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將士一齊跪下:“請大人收回成命,標下等寧肯戰死,也絕不後退一步!”劉銘傳拔劍在手,刷地砍斷了一株小樹:“本帥主意已定,放棄基隆,支援滬尾!誰敢抗命,有如此樹!”

暴烈的太陽照耀著這兒的山山水水。土地和岩石被烤得滾燙,野草迅速地萎黃了。炎夏帶著沉重而令人窒息的熱風從基隆海麵上吹來,使地麵蒸騰起一股一股抖動的氣流。這氣流無疑是在不可抵擋地流動,像是一根根旋轉的水柱,滾動在藍色的波濤裏。劉銘傳站在社寮山炮台口上,用望遠鏡向一望無垠的南中國海眺望,捕捉著種種不平靜的跡象。

基隆初戰告捷十多天了。被法軍擊毀的炮台得到了修整,但僅僅是一些空炮台而已。克式炮、榴彈炮、滑腔炮損失慘重,大多數無法修複。單有炮台沒有炮,炮台便成了聾子耳朵,擺設而已。更嚴峻的形勢還在於:由於正值盛夏,時疫蔓延,整個台灣駐軍將士有一多半都病倒了。

劉銘傳的兩個侄孫劉朝宗、劉朝都躺在行營的帳蓬裏。劉銘傳每天到炮台巡視回來,總要去探視他們。他倆每次見到劉銘傳走進帳蓬,總是笑一笑。但笑得那麽脆弱,接著就牛鳴一般地咳嗽起來,而且加重地喘息。劉銘傳走到他們的床邊,一個個摸摸他們的頭部,感覺正如同油燈一般地發著高燒。

“你們要喝水麽?”劉銘傳仍然去摸他們的頭,盯著他們發紅的眼睛問。

“不僅要水,還想要風。這兒天氣太悶熱了。”劉朝說著,竟嗚嗚咽咽地哭了,舉起手,抱住自己的頭,委屈地哭著。大營中條件太差,吃喝都跟不上,有時連一杯涼開水都找不到,更不用想找到一把扇子了。

羅朝成,身高馬大的一個漢子,是劉銘傳這次赴台時從家鄉把他帶出來的。十多天不見,已病容枯槁,瘦得不成樣子了,腰圍隻剩下細細的一抱,他見到劉銘傳走到他所在的營帳探視,也是淚如泉湧,張口就說:“設法弄點藥來救救我們呀!”劉銘傳從他那焦黃的頭發,從他那灰白的臉盤,從他那深陷的、閃著火樣光芒的眼睛,從他那突骨的手臂和胸膛,看出了問題的嚴重性。轉眼才十天時間,全軍一下子病倒這麽多將士,且各有症狀,有的怕冷,有的怕熱,有的咳嗽,有的嘔吐,有的拉稀,摸不出病因來。據報,基隆大營和滬尾大營已有七、八個兵勇咽氣了。這兩處最重要的營壘裏,未患病者總共隻有兩千人,其餘大多數將士都在與病魔苦苦抗爭著,不知他們還能掙紮多久?這無疑是雪上加霜,無疑是一場災難。可以肯定地說:這場災難是在不斷擴散的。一個營帳裏,隻要有一個人得了病,便會立即擴散開去,早上看還是好好的,到晚上就爬不起身子了。劉朝是先得了病的,他與劉朝宗還不住在一處,僅劉朝宗去照顧他大半天,不幸也染上病了。

幾天前,劉銘傳就下令設置專門的營帳,把已經生病的將士集中在一起,一來方便整體治療調養,二來也防止傳染。這一招還真見效了,病情擴散的現象被止住了。

劉銘傳把林維源叫到自己的簽押房,正色道:“必須讓近四千將士趕快康複!你是台灣本地人,現派你立即組織本地兵勇,上山采藥,實施救治!”

