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人的陸戰隊員一批又一批地登陸,基隆守軍抵擋不住,紛紛退了下來。劉銘傳急了,他把官服一脫,揮起大刀片子,對弟兄們喊道:“這是中國的地盤,哪能讓洋鬼子占了?殺他個狗日的呀……”
基隆海口的炮台向寧靜的天空發出一聲轟鳴。僅此一炮,既是劉銘傳所率將士對渡海成功的歡慶,也是對來犯之敵的一種宣戰。
一個最簡單的登陸儀式結束後,台灣道劉附在劉銘傳耳邊說:“劉大人,你的下榻之處已收拾好了,先去休息吧。聽說你在兵艦上幾乎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
“劉道台,你看我現在能睡得著麽?兩天前,我略施小計甩開了法國人的盯梢後,就開始在搶時間。我一再催令兵艦全速前進,為的也是早一點登陸,早一點準備。法國艦隊就在不遠處的海麵上,說來就來了,用不了一袋煙的工夫或許就會打響。走,走,走!都隨我去查勘基隆炮台去!”劉銘傳大手一揮,急切地說。
說完,劉銘傳率劉、章高元、曹誌忠、曾文溪、萬國本、張兆連、周善初、孫開華、朱守謨、蘇得勝、鄧長安、龔照瑗及隨身侍衛若幹人登上基隆炮台。炮台設在一個荒蕪人煙的石質小島上,小島位於基隆海口偏東北七、八裏處,四周斷崖,惟西坡較易攀登。因形似雞籠浮水,所以又稱雞籠嶼。基隆海口這塊地方本來稱為雞籠海口,光緒元年,清廷取基地昌隆之意,更名為基隆。雞籠嶼因之亦改名為基隆嶼了。這兒鄰近海邊都是沙丘,其東側岸外有一座岩礁,最高兩處約六、七丈,形似燭台,故取名燭台嶼。在燭台嶼東南還有一個叫野柳鼻的地方,與基隆嶼東西遙對,奇石眾多,當地人能說出名稱的有女王頭、**石、梅花石、仙女鞋等等。
“好一塊風水寶地呀!莫不怪法國人對此垂涎三尺!”劉銘傳歎道。
“在法國人的眼中,台灣孤懸於大清本土之外,守禦薄弱,易於攻占;再則,台灣有豐富的煤炭等優質資源,可供兵船和兵勇們使用;三則可以把這兒當作立足點,入侵大清華南地區,與其他列強爭奪勢力範圍……”劉道。
劉銘傳將手一抬,道:“這幾點不用多言,在上海時我就聽說:法國內閣總理茹費理當年就講:‘在所有的擔保品中,台灣是最良好的,選擇最適當的,最容易守,守起來又最不費錢的擔保品’。茹費理並沒有來過基隆,他說錯了一點就是:這個地方並不容易守護。劉道台你說得不錯:易於攻占是千真萬確的。瞧這海麵上來,坡麵上是沙丘,再往上是炮台,如此開闊之地,攻易則守難哩!”
劉銘傳邊察看,邊指指點點說著,忽然扭頭問跟在身後的劉:“全台守軍力量如何?”
“回大人的話,整個台灣防守力量還十分單薄,不遇戰事尚可應付亂民滋事。如今大敵當前,恐怕問題不少呢!全台守軍共四十個營頭,總計約兩萬人馬……”
提督孫開華向前大跨一步,來到劉銘傳身旁插言道:“兩萬人馬數字還不算太少,但讓劉道台一人就帶走三十一個營頭,都駐紮在台南。在台北廣大地區內,僅留有我所部三個營頭和曹誌忠將軍的六個營頭。不僅如此,我們這九個營頭老、弱、病、殘者居多,精壯兵勇隻有一半多一點。將士們都在私下議論:該防的地方沒有人防,沒有必要重防的地方卻置留著重兵……”
劉滿臉不痛快,扯起嗓門道:“請問孫提督:台南就不重要麽?就不應該駐軍設防麽?!屁話一句!”孫開華也不示弱,紅了臉要駁劉的話。劉銘傳擺擺手道:“要調整的,要調整的!過去的事不議亦罷!”
劉銘傳皺起了眉頭。他已隱約感覺到劉其人與諸位部將們的微妙關係和派係紛爭了。隻是眼下大戰在即,正值用人之際,不便追究原委,以防交惡。對這個劉,劉銘傳多少有一些了解。劉,字蘭洲,係湖南嶽陽人。他以附生從軍。左宗棠治師新疆時被引為記室,參讚戎機,指揮羽檄,很受左宗棠的賞識。他在左宗棠收複新疆的戰鬥中立過戰功,因而被左宗棠薦為道員。1881年,他以台灣道出缺。左宗棠又力保他加按察使銜,分巡台灣道。劉赴台後,依仗左宗棠的權勢,獨掌台灣軍政大權,意氣甚豪,多所擘劃,又不避艱辛,敢於承擔責任,整飭吏治,振作文風,已取得了一些建樹。就在不久前,曾任福建巡撫的岑毓英治軍廣西,劉因分巡台灣道與岑巡撫交誼頗深,就上書給岑毓英大人,請他力助劉永福的黑旗軍,以此抗擊法軍,被岑大人采納,收效明顯。在此時的劉銘傳看來,雖然他劉是左宗棠的人,而自己是跟隨李鴻章多年的淮軍名將,其分歧根源在於湘、淮兩係當年的枘鑿不和。尤其是自己與左宗棠的交惡已久,必將影響到劉如今在台灣與自己的關係。更何況在自己未到台灣之前,他是軍政大權一人獨攬。現在自己受命於朝廷,以巡撫銜督辦台灣一切軍政事務,節製在台所有官員,他劉能甘於被節製麽?設身處地為他劉想想,應以大局為重,尊重、體諒他的心情,團結一切力量,一致抗法保台,這才是最重要的。孫開華與劉同出於湘軍老營,他們即便有矛盾,也不會太深。隻不過孫開華職位低微,提督之職還是記名的,劉在平時有些看不起他罷了。
不料孫開華又道:“劉爵帥,我已經看出來,您對於目前基隆的防守現狀是擔憂的。早些時候,朝廷就令沈葆楨撥兵船、槍炮等加強台灣防守,可是他竟撥來了‘永保’、‘琛航’、‘萬年青’、‘優波”四艘鐵鏽斑斑的破兵輪。待朝廷下旨要您臨危受命,督辦台灣事務的消息傳來後,左宗棠大人不知是何居心,竟通過劉道台把這四艘破兵輪遠調福州、上海兩地了。如今的台灣防守是有水師之名卻無兵艦,有炮台卻無重炮,號稱兩萬官兵,卻在守衛著長達兩千餘裏的海防線。法國人早就窺知這一致命弱點了。尤其是我與曹誌忠大人駐守的台灣北部地區,兵員嚴重不足,裝備極差,僅幾百杆來福槍,法國人也了如指掌呀!”
孫開華說這段話,劉落在劉銘傳身後去了。所以孫開華說得直截了當,劉銘傳也聽得連連點頭。前麵就是炮台了,孫開華首先躍上炮台,然後伸出一隻手拉住劉銘傳。劉銘傳一躍身上去了。
劉銘傳道:“你說的這些情況均是事實呀!我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就說這基隆炮台吧,不僅式樣陳舊,而且炮位的地勢也過於低下。這麽一個重要的防守門戶,僅有五門小炮,還把它安裝在口門之內,如此怎麽去禦敵呢?”他說著用步子丈量口門的寬度,把頭兒直搖,歎道:“這種安裝方法隻能防守正麵。試問:敵艦從左右方向對我發起進攻的話,你們還如何開炮?口門太窄,小炮又固定在口內,等於自己把自己捆綁起來,愚蠢至極!”
