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銘傳麻子臉上放紅花,他拍案稱奇:“當年東吳呂蒙為了收複荊州,搞了個白衣渡江,如今我劉麻子為了守衛大清寶島台灣,不妨來他個白衣渡海!明天白天還去假裝跟法國佬談判,天一黑,咱們全都漁夫裝束,走他娘的!”
李鴻章十萬火急派來的驛使是日落時分才到的。而劉銘傳卻不在家,他在三天前就去杭州拜訪一班文人名士去了。
這天還是劉盛芬眼尖。作為劉銘傳的大公子,他今年已經二十六歲了。他不太受父親喜歡,原因是他過於老實。依劉銘傳的話說:“天生一個老實頭子!”劉銘傳遊曆四方,原來準備帶他一起出去見見世麵,但他就是不肯,說是怕見到生人。家裏來了客人,他既不招呼,也不說話,經常一個人躲得遠遠的。劉銘傳氣得時常罵他:“沒有出息的東西!”盛芬過了二十歲時,劉銘傳仍然沒有為他張羅親事,原因也是嫌他自立門戶的能力太差,怕他不會持家。當今皇上的師傅翁同為得到劉銘傳的虢季子白盤,派人前來說親,想把自己的女兒下嫁給盛芬。劉銘傳這才慌了手腳,急忙給他娶了都司衛霞烈的大女兒衛氏。他們婚後竟也怪了:過得親親熱熱,恩恩愛愛。盛芬很招衛氏喜歡,劉銘傳心也踏實了,道:“罷了,罷了,你們小倆口在劉老圩陪你們母親,照看好我那虢季子白盤吧!”
劉銘傳主持續修完第四次《劉氏宗譜》後,與徐珂、王尚辰等幾個詩友結伴到杭州遊玩。不料就在他們離開廬州的第三天傍晚,劉盛芬正與妻子衛氏坐在“盤亭”內說話,盛芬透過庭院花牆發現東麵大道上奔來兩騎快馬。快馬踏過練武坪草地,直衝劉老圩南大門吊橋。剛抵橋頭時,騎在馬上的一個人高喊:“劉銘傳劉大人快快接旨!”
劉盛芬與衛氏慌忙招呼家丁放下吊橋,將驛使們迎進門樓之下。兩位驛使縱身跳下馬來,對劉盛芬道:“請劉大人接旨!”
“我老子到杭州去了……”劉盛芬說著,朝驛使跪下。衛氏也隨盛芬跪下後道:“還要很長時間才會回來呢!恐怕兩三個月的。”
“這可如何是好?急死人啦!”一位驛使眼睛好像得了發熱病一般地閃耀著,嘴唇都緊張地顫抖起來。
程氏聽說兩個驛使是李鴻章大人專門從天津派來傳遞上諭的,也驚愕萬分。別看她五十大幾的年紀了,遇到事情處理起來比她兒子盛芬要幹淨利索和果斷許多。她一邊安排兩位驛使抓緊時間去夥房吃點東西,又為他們準備了兩袋饅頭,一邊叫來兩名年輕的差役,立即收拾行裝,連夜陪同驛使們上路,去杭州尋找劉銘傳。
劉銘傳接到上諭已是1884年(光緒十年)五月下旬了。這時距李鴻章自天津派快馬傳遞上諭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了。
連日來,三麵環山、一麵瀕城的西子湖早就把劉銘傳一行人給迷住了。劉銘傳沒有想到呈橢圓形的西子湖有如此之大,大得相當於一座廬州城的占地麵積。美麗的西子湖十景,柳浪聞鶯、小瀛洲、三潭印月、斷橋殘雪等,他們都要去看看。有些景區已經去過兩三次了,劉銘傳總覺得看也看不夠。是日午後,劉銘傳與王尚辰等正在西子湖裏湖與外湖之間的孤山下散步,劉老圩的兩個差役領兩位驛使一路風塵仆仆地找到這裏。四個人踉踉蹌蹌地跑著,老遠就邊跑邊喊:“劉大人,聖旨到,聖旨到了!”
劉銘傳一驚,心急遽地怦怦跳起來。他見這四個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奔來,快步迎了過去,道:“別慌,別慌,慢慢道來。”
“八百裏加急呀,劉大人,快接上諭吧。”一個驛使張口喘著氣說。
劉銘傳望北跪下,一驛使拆開大信套,抽出上諭,仍然喘著氣高聲念道:“前直隸提督劉銘傳帶兵有年,威望素著。前患目疾,諒已就痊。現值時事艱難,需材孔亟,著李鴻章傳知該提督即行來京陛見,以責任使。”
驛使待劉銘傳起身後告訴他:這個上諭快馬送到天津李鴻章衙門時,李鴻章正在召集一個軍事會議。他馬上停止開會,片刻沒有耽擱,急挑兩位驛使分派上路了。一個多月來,他們為找到劉銘傳吃盡了苦頭,披星戴月,跋山涉水,僅在杭州城就繞了幾個大圈子,才找到西子湖畔來的。
“實在抱歉,多有得罪了!我一個歸鄉賦閑之人這麽多年來,是做夢也想不到聖上會下旨要我進京陛見的。辛苦啦,辛苦啦!”劉銘傳笑道,打發驛使和自家差役一些銀兩,讓他們各自回去了。
驛使們交差後,劉銘傳緊張起來。他見朝廷催促甚急,不敢怠慢,沒有征求徐珂、王尚辰等同行詩友們的意見,就匆匆準備返鄉進京了。
“省三呀,我早就料到您會有再作一搏的機會,這不,聖旨來了,國家急用帶兵大員,您還有閑心與我們往下遊玩麽?”王尚辰道。
劉銘傳笑了,笑得很開心,道:“回鄉閑了這麽多年了,該是玩夠的時候了。思考再三,我倒覺得尚辰兄在姥山上對我說那段話是對的。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嘛!何況我還是一個擔負帶兵守土之職的武將呢?”
“能這樣想就好,我等也就放心了。司馬相如有言:‘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您如今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我等衷心為您祝賀了!”王尚辰鄭重地說道。
接到上諭的第二天清晨,劉銘傳便上路了。他回到劉老圩僅住了一天,於次日率十名隨從踏上北去征程。此次進京陛見,到底為了什麽?他心中已有估計。在杭州遊曆期間,他沒有少讀報紙。從各方麵得到的消息來看,大清東南邊陲早就不太平了。極有可能的是:戰火又起,朝廷急需要他領兵出征,馳騁沙場。
“中法兩國正在進行緊張的外交交涉。依我看,隨時都有開戰的可能。”就在遊玩西子湖期間,劉銘傳還這樣對徐珂、王尚辰說過。
“交涉什麽呢?”王尚辰問。
“越南問題。”劉銘傳果斷答道。
“越南與那幫法國佬有什麽幹係?”