林維源領命走了,劉銘傳卻得到了一個令他異常震驚的報告:“由台灣通向福建的海域被法國軍艦封鎖了!”

福建水師幹什麽去了?那個會辦海疆事宜大臣張佩綸幹什麽去了?!

“張大人和他率領的福建水師也遭到襲擊。船政大臣何如璋的十九艘商船和他的馬尾造船廠也遭到法軍艦隊毀滅性的打擊……”

劉銘傳本是在簽押房中來回踱步的。他一聽到這樣的報告,突然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他的身體中仿佛隻有恐怖和疲憊。他的腳下也隻有一片空虛,好像再也找不到可以立腳的地方了。他萬萬沒有想到:為了救治生病的數千將士,他在三天前派出一支小隊,乘坐漁船渡海,令他們前往福建找張佩綸大人尋藥。然而,這支小隊還未到半途中,就被法國艦隊的炮火堵回來了。對於醫治將士們時疫之事,劉銘傳是作了兩手安排的。而他把主要希望都寄托在這支小隊身上了。他知道:隻要這支小隊能到達福建,定會帶回藥品。而另派林維源帶人上山采藥,僅僅是一種試探性的補充。

劉銘傳幾乎是絕望了,他一屁股癱在了坐椅上麵,半天說不出話來。得不到福建方麵的藥品救治病員,這還不足以讓劉銘傳心灰意冷。發病的擴散問題已經得到控製,台灣滿山的草藥也可以治病,隻不過需要一些時間來摸索。劉銘傳真正在心裏擔心的卻是中法之戰的帷幕才拉開不久,就明顯朝著對自己不利的形勢發展了。福建水師從一組建時開始,就與台灣各炮台成犄角之勢。台灣一有風吹草動,靠的就是福建水師從海麵上進行支援。雖然清廷的這種布防是無力的,被動的,但對台灣駐軍來說,無論如何都還是一種心理上的依靠。台灣暫時還沒有正規的軍艦,完全沒有辦法從海上抗禦法艦的侵襲。清廷在布置東南海防時,飭令李鴻章所轄的北洋水師防守渤海、黃海區域。而南洋水師一部分防守東海區域,另一部分即福建水師,專門防守南中國海廣大水域。中國海軍自李鴻章首創後,一度得到較快發展。無奈慈禧太後連續十多年挪用海軍軍費,這期間沒有添過一艘兵船。南、北洋水師不僅戰船過少、落後,而且非常陳舊了。有些即便是一修再修,也不能出海迎戰了。而李鴻章身為直隸總督,從護衛京城的角度考慮,也不得不把兵艦的大部分放在北洋水師裏。南洋水師由此更可憐了,所有兵船捉襟見肘,根本沒有實力來顧及孤島台灣的防守。

“但無論如何,福建水師對台灣擔負防禦之責。它的存在,對敵艦不失為一種威脅和牽製。現在,福建水師不在了,台灣的海防便成為空談了!”劉銘傳在放鬆了一下情緒以後,既悲壯而又淒涼地歎道。

原來,法國艦隊在基隆被劉銘傳打敗後,決定對台灣北部采取封鎖手段。他們將艦隊開到福建沿岸,想由此打開突破口,開辟一個新的戰場。1884年8月23日,即光緒十年七月初三日,孤拔奉法國政府之命,指揮戰艦向駐紮在福州一帶的福建水師發動突然襲擊。福建水師僅有的十一艘戰艦傾刻間被炸成了一堆廢鐵,迅速下沉。襲擊了福建水師艦隊後,孤拔又下令攻擊所有停泊在水麵上的商船,共擊毀擊沉達十九艘之多。次日,馬尾造船廠和福州沿海各炮台也成了法國軍艦襲擊的目標,一整天的轟擊將船廠和炮台變成了廢墟。不僅如此,福建水師有七百多名將士在法艦襲擊中喪命。台灣的製海權由此全部落入法國人手中。他們以此要求大清賠償法國人所謂的“損失”八千萬法郎,並故意在清廷做出答複前下旗離開北京。

