八、九分。

這時他再打量一下眼前這位王姑娘,見她穿了一身淡綠色的衫裙。那衫裙大概是夾棉的,所以很能顯露出她上半身的軟凸部分。在她的稍稍剪短了一些的烏黑的頭發上,箍了一條大紅色的軟緞帶。這黑發中的一道紅色,恰和下麵粉麵中間的一點血紅的嘴唇,形成了對稱。她的衫子長及腰際,她的裙子卻垂到了膝彎下兩拳的光景。渾圓的柔若無骨的小腿,頗細的伶俐的腳踝,都大致能看得真切。即使不再看她渾圓的臀部和細軟的腰肢,也能想象出她的全身的肌肉是發展得如何勻稱了。

在劉銘傳欣賞的目光中,這姑娘顯得很緊張,以致回話的聲音都在發抖。一句話回答不完,雙腮帶赤,便幹脆低頭不語了。

程氏顯得大度而熱切,上前一步拉起她的小手,道:“今兒當著我們家當家的麵,我問你一句:你願意留在劉家侍候當家的麽?”

劉銘傳側耳聽著,好像沒有聽見什麽聲音。他抬頭看這王姑娘一眼,見她的臉色變成青白,後來又漸漸轉作緋紅。他沒有從任何女人臉上見過這種變化,隻覺得她的眼睛裏射出的是悲和喜交織的光芒。她在力避他的視線,張惶地似乎要躲到牆角去。劉銘傳猛然覺得:這姑娘是同意了。但就因為沒有聽到她的親口回答,劉銘傳稍稍有些尷尬,對程氏道:“太晚了,你先帶這王姑娘去客房休息吧。”

不管怎樣,劉銘傳到底還是接納了這位年輕貌美的王姑娘。她作為劉銘傳的第三位小妾,活到了六十五歲,死後由劉家子女們將她安葬在劉老圩西南的大墩塘西崗之上。

劉氏祠堂是最先修建好的,地點就在劉老圩南邊的一塊高地上。接著,清規寺也改建好了,新鑄銅佛大小兩百餘尊,了卻了劉銘傳一樁心願。

“六叔,明日到巢湖姥山玩玩怎麽樣?聽說山上的文峰塔正在重修,還鑄了許多佛像,正在征集各界名人墨寶呢!”劉盛藻見劉銘傳清閑了下來,建議說。

“去就去吧,我可不認為自己是什麽名流!”

“姥山來人,特致公函請您賜幾個字。”

“就請我一個人題字麽?”劉銘傳問。

“聽說請了很多人,人家都把字寄去或親自送去了。”

“都是些什麽人啦?”

劉盛藻屈指數著說:“有李鴻章大人的字,有周盛波的,還有張樹聲的等等。”

“去看看再說吧!”次日,劉銘傳帶劉盛藻、畢乃爾及侄兒、侄孫一大群人走出圩子,騎馬直奔巢湖姥山。展現在劉銘傳等人眼中的姥山,的確名不虛傳。此山又名聖女山,在巢縣城西的巢湖正中間,是一個湖心小島。島上有三山九峰,巍峨秀麗,林木茂密。在山峰處,有座文峰塔,高達七層。登塔環視湖麵,萬頃波浪,水天一色。從湖上觀山,峰石屹立,若中流砥柱,別具一格。

“好哇,真乃人間仙境。傳說某年巢州陷而為湖,有焦姥母女二人,登山避水,母登此山,故名姥山;女兒登此山西北不遠的另一山,隔水相望,稱為孤山。想來倒有些道理。”劉銘傳說著,從心裏升起一股豪情,道:“上文峰塔看看!”

塔上主事們早已在此迎候。他們一見麵就向劉銘傳訴苦說:此塔乃皖省名塔,但多年失修。如今苦於無錢修複,隻好在塔外搭架支撐。劉銘傳當場吩咐:捐錢三千兩,用於重修此塔。

主事們千恩萬謝,把劉銘傳等人引進塔內。塔牆上已懸掛許多字畫,隻是沒有裝裱,簡單展示。劉銘傳抬頭一看:李鴻章手書“擎天一柱”四字,周盛波題“秀挺湖山”,張樹聲寫的是“勢如湧出”等,都非常蒼勁有力。

“拿紙筆來!”劉銘傳想為此塔題字,於是,朝塔內主事喊道。

主事們萬分高興,立即取來筆墨。劉銘傳凝神片刻,然後飽蘸濃墨,大步走到案台前麵,在一張上等的宣紙上揮毫疾書“中流一柱”四個大字。

寫完最後一字時,劉銘傳放下筆,銅像般地叉腰佇立在案台前。他身邊已聚集一堆人,大家念著讚歎著,不時對劉銘傳投來敬意。主事躬身上前道:“劉大人四字氣吞山河,聲蓋宇宙,使文峰塔四壁增輝了。還煩請劉大人題下大名吧!鄙人將派工匠將大人的字拓下製匾,永久珍藏於塔頂之上。”

劉銘傳見主事說得懇切,便重新抓起筆,在題字的左邊寫下“大潛山人劉銘傳”七個字。觀看他題字的人中間有些是遊人,對劉銘傳隻聞其名,尚未有謀麵之遇,這會兒如夢方醒,一個個驚叫起來:“原來這就是世爵一等男、直隸提督劉銘傳呀!”