劉銘傳掃了一眼王尚辰,嘴角猛地一動,吐出來的聲音又響又硬:“我說你書呆子了,不是?早在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法國人就曾勾結西班牙,組織聯軍入侵過越南。同治元年時,法、西兩國用槍炮迫使越南與他們簽訂了《西貢條約》。同治六年,法國人再度調兵遣將,一舉吞並了越南南方下交趾地區的邊和、嘉定、定祥、昭篤、河仙、永隆六省及昆侖島。同治十三年,法國人以更大的野心強迫越南與之簽訂了所謂的《越法和平同盟條約》,將越南置於法國人的勢力範圍內,並逐步向越南北方推進。他們並不滿足,而最終想通過越南的紅河,侵占我大清的雲南地區。法國人的這一企圖理所當然遭到當時扼守在滇越邊境紅河兩岸黑旗軍的抵抗。駐守在這一帶的黑旗軍首領是劉永福。他是廣東欽州人,字淵亭,幼時隨父母到廣西上思州。鹹豐七年參加的天地會起義,由此到了廣西靖西一帶活動。後因起義失敗,劉永福率七星黑旗軍退入越南,並在越南六安州建立“中和團黑旗軍”,後移駐保勝。同治十二年法軍進犯河內城近郊時,劉永福挺身而出,率領他的隊伍把法軍打得落花流水,斬殺其統領安鄴。法國人對劉永福恨得咬牙切齒。大前年,法國好戰分子茹費理上台,組成新的法國內閣,下令向越南紅河下遊地區進攻,並懸重賞捉拿時任越南三宣副提督劉永福。越南政府向大清政府求援,清廷派兵進駐了諒山、北寧。劉永福也應邀率三千黑旗軍配合清軍對法軍展開攻擊。法軍至此才退入河內,不敢向中國邊境推進……”
王尚辰打斷劉銘傳的話,說:“聽省三一番介紹,可見這些法國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他們是想把魔爪伸向大清啦!”
“正是如此!去年,茹費理第二次組閣,向越南增派了十二艘軍艦,另新派一千八百名兵勇,撥款五百五十萬法郎,想把清軍和黑旗軍一舉殲滅。去年四月十三日吧?雙方決戰於河內城西的紙橋一帶。結果,照樣是法軍遭到慘敗。法軍司令李維業被擊斃,振奮人心呀!”劉銘傳說到這裏,也顯得興高采烈。
“法軍看來也不堪一擊嘛!”
劉銘傳搖搖頭,擺著手,道:“他們雖然計窮力絀,但卻轉而向清廷施加壓力了。法國人要求清軍退出越南,孤立劉永福大軍。”
“清政府會同意麽?!”王尚辰道。
劉銘傳歎了一口氣,突然顯得很動感情,道:“無能呀,清廷!西太後令李鴻章大人到上海與法國人交涉。李鴻章本想以武力解決問題,但西太後不敢,答應法國人劃定邊界、各自駐防的要求。於是一份‘李寶備忘錄’簽訂了。由於李大人的爭取,這份備忘錄還不算令大清過於屈辱。所以白紙黑字墨跡未幹,法國人單方撕毀協議,又一次在邊境鬧事。目前雖然是小打小鬧,但從報紙上看,法國人兵力尚未全部到位。一旦準備完畢,必與我邊境大軍有一場決戰。”
“不要又是議和喲!清廷敢打嗎?”
“怎麽不敢打?別人我不敢斷言,若是讓我率軍前往,那是堅決一戰到底!”劉銘傳說得情緒激昂。
哪知這次真的要他北上進京了。不知為何,他一改回鄉賦閑的念頭,滿腔熱血地迎接著一次抗法衛國的征戰。他預感到,朝廷這次召他進京,定為抗法之事。想到這裏,他渾身是勁,不覺日夜兼程到達了天津。
他必須與李鴻章見一次麵。朝廷的上諭是由李鴻章傳遞的。如此重大的行動,也很有必要聽聽李鴻章的意見。
光緒十年五月,劉銘傳一到天津就直奔李鴻章的總督衙門。一台綠呢小轎把劉銘傳抬到總督衙門所在的街口時,讓劉銘傳大吃一驚:總督衙門大門外人聲鼎沸,口號聲不斷。他掀開轎簾一看:這兒簡直就像一個戰場:從大街兩頭,從小巷內,從一個個店鋪裏,一股一股湧出數不清的人來。整個總督衙門大門被人群堵住了。他們有的拿著手旗,有的拿著書籍,有的空著手,揮動著。還有人從住戶的柴火堆裏,臨時抽出枯樹的枝條,提在手裏。他們呼啦啦向總督衙門大門處湧,匯成一股洶湧的人群的巨流。
“殺了賣國賊李鴻章以謝天下!”劉銘傳坐在轎裏分明聽清了這句口號。
拜見了李鴻章以後,劉銘傳才得知:就在他從劉老圩趕往天津的途中,李鴻章受慈禧太後之命,已代表清政府與法國簽訂又一個新條約,即《中法簡明條約》。這個條約承認了法國已占領越南的現實。因此,越南是中國藩屬國的關係由此不複存在。新條約還同意撤回駐越南北圻的清軍,並宣布解散劉永福創建的黑旗軍。此消息一出,立即震動全國,各地紛紛舉行聲勢浩大的抗議活動,反對喪權辱國,要求嚴懲簽約者李鴻章。
當著老部下劉銘傳的麵,已年過六十的李鴻章忍不住落下了委屈的淚水。他歎道:“省三呀,你是了解我的。我會賣國麽?難道能據理力爭我不爭嗎?大清弄到今天這個地步,能怪我麽?老朽死不足惜,把我一刀斬了,然後再暴屍三天,老朽也沒有辦法。但我隻是要人們知道:我李鴻章已經盡力了。”
劉銘傳一時不知如何答對,要勸兩句或安慰一下眼前這位老中堂,他做不到。因為在他看來:你李大人雖然無力挽救大清衰落的敗局,但也要拚死去跟列強抗一下。慈禧太後讓你簽,你可以拒簽嘛!唐人柳宗元道:“臨難忘身,見危致命。”誰願意去簽那個條約,誰就去簽吧!反正我李鴻章堅決不簽。現在是你李大人執筆簽了,當然要承擔責任。最終落個遭世人聲討,活該!
心裏的這些看法,劉銘傳當然隻能放心裏裝著。他急於想與李鴻章商議的,是聖上召見他“以責任使”之事。於是劉銘傳道:“李中堂,我此次趕到天津來拜見您,是想聽聽您對我即將領兵出征的教誨。”
李鴻章搖搖頭,深沉地默默不語,好像整個情緒還在他自己所麵臨的委屈中脫不出來。
“大人!我想鄭重請求皇上和太後們:打吧!”他加重語氣說。
李鴻章苦笑了一下。關於劉銘傳此次麵聖,其實他心裏早已拿好了主張。隻是不知道講出來,劉銘傳會不會接受?所以他沉默不語,想思考一下怎麽來與劉銘傳談。這會兒見劉銘傳直入主題了,才微微抬起雙眼,仍然搖了搖頭,道:“打?有那麽容易麽?若能打,我早就站在主戰派一邊了。起先我也想打,六十過頭的人了,拚一條老命也沒什麽。但你知道麽?朝廷這一次是讓你渡海赴台呀!人家法國軍隊正是準備好了要打的,所以才派了那麽多軍艦和隊伍進入南中國海。憑你那點土槍土炮,能打得過人家麽?!”
“近幾年在鄉裏關注時事,多少了解一些列強們紛至遝來的情形。這夥強盜貪得無厭,一味忍讓最終必然禍國殃民呀,中堂!”