清廷被迫於 8月26日從法國人手中接過戰表,正式下詔對法國宣戰。

這個消息給劉銘傳及所部將士以極大的振奮。劉銘傳猜測:在朝廷內部,這回是主戰派翁同、張之洞、左宗棠的主張占了上風。人家打到你門下來了,闖進你家了,你不打也不行了。此時對劉銘傳來說,朝廷宣戰與不宣戰,沒有絲毫的實在意義。自己在基隆已經向法國人打出了憤怒的炮火。也就是說,所有台灣駐軍早就向侵略者宣戰了。清廷此次宣戰,隻不過是一種尊嚴的宣誓。劉銘傳所關心的是戰艦,是槍炮,是可能派往台灣的隊伍。

幾經周折,朝廷的折差送來了一迭谘文。這是軍機處照例抄送給各地督撫、將軍、都統們的重要奏折。其中當然也有關於台灣劉銘傳的。對基隆初戰告捷的封賞聖旨,也才一起送到劉銘傳手裏。折差告訴劉銘傳:為了送這些奏折,他們吃盡了苦頭,冒了很大風險,是從法國軍艦的炮筒下溜過來的。

聖旨送來了又怎麽樣呢?除了幾張紙外加慈禧太後的內帑銀三千兩,什麽都沒有了。劉銘傳還指望朝廷分撥的十艘戰船盡快到貨呢!這下子什麽也不用講了。因為你天天伸手要,也毫無用處。劉銘傳於兢兢之中捧起《呂氏春秋·慎大覽》,當讀到“世易時移,變法宜矣。譬之若良藥,病萬變,藥亦萬變;病變而藥不變,向之壽民,今為殤子矣”這一段話時,就覺得這正是在對他自己敲警鍾。他從筆架上抓起筆來,在這段話旁邊加了一長串小圓圈。他自言自語道:“如今敵艦封鎖,音訊不通,外援斷絕,一切都隻有靠自己了。”

他將筆放回到筆架上去,正巧孫開華、章高元、曹誌忠等人進來了。據孫開華等人講:林維源帶人上山采了許多草藥,煎出藥湯來給患病的將士們服用,有些作用,但不是十分明顯。現在,基隆守軍隻有一千二百餘人可以參加作戰,而滬尾的守軍能戰者不足千人。

“再讓他們調理一段時間吧,或許病愈的人會多起來。”孫開華道。

“但願如此。”劉銘傳道。他此時的一門心思都在考慮如何對付法國軍艦不久就會開始的反撲。有了福建一戰的勝利,法國軍隊會更加猖狂,對台灣的大舉進攻是不可避免的。法國人會從哪裏下手?劉銘傳的判斷仍然是:基隆和滬尾。就這兩個地方的防守來看,無論從兵力,還是到炮台軍器,均大大不如基隆初戰之前了。而此次法國人組織的反撲,可以肯定地說,要大大凶於前一次。他們在台灣基隆初戰失利,之所以沒有立即回頭再戰,自然是為了從國內調兵遣將,進行充分的準備。8月23、24日的福建一戰,就足以證明法國艦隊兵力增加、艦船增加了。如今福建水師幾乎全軍覆滅,他們的膽子更大了,會將所有軍艦和兵力壓過來,企圖直取台灣。

劉銘傳把自己的這些分析說給幾位主將聽,想啟發一下他們的思考。不料各位主將大多數不以為然,認為情況不會有這麽嚴重,屆時嚇唬嚇唬法國佬,就會把他們趕走。

“劉爵帥,台灣這麽大,區區幾艘兵艦、幾千兵勇就能把台灣打下來了?這個我不信。若是法軍真為了圖謀台灣,我們拚死一戰就是了!”章高元搖頭晃腦地說。

曹誌忠、蘇得勝等好主意想不出來,但態度堅決:即便馬上就要掉腦袋,也是拚戰到底,守住陣地。

劉銘傳搖搖頭,苦笑道:“各位精神可敬可佩,有誌氣!然凡謀之道,周密為寶。兵者,詭道也。各位應多考慮一些對付之策,用腦子來說話,如果隻講拚它一死,這很簡單。我現在要的不是大家的勇,而是謀。有備則製人,無備則製於人啦!”