劉銘傳身後閃出一個人,四十歲左右,臉色白淨,身材不高,背部有些傴僂,胸脯低凹,白白的手上凸著青筋,一身儀表於他是不利的。劉銘傳見他主動向自己伸出手來,無心答理他,正想點一下頭走開。不料這人當眾吟誦兩句聯語,道:“爭睹景星慶雲為快,樂居廉泉讓水之間。”

這人吟完兩句,端端正正地給劉銘傳行了一個禮,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紹:“在下王尚辰,字謙齋,拜見劉大人!”

“您就是‘廬州三怪’之一的王尚辰?方才吟那一聯係我為一友人所作,怎麽會被您熟記於胸?”劉銘傳將王尚辰細細打量一番,熱情說道。說完這話,他才想起王尚辰剛剛向自己行了禮,便雙拳一抱,補說道:“久仰大名,不必拘禮。”

劉銘傳“久仰”二字,並非文人場合的客套話。他的確早就聽說過王尚辰其人了。兩年前他在廬州城偶爾發現一個名叫徐珂的人編印的書,書名是《清稗類鈔》,其中錄有劉銘傳掛冠歸田時作的《遣懷》詩一首:“自從家破苦奔波,懶向人間尋奈何……”他多方打聽,終於找到編書人徐珂,從此結為詩友。他從徐珂口中得知“廬州三怪’王尚辰、朱景紹、徐子苓。他聽說王尚辰等三人詩才獨到,筆力雄肆,言近旨遠,很有一些名氣。劉銘傳正想找些機會見見這三個怪才,卻不料王尚辰自己來了,自然高興得很。

在姥山上的一間小茶樓裏,王尚辰麵對劉銘傳大大方方地坐下後,道:“在下對劉大人過去的赫赫戰功知道不多,而對您的詩作、書法甚至繪畫方麵的才氣關注已久。”

“我恰恰是隻會帶兵打仗的一介武夫,所謂詩、字、畫不值一提。”劉銘傳微笑說道。

王尚辰忙站起身來,作了一揖,道:“劉大人過謙了。連已故大儒曾國藩大人都曾為您的《大潛山房詩抄》作過序。而同光體詩派創始人陳石遺也曾著文評價,說大清諸將惟合肥劉公省三能詩擅詞。這些總是事實吧?”

劉銘傳暗暗吃了一驚,他見這王尚辰口齒清爽,談吐不俗,且對自己如此了解,便不敢隨便應付了,道:“那都是我在鹹豐十年至同治五年期間拙作,寫得不成樣子,蒙曾國藩大人當時厚愛,賜我一序,已是時過境遷了。”

王尚辰笑著,重新坐下,從布袋中摸出一本書,道:“劉大人的詩集共收集作品一百一十六首,按體裁區分,有五律、七律、五古、七古,而以律詩為多。詩集的內容約可分為戎馬紀事,懷古感事,贈友道情,即景抒情四大類。其中戎馬紀事類共計四十餘首,在詩集中占較大篇幅……”

劉銘傳抬起雙眼,臉上顯露出無限的喜悅。他仿佛是在奇異的幻景中看見了敞開的天堂,張大嘴巴,幾乎說不出話來。在場的劉盛藻、畢乃爾等人也都感到意外,吃驚不小,心想劉銘傳這回不虛此行,遇見知音了。而劉銘傳兩眼直盯王尚辰手上的書:那正是自己的《大潛山房詩抄》!當時僅刻印不足百本,何以在這詩怪手中也有一本?

王尚辰才不管劉銘傳心存什麽納悶,自己隻顧侃侃而談:“劉大人的詩多是以白描手法,記述自己的戎馬生涯。不過從一些詩作中,倒可以想見那時痛苦不堪,表明大人您為民眾而鳴不平哩!如您的五古《郊行》,是寫您與隨從郊行時,一鄉間老叟‘走避殊倉皇’。問其緣由,老叟告知:‘今夏賊去後,大兵過此鄉。賊至俱先備,兵來未及防。村內擄衣物,村外牽牛羊。人多不敢阻,勢凶如虎狼。老妻受驚死,一子複斫傷。骨斷不能起,至今猶在床。暮年寡生計,空室無鬥糧。所幸此身健,勉力事田桑。近凡見兵馬,畏怯故走藏……’如此敘述,使人情同身受,如臨其境。我佩服此詩後幾句的力量:‘問彼統兵者,曾否有肝腸?滅賊自為賊,何顏答太蒼?’又如大人那首《題蒯士薌觀察倚馬草檄圖》,更是良心發現。大人您以‘承平二百年,一旦起烽煙。將帥知兵少,官民無力全’的詩句,道出清廷的軟弱無能。再如《廬江道中》,對比強烈,大人您寫道:‘馬前父老拜紛紛,爭把壺漿供大軍。昔日江湖曾落魄,吹簫時節幾人聞’。這些詩中世態炎涼的風氣躍然紙上,讀來令人深思呀!”