“我不反對你的判斷,這也正是我所擔憂的。但看在你曾經追隨我多年的情分上,我不得不從你個人的角度幫你出出主意。我告訴你:你若答應朝廷此次所派,領兵赴台了,麵臨的將是一場惡戰,是一場最強大的軍隊征服最弱孤島的惡戰……”
“那又怎麽樣?”劉銘傳打斷李鴻章的話說。
“怎麽樣?結果很可能是把大清最寶貴的僅有的這支隊伍葬送掉了,讓國家失去了一批勇兵悍將,讓千萬個妻子失去丈夫,讓數不清的兒女們失去父親……”
“其中自然也包括我劉六麻子吧?!”他又一次打斷李鴻章的話說。
李鴻章聽劉銘傳這話有點不對味的感覺了,稍稍怔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平靜,緩緩道:“好呀,就算你不怕死了,但死得要值得嘛。你明明是拿雞蛋碰石頭,落個粉身碎骨了,到頭來要有個價值嘛!最終恐怕是你沒有辦法去動人家一根毫毛,卻把千千萬萬人,當然也包括你的性命搭上了。你估計後人會如何評說?隻能說你自不量力。這不是身敗名裂又是什麽呢?!”“沒有那麽可怖、那麽嚴重吧?”
“糊塗!你是不知底細不為過呀!此次赴台,定是孤懸海外,兵單餉乏,絕無外援可言。而法國軍隊呢?軍艦往來不斷,已在向福州和基隆兩個港口靠近。現在活動在這一帶海域的是法國海軍中將孤拔和少將利士比所部。據說這是法國最好戰、最瘋狂、武器配備也最先進的軍隊。他們既然來了,就一定要打……”
“那麽依中堂大人您的意思是……?”
“六麻子呀!”李鴻章的語氣突然變得格外親切起來,接著道:“我不能不為你設身處地想一想。萬一讓你冒著極大的風險去了,最後輸得血本無歸,反而丟了一條性命,不僅你的妻子兒女會找我,廬州那一塊土地上的父老鄉親們也會罵我全無情義,把老鄉向火坑裏推哩!我們廬州有句俗話:親為親,鄰為鄰,包拯也為合肥城嘛!所以,依我的意思很簡單:這次麵聖時,設法找借口辭去督辦台灣軍務的差事。這時,我再向朝廷遞上一份奏折,讓你到我身邊來佐助北洋軍務。你來了,我又多了一個膀子!哈哈!”
“哈!哈!哈!”劉銘傳接上李鴻章的兩聲大笑放聲地狂笑起來,笑得李鴻章一時不知為何,也不知所措。但李鴻章還是立刻明白了:劉銘傳不會接受他的勸誡,他已經鐵了心要領命赴台了。直到劉銘傳離開天津進京後,李鴻章的耳朵邊還似乎在回響著劉銘傳轟然大笑中夾帶著的那種炸雷似的笑聲。李鴻章無奈地自歎道:“劉老麻子呀!你這是自願往火坑裏跳哩!”
劉銘傳知道台灣那座孤島已經陰雲密布。法國遠征艦隊在孤拔等人的率領下,已從南中國海北上,強行駛入了福建水師基地的馬尾港。法國議會已決定擴大侵華戰爭,通過了三千八百萬法郎的軍費預算,叫囂要進行“本世紀最大的一次征戰。”但劉銘傳執意認為:隻要清廷決心打下去,一定會贏的!
李鴻章與自己會麵的一番話也在耳邊回響。從交談中,劉銘傳意識到麵對這場即將爆發的戰爭,清廷內部意見嚴重的不統一。李鴻章也未必就是主和,他還是出於好心在為老部下擔心。這一點,劉銘傳在心底裏感謝他。但朝廷召自己進京,說明朝廷已在備戰。也就是說:一手準備打,一手設法議和,正所謂雙管齊下,交相為用。
劉銘傳的主張就是打。在進京的路上,他已想好了要講的話,決定上疏陳言,鼓動朝廷給膽敢入侵者以堅決痛擊。為此,他寫好了一道《遵籌整頓海防講求武備折》。他要把它親手遞交給皇上。
劉銘傳乘坐的小轎剛剛在賢良寺院內停下時,就立刻引起了寺裏人們的注意,紛紛指指點點。一個弋什哈道:“瞧,那是前直隸提督劉老麻子嘛,好多年不見了,今兒又被朝廷召見了,恐怕又有重用了。”
劉銘傳欣然微笑,東山再起的感覺油然滋潤了心頭。次日,宮裏特地差遣長春宮的太監在景運門內迎候劉銘傳,使他很順利地在養心殿見到了光緒皇帝和西太後。憑他的感覺,這光緒帝差不多快長成一個小夥子了,隻是臉色有點蒼白,身材有些瘦長。在微光的照耀下,很俊美的臉盤顯得有些發青,兩隻眼睛隱在黑影裏。他在這種過於柔和的微光裏,給人一種類似幽靈和黑夜的感覺。
不管感覺如何,劉銘傳還是聚精會神,按照覲見大禮的規矩,免冠叩頭,然後屏息靜氣,等候西太後的問話。他知道,東太後已經不在人世,光緒帝隻是一個陪襯,主意還是這西太後來拿。
雖然天氣不太熱,慈禧還是拿起一把團扇輕輕地搖了兩下,又放了下來,這才徐徐問話。諸如眼疾如何?回鄉幾年了?妻兒們怎樣等等。劉銘傳一一回答了以後,心想:這或許就是女人們的天性,慈禧也概莫能外。
這次覲見很快議上正題。劉銘傳毫不猶豫地遞上了自己的奏折。在此折中,劉銘傳首先剖析了大敵當前的客觀形勢,認為大清朝廷正麵臨著空前的嚴峻態勢,外患紛至遝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法國人針對大清的戰場一個在越南境內,一個在大清國的閩、台海峽。而閩、台一線是法國人為配合掠取越南主權、擴大對清廷戰爭而有意要製造的戰爭。它絕不是偶發事件,躲是躲不過去的。他們是為了以武力相威脅,最終霸占台灣,據此拓展對大清的掠奪和控製。
慈禧太後隻瞟了一眼劉銘傳的折子,見到了這麽幾行字:“當思伊犁和而兵費賠償,天津和而義民受戮,台灣和而琉球坐失,越南和而藩服無存,剜肉補瘡,欺陵胡底……”她的臉陰沉下來,道:“劉銘傳,你這些年回鄉調理眼疾,看到的事情不少嘛!”慈禧故意把“眼疾”和“看”字說得很重。
劉銘傳並不在意慈禧的反應,正麵答道:“古人雲:‘身在江海上,雲連京國深’。微臣雖告假避居鄉野,一刻也不敢忘記‘赤心事上,憂國如家’的道理,每每打聽、閱讀各方麵的消息,隨時準備為國家的安危盡一份微薄之力。”
“你知道這一次為何召你覲見麽?”慈禧聽劉銘傳的回話中飽含赤誠之心,放棄了要為難一下他的念頭,問道。
“稟太後,微臣已經從李鴻章大人的口中知曉了,朝廷是想要我渡海赴台,領兵抗法。”
“那麽,你的打算呢?”
“請訓陛辭後,束裝就道,誓死如歸!”劉銘傳回答得很幹脆。連像木雕一般坐在上麵的小光緒帝都禁不住連連點頭了。慈禧卻沒有急於誇獎,而是又拿起劉銘傳的奏折看了一眼,道:“過去的那些事不用再想了。我知道你還在為光緒六年那次召你進京之事生氣。當時的確是準備讓你率軍北上的。但我們都上了特命全權大使崇厚的當了。他甚至連伊犁在大清北疆什麽位置上都沒有搞清楚,就把本來屬於大清的許多權益丟掉了。現在對崇厚已經懲處過了,事情就別提了。還有天津問題、越南問題等等,也都統統忘掉吧!要是整天讓這些不順心的麻煩事纏著自己,這日子還能過麽?”