“謀,是劉爵帥您的事情。”章高元揮起一個拳頭,說:“作為我們,隻知道一個字:打!”

8月29日下午,劉銘傳在台北府城的簽押房召開一個小型軍事會議,研究滬尾營壘的設防問題。劉銘傳估計:法軍此次前來,必然會把滬尾當作重點目標來攻。而滬尾營壘,地勢低下,炮台脆弱,雖有一段海麵上的石壩可以阻擋敵艦靠近沿岸,但側麵仍無設防。何況,法國軍艦的大炮射程在石壩外,仍可以轟擊岸上的目標。而守軍的大炮,就打不到在石壩那邊的敵艦了。為了加強兵力,劉銘傳決定除了調撥梨園子弟張阿火的神槍隊助守滬尾外,另將王廷理、周玉謙的團練也派過去。他還把剛剛恢複了一點體力的侄孫劉朝叫到簽押房,道:“你病體已愈,大難不死,應該上陣殺敵了。把我的五百名親兵帶上吧,明天就趕到滬尾去,協助孫開華大人堅守滬尾!”

會議還沒有開完,基隆守軍飛馬來報:“法艦五艘迫近基隆!”

諸位將領聞報,麵麵相覷,一片驚訝聲。劉銘傳顯得異常冷靜,瞪大雙眼道:“慌張什麽?這一天本已在我的預料之中。我估計法艦今天是來試探,絕不敢貿然登陸。你們回去做好迎戰準備,我隨後就到!”

不出劉銘傳所料。法國軍艦在基隆一帶近海遊戈,並不靠岸,也不開炮。30日這天,有一艘法艦小心翼翼向岸邊移動了數十丈遠,但仍然在守軍大炮射程之外就停下了。忽聽一聲炮響,打到了岸邊的一塊岩石上,法艦便馬上升火開走了。31日,法艦又出現在基隆近海,又向陸地上打了一炮,然後很快逃走。

兩天的情形被劉銘傳看得清清楚楚。眾將士都佩服劉爵帥的分析判斷。而劉銘傳卻正色道:“法艦已完成火力偵察,一場惡戰迫在眉睫了!”

“他們這一次是先攻基隆,還是先轟滬尾?”章高元問道。

劉銘傳嗟歎著,道:“已不存在先後了。基隆與滬尾都納入了法艦的攻擊範圍。我注意到這兩天在基隆海麵上的情況,兵艦變換,分別出現過不同的軍艦達八艘以上,或許還有更多。依據這個陣勢,或許他們是要同時向我基隆和滬尾兩地發動進攻哩!”

劉銘傳說著,鋪開一張地圖,讓各位主將們圍攏過來,指著地圖又道:“大家請看,基隆、滬尾,再加上一個台北府城,這三處是法軍要做文章的。首先是基隆憑臨海濱,前無遮擋,幾乎一覽無餘。這兒是最有利於敵艦用炮火攻擊。也就是說,敵艦必將在這裏發揮炮火優勢,展開爭奪。但基隆陣地後麵是重山疊峰,有高大險峻的獅球嶺諸峰,可以紮兵扼守。對這座山峰,我們可以利用,萬一落入法軍之手,他們也同樣可以用來拒我。基隆離台北府城較遠,從基隆登陸進犯台北府城,這不是法軍的最佳選擇。因此,法國人最想得到的不是基隆,而是滬尾。原因很簡單:滬尾離台北府城最近,陸上隻有三十裏地,而且沿途毫無屏障,一陣衝鋒就打進台北府城了。所以,就基隆與滬尾比較而言:滬尾的戰略地位要比基隆重要十倍!我們寧願丟掉一個基降,也絕不能讓法軍從滬尾登陸。明白了嗎?”