劉銘傳顯然是生氣了,滿臉緋紅,雙眼也變暗了。突然,他那雙眼閃爍一下,又變得漆黑。這樣的目光令孫開華大為吃驚,也很害怕。孫開華慌忙解釋說:“這座炮台還是同治年間建的。前些時候我就向劉道台提出建議,要求對炮台進行重新改建,並在基隆外海口的鱗墩、社寮兩山對峙的地方添建兩座炮台,但劉道台說手中無錢,建不起來。我說由我率將士們自己動手幹,他又說:‘炮台建起來,你的炮呢?沒有炮,建炮台何用之有?’就這樣一直把改建、添建炮台的事耽擱下來了。”
“走!到鱗墩、社寮兩個地方看看!”
一陣小跑著又走了好幾裏地,孫開華領著劉銘傳終於躍上峰頭。這是鱗墩峰,與此峰相對的便是社寮山。在這兩座小山峰的背後是基隆山。瞧,那高高聳立的山峰,多麽像一隻龐大威武的壯漢!它昂著頭,挺著胸,虎視眈眈地望著大海。而鱗墩峰和社寮山就像是分站在它前麵的兩個小弟弟……
劉銘傳看入了神,自言自語道:“這應該是一座天然屏障呀!不為我所用,可惜!可惜!”
漫天匝地的斜陽,鑲出西邊天際一兩抹的絳紅深紫。天快黑時分,劉銘傳滿臉大汗、氣喘噓噓地返回到兵船上。他先是感到很饑餓,連整個身子都餓得有些發抖,手腳失去了知覺,眼睛亦不能張合自如了。他胡亂抓起一個饅頭往嘴裏塞,一口氣吃了四個,肚子還覺得餓。但很快,他又覺得眼皮子沉重地往下垂。他知道,分明是兩天兩夜緊張的海上航行所帶來的疲倦在困擾著自己,加上一個下午的徒步察看,使他實在累極了。他在昏蒙中感覺周身的汗毛孔分泌著一種濕液,粘滯地舐著他的皮膚,異常難受。但是,他還是睡著了。
次日清晨,當一輪朝陽剛剛從海麵上伸出半個頭的時候,劉銘傳醒了。
一個人站在他的床邊,見劉銘傳終於醒來,上前說道:“劉爵帥睡得好香呀!我在你的床邊站了半個時辰了。”
“朱守謨,你有事麽?”
“沒有事。我就是擔心你累過頭了,別弄出什麽毛病來,看你睡得平穩香甜,也就放心了。”朱守謨滿臉堆笑地說。這笑容顯得過於虛假,神情近似於怯弱的討饒。劉銘傳不太喜歡。因此,他一骨碌翻身下床後,沒給好臉色,道:“沒有事?那就趕快去給我通知:早飯後來我的兵船上開會!”
其實這朱守謨,劉銘傳是幾天前在上海認識的。由於此次渡海赴台倉猝動身,文武隨員太少,在上海蹲閑的記名道員朱守謨找到劉銘傳下榻的住處,毛遂自薦,懇求隨劉銘傳赴台。劉銘傳接納了他,幾天裏一直讓他陪伴左右。漸漸的,劉銘傳發現他臉上功夫極好,能在一刹那時間裏變換出幾種笑臉。他嘴上功夫也好,專揀好聽的說給劉銘傳聽。劉銘傳雖有些厭惡,但卻覺得他聽話,心想用起來再說吧。
上午八點半左右,幾路主要將領齊聚於劉銘傳兵艦前艙內。劉銘傳講了幾句簡單的開場白,重點指出大敵當前,台灣防守薄弱,須團結一心,不分湘、淮兩係,莫懈職守。會上,各路將領分別談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議。劉銘傳邊聽邊用筆作了記錄,考慮著自己的用兵計劃。其實,對於新的用兵計劃,劉銘傳在察看基隆海口防衛布局時就已經形成主見。他預測此次法軍進攻台灣,不在台南,而在台北。而法國人進攻台北的重點又必然是基隆和滬尾兩個海口。因此,這次兵力的調整,必須以切實加強這兩個海口的防守為目標。
在充分聽取各方麵意見的基礎上,劉銘傳的思路更加清晰起來。他作出了幾點決定:調章高元率武毅軍兩營去台北府城作護衛部隊,由自己直接調遣使用。章高元係淮軍舊部的將領,跟隨劉銘傳多年,劉銘傳用起來放心;命令曹誌忠督隊在基隆外海口重新建造兩座炮台,一座為鱗墩炮台,一座為社寮山炮台。原基隆舊炮台抓緊擴建,地勢抬高,增加活動炮位。再在三座炮台後麵興建護營一座,用於駐紮兵勇和存放軍需物資。護營建設要著眼於長遠作戰需要,盡可能大一些,確保堅固一些。由基隆、鱗墩、社寮三座炮台共同連為一體,以阻遏敵艦由基隆海口進攻之路。
另一項全麵調整是在劉原本布防的基礎上重新作出的:將全台劃分成若幹專門防區,每區每片由專人負責。調曾文溪以南至桓春一線,作為南路軍,由劉統領;曾文溪大軍以北至大甲溪一帶為中路防軍,由台灣鎮總兵萬國本督守;大甲溪至蘇澳之間為北路大軍,由劉銘傳親督曹誌忠統帶。除以上三路防守外,另設後路大軍,即從後山自花蓮港再至鳳山邊界,由副將張兆連帶兵駐紮;澎湖島地區單設一路,為前路大軍,由水師副將周善初統帶駐守。台北的那個重要港口滬尾由記名提督孫開華會同浙江候補知府李彤恩駐守;基隆炮台則由提督蘇得勝、鄧長安等會同曹誌忠所部駐紮。各部互為支援,但必須明確職責,堅守陣地。糧餉供給方麵,劉銘傳也作出安排:在台北、台南兩府設置支應局,並在上海開設台灣軍械糧餉總局,在後路設置轉輸局。劉銘傳委托江蘇候補道員龔照瑗兼辦,全權負責從上海運送軍械、糧餉接濟台灣。
另一件大事,是督辦台灣事務的劉銘傳駐節何處?朝廷應允劉銘傳“相機辦理”。這就是說,駐節何處完全由劉銘傳自己說了算。當然,他所選的地點必須是各種大軍所共有的中心地帶,不僅考慮到指揮戰鬥的方便,還要能兼顧經濟和政務的統一管理。
侄孫劉朝宗拿出台灣地圖,鋪在劉銘傳麵前。劉銘傳的手指在台北府城停住,最後用手指一點,道:“七月二十日,我的行營移駐台北府城!這兒交通方便,四麵通達,各處戰場都可以兼顧,互通消息不難,是個駐節的好地方!”