劉銘傳心裏咯噔一下,沒有料到大清近幾年遭受列強們數不清的屈辱,在慈禧太後嘴裏說得如此輕鬆?一個個不平等條約給大清留下了太多的傷痛,西太後竟將責任一推了之。想來崇厚乃至如今的李鴻章等也是可悲的。自己會不會……?
正想到這裏,忽聽慈禧太後在抿了一口香茶後又道:“劉銘傳,你上次遞來的《籌造鐵路自強折》用意很好,足見你忠心為國,思慮周詳。可是當時有些權臣們竭力反對,加之國家正處在大亂時期,民生凋困,戶部歲入非常有限,可用的銀子捉襟見肘,許多應興應辦的事情都擱置下來了。所以,你的建議雖好也不能實施。這幾年李鴻章幹起來了,開煤礦呀,修鐵路呀,搞電報呀,他是趕上了時機。這當中也有你一份首倡之功哩!”
劉銘傳暗暗歡喜,覺得可以進一步闡明主張的機會來了。因此他振作精神,雙目炯炯地啟奏道:“大敵當前,微臣以為一場惡戰已不可避免。《商君書·畫策》有言:‘以戰去戰,雖戰可也;以殺去殺,雖殺可也;以刑去刑,雖重刑可也。’現在的形勢是:我們不想打也得打了。朝野上下主和者有之,主戰者有之,空言主戰者亦大有人在。所謂空言,是隻說不做。微臣是主張既要說,更要做。主戰者當審視自己的兵將能否與人開戰?器械是否可以應戰?炮台是否可以對戰?戰船是否能夠海戰?空談無補,且後患無窮呀!臣以為立即整頓海防,應是當務之急;講求武備,以立自保之根基為次;同時必須整頓吏治,著手改革,才能謀富強,圖久安。願皇上、皇太後舉富國強兵之道,微臣願盡畢生之力,為抗禦外敵獻計獻策,效犬馬之勞。”慈禧聽著這些話,覺得題目太長,興味索然。為了不掃劉銘傳的麵子,慈禧才沉吟著敷衍道:“你這些主意不錯。這樣吧,你先在京城裏寬住幾日,把自己的打算考慮具體一點,逐項開列出來,另折上奏。跪安吧。”
劉銘傳回到賢良寺後,一切訪親拜友之事全免,關起房門寫他的設想和具體計劃。兩天裏,每一刻都像是一個珍貴的贈品。劉銘傳的筆在一張張紙上奔馳著。子夜,整座京城闃然,數萬隻眼睛都闔上了,各處燈光已經熄滅了,他還在寫。他終於讓他的希望和設想如同良種一般,破土而出了。他條陳了海防十大要事,主要有:嚴密防守中國各商埠及產煤地區,斷絕敵艦的能源和糧源;徹底改建各海口的炮台,在炮台配備炮隊,布下水雷;裁撤已經失去作用的長江和太湖水師,籌建針對海防禦敵的大清海軍,強化防守;整頓福建船政局和上海的輪船招商局,嚴明章程,規範操作,使原料逐漸取自本國;迅速派遣精通軍械火器者到外洋采購新式槍炮,以應付戰時急需;整頓礦務,以強“製造之原”,並開設礦學,招生研究;酌裁無用的募勇和綠營兵等,編練高素質的新式軍隊對付洋軍;對統兵將領實行嚴格的考核和賞罰製度;設局譯刻西洋實用書籍,以備參考。他還親自設計繪製了一張新式炮台圖式,連同他的建議一起遞到了軍機處。
劉銘傳鬆了一口氣,兩夜幾乎沒有合眼,他要好好睡一覺。但躺下以後,他又睡不著。他知道法軍已攻占了越南的北寧和太原,接著占領了興化及紅河三角洲。由法國一手挑起的諒山事變成了法軍進攻台灣的借口。就在昨天,劉銘傳聽說法國駐北京代公使謝滿祿,已向清廷提出了最後通牒,說孤拔馬上就要下令攻占台灣的基隆。劉銘傳擔心:紫禁城裏的那個大權在握的女人能抗得住麽?莫不是又來找人家議和,以割地賠款了之了吧?這些年,列強們似乎已經摸透了大清朝廷的軟弱無能、腐朽昏庸的秉性。將士們在前方戰場上所取得的勝利,不料卻成了清廷用以進行乞和活動的資本。於是,在戰場上到處碰壁的列強們,在談判桌上卻實現了自己的侵略野心,大撈特撈好處。想想中法這場戰爭的由來吧!清廷對法國在越南的軍事、外交侵略活動的反應,是極其遲鈍的。直到1880年前後,越南和台灣問題才引起大清主子們的稍稍不安和關注。1880年一月,清廷駐法國公使曾紀澤奉命向法國政府提出外交質詢,得到法國外交大臣的答複:“法國對北圻無野心。”同年十一月,法國總統格利維也重申了這一保證。
然而,時隔僅一個月,法國新任外交大臣聖希拉爾就推翻了法國政府的保證,聲稱:“法國已經承認越南完全獨立。”曾紀澤對此解釋提出了嚴正抗議,並與法國方麵進行了交涉。曾國藩大人這位長子被迫在巴黎發表公開談話,向輿論界和法國公眾說明中法交涉的焦點:“抗議法國否認大清對越南的宗主權。”
恃強蠻橫的法國政府凶相畢露了,他們終於用武力驅逐在越南境內的清軍和黑旗軍。
恭親王奕?也出麵了,正式照會法國政府:“法國將作一件錯誤的而不合於正義的事情。”曾紀澤也鄭重警告法國人:清軍將維護自己的安全,與法國軍隊的衝突不可避免!