“不明白!”章高元大著嗓門道。

“因何不明白?”劉銘傳盯住章高元問。

“劉爵帥何以斷言法軍此次就一定要衝著台北府城而來呢?”

“笨蛋!你以為法國人就是為了爭奪一個基隆、一個滬尾而來的麽?!難道他們不知道台北府城是我軍器糧餉的集中地,又是台灣諸城的中心麽?”劉銘傳有些生氣地大罵一聲,反問章高元。章高元不語了。劉銘傳緩和了語氣,表現著十分的耐心給諸位將領進一步闡明自己的分析。他道:“本爵帥不是聽不進去其他意見,但我的分析是可以用事實來檢驗的。法國佬此次大抵是兵分兩路,同時進攻,欲占兩地,進而奪取台北府城。他們攻基隆是佯裝,打滬尾是實攻。為什麽這樣說呢?除了我以上分析的地理位置因素外,還有:他們攻基隆能得到什麽呀?基隆自遭法軍第一次攻擊後,為絕敵軍圖謀,我已下令將基隆煤礦的采煤機械和所存煤炭或藏匿、或焚毀,連小街像樣一點的房屋也推倒了。他們即便攻得基隆,得到的隻是一座空城。而他們若攻占滬尾,便要據此奪取台北府城。府城一失,整個台灣不保,情況就是這樣的嚴重啊!”

章高元聽到這裏,道:“滬尾不能丟失,基隆也堅決要守住!我們跟法國佬拚了!”

“拚有何用?我還是那句話:要用智!”劉銘傳幾乎是吼叫起來。大聲發泄了一下後,劉銘傳緊鎖起了眉頭:他預感到這次赴台督軍,不僅難在抗擊外敵,甚至也要在部將們麵前犯難。這些人門出數家,一呼百應的時代結束了。那是隻有在自己創建並統帥“銘軍”時才擁有的自豪!想到這裏,他不僅氣,而且有些心涼。他真的懷念起統帥“銘軍”的那些日子了,想到劉盛藻,想到劉盛休,想到唐殿魁,想到跟隨他轉戰南北的千萬將士們。他流淚了。

9月中旬的最後一天,他得到密報:法國海軍部已經給孤拔下達了作戰命令:迅速攻占基隆和滬尾兩個目標!法國人甚至提出:要擁有這兩個地方的行政、經營、礦山及海關的所有權利,以九十九年為期。

“劉爵帥,您不是嚇唬我們吧?怎麽這麽多天不見法國軍艦有任何動靜?”這天,曹誌忠和章高元跑到劉銘傳簽押房,半開玩笑地問。

“快回你們的營地去!快滾!”劉銘傳罵道。

兩個人嚇得頭也不敢回,知趣地回到營地去了。從劉銘傳發狂似的罵聲中,他們體會出了劉銘傳心情的沉重與壓力,也預感到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了。

9月29日,暴風雨真的來了。近看兩旁淵壑,瞑不見底。烏雲好像從海麵上冒出,隨著海風呼啦呼啦地搖動著整個山林,像伸出來的怪手要攫人!劉銘傳率眾將領登上獅球嶺營壘,不斷地用望遠鏡觀察著海麵上的動靜。

狂風大作之時,但聽海浪洶湧,有如劍鼓之聲,雨也下來了,好像在作一次廣大而周密的圍獵,不遺漏每一微小空隙及每一寸暴露在外的所在。劉銘傳一再叮囑各炮台和營壘;天氣越壞,越要防止敵艦前來。法軍會利用雨霧的掩蓋,冷不防靠近海岸,向守軍發起進攻。法國人知道:守軍落後的槍炮特別怕濕,在大雨之中是無法使用的。所以,每逢刮風下雨的天氣,劉銘傳都要親赴營壘,指揮防守。