離前往駐節地還有兩三天時間,劉銘傳必須抓緊挑選配備自己衙門裏所需的幕僚和主事官員。這件事辦起來是不露聲色的,他們一定要是可靠的心腹,而且的確有能力。否則,是難收拾臂之效的。此事放在他心裏醞釀來醞釀去,他決定以從“銘軍”裏抽調來的一幫老部下為主體,由此次跟隨他赴台的劉朝宗和另一個侄孫劉朝作為他統管衙門的左右手。暫時選不好的,寧缺勿濫,待以後慢慢選配。當然,為避免盡用劉氏宗族人員之嫌,在品行、才幹上,劉銘傳是嚴格把關的。對於來自湘軍老營的將領,他也擇優選用了幾位。
移住府城的當天,沒有隆重的儀式,隻放了兩掛鞭炮。劉銘傳一跨進自己的簽押房,就緊張地忙開了。真是百事叢雜,千頭萬緒。劉銘傳靠著多年來作戰的經驗和回鄉十多年對時事的把握,對已臨的或將要辦的大事小事,逐一作了細致的盤算。基隆的炮台雖決定再新建兩座,但進度要加快。另外,仙人洞也是個很重要的地方,必須再添建一座。在基隆三座新炮台中,尤其社寮山炮台最為重要,配備的大炮一定要最好的。各炮台的掩體用石塊壘一下,這樣哪行呢?他在簽押房立即傳令下去:必須用厚鋼板和混合灰砌牆。口門的大小要合適,盡量可以由此俯並挖製基隆港的出口……
靜心來審視一下已經作出的種種安排,劉銘傳自認為是用心的,而且是盡最大努力做到周密了。但是,劉銘傳也清楚:薄弱的地方還很多,尤其是基隆海口一帶,不僅軍械配備不夠,兵力更是不足。一旦遇到法軍強攻,是很容易被攻破的一個所在。但劉銘傳暫時毫無辦法,正所謂心有餘而力不足。想到這一層,他歎息不止。他靈機一動,命人用毛竹塗上黑油,置於海邊顯眼的地方,引誘敵人炮火。
劉銘傳抓過筆墨,在一張紙上寫下:
“兵員不足”、“器械不精”、“餉需短缺”、“彈藥匱乏”這些字。他將這些字寫成四行,分別輕重緩急,給它們編上順序號。被劉銘傳列為一號的便是:“兵員不足”。
內閣侍讀學士林維源在簽押房裏忙事,正巧走到劉銘傳身後,看見劉銘傳用筆在“兵員不足”前麵畫上了一個大大的“一”字。
“劉爵帥,我聽說您在廬州老家辦團練時,最旺盛時期的練眾達五千以上。李鴻章創辦淮軍之初,隻給您一個營頭來從中精選,您當時還很不高興哩。怎麽,現在卻為兵員不足發愁了?”
“聽誰說的?”劉銘傳回頭問,臉上仍掛著苦悶之色。
林維源笑道:“了解這方麵情況的人太多了,我聽誰說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無此事?”
“有!”
“那就好!當年您在老家辦團練一呼百應,我想如今來台灣,不是同樣可以試試麽?”
劉銘傳猛地起身,將大手在案頭上一拍,道:“好呀,好主意!就這樣辦吧!大陸民眾,台灣民眾,大家都是炎黃子孫。如今強敵來犯,國家興旺,匹夫有責。有我劉老麻子振臂一呼,想必會有愛國民眾紛紛響應的。這樣吧,你在台灣土生土長,就由你來擔負這個職責,在全台推行團練之製。事成之後,我劉老麻子為你向清廷請賞!”
“大人,下員會竭盡全力!”林維源也顯得很興奮,高興地答應下來。當即,他們二人便在簽押房中商議起來,議定設置陸團和漁團若幹,陸團在內地駐紮把守,作為各路大軍的支援力量。漁團則主要負責在四周海上巡視守衛。沒有戰事發生時,種地的照樣種地,打漁的照樣打漁。
一遇外敵來侵,則統統納入抗擊兵力,發揮作用。
“劉爵帥,滬尾的梨園弟子張阿火組織了一支五百人的神槍手隊。他有意投奔大帥參加抗法保台戰鬥。”林維源回老家轉了兩天後回來向劉銘傳報告說。
“好呀!你是馬到成功呀!”
“還有哩!暖暖一帶的練董武舉人王廷理、周玉謙二人願意捐資。他們目前已有了一支三百人的隊伍,也有意投靠我們。那個彰化人林朝棟,竟然自願毀家紓難,購買了一批槍炮彈藥,備齊了糧草,已經把一支五百人的隊伍開過來了。現在正值途中……”
劉銘傳高興極了,將大手掌猛拍向林維源的肩膀,道:“這次你的功勞大了!不僅我劉老麻子對你感恩戴德了,整個台灣民眾也要感你這份恩情呀!”
“說了半天,這些事與我何幹?我隻不過是把他們聯絡上了,與我何功之有?不過,這次回鄉一趟,家中父老紛紛要求捐錢捐物。我作為沐浴皇恩浩**的朝廷命官,在大敵當前之時,怎麽也不能袖手旁觀吧……?”說著,林維源從袍服裏麵摸出一張銀票。他將銀票鄭重捧送在劉銘傳麵前。劉銘傳接過來一看,大驚失色:乖乖,這是一張二十萬兩的銀票呀!
劉銘傳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將銀票塞回了林維源手裏,他要流淚了,道:“有你如此慷慨之舉,我領了你一片赤誠之心了。但此款數額巨大,諒也是你及你全家人傾其所有。我劉老麻子便不敢受贈了!”
“不怕講句見笑的話:我這麽多年的俸祿收入及在台灣家中的收入,多半都在這裏了。法軍進犯台灣在即,沒有平安,要這些錢何用?所以我與家人商量,決定把這二十萬兩銀子拿出來獻給大人,還要購置一批槍炮。待一兩年後,我再捐二十萬兩,以解您燃眉之急。”林維源一臉真誠、不急不緩地說。
劉銘傳雙拳一抱,向林維源深深一揖,道:“我代表台灣兩萬將士及數百文武官員向你致謝了。這些錢我先用著。待日後經濟發達了,定設法籌措過來,替你補上。”
“不用了,既是捐出了,不圖回報。”林維源鄭重地表示。
僅幾天時間,由林維源操辦的陸團、漁團約一千八百人相斷趕到台北府城一帶聽命。劉銘傳作了布置:王廷理、周玉謙的團練扼守基隆附近的獅球岑;林朝棟所募練勇自成一營,作為沿海各營地的後備隊伍;張阿火的神槍手隊協助官軍駐守滬尾港口。
劉銘傳要到各處炮台察看一下了。新建的炮台是連天帶夜幹出來的。新購置的十七厘米克式炮、十八厘米榴彈炮、滑腔炮共十四門,昨天早晨已經運往各炮台,估計已安裝完畢。還有二沙灣、義重橋、基隆小炮台、基隆仙人洞、小基隆山聯營、小基隆山等處,戰略位置重要,但卻沒有重兵把守。這些地方連成一線,也應該有一個統一的指揮者。就叫記名提督蘇得勝去負責吧!他有十營約三千精壯兵勇,各處駐紮多少人?由他具體分派好了。
還有二沙灣這個地方,要格外用心看一看。二沙灣地處前哨,首當其衝,應該派更得力的將領重點把守。章高元是“銘軍”的老將,能夠從中兼顧一下。統領“銘軍”武毅右軍副營記名提督畢長和與章高元同出一路,關係不錯,把他倆捆綁在一起,劉銘傳更放心一些。滬尾方麵,原有沙侖舊炮台一座,肯定是不行的,劉銘傳幾天前就傳命下去,飭令新築中侖和油車口兩座新炮台,配置的大炮也已經送去了,一共是八門。估計這些新炮台的大炮的安裝完工了吧?滬尾海口在台灣全島的戰略位置上,不比基隆差,甚至還重要一些。它緊臨內陸,把守不住,島內中心地帶就危險了。通過幾天前的重新調整,滬尾一地的總兵力達八營計兩千四百餘人,分布在油車口、水雷局、水稅、沙侖等處。這個地方已交給孫開華負責了,其人責任心較強,敢於說真話。他雖然出身湘軍,但可以信賴。在他的手下,再配上記名提督李定明、龍步雲具體主管一麵,孫開華壓力可能要小一些。
劉銘傳又巡視了蘇澳、鳳山、嘉義、彰化、台南等營地,調整了兵力布局,新構築堅固營壘數座。他一聲令下,各營地將士披星戴月,揮汗如雨,使各種設施的興建速度大大加快。劉銘傳處處給將士們鼓勵,以自己當年在廬州西鄉興辦團練、開挖濠溝的經曆誘導大家,使各處營地一片熱火朝天。
這天,孫開華、朱守謨等陪同劉銘傳騎馬來到滬尾海口巡視。劉銘傳下馬後一看,營壘沒有一個人到路口迎接,心中覺得有些尷尬。翻過一道小山梁,見海口炮台附近忙成一片。劉銘傳雙手搭在腰間往海口方向看:這是一個巨大的勞動場麵。一條整齊的石牆把海岸與山梁連在一起了。在上千將士的手中,石塊像是長了腿,自動流到石牆上去了。山坡下、海口邊上,到處都是人,肩扛手抬,還喊著號子。劉銘傳看到這種場麵,忘記了無人出麵迎接的尷尬,大手一揮,對隨行將領們道:“走!到那裏去看看!”