法國人玩起了陰謀,任命駐日公使脫利古來華,與李鴻章在滬進行談判,從而在國際間造成一種假相:和平有望。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雙方會談五次,另外還間有函件往來,法國人就是不讓步。李鴻章稍事辯駁,脫利古即忿然作色,拂袖而出。
李鴻章終於也強硬起來了,拒絕了法國人的種種非禮要求。他不告而別,離滬赴津了。被晾在一邊的脫利古向國內報告說:“李鴻章躲避了……他的離去可以看作是在中國進行的談判的破裂。”但是,脫利古又根據清廷內部情況做出了另一種判斷:“大清朝廷不願斷交,它更小心不向我們宣戰。”
正是抓住了清廷的這一弱點,脫利古主張果斷與中國斷交。他們知道,如果斷交,那些隻與強者協商的中國人,必將首先向法國人讓步。法國政府決定暫不斷交,而是派兵直逼越南,使越南完全落入法國人的囊中。
李鴻章又露麵了,在天津與脫利古恢複和談。脫古利表麵上口氣軟了下來,但實際上卻變本加厲訛詐,提出三條辦法:保護在越之中國商;剿除北圻土匪;另訂中法邊界。脫古利逐條解釋說:“保護在越之中國商,”是基於越南地方現在全歸法國保護而言;所剿除的“土匪”,係指劉永福的黑旗軍;“另訂中法邊界”,是將中國的廣西、雲南邊界再放寬一些讓給法國。
李鴻章當然不能答應,談判再次破裂。
清廷內部“主戰”與“主和”兩派激烈地爭吵起來。慈禧太後的態度最初也遊移不定。但她最終還是害怕爆發戰爭危及京城安全,主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戰火終於燃燒到了中越邊界和閩台海峽。清廷焦慮和恐慌起來,在軍事上才督軍備戰,準備加強閩、台海防和駐軍力量,以備不測。
“劉銘傳補寫的這道折子不錯嘛,抄錄各省分別參照辦理吧!”慈禧太後很快表了態。又過了兩天,即1884年6月26日(光緒十年閏五月初四日),清廷詔令送進賢良寺:“劉銘傳著賞加巡撫銜督辦台灣事務。”
7月4日,劉銘傳再次入宮請訓陛辭後,於 7月6日到達天津。他一刻也不敢磨蹭,直奔李鴻章總督衙門。
李鴻章連日來仍在操作與法國方麵議和之事,搞得焦頭爛額。中方代表由李鴻章帶領隨員幕僚馬建忠主談;法國代表福祿諾、隨員是法國駐津領事法蘭亭。這個福祿諾是個極具野心的玩火式的人物,與李鴻章剛剛進行了小半天的談判。劉銘傳見到李鴻章時,見他垂頭喪氣,一臉痛苦狀。
“談得如何?”劉銘傳問。
李鴻章隻歎氣,不說話。原來,李、福已經達成了協議,雙方將議定大略,整理為《天津簡明條約》。在這個條約中,李鴻章使出渾身解數,隻在外交辭令及一些枝節問題上取得了主動,卻在主權和開放對法邊境貿易等重大問題上作出了讓步。最後的結果還不止如此,由於這個條約在日後的解釋中以法文為準,大清在不知不覺中又吃了大虧。
李鴻章萬萬沒有想到:中法條約文本的文字存在著差異。法文本為北圻清軍“立即”撤回,中文本則為“即行調回邊境”。李鴻章沒有理解法文“立即”一詞原意的迫切性,對“邊境”一詞的理解也未必指中國邊境之內。他對朝廷解釋說:“這一語的意思隻須密飭邊軍屯紮原處,勿再進攻生事,便能相安,亦不背約。”
當著劉銘傳的麵,李鴻章氣得大罵起來:“王八兒的,簡直就是流氓無賴!關於條約的撤軍日期,是福祿諾同意並親筆刪除的,改由當地決定。過後他們不認賬了,迫不及待地要派軍來接收清軍駐守的防地了!唉,到底是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麽事?”劉銘傳驚問。
“我也是剛剛才接到報告,說就在十幾天前,法軍杜森尼上校率九百人馬,試圖接收北黎一帶,與未接到撤退命令的清軍發生大規模戰鬥。清軍將士猛烈反擊,把法軍打得一敗塗地……”
“打得好,打得痛快嘛!所以我早就說:隻要我們敢打,堅持去打,一定能贏!”
“看你還高興呢!本部堂的麻煩可就大了!”李鴻章說著,順手從身邊的案頭上抓過一頁紙來,捏在手上直抖,道:“你瞧瞧,你瞧瞧,法國人的抗議書送來了,說我們單方麵蓄意破壞協議。朝廷也發火了,要我立即邀請遠在上海的新任法國駐華公使巴德諾赴津再談,別把這事辦砸了。本部堂現在是四麵楚歌了。朝廷不滿,列強們不滿,周圍的同僚們和廣大民眾也在一旁起哄,把一切責任都推到我一個人身上來了!我該怎麽辦呢?”
劉銘傳將拳頭在眼前一揮,道:“打!”
李鴻章苦笑了一下,道:“對你來說,隻有打了。朝廷是用我來議和,用你來備戰。我們倆是各負其責。你準備打,我還得準備談。目前準備打這一手要跟上了。朝廷已賞加你巡撫督辦台灣事務了,你是沒有退路了……”
“我此次應召而來,從未考慮過什麽退路!”
“那好,那好!明天我就把‘巡撫銜督辦台灣事務前直隸提督關防’交給你。你盡快啟用這枚大印,辦你赴台的事情吧!”李鴻章好像從低落的情緒中走了出來,亮開嗓門道。
李鴻章站起身來,在簽押房中轉起圈子。他邊走著邊說道:“這樣吧,你先從‘銘軍’劉盛休那裏抽調一百名陸操教習,再選三十名炮隊教習和四名水雷教習,共計一百三十四人。我再令‘銘軍’原提督王貴揚等十多名將領選募兵勇三千人,攜帶毛瑟後門槍三千杆,把彈藥配齊了,隨你一起渡海赴台。你看怎麽樣?”
“兵勇人數不足,到那裏後可以招募。但炮是不可少的……”
“哦,對了!”李鴻章打斷劉銘傳的話說:“朝廷已飭令南洋大臣曾國荃及所部龔照瑗等為你調撥前門炮十尊,後門小炮二十尊以及銀款四十萬兩。閩浙總督何、巡撫張兆棟也遵旨撥銀款十四萬兩,統統交給你以備赴台急用。錢的問題,你不用太急,待我以後慢慢為你籌措。你到台灣後便是孤軍作戰,沒有錢可不行啦!”說著,李鴻章落下淚來,好像要與劉銘傳作最後一別似的。劉銘傳感覺到:他的淚還包含了許許多多說不出的委屈,統統咽在肚子裏了。
7月8日,劉銘傳正式啟用“巡撫銜督辦台灣事務前直隸提督關防”大印的儀式在李鴻章衙門的大客廳舉行。劉銘傳這天穿一身嶄新的袍褂翎帽,麵容嚴肅地拱手站在客廳簷下迎候在津的各位軍、政大員。不一會兒,李鴻章在眾幕僚的前呼後擁下笑嘻嘻走來。他剛上台階,劉銘傳就上前行禮。李鴻章趕緊攔住,笑哈哈道:“今日是直隸總督會見赴台大員,不必再行此禮。我倒要向你道一聲祝賀哩!”
李鴻章說著上前挽起劉銘傳一同進入客廳,按照賓西主東相向坐下。劉銘傳見李鴻章為自己安排的儀式比較隆重,多少有些局促不安,不知說什麽好。李鴻章撫須微笑著,說:“今天你是主角,既是為啟用關防大印,也是為你送行。議式結束後,我已在後花園備下幾桌酒宴。你可要盡興喝幾杯喲!”
“省三我此次領命赴台,一切都仰仗中堂大人費心了。我在這裏向大人鄭重地致謝了。區區小事,還驚動了天津這麽多文武大員,讓我實在受之有愧,也一並道謝了!”說著,他起身向李鴻章和到場的各位一一作揖。
李鴻章嘿嘿怪笑幾聲,道:“你這是在責怪我了,還致什麽謝呢?渡海赴台,遠遠難於當年淮軍進入上海。你們麵臨著的是強大而又瘋狂的異邦軍隊,與列強相鬥,困難一定很多。但目前兵力不足,銀兩不足,軍械不足,都是我考慮欠周啊!本部堂也有難度,你暫且不必介意。涵養以頤性,曠達以延年,先把心情放鬆一點,屆時由我慢慢為你周旋。”
劉銘傳點點頭,道:“我已做好了思想準備,萬事開頭難,隻要有信心,是可以克服初創時期的一些困難的。”
李鴻章滿意地笑了,忽然醒悟道:“你看,說了這半天閑話,把正事給忘了。我老了,快不中用了。你今天是來接印的。關防大印啟用之時,就是你正式上任之日。我想不用多久,你當是名正言順的撫台大人了。若台灣能夠建省,你恐怕就是台灣有史以來首任巡撫大人了。有此殊榮,一輩子也值了!”