“敵艦!那是敵艦!好幾艘敵艦呀!”曹誌忠首先從自己的望遠鏡裏看到了。他驚叫起來。

“賊娘養的!孤拔真的大舉來犯了!”劉銘傳舉著望遠鏡,邊看邊罵道。他已分明看到,在基隆海口隱約有巨艦矗立,燈火熒熒。而且軍艦的數量大的驚人,“一”字形排開的竟有八艘之多。這些軍艦都已升火,且在向港口處慢慢靠近。

“‘膽號’、‘鬥拉克號’、‘尼夫號’、‘魯汀號’、‘巴雅號’、‘梭尼號’、‘雷諾堡號’、‘杜居士路因號’一共八艘!”劉銘傳邊數著,邊說著法艦的名號。

“這麽多?顯然是把艦隊主力派往基隆了。看樣子,基隆是他們誌在必得了。”曹誌忠說。

劉銘傳大手一揮,道:“這是他們故意排出的陣勢,想把我軍主力人馬都吸引到基隆來。待我們放鬆對滬尾的設防後,這些主力兵艦會掉頭撲向滬尾。而我們從陸地再趕往滬尾,速度就沒有他們快了。被法艦牽著鼻子跑,吃虧的隻能是我們!去!快去通知孫開華、劉朝、李彤恩等各部,準備應戰,堅守滬尾!”劉銘傳毫不猶豫地下達了命令。

果然,就在孤拔親率八艘主力兵艦向基隆港逼近的同時,利士比已率領‘拉加利桑尼亞號’、‘德斯丹號’、‘凱旋號’等艦撲向了滬尾。從兵艦的數量上看,他們好像是把基隆作為主戰場,而實際上的確是為了造成劉銘傳判斷的錯誤,乘虛而入,奪取滬尾。

劉銘傳沒有上當。但劉銘傳仍然在基隆督戰。

10月1日,第二次基隆大戰在法國軍艦的轟隆隆炮聲中開始了。在法艦猛烈炮火的掩護下,法軍少校卑爾率六百多名陸戰隊員分成兩路登陸。他們手舉著洋槍,邊射擊,邊向岸上衝鋒。“畢長和!率隊殺過去!”劉銘傳下達了出擊命令。“恪靖營”營官畢長和得令,率百餘名敢死隊員從埋伏的山坡下挺身而出,衝向了敵陣。守軍將士往來如風,猛砍猛殺。陸戰的肉搏是劉銘傳所部的一個優勢,畢長和帶領將士們越殺越凶,一會兒砍倒或捅死十幾個法軍陸戰隊員,這些洋兵洋將一見不管死活的中國勇士們,膽戰心驚,被追得不敢落腳。他們邊逃邊回頭向身後看,大約總是想甩脫中國勇士的追擊。有的稍微膽大一點,時不時邊逃邊掉轉槍口,向身後射擊。他們似乎也顧不上瞄準,隨便打出一槍,為了給自己壯膽。血戰持續了兩個小時,六百多名法軍陸戰隊被畢長和所部衝殺得七零八散,早已不成隊形。但他們都找到了一塊岩石或一座土坡當作掩體,不與守軍進行正麵接觸,用洋槍與衝殺著的守軍抗衡。畢長和和他的將士們暴露在山坡下的陣地上,停泊在岸邊的法艦派上用場了,數炮齊轟,使畢長和的敢死隊傷亡慘重,失去了反擊之力。