“劉爵帥,這兒是浙江候補知府李彤恩在此駐守。此人……”孫開華見沒有官員出麵來迎接,幹脆介紹在前。
劉銘傳打斷他的話,問:“我沒有見過麽?”
“你上次來巡視時,他率小隊運炮去了。”
“今天他在不在?”
“在!”孫開華指著騎在一段石牆上正在搬石的一個漢子說:“那個人就是李彤恩!”說著,孫開華扯起嗓門喊起了李彤恩。
李彤恩躍下石牆跑過來時,劉銘傳注意打量著這個候補知府:個頭不高,四十歲不到,肌肉很發達,胸脯跟鐵扇似的,一看就知此人肯用力氣做事。隻不過眼前的他身上糟踏得不成樣子,頭發好像是貼在了頭上的氈片子,一臉的泥巴,袖子破得像兩把破蒲扇,胳膊上被硬東西劃下了一條條血印……劉銘傳打量著,不僅對他佩服起來,甚至心疼了,主動上前遞給他一條藍布手巾,道:“擦擦汗吧!”
“這就是以巡撫銜督辦台灣事務、節製台灣大小官員的劉銘傳大人。”孫開華向李彤恩介紹道。
“給劉大人劉爵帥請安了!”李彤恩深深躬下身子,拱手作揖道。
“免禮,免禮,辛苦了!”劉銘傳道。
孫開華把手搭在李彤恩肩頭,道:“走,陪劉爵帥巡視一下你的防地。”
“好的!”李彤恩答應一聲,小跑著在前麵帶路。新建的炮台已經完工,各處營壘建造堅固,炮位設置也十分合理,劉銘傳看了以後十分滿意。
正是中午時分,天上一片雲彩也沒有,太陽一動不動地高懸在頭頂上,燒灼著人們的臉。將士們放下手中的活歇息吃飯了。
“劉爵帥,這兒沒有好的吃。容我去夥勇們那裏安排一下。”李彤恩試探著說。
“不用特殊安排什麽。將士們吃什麽,我們就吃什麽。麻煩你為我們一人取一份飯來,填飽肚子就行。”劉銘傳笑著道。
在一棵老榆樹下,清涼了許多,蠅和蜂們也飛到了樹蔭下。劉銘傳大步來到樹下,坐在一塊石頭上,道:“就在這兒挺好,去你那營帳裏還顯得悶熱。”
大家於是都在樹蔭下邊吃邊談。劉銘傳望了一眼李彤恩,道:“講講你這兒的情況吧!”
“防守的兵力、軍械情況不用講了,都是你劉爵帥安排的。總的來說,防守比劉爵帥您未抵台灣之前,是大大加強了。但兵力顯然是不夠的,更沒有多餘的銀子添置軍需設施。為此,我自己做主,新招募了張李成所率的士勇兩百餘人,最近人數可能還有增加。另外,我與助手陳霞林商議,準備就近向附近殷實富戶募捐一些銀兩,用於軍需開支,購買槍炮……”
“好,辦法可行!目前各省可撥官銀太少,朝廷兩手空空,隻知道下一道詔令,今天叫你到這,明天叫你到那,動不動還來一個嚴斥,追究你的失職過錯,甚至革職拿辦。但你需要的槍炮呢,兵艦呢,餉糧呢?他朝廷不管了,一切自籌。我們到哪裏去籌措呢?我這次渡海赴台,朝廷還算重視了,下了聖旨讓李鴻章、左宗棠、沈葆楨等幾位大人各自撥一些。但那左宗棠、沈葆楨給的都是什麽呀?一堆破爛貨!有的幹脆分文沒有。正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誰不為自己呢?所以到如今,能弄到手的銀子僅為幾十萬兩,買了一批大炮和彈藥,兩萬多將士的吃喝都沒有著落了。我這兩天轉下來一看,有些營地天天在喝稀飯。幹那麽重的體力活,光喝稀飯如何能支撐住?”劉銘傳說到這裏,重新捧起飯碗,用筷子把碗邊敲得“當啷”響,道:“看看,就像滬尾營地的生活,大中午的一人一腕芋頭粥,壯漢子隻夠填一下肚拐子,馬上還得半餓著肚皮出重力氣,本爵帥心中不好受哩!”
陪同的將士聽劉銘傳這段話,都在默然。
劉銘傳放下碗筷,站起身來,在樹下走來走去。樹下靜得隻聽見劉銘傳悵惘的腳步聲。孫開華、李彤恩凝神思索著。朱守謨的目光卻在隨著劉銘傳的腳尖移動,好像在研究劉銘傳的腳步似的。從樹上墜落一隻小蜘蛛來,懸掛在朱守謨的眼前。這小蜘蛛努力掙紮著,想縮回樹上去。但它怎麽掙紮也沒有用,隻是在朱守謨的眼前搖晃。朱守謨目光呆滯地望著這小東西掙紮,真想上去托它一把。忽見小蜘蛛六隻細腳亂劃後,居然縮上去尺把。它讓微風吹得忽左忽右,晃**著。朱守謨或者是聯想到自己這些年在官場上的苦苦掙紮,如同眼前這小蜘蛛一樣。他憐憫起蜘蛛來,站起身,伸手去托小蜘蛛。不料劉銘傳走過來,寬大的膀子碰斷了蛛絲。小蜘蛛落地,被踩在了劉銘傳的腳下。劉銘傳全然沒有感覺,朱守謨卻一驚,莫明其妙地在心底裏發出一聲哀號。
劉銘傳重新在石塊上坐下,與李彤恩麵對麵交談。劉銘傳道:“法國軍艦就在附近海麵上遊弋,隨時都可能來攻。本爵帥多年來一直在陸路征戰,對海戰情形知之甚少。所以,今天想聽聽你的高見。”
李彤恩神情專注地聽著,見劉銘傳誠懇征求意見,道:“實不相瞞,下官身賤職微,本不想說三道四。大人您今天既然要我講講看法,我也就不客氣了。我以為:大人目前對整個海口的布防,還是立足於陸戰。也就是說,您是準備讓敵軍登岸以後,與之決一大戰。有沒有一個盡量不讓敵艦靠岸的辦法呢?比如說:從海口設防上考慮,立足於阻止其上岸,這才是風險最小,成效最佳的防守。惟有把敵艦阻止在口岸之外,我們才可能爭取最大主動。”
“道理不錯。但實際方麵如何阻止敵艦靠岸呢?請你談談設想!”劉銘傳很感興趣地說。
李彤恩道:“說出來大人可能不大容易接受。因為我的辦法是費時費力的。下官已對滬尾海口這一帶海麵留心進行過測量,整個口岸坡度很緩,離陸地百丈之遠的水麵,水深不足三丈。若是以百丈距離為準,在陸路離海麵百丈之處拋下石塊,在水底下堆積成一條不露水麵的石圍,敵艦就靠不了海岸了。這樣,我們在岸上,敵軍在水中,誰優誰劣便很清楚了。”
劉銘傳睜大了雙眼,還沒有把話聽完時,表情上就顯得很激動了。在劉銘傳看來:這個主意絕對的妙,妙不可言。於是,在李彤恩的話剛一落音時,劉銘傳驀地站起身來,大叫道:“你簡直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奇才!”說完,他拉著李彤恩的手,說:“走!到你的營帳中好好籌劃籌劃。
劉銘傳完全同意李彤恩的設想。經過一番認真的商量後,劉銘傳決定先在滬尾幹起來:用船裝運石塊,填塞海口,拒敵靠岸。
通過兩天緊張的巡視,劉銘傳稍稍鬆了一口氣。他想到了要給朝廷寫一份奏折,詳盡地向皇上報告自己渡海赴台十天來的基本情況,並著重介紹了各路將領重修炮台、購置軍械、建造營壘、招募兵勇的具體做法,還把李彤恩“填海拒敵”的建議誇讚了一番。他在奏折裏很用心地寫下了這麽幾句話:“既不敢因循粉飾,亦不敢急切圖功,惟當殫竭微忱,圖報萬一……”劉銘傳相信,皇上在接到他的這份奏折後,一定會滿意的。自己在短短十天時間內,就使台灣的防守得到明顯加強,是盡了力的。
奏折寫好以後,天將放亮。他吩咐文書房的人將他的奏稿重新謄寫一遍,然後才吹滅蠟燭,倒頭睡下。這一覺睡得很香甜,到午飯時分才醒來。劉銘傳自己清楚:自7月14日夜冒著大雨偷偷離開上海那天算起,他從未有過如此安穩踏實的睡眠。連侄孫劉朝宗、劉朝都說:“六爺到達台灣才幾天,就隻見人瘦了一大圈。”劉銘傳笑道:“你們不記得我們廬州老家有一句話麽?叫作‘一夜吃頭豬,趕不上一覺呼’。我是事情太多,心裏著急,好幾天睡不成一個安穩覺,能不瘦麽?”