劉銘傳從內心裏佩服王尚辰對自己過去詩作的剖析,不覺湧起一陣感激之情。他正要作揖致意時,隻聽王尚辰又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在下對劉大人的其他詩作也細細深研了一番。不怕劉大人怪罪,恕在下直言了!”

劉銘傳在心裏吃了一驚,估計這王尚辰定是來揭短了,但還是不露聲色,摸著下巴,和顏悅色對王尚辰道:“我那些拙作皆是倉促寫成,必定有許多不妥之處,望王先生坦率指點。”

王尚辰點點頭,道:“大人早年不遇,多有坎坷,因而憤懣不已。如您的《題風雨窮途圖》、《遣懷》、《小船》等,都有表現。以《題風雨窮途圖》為例:‘午夜衝寒喚渡河,滿雲風雨悵如何。一身落落誰知己,四顧茫茫且放歌。豈是蘆中人未識,恐教髀裏肉生多。畫工似有規儂意,不寫逍遙寫折磨。’大人表麵上是在宣泄早年落魄不遇的怨氣,實則也還想向被您視作靠山之人傳達您的崇拜,如‘李侯捧檄渡江去,八千子弟賦從征。我亦仗劍隨長往,二年血戰士功成。’又如‘我幸依賢帥,天心重老臣。上官存厚道,偏將肯忘身’……”

“‘十步之澤,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我向來推崇曾國藩、李鴻章兩位大人,於是在拙作中直言表達了。”劉銘傳怕他再講下去,會講出什麽難聽的話來,便打斷了王尚辰的長篇大論,插言道。

王尚辰好像感覺出來了,道:“亦好,不說此類詩作亦罷。就說說您功成隱居、急流勇退的詩作吧!如《偶作》、《寄刁畹蘭》、《有感》、《別江南》、《登焦山寺》等,可謂意誌大變了,誌不如從前,心不如從前。正像您在《病中》剖白的那樣:‘病裏心煩躁,思安厭客來。身閑由仆懶,風緊怕窗開。日睡眠三覺,朝銜藥一杯。乞歸文早去,不見答書回’。在下以為,男兒在世,意誌不可衰退。列強已在四處紛擾,您官袍加身,豈可偏安於一隅?屈原《九歌·國殤》道:‘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三國魏曹植也知‘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在下以為劉大人當以國家為重,再度披掛上陣,殺盡列強,收複我大好河山啦!”

王尚辰最後這一段話,如同石破天驚一般震動著劉銘傳的心。他坐在椅子上,斜眯著眼睛,將眼前這位其貌不揚的詩怪再次打量一番,不敢小視了。評了他半天的詩,評來評去,是為了在他身後猛擊一掌呀!他想作一點解釋,但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措辭,說出來的話竟是:“今日幸會王先生,聆聽指教,勝讀十年詩書。先生批評得對,我是有點今不如昔了。蘇軾說:‘享天下之利者,任天下之患,居天下之樂者,同天下之憂。’省三我當再作一搏,以國泰民安為己任啦……”

劉銘傳還沒有說完,王尚辰便要起身告辭。臨分手時,他將那本《大潛山房詩抄》遞到劉銘傳手上,道:“期待您再作一搏以後的佳作問世。這一本東西我已記下了,還給您留個紀念吧。不過,我倒是很看中曾國藩大人所作的序,佳評都在他的數言之中了。”

劉銘傳接過自己的詩集,隨手翻開一頁,便是曾國藩的《序》。這幾年他差點兒把這事忘了。那還是同治五年十一月下旬,曾國藩得知劉銘傳自編詩集一本,在河南周家口的大營裏親筆揮毫,為他的詩集寫序。這位極少為他人唱讚歌的曾大人,卻對劉銘傳的詩作褒獎頗大,期望尤深。劉銘傳今天讀起他的序,仍覺怦然心跳,喜氣洋洋。《序》道:“山穀學杜公七律,專以單行之氣,運於偶句之中。東坡學太白,則以長古之氣,運於律句之中。樊川七律,亦有一種單行票姚之氣。餘嚐謂小杜蘇黃,皆豪士而有俠客之風者。省三所謂七律,亦往往以單行之氣,差於牧之為近。蓋得之天事者多,若能就斯途而益辟之,參以山穀之倔強,而去其生澀,雖不足以悅時目,然固詩中不可不曆之境也。省三用兵亦能橫厲捷出,不主故常,二十從戎,三十而擁疆寄,聲施燦然,為時名將。維所向有功,未遭挫折,蔑視此虜之意多。臨事而懼之念少。若加以悚惕戎慎,豪俠而且斂退氣象,尤可貴耳。餘覽其詩卷,因題數語以勖勉之。”

筆墨尚在,斯人已去。劉銘傳思緒萬千。他望著姥山的景色,望著白雲。忽然天色陰沉下來,起風了,越刮越大,把山上的綠樹吹得發出陣陣呐喊。原本沉默的湖水繞著山石掀起波濤。劉銘傳的耳邊響著王尚辰最後那幾句話。許多想法在他的心中互相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