劉銘傳聽這話心頭一熱。憑心而論,直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想到過台灣建省,由自己出任首任台灣巡撫一事。因為在他看來:在台灣建省盡管很有必要,但恐怕還是很遙遠的事情,自己現在隻署理巡撫銜督辦台灣事務,距真正的一省地方大員還差一個台階。因此,聽了李鴻章猛然扯出的話題,禁不住心跳加速,熱血沸騰,不知如何回答李中堂才好。
李鴻章見劉銘傳隻知道傻笑,也知道對他來說,此事太突然了一點。於是道:“當然這也隻是我的推測。你率兵打仗多年,是淮軍將領中的佼佼者,有能力,有才華,有滿腔的熱情又愛憎分明,加之熟悉、善解民意,是很適合做地方大員的。你的優勢還在於手有兵權,辦起事情來更是比別人容易一些。渡海赴台以後,若能擔起守土封疆職責,那個地方就是你的天下,由你來全麵經營了。我預測隻要順利,台灣首任巡撫之職非你莫屬呀!”
劉銘傳嘿嘿地笑著,渾身覺著滋潤,心裏覺得亮堂。當他在一陣熱烈的掌聲中走向前台,從李鴻章手裏接過木質印信的時候,這種由衷歡愉的感覺更強烈地湧上心頭。很久沒有出現過要禱告的念頭。他設想著自己率大軍渡海赴台以後的情景,默念道:“上蒼保佑,上蒼保佑啊……!”
七月十日,天津城裏數十位官員騎馬乘轎,紛紛趕來為劉銘傳送行。一乘八人抬綠呢大轎在碼頭平台上落下以後,有一個人從轎裏走出來。這人顴骨微聳,髭須灰白,還未來到劉銘傳麵前就揮手大叫道:“省三呀,我來給你送行了!李鴻章大人頃刻就到!”
劉銘傳抬頭一看,半天想不出這是哪一位?有些麵熟,但是怎麽也回憶不起曾在哪裏見過。
劉銘傳邊拱手邊迎著這人走過去,道:“省三這裏向大人有禮了!不知大人……”
劉銘傳正想請教尊姓大名,突然見李鴻章的大轎已到。隻見李鴻章大步走來,笑哈哈道:“省三不認識了吧?這位就是已故恩師曾國藩大人的胞弟、現任兩江總督曾國荃啦!他聽說你今天乘客輪去上海,特意趕來為你送行的。”
劉銘傳雙手一抱,再次作揖道:“下官劉銘傳感謝九帥前來晤麵,省三我簡直是受寵若驚了!”曾國荃比李鴻章小一歲,看上去卻比李鴻章小了不少。在淮軍時,劉銘傳曾與這位鼎鼎大名的人物有過一麵之交,此後多年未見,所以實在想不起來今天會在天津的碼頭上見到他。曾國荃此時隻是嗬嗬笑著,好像有意把一切話兒都讓給李鴻章來說。李鴻章當仁不讓,撫掌大笑道:“都是緣分哩,轉來轉去,卻轉到一起來了。國荃呀,你還沒有跟省三講吧?”他說著麵向劉銘傳道:“你先行一步抵達上海後,國荃馬上也去上海。他今天剛剛才到天津,與我還有要事共商。估計比你晚不了三五天,你們會在上海見麵的。”
“還望九帥……”劉銘傳剛一張嘴,李鴻章攔住話頭笑道:“他在湘軍裏時,人們都稱他‘九帥’。現在是兩江總督了,不宜再用舊稱了。”
“我習慣了,以為還是稱‘九帥’親切一些!”劉銘傳望了一眼曾國荃,正色道。
“是的,我也聽得親切!”曾國荃道。
劉銘傳回顧百官,頻頻拱手,大起嗓門道:“有請李中堂、曾九帥及各位大人們回吧!銘傳此番一去,已讓大家操勞了許多。怎敢再煩各位大人久留海邊,為省三我送行呢?”
李鴻章道:“今天是省三啟程赴滬的日子,奉命出征,我是一定要親自送別,以壯行色的!省三此去責任重大,隻能不辱使命,不可蹉跎。省三若能旗開得勝,便是為我、為國荃,也為大家,更為朝廷分憂了!”
眾人中有人大聲喊道:“以銘傳的將帥之才,渡海赴台後,定會捷報頻傳,我等靜候佳音了!”李鴻章道:“銘傳你此一去,但望大力弘揚當年淮軍機智善戰、敢打敢拚的傳統。站穩腳跟後,一方麵要整頓和加強台灣的海防,以禦外敵,一方麵又要十分注意台灣經濟上的自強。恒心必根恒產,足食方可足兵。鐵路、電報、辦學、紡織等,能幹的都可以幹起來。”
這一點說到劉銘傳心裏去了。他道:“省三從公多年,已熟知大人您的各種洋務主張。我認為:欲自強,必先致富;欲致富,必先經營。這幾天我已著手閱讀有關台灣這方麵的資料,心裏已有個初步打算:第一步把海防、練兵之事抓好,在此基礎上,選鐵路以通之,行郵船以輔之,振殖產以裕之,辟財源以養之,改內政以新之,設教育以明之……”
“甚好,甚好呀!”李鴻章顯得很激動地打斷劉銘傳的話,讚揚道。最後他又說:“看來你沒有白白追隨我多年,大有長進啦!本部堂有關洋務及經濟經營之主張,會在你的主持之下發揚光大了。我真高興!”說罷,李鴻章揮手喝道:“壯士遠行,不應當絮絮作兒女之態,劉老麻子你登輪吧!”
客輪徐徐離岸,駛入碧波之中。劉銘傳憑欄眺望,心潮逐浪翻滾。他默默凝視水天一色、渺不可測的大海,既異常興奮,又憂心萬端。他不知道自己遠方的路是個什麽樣子?但他有信心。成敗尚未可知,自己隻有奮力拚搏。劉銘傳哪裏知道,法國人已加速了侵犯南中國海的部署。與劉銘傳受命以巡撫銜督辦台灣事務的同一天,法國政府已命令東京艦隊和中國海艦隊進行合並,組建為遠東艦隊,全部進入南中國海,將所有力量壓向台灣。法軍借口“北黎事件”,要清政府賠款兩億五千萬法郎。清廷已命劉銘傳率軍即將開赴台灣,因此膽子稍稍壯了一些,拒絕向法國賠款。中法爭執又起,隔岸觀火的法國駐上海公使赫德,終於贏得了一個新的插手中法交涉的機會。他首先會晤了法國駐華代辦謝滿祿,商量對策後直奔清廷總理衙門。總理衙門大臣伍廷芳、張蔭桓出麵,命上海道邵友濂與巴德諾重開談判。因此,劉銘傳於1884年7月12日抵達上海後,馬上意識到形勢嚴峻:法國人已發出了最後通牒,嚴限在七天之內賠款,並要求清軍從北圻撤軍。另一方麵,劉銘傳即將率軍赴台之事已經走漏風聲。劉銘傳得到的情報說:法國遠征艦隊已接到命令;嚴密監視劉銘傳的行蹤,製止他赴台。如果發現劉銘傳率艦渡海,就在海上將劉銘傳所部一網打盡。
劉銘傳焦急萬分。自己初到上海,裝載大批輜重、糧秣、銀款的戰艦還停留在上海港口,將士們也才陸續趕到上海待命,一個人沒有啟程。若有風吹草動,不等到他劉銘傳到達台灣,恐怕就要在半途中葬身海底了。他想到召開一個會議,商量對策,確保成功渡海赴台。他說:“據我所知,清廷已急派兩江總督曾國荃以全權大臣名義趕赴上海了,明後兩天就到。他來上海是為了與法國公使巴德諾舉行談判,請求法國方麵展延它最後通牒的七天期限。我們是立足於打。不管和談能否成功,渡海赴台是堅定不移的。那麽,在上海舉行的這場談判,就可以為我率部赴台提供掩護。他們談他們的,我們準備我們的。重要的問題是必須盡快將所有軍品物資和將士們安全送到台灣去!”