上海方麵傳來了最新消息:全權大臣曾國荃已於 7月25日抵達上海。他到上海的當天,即與巴德諾舉行了會晤。曾國荃堅持劉銘傳在上海時與巴德諾口頭議定的條件:將法國人所謂的“最後通牒”延遲到月底。而 7月27日,李鴻章大人插了一手,給朝廷總理衙門致電,請求朝廷以“恩賞恤黃”法國將士的名義,不論曲直,給法國人白銀五十萬兩,以濟時事。李鴻章是想花錢消災,進一步延遲法國人“最後通牒”的期限。7月30日,曾國荃按李鴻章的意見辦了,把撫恤銀如數付給了巴德諾。
“這點銀子是在打發叫花子吧?近於戲弄我!我如果把這點銀子送回法國去,恐怕要成為曆史的笑柄了!”巴德諾大怒,對曾國荃發起脾氣來。
但曾國荃卻落了個兩頭不得好。法國人嫌銀子數目太少,清廷竟然也很不樂意。朝廷已得知劉銘傳率軍渡海成功,膽子壯了一些,認為曾國荃一到上海就擅權應允撫恤白銀,是“輕自出口允許,實屬不知大體!”朝廷責成曾國荃:如巴德諾“願將津約五條詳細先議,即在滬與議,否則一同撤回江寧”。
清廷不讓曾國荃談了。他一回金陵,曾、巴交涉宣告失敗。清廷將自己的希望,寄托在美國人從中調停這一招數上。李鴻章出麵找到美國駐華公使,美國人答應了,法國人卻堅決不幹。他們不允許任何一國從中幹預。
李鴻章在天津歎道:“哎,所有通向議和的路,都被法國人堵死了喲!”
劉銘傳在台灣得知以上情況後,向各路將領宣布:“戰爭已如箭在弦上,其勢不得不發了。弟兄們,準備打,狠狠地打!”
1884年8月2日,巴德諾代表法國政府照會清朝廷說:“‘最後通牒’的限期已過。從這天以後,法國軍隊在中國將任憑舉動,無所限阻,讓中國永無寧日!”
就在這一天,巴德諾給法國遠東艦隊司令孤拔下達了命令:“迅速向台灣進發,破壞基隆港灣的防禦設備並占領市街及被推測為市街附近的煤礦!”孤拔得令後,立即向副司令海軍少將利士比下達了執行令。
8月3日夜,利士比率“拉加利桑尼亞號”旗艦、“費勒斯號”巡洋艦、“魯汀號”炮艦、“巴雅號”戰艦從停泊的海域出發了。法國四艘戰艦上共配備各種口徑的新式大炮五十餘門,裝載有近千名陸戰隊隊員。漆黑的夜幕下,站在甲板上向台灣方向望去,漸漸地能看見基隆港、滬尾港那星星點點的燈火了。淡淡的月,襯著蔚藍的天。黑暗中攪動的大海的濤聲,令利士比異常興奮。他再看看自己的艦隊,從一個個窗口裏映出了一幅幅昏黃的燈光,反暈出一片片朦朧的煙靄。透過這煙靄,在黯黯的波濤裏,又湧起縷縷明漪。在這薄藹和明漪裏,聽著濤聲,簡直要把這幫自命不凡的入侵者們引入他們的美夢裏去了。
次日淩晨,法國艦隊到達台灣基隆海口。四艘戰艦並排停在黎明後的海麵上。利士比站在甲板上向岸上張望了一會兒後,發出了一陣得意的狂笑。在他看來,劉銘傳的基隆炮台不堪一擊。隻要他一聲令下,清軍的陣地立刻會土崩瓦解。他派出傳令兵乘小艇上岸,向基隆守軍將領蘇得勝、曹誌忠遞交了《勸降書》。
劉銘傳很快得到報告,他快馬加鞭從台北府城趕到基隆大營。
“劉爵帥,您瞧瞧吧。”曹誌忠說著遞上了法國人的《勸降書》。
“講!”劉銘傳一眼未看,扭頭對曹誌忠吼叫道。
“法國人要求我們撤除所有防衛工事,並交出基隆防地,趕快向他們投降……”曹誌忠有氣無力地說。
“放他媽的屁!”劉銘傳罵道。
蘇得勝、曹誌忠聽了劉銘傳大罵,明白了,扭頭就向各自的炮台跑去。劉銘傳又大聲衝他們喊:“法國佬一開炮,各炮台就堅決反擊!”
劉銘傳在基隆大營坐鎮不走了。
“這兒有我親自督戰,你們各自準備去吧!”劉銘傳手舉著望遠鏡,對站在他兩邊的劉朝宗和劉朝說。
法國戰艦升火,冒出了一股股黑煙。他們顯然是想再靠近一點,使距離在炮彈的射程之內。“奶奶的!李彤恩的填海之術在這兒還沒有來得及幹。不然他們就要撞破艦底了。”劉銘傳一臉懊悔地說。
這是劉銘傳接掌台灣防務第十六天,即 8月5日淩晨。利士比下令向基隆炮台開炮。一聲又一聲巨響立即在基隆海口各處炮台上震得地動山搖。幾股火光在營壘上亂竄。守軍將士紛紛閃進炮台的石牆裏麵。
“向法國軍艦開炮!”劉銘傳下達了還擊命令。
孫開華得令,向各處炮台打出了開炮的信號。登時,守軍數炮齊轟,發出了憤怒的吼叫。基隆海上、岸上火光交錯。海上浪花飛濺,岸上塵土飛揚。
“打得好!”劉銘傳從望遠鏡裏看得清楚:社寮山新炮台火力凶猛,第一炮就擊中了法軍旗艦“拉加利桑尼亞號”的桅檣。他激動得揮拳叫好。
“誰在那裏?”劉銘傳轉身問孫開華。
“是督炮營官薑鴻勝。”
“傳我的話:叫薑鴻勝集中火力打利士比的旗艦!各炮台分別選準目標,爭取百發百中!”
孫開華去傳令不久,忽聽劉銘傳又驚呼起來:“好!薑鴻勝好樣的!法軍旗艦的裝甲室和甲板被社寮炮台的炮彈擊穿了!”
劉銘傳激動地衝出營壘,向社寮炮台方向奔去。十幾個親兵緊追上去,把劉銘傳夾在中間。突然,一發炮彈打來,擊中一段石牆。炮彈在牆外爆炸,一個彈片擊中了劉銘傳左側的親兵。
他名叫吳家掌,是跟隨劉銘傳從廬州西鄉小廟鎮到台灣來的。劉銘傳上前拉住他的手,喊著他的名字。吳家掌到底沒有答應一聲。
劉銘傳怒而起身,不顧一切地衝進了社寮炮台,站在炮手們身後,親自指揮開炮。不一會兒,法軍“費勒斯號”巡洋艦又被擊中,甲板上已經起火,敵艦上亂成一團。
法國艦隊攻擊的炮火停了下來,劉銘傳下令追打,但四艘敵艦已駛離了海口。
利士比命各艦在近海轉一圈以後,於次日早晨又出現在基隆海口兩側。劉銘傳判斷:敵艦在正麵進攻失利後,現改為從側麵進攻了。
這是劉銘傳最擔心的。敵艦在側麵的距離拉大,而基隆炮台的大口徑重炮都是固定炮位,在狹小的口門內發揮不了作用。小炮雖可挪動方位,但射程又太短,打不上敵艦。果然,敵艦發起攻擊後,劉銘傳的守軍立即陷入被動,失去了還擊之力。營壘一座又一座在倒塌,炮台也遭到嚴重毀壞。忽聽“轟”地一聲巨響,基隆大營的彈藥庫也被擊中,發生連續爆炸,引起火光衝天。僅個把小時的時間,炮台、營壘等被毀過半,將士死傷六十餘人。
法國人的炮火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反而越來越猛。前沿炮台眼睜睜一處處倒塌,許多重炮也被毀壞了。將士們紛紛向後撤退。約四個小時後,沿海炮台和營壘全都被毀。利士比一見守軍失去了還擊之力,將軍艦移到正麵海口,並一點一點向海岸靠近。法國軍艦從正麵進攻的炮火比先前更猛烈起來,各艦左舷、右舷一起開炮。基隆海口各處炮台、營壘已無掩身之地,形勢十分嚴峻了。
眼看伏在溝溝坎坎裏的將士們在白白送死,劉銘傳急得眼冒火星。法國艦隊的戰艦已抵近岸邊了,陸戰隊的隊員們正在準備登陸,劉銘傳被迫痛下決心:“向山後撤退!”
劉銘傳在一個掩體後麵下達了命令,耳邊傳來一陣陣槍彈的射擊聲。一些槍彈呼嘯著從頭頂飛過,另一些則啪嚓啪嚓打在了石塊或土堆上了。將士們在濃密的動**的硝煙中翻過山梁,據山堅守。劉銘傳的戰馬中彈了,在半山坡上突然停下來,沉重地跌落下去,四蹄抖動著,阻擋著一陣子彈的襲擊。劉銘傳平安越過山頭,組織陸路反擊。
曹誌忠的營地設在近海,但中間隔著一座小山。曹誌忠正想往後撤退,劉銘傳不允,命令他堅守陣地。在曹誌忠炮火的掩護下,兩千餘名將士和團練練勇們絕大多數退到山後來了。
“曹誌忠這一陣子打得不錯!派小隊送些彈藥過去,讓他們繼續堅守陣地!”劉銘傳說。
利士比眼看著劉銘傳率軍撤退,手舞足蹈地喊叫著。他讓達拉克上尉和馬丁中校率陸戰隊員四五百人,由基隆沿海沙地向二沙灣挺進。劉銘傳守軍火力太弱,槍械落後,眼睜睜讓法軍占領了東麵的高地。
太陽高高地懸在中天,正值夏日季節,就好像是貼在了將士們的頭頂之上。山地的坡麵上已經多處起火,基隆小街也籠罩著煙火。將士們趴在山頭上,隻感到蒸騰、窒塞、酷烈、奇悶,汗水早已濕透了每一個人的全身。
法艦上又一批陸戰隊員登陸了。他們已衝進了基隆小街,在塌下去的炮台上麵搜尋了一番。大炮、小炮壞了,惟有炮筒怒指蒼天。法國人搜尋了一會兒後,開始整頓隊伍,向曹誌忠的營地發起圍攻。法艦陸隊分左右翼兩隊,在山下大炮的掩護下向曹誌忠的高地衝鋒。雙方打得異常激烈,互有傷亡。
“得想個好辦法了。否則,我軍恐怕要全線崩潰。”劉銘傳把孫開華叫到跟前,與他緊急商議著。
孫開華道:“依據法軍炮火情況來看,我軍怕是堅持不了許久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隻要將士們沒有重大傷亡,丟掉的陣地還可以奪回來。”
“我再考慮考慮。但有一件事你必須去快辦!”劉銘傳說著,用手向基隆煤礦方向一指。
“大人,請明示!”孫開華說。
“既是必須要撤退,就不能把煤礦丟給法軍。他們的兵艦需要補充煤源,否則就沒有辦法升火。你快去安排一下,把基隆煤礦的所有機器拆下來,搬運到後山去。還有那一大堆儲煤,數量不小呀!能運則運,不能運就地燒掉,一筐也別給法國佬留下!”
“大人想得果然周全。下官在此已久,怎麽就把煤礦的事忘了呢?”孫開華說著,傳令部將楊洪彪率兩百餘人迅速去辦。很快,各種采煤機械被拆運到後山了。由於法軍發現了守軍這一舉動,用槍炮阻止,約萬餘噸儲煤沒有來得及搬運,被楊洪彪帶領士勇們焚燒了。
曹誌忠營地的形勢越來越危急。劉銘傳看得清清楚楚:他們雖然打退了法軍幾次衝鋒,但法軍要奪下這塊營地的決心一直沒有變。
“如果不能及時增援,恐怕他們是堅守不住了。”劉銘傳說完,決定立即召開一個軍事會議,研究破敵方案。
孫開華、章高元、鄧長安等主要將領,能到的都到了。劉銘傳環視了一下,一言不發,坐在一邊。部將們成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大家都沉默了好一會兒,章高元沉不住氣了,道:“劉爵帥,您召集大家夥開會,倒是開起來呀!”
部將們把目光都投向劉銘傳,隻見他一臉焦慮不安的樣子。他兩眼盯著北麵,好像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回憶之中。突然聽他歎息道:“想當年,我‘銘軍’以數千兵勇力破匪賊數萬大軍,一路勢如破竹。現在為何束手無策了呢?原因就在於:我當年擁有像劉盛藻、唐殿魁這樣的宿將,是他們在為我分憂解愁哩!可惜哪可惜,他們都不在這裏,死的死了,散的散了。若是如今我仍然擁有像劉盛藻、唐殿魁這樣一些智能雙全的將領,怎麽可能讓這些法國的入侵者在我的陣地上橫衝直闖呢?”
劉銘傳說著,幾乎要滾下淚滴了。
章高元首先站起身來,大跨一步,來到劉銘傳麵前,雙拳一抱,道:“劉爵帥,我們就是您當年的宿將。今兒頭掉下來,隻不過是碗大的一塊疤!我章高元今日願意拚上一條命,殺進敵陣中去!”
鄧長安也站了起來,表示願與法軍決一死戰。在場的其他部將都紛紛表態了,要求衝下山去,用性命換回陣地。
劉銘傳在心中一喜,不料自己的激將法起了作用。他擺擺手,道:“我們不是要去死,而是設法盡可能地都活下來。現在是曹誌忠的營地萬分危急,恐怕會全軍覆滅。弟兄們:我們能見死不救嗎?”