“稍有動靜,法國艦隊必然會以突然襲擊方式將我們渡海船隊予以擊沉。”劉銘傳侄孫劉朝宗說。
“這正是我所擔憂的。所以讓大家共同商量一下,拿出穩妥辦法。”劉銘傳說。
“我認為可以充分利用這次談判,表麵上拿出誠意來,與他們慢慢談。這邊,我們快快行動,乘機完成渡海動作。”劉朝宗道。
“這叫作分頭行動,互不幹擾。談判一開,大軍就著手渡海。要不聲不響地離開上海!”劉銘傳加重語氣道。
“我建議分批行動。六爺本身就是一種掩護。法國人在上海不是盯上六爺了麽?那麽您就暫時留下來,作為最後一批渡海赴台。您穩坐上海不動,更容易麻痹法軍。他們可能想不到:您還在談判桌上與之周旋之際,而您的隊伍已經駛向大海彼岸了!”劉朝宗道。
“我看是個好主意。這樣吧,待曾國荃大人抵達上海後,我與他再商議一下。你們各自做好行動的準備吧!”劉銘傳做出了決定。
曾國荃暫未出麵,赫德、邵友濂卻到了。劉銘傳道出一計,並電請朝廷旨準,決定讓劉銘傳以自己副手的身份參加談判。這個消息通報給法國人以後,法國人果然大上其當。巴德諾聽說劉銘傳出任談判副手,滿心歡喜,他斷定劉銘傳暫時沒有能力也沒有膽量孤軍赴台,因此親自登門,前來拜訪劉銘傳了。
“劉將軍原係淮軍中一名宿將,能征善戰,戰功顯赫,不知此次為何肯受命赴台呢?”巴德諾咧著有胡須的嘴巴,露著白晃晃的牙齒,眯著一雙眼睛,試探著問道。
劉銘傳歎著氣,佯裝痛苦起來,道:“我回鄉十幾年,想的就是過安穩日子。誰知毛病出在哪裏了?如今把我拖了出來。渡海赴台?說得容易!兵勇從哪裏招募?武器彈藥又從哪裏籌集?各地大員都隻顧自己,很難伸手哩!”
“這麽說以你督辦台灣事務,所麵臨的問題還很多了?我倒是得到報告:說劉將軍最近就要赴台。當時我就不信:你到上海才三、五天時間,怎麽去調兵遣將、籌備軍需呀?何況,以大清現在的情況,想拒絕談判,真的以武力與我軍相拚,那一定是腦子出了毛病了。我遠東艦隊在海上稱雄由來已久,貿然渡海,必遭不測呀!”巴德諾麵帶霸氣地威脅道。
“我們也是把解除中法爭端的希望放在和談上的。所以朝廷才命全權大臣曾國荃與我共辦此事,尋找和平出路。還望公使大人格外給予方便喲!”劉銘傳不想在此時刺激這個野心勃勃的狂妄之徒,以免壞了渡海大事,故意作出無可奈何之狀,說道。
劉銘傳在酒店設下豐盛大宴,邀巴德諾及他的助手們大吃大喝。觥籌交錯之際,劉銘傳專講和談話題,轉移對手的視線。巴德諾得意洋洋,以勝利者的姿態勸說劉銘傳,道:“我方要求大清賠款兩億五百萬法郎。對這個數字的確定,我方政府是經過認真摸底的。也就是說:大清目前還能拿出這一筆錢。那麽,手裏有錢而拒付,這就不明智了。戰爭隻會給大清的民眾帶來災難。花錢買安是上策,不知劉將軍以為如何?”
劉銘傳搖頭道:“這個巨額的所謂的賠款,對大清來說,同樣是一場災難。若如數支付,大清國會立刻引起一種經濟上的大崩潰。我們已經意外地被搜刮去了很多,加之這些年天災人禍不斷,老百姓民不聊生,從哪裏籌措這麽一大筆款子付給你們呢?依我的態度,要錢是分文沒有,要命倒有一條!”
劉銘傳酒桌上這番講話尚沒有向總理衙門請示,也未與他人商議,因此聲明是個人的觀點。而在巴德諾看來,他個人在酒桌上的閑侃隻是借酒壯膽,與談判互不相幹。所以他道:“作為個人和朋友,我理解劉將軍的心情。但大清國這次是賠定了。如若不賠,隻能是招來戰爭!”巴德諾口氣也比較堅決。劉銘傳自知過激爭論會把事情辦糟,於是露出笑臉,不急不緩地說:“賠款問題留到我們在談判桌上來商議。今兒邀請你們喝幾杯酒,僅僅是聯絡關係。有你這位實權公使從中斡旋,我想那最後通牒的期限是可以延遲一點的吧?”