部將們明白了劉銘傳的心思,紛紛行動起來。蘇得勝、章高元分頭組織一百多名敢死隊員,從東側向法軍馬丁中校的隊伍衝過去了。鄧長安也挑選了六十餘名年輕士勇,從另一側殺下山下。法軍陣營慌了手腳,兩支隊伍短兵相接,法艦上的遠程炮火失去了作用,連已移至陸地上的大炮也無法攻擊了。不僅如此,法國佬很快由此陷入了被前後夾擊的被動,優勢變成了劣勢,打得敵軍四處逃竄。
章高元抓住了一個法軍小頭目。這小頭目拚命掙脫,章高元飛快拔出一把短刀,向他肥胖的胸膛上刺進去。一股血馬上噴了出來。這一刀或許還不足以立即致命。法軍小頭目一邊哀叫,一邊掙紮著試圖還擊。章高元連忙用力摔倒他,將他按在沙地上,又接連刺進了幾刀。有兩個法國兵衝了過來,章高元使出拳腳,將他們接連打翻在地,仍然用短刀結果了他們的性命。一場肉搏戰以基隆將士們的勝利而告終。曹誌忠、章高元、蘇得勝、鄧長安等殺紅了眼,霹靂一般地吼叫著:“衝呀!殺啊!”
法軍數百人掉轉身子就逃,但自相擁擠,自相衝撞,早已亂作一團。他們的戰艦就在海邊,還隔著一段海麵,這些人完全顧不上了,“撲通”、“撲通”地往海水裏跳,拚命地向戰艦上爬。許多人因慌亂栽倒在水裏,後麵湧上來的人也不管了,踩著他們的身子往前闖。從水裏僥幸爬起來的,鬼哭狼嚎似地叫嚷起來,甚至相互在水裏對打起來。
基隆將士們衝殺聲不斷傳來,一陣緊似一陣。劉銘傳大喊一聲,兩千多名將士像潮水一般,直瀉而下。喊殺聲和槍彈聲混雜在一起,更讓潰敗而逃的法軍陸戰隊隊員們膽顫心驚,人群更加混亂。他們已經無計可施了。膽大一點的,舉槍想回身反擊一下。但劉銘傳大軍逼近身邊,隻用長槍一攪,子彈便飛上了天。那些膽小的,槍背在身上,都忘了取,甚至根本顧不上取槍,讓基隆的將士們從他們身上奪了過來,然後用侵略者身背的洋槍,把侵略者自己打死。
基隆海岸上一片歡呼聲。劉銘傳被章高元和副將王三星抬起來,扛在他們的肩頭。戰後的整個場麵一派歡騰,令劉銘傳從心底裏感動。到處都是喧鬧,將士們癲狂了。
利士比帶著他的艦隊駛離了近海。經這場陸上戰鬥,他的艦隊損失兵員一百多人,丟失洋槍近百杆,還被基隆守軍奪去營帳十餘架。法國艦隊沒有得到任何補充,彈藥將盡,連兵艦所需的煤炭也緊張起來。他們無力在短時間內再組織反撲了。望著法軍艦隊狼狽逃離基隆海域的情景,劉銘傳舒心極了,他甚至激動地流下了熱淚。因為就在幾個小時之前,對於這樣的勝利,他還是絲毫不敢想象。當突然的、意外的勝利真的來到他和他的將士們麵前時,他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8月8日半夜三更三點,劉銘傳終於將案頭上的事情忙完。他仍然毫無睡意,大步走出房門,來到後院,但見星月滿天,萬籟俱靜。上半夜剛剛下過一場小雨,路麵是濕的,而空氣卻像被雨水剛洗過一般,清新極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夏夜的空氣,心裏頓時有了連日來少有的寧靜之感。
向北麵的星空望去,他突然想到了故鄉,湧起了一種強烈的思鄉之情。在過去許多年的征戰中,他盡管也多次想家,想妻子兒女,但那畢竟不是隔海相望。如今卻不同了,自己已經渡海赴台,他仿佛到了另一個世界。他更不能忘記:此次從杭州遊曆返回家鄉,再由家鄉奉旨進京,幾乎沒有停留,是與妻妾兒女們匆匆一別的。那天,他的妻妾程氏、項氏、陳氏還有那個等於成了他又一房小妾的王氏,都是淚眼汪汪地與他告別的。尤其是那個比他小二十七歲的王氏,與他隻有一夜的夫妻之情,卻哭得比誰都厲害,柔弱的肩膀因哭泣而不停地**著,就像怕冷一樣。送出圩子的時候,他讓其他人都回去,惟有讓王氏多陪自己走一段路。在一棵大樹下,他那身袍服的前胸,竟都給王氏的眼淚滲透了。他真不忍心瞧她一眼,隻見她的眼睛都紅腫起來,頭發從圍巾裏散露出來,貼在了臉上。就在那一刻,劉銘傳突然萌生一個念頭:把王氏帶著上路!無論走到天涯海角。但是,他到底沒有那麽做。最後,他還是丟下了所有的妻妾兒女們,自己上路了。現在,該是給家中寫封信的時候了。所以,他滿懷著濃濃的思鄉之情,提起筆,奮筆疾書,把離鄉後的情況,赴台後的戰事以及對妻妾兒女們的要求與希望,一起寫在紙上了。
寫完家書,他不知不覺地從思鄉的情緒中掙脫出來。下一步的路到底是什麽樣子,又該如何走好下一步的路?他不能說心中沒底。他對這一切都有所預測,並且冥思苦想地做出盤算。但所預測和盤算出來的大致結果卻讓他憂心忡忡:基隆是被自己奪回來了,但明天或者後天或者稍晚一些時間裏,能守得住麽?僅此一戰,基隆所有炮台、營壘全都被毀,大、小火炮損失慘重,大多數已不可能修複,成了一堆廢鐵。法國艦隊暫時撤離台灣沿海,不用多少日子,卷土重來是肯定的。自己何以抵抗?如何抵抗?
但不管怎麽說,眼下還是要抓緊時間盡可能把基隆炮台修補起來。初戰大勝,也要給朝廷遞上一份報捷的奏折。他既要講明自己的擔憂,更要為將士們請功。他還要請求朝廷盡可能調撥補充一些兵員,給足銀兩,添置軍械。他寫道:“仰荷天威,將士用命,有此血戰,稍挫凶鋒,實足以抒激憤……”
北京紫禁城那邊,慈禧太後大病初愈,來了精神。就在冬天裏,她很長時間麵色蒼白,體虛乏力,臥床不起。經禦醫診斷為血崩。一直到春天裏了,她的病仍然百藥無效。於是,朝廷下旨命各省督撫推薦良醫。那時劉銘傳還沒有到台灣,隻聽說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李瀚章各進獻良醫進宮,也診斷為血崩。李鴻章會辦事,舉薦了薛福成之兄、時任山東泰武臨道薛福辰為慈禧診斷。這薛福辰久於官場,又精通醫術,診了脈,不覺吃了一驚。因慈禧之病乃產後失調。可是慈禧懷孕分娩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何來產後失調?薛福辰斷定:莫非是新近小產了!那麽,那個男人是誰?這便是要人頭落地的宮中秘密了,誰還敢挑明了說?聽說前麵因此開罪的人已經很多,薛福辰沉吟良久,診斷的結果仍說是血崩,藥方子則按產後調理補養來安排。吃了薛福辰的藥,慈禧果然立刻奏效,到三、四月裏就痊愈起來。久病初愈後慈禧又不甘寂寞了,挑選一些年輕標致的伶人和麵貌英俊的如意館畫工首領劬安進宮伴駕,恣意**樂。不料這事被慈安太後撞見了。慈安暗中阻止,由此便成了慈禧的眼中釘,必欲去之而後快。加之慈安太後掌握一份大行皇帝的遺詔,這遺詔對慈禧十分不利,慈禧決定下手。那日,慈禧派人給慈安太後送去一份下了毒的餅餌,當天就把慈安太後毒死了。慈安太後突然薨逝,慈禧從此更是大權獨攬,無人可以與她抗衡了。劉銘傳的報捷奏折來得正是時候,西太後心情好極了。她立即差李蓮英傳諭:各位軍機大臣及毓慶宮皇上啟蒙師傅翁同等人,速往鍾粹宮議事。再過三個月,恰值慈禧五十聖壽,她也想為自己熱熱鬧鬧辦一場壽慶。所以,今兒的慈禧神采飛揚,不等恭親王奕?把劉銘傳的奏折念完,就道:“今兒我高興,一律有賞。從我的內帑銀中取三千兩,賞賜給基隆將士。”
奕?心想,僅基隆一地,就有劉銘傳所部將士三千餘人,賞三千兩白銀,一人一兩都分不到……他剛想張嘴說話,又怕掃了慈禧的興,又把話咽下去了。奕?把眼骨碌碌轉了兩下後,磕頭笑道:“臣代劉銘傳謝恩了!”
正在這時,李蓮英送上來李鴻章祝壽貢禮的摺子。她細心地一個個除去護甲,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又一個個戴了上去,然後才望著摺子上用工楷寫著的四色壽禮:“瑤池祥瑞碧玉壽星一座;福壽雙臻珠光生輝銀鼠袍一件;九天霞光西洋金剛鑽珠翠手鐲一對;玉宇含芳法蘭西極品香水十件。”
李蓮英呈遞這份禮單時,收了李鴻章兩萬兩銀子的好處,這會兒見慈禧看了滿心歡喜,道:“老佛爺,李中堂這份貢禮可不輕,總得要二三十萬兩銀子才能辦成。就說那尊碧玉壽星,一看便不是凡物,據說是用戰國時代藺相如完璧歸趙那塊和氏璧雕成的。那神采就像是老壽星下凡了一般。”
“把李中堂的貢禮抬上來!也多虧李中堂有這份孝心了,不枉我一番賞識。”慈禧道。
她的眼梢瞥向一瓶用金紙封裹的香水。李蓮英何等機靈?連忙取來,旋開瓶蓋,送到慈禧鼻尖前讓她聞了一下。
慈禧從袖中取出粉紅色手絹,李蓮英趕緊灑了幾滴香水在上麵。果然,這香水異香撲鼻,滿室芬芳。慈禧將手絹聞了又聞,格格一笑,道:“這法國人就是不凡,香水製得也比我們的香。”“法國人的軍艦也比我們的……”奕?剛說到這裏,被慈禧的一個手勢製止了。她知道六王爺要說什麽,不想讓他攪了自己的興致。但奕?卻急得冒汗了,心想召集軍機大臣們議事,是商討劉銘傳報捷奏折和下一步設防大事,怎麽就提前議到她五十大壽的貢品上來了?於是他直入主題,再次亮開了嗓門:“劉銘傳此次報捷請功之事還要請皇太後明示!”
慈禧並未立即答話,而是向站在一邊的宮女招了招手。宮女會意,遞上來一支烏木杆旱煙管。慈禧吸了兩筒,這才說話。她道:“那個劉老麻子赴台後用的功夫不淺,這回挺爭氣的,就等於為我五十聖壽獻了一份禮了。他調度有方,深堪嘉尚,著交部從優議敘。對他部下的其他有功將士,也不要太小氣了,一律準其所請,給予獎賞。”
奕?慌忙磕頭道:“臣領旨照辦。”
慈禧低著頭撫摸了一會兒長護甲後,眼波微轉,問六王爺道:“劉老麻子奏折上怎麽為部將們請的賞呀?”
奕?道:“啟奏太後,劉銘傳在奏折中多處講到記名提督曹誌忠,說當時他的營壘地處近海,中間相隔一座小山。他在其他將士都撤至後山以後,仍令照常嚴守,堅守血戰,誓挫凶威。十六日(6日)卯刻時,法軍四五百人,在曹誌忠北麵小山上築營,另分出二百餘人直攻曹誌忠之壘,還用軍艦大炮助攻。自卯至午時,槍炮不息。曹誌忠一麵飭守本營,一麵親督王三星等率二百人出戰。後劉銘傳為救曹誌忠,令章高元、蘇得勝率敢死隊從東麵夾攻法軍,複又派已革職遊擊鄧長安率親軍小隊六十人繞擊其西。就這樣兩路夾擊,終把法國陸戰隊打敗……”
“打得好嘛!這樣吧,賞記名提督曹誌忠穿黃馬褂;記名提督章高元、蘇得勝均著遇有海疆總兵缺出,即行簡放。章高元並賞換‘年昌阿巴圖魯’名號,蘇得勝賞換‘西林巴圖魯’名號;已革職遊擊鄧長安準予開複原官。加上我那三千兩銀子,也分別賞給他們一些吧。”
“太後想得真周到。”李蓮英在一旁說。
奕?道:“一切都按太後旨意去辦。不過,劉銘傳奏折的最後一些話才道出了他的本意。”
慈禧把臉抬起,眼睛直盯著六王爺,問:“他怎麽說呀?”
奕?照奏折讀了起來:“法人自入中國以來,未經此敗,勢豈能甘?必將增兵增船,一雪斯恥。我軍兵單器乏,何以禦之?合無仰懇天恩,俯念海外孤軍,事機萬急,飛敕南北洋大臣暨閩省督撫,速撥能戰兵輪十隻,擇將來台助戰,無蹈各安疆土,坐令微臣獨陷危機,曷勝急切待命之至!……”
“好了,好了!不要讀了。劉老麻子的意思我明白。”慈禧有些不耐煩了,打出了一個製止的手勢。她喝了一口香茶後,又道:“劉老麻子原本窮苦人家出身,與李鴻章不一樣。李鴻章出身於廬州望族,大戶人家。所以他張口就是每年向我要四百萬兩銀子辦海軍。現在看起來,真是有什麽樣的師傅就帶出什麽樣的徒弟呀,口氣也變得大了,一張口就向我要十條兵船,還要人要物!我從哪裏去弄呢?”
奕?並未在意慈禧表情的變化,磕了一個頭,鄭重地說:“台灣孤懸海外,地盤很大,與一省相當。僅海岸線就達兩千多裏,沒有兵船可不行啦!如今法軍兵艦早就盯上了台灣,沒有兵船,劉銘傳實在無能為力。他的需求不算過分,應該給予重視。還請太後三思!”
慈禧見六王爺說得態度明確,找不出什麽理由予以否定,便搖搖頭,然後歎息了兩聲,道:“那就叫李鴻章、左宗棠他們想想辦法吧。大家都各自支持一些,別讓劉老麻子在台灣急出病來。就這樣吧,跪安吧!”
恭親王奕?暗暗隻叫苦。劉銘傳提出的要船、要人的請求,在這裏讓慈禧太後“想想辦法”這幾個字打發了。對這樣不著邊際的話,李鴻章、左宗堂他們當然是一如既往,能不理的堅決不理,實在推脫不了的,隨便分撥一點破爛貨,就算他們遵旨照辦了。
奕?直歎氣,自言自語道:“劉銘傳啊劉銘傳,我可是為你盡力爭取了。這個女人隻知整天修園子、辦聖壽、聽唱戲,大清最後得到的,恐怕隻有無盡的恥辱了!”
然而劉銘傳仍在等待。他決不想等待恥辱。在他的心中,燃燒的是一種對勝利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