巴德諾見這一臉麻子的劉將軍果然厲害,不談賠款卻又繞到了賠款期限上。法國人也沒有指望在一周之內就能收到那筆意外之財的,所以稍加思考便回複道:“到這個月底吧。屆時萬萬不可再行拖延!來,來,來!讓我們為劉將軍今天的盛情幹杯!也預祝此次和談能夠獲得成功!”劉銘傳把身子欠起,看上去像是喝多了,站不住了,醉意朦朧地說:“你們如此賞臉,我劉銘傳領情了!”話畢一飲而盡。巴德諾搶著給劉銘傳斟酒,劉銘傳毫不推辭,一杯又一杯與巴德諾對飲起來。不一會兒,劉銘傳大醉,不省人事了,被侍從們扶了下去。
酒宴仍然在吆五喝六地進行著。
巴德諾打了一個手勢,叫來一個隨從,在他耳邊小聲交代了幾句。這個法國人悄悄尾隨劉銘傳潛入了他的居所。他見劉銘傳跌跌晃晃地被人攙扶著進了房間,又監視了一會兒,沒有聽到任何動靜,便趕回酒店向巴德諾報告,說劉銘傳醉得不輕,一兩天恐怕不能動了。
巴德諾笑了。走出張燈結彩的酒店,巴德諾笑得更加開心。因為法國人這時才發現:上海城正值風雨交加的時刻。此時的狂風夾帶著雨點,像是在地上尋找什麽似的,東一頭西一頭地亂撞。大海那邊一個紅閃,像是把夜幕撕開了一塊,躍出一條巨大的銀蛇在空中飛舞。巴德諾站在門樓下,見大雨從屋簷、牆頭和樹頂上跌落下來。街麵上汪洋一片,向兩邊流淌。巴德諾剛一伸頭,竟讓雨水濺了一臉。
法國人做夢也沒有想到,劉銘傳佯醉回到住所後,化裝成漁民,帶領親兵十餘人飛步趕到吳淞口。他們先乘上一條小舢板,七彎八繞,最後登上了一艘升火待發的兵艦,全速駛向台灣了。海上的狂風暴雨更顯猛烈,搖撼著兵艦。海麵上到處雨霧迷,正便於兵艦悄悄航行。劉銘傳一手策劃的這次渡海行動成功了。大批將士已經登上台灣島。劉銘傳走出座艙,這時的海麵上已經陽光燦爛,也燃起了劉銘傳滿臉的笑容。南中國海掀動著它的波濤,好像也在笑著。
劉銘傳在海上航行,這是平生第一次。他注視著狂笑的大海,在體味著它。它在海風的吹拂之下,不停地有規律地抖動著。一層又一層皺紋似的波浪,耀眼地反射著太陽的光彩。在海與天之間的蔚藍的空間,可以聽到波浪的聲音。這聲音和太陽的光彩,千波萬折地反映在海麵上,和諧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不斷的運動,充滿著活潑和愉快。左前方有一塊巨大的礁石,像山一樣。劉銘傳覺得它是這些波濤構築而成的房屋,是浪花堆起的金字塔,是泡沫們的宮殿,也是一種神秘的藝術品。將這塊巨礁甩在身後,仍然隔得相當遠的台灣島也顯現在眼前。“那就是大清國的台灣!”劉銘傳禁不住驚呼起來。他舉起望遠鏡,走到甲板的盡頭,想細細看看他即將抵達並要為之守護、建設的台灣島。他隻覺得灰色的叢林遮蔽了海岸很大一部分表麵。他心想,這不該是島,而是一片大陸。如果稱它為島的話,那麽,這台灣島恐怕也太大了。在望遠鏡裏,他清晰地看見了綠樹覆蓋的高山和成片的裸岩。在高山和裸岩的後麵,感覺起來仍然是高山。隻不過,那些更加巍峨的山嶽變成了一種朦朧的霧氣的凝結。峰巒向遠處迤邐延伸,愈進愈高,簡直高聳到天上去了。這就是台灣,真是山連著山,山迭著山,山外有山,山上有山,連綿不斷地擴展為海上的大陸,好像玄學哲理似的奧妙莫測。劉銘傳隻覺得:自己的靈魂仿佛是從群山的巍峨的形態中,鑒證著大自然的不可思議的創造。他要感謝李鴻章想得周到:為他派遣了一位內閣侍讀學士、台灣本地人林維源。一路上,林維源不斷向劉銘傳介紹台灣的一些情況。
“台灣島,如果說它是島的話,無疑是中國第一大島。”林維源用手指著前方說。
劉銘傳通過望遠鏡在觀看,嘴上卻問:“到底有多大?”
“僅以台灣本島來算,東西最寬處兩百八十八裏,南北延伸長七百八十八裏。它東瀕太平洋,隔台灣海峽與福建省相望,略成棱形狀,隸屬福建省。境內約三分之一為平地,三分之二為山地。所以大人從望遠鏡裏看去,到處是連綿的群山。台灣山脈縱貫南北,中為中央山脈,東為台東山脈,西為玉山和阿裏山。其中玉山最高,不僅是台灣最高峰,也是大清東部一帶最高峰。西部為衝積平原區域,以台南平原麵積最大。東部是宜蘭平原。台灣的盆地多由山脈斷裂陷落而成,有台北盆地,台中盆地。島內河流交錯,主要有濁水溪、下淡水溪、淡水河、大甲溪等。”林維源說。
“這麽大一個寶地,隸屬於福建省管轄,撫台大人勉為其難了。”劉銘傳道。
林維源向西麵海域一指,道:“台灣還不止這麽大哩!它還應包括澎湖列島、龜山島、火燒島、蘭嶼、彭佳嶼、釣魚島、赤尾嶼等。僅澎湖列島就擁有大小六十四個島嶼。其中以澎湖、漁翁、白沙三島最大,地勢平坦,適合耕作,總麵積相當於一個縣,是很有文章可做的。但整個台灣諸島海防薄弱,孤懸海外,四方列強早就對它虎視眈眈了。”
“作為大清七省之門戶,台灣落到今天這個境遇,都愧對祖先啦!從秦漢到南宋,一直到明末鄭成功收複台灣,多少可歌可泣之壯舉。但願我們此行能不辱使命,為大清這塊神聖的疆土再立一塊豐碑!”劉銘傳情緒激昂地說。
兩天後,劉銘傳所乘戰艦在台灣基隆靠岸。岸邊上先期抵達的將士們歡呼雀躍。台灣道劉率地方大小官員也在岸頭迎接。劉銘傳在台灣成功登陸的消息不脛而走,在上海靜候談判的巴德諾等驚得炸開了鍋。
這天下午三點,法國公使巴德諾及駐華代辦謝滿祿等,步入了談判大廳,在會議桌西向坐下。巴德諾雙眼突出,像龍蝦似的。熟悉他的人對他這雙眼睛印象都很深刻。他常常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仿佛是想逃到什麽地方躲起來似的。他的栗色的瞳仁望談判桌中方代表座位上隻瞅了一眼,便驀地一動不動了。那瞳仁就跟著白眼珠子一起,往上吊了起來。因為他發現:
在東向那邊坐著的中方代表隻有赫德、邵友濂及翻譯、書記官等。而作為副全權的劉銘傳卻不見蹤影。
“劉將軍為什麽沒有出席今天的談判?”巴德諾鼓起眼睛問。
“他有事出去了,今天來不了了。”邵友濂道。
巴德諾有了一種不妙的預感。這種預感令他異常地緊張起來。隻見他臉色發白,失了神態,嘴唇發抖,慌亂得好像要暈過去似的。
“既然全權大臣曾國荃大人尚未抵滬,副全權代表劉銘傳將軍又另有公務,談判便無法進行了。我們擇日再談吧!”巴德諾口氣強硬地說了這話,然後率隨員們揚長而去。
巴德諾自然毫無心情坐下來談判了。他幾乎是小跑著奔出談判大廳的。眼下最要緊的事是查明劉銘傳去了何處?是不是偷偷渡海去了台灣?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僅證明自己中了劉銘傳之計,大上其當;更要命的是法國所預設的談判結果將有可能會發生重大改變,他們所期待的掠奪利益也怕要大打折扣了。
法國人幾乎調動了他們在上海的所有人力和手段,追蹤劉銘傳的下落。最令巴德諾擔心的結果到底還是無情地擺在了他的麵前:劉銘傳已前往台灣!巴德諾讓這個消息擊倒了。他閉上鼓突的雙眼,全身軟得像一團泥。他覺得他的頭顱仿佛是在頸脖上旋轉;他的腦子裏是混雜的世界,在那裏跳,在那裏轉;他的耳朵裏灌滿了轟,轟,轟的聲響。
“上當了!上當了!”他不停地叫著。
一封十萬火急的電報向停泊在南中國海上的法國艦隊發出了命令:“劉銘傳正率軍渡海赴台,疾發兵艦追之!”孤拔得令,緊急啟航駛向台灣基隆海口。隻可惜太晚了:劉銘傳及所部大軍早已登岸。這天是1884年7月16日,即光緒十年閏五月二十四日。曆史銘記著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