劉銘傳見狀,為避免更大傷亡,命令敢死隊向山後撤退。法軍陸戰隊員乘勝從不同方位躍出掩體,占領了山頭。

章高元、陳永隆所部還在近海的那座小山上堅守陣地。這座小山又成了孤力無援的目標。與基隆初戰時的曹誌忠一樣,章、陳二人組織了堅決的反抗,槍彈打盡了,用石塊與敵軍作戰。但法軍炮火越來越猛,再拚下來,隻能是全部戰死。

“退至山口,整理隊伍再戰!”章高元傳令。

章、陳所部被迫向後撤退,到達山口,立即伏地還擊。將士們打得很頑強,因為他們寧願戰死而不願偷生或被俘。現在的法國軍隊按照他們自己的作戰習慣組織衝鋒。他們排成一個弧形陣式,就像一群野豬被一群惡狼包圍時那樣互相擠在一起,小心地向前靠攏。於是槍炮響起來,一步步向山口逼近。

法軍增兵了,從海上登陸,看不出到底有多少人。劉銘傳站在山頭營地裏觀察著,估測著,大概不下於一千五百人吧?這個數字遠比劉銘傳能投入基隆戰場的人數大得多。滬尾那邊的戰鬥已經打響,且比基隆打得更艱苦。“保衛滬尾”是劉銘傳不變的決心。因此,他在章高元所部向後撤退後,已分拔出一部分兵力緊急支援滬尾去了。

法軍已經衝上山口了,槍炮越打越緊。章高元的守軍又開始用石塊向法國兵砸去。然而攻軍用的是洋槍洋炮,未等砸到他們,子彈卻先打了過來。一個個士勇們飲彈倒下,鮮血浸紅了山口。

“命令章高元!趕快退到山頂上來!”劉銘傳大叫著。傳令兵冒死奔向山口,章高元率將士邊打邊退。山口丟失了,整座基隆山上將士已不足一個營頭。法國人采用了波浪式戰法,繼續向山上進攻。他們躲在山石後麵,躲在上下起伏的沙土斜坡後麵,躲在橫七豎八的大樹後麵,啪啪啪地打著槍。連續不斷的密集的槍聲成了他們的優勢,掩護他們自己向山頂衝鋒。

砰!啪!轟隆轟隆!槍聲中偶爾夾雜著火炮的發射聲,越來越接近山頂。許多爆炸開的黑色的煙柱子,在直徑有幾尺寬的、已經被打得坑坑窪窪的山頭上,像旋風一般向空中卷去。劉銘傳穩住隊伍,指揮還擊。將士們齊聲呐喊,用一切能用的東西向山下拋去。

山上子彈並未打完。劉銘傳是想等法軍接近山頭時集中火力殺退敵軍。劉銘傳成功了:法軍見守軍將士用石塊、土坯還擊,以為山頂上彈盡糧絕了,一個個神氣起來,抱起槍就向山頭上衝。

“打!”劉銘傳挺起胸膛一聲喊叫,槍彈齊發,雨點一般地向山坡上的攻軍瞄射著。頓時,攻軍陣營尖叫聲四起,紛紛滾下山去。守軍乘勢躍出掩體,呐喊著向法軍發起反攻。追擊了一段後,劉銘傳下令退回山頭。

晚霞如同一片赤紅的落葉墜在基隆群山之上。斜陽之下的山坡變成了暗紫色。那遠處的山岡,就像是雲海之中的礁石。天色逐漸暗下去了。法軍被打退以後不再衝鋒,他們開始搭建帳篷。山上山下由此獲得了暫時的寧靜。

夜幕降臨了,可以隱約看見,法國軍艦上仍在忙碌,好像在把軍艦上的所有東西都卸下來,搬到岸上去。劉銘傳知道:法軍此次登陸,是以占領土地為目的了。自己也必須作戰略上的持久應戰的準備。他下令夥勇們生火做飯後,一個人坐在石塊上苦苦思索。他覺得這個世界變了顏色,空氣中飄**的是血霧。他身邊的所有將士都青灰著臉,用說不出是笑還是哭的表情望著他,跟他打著招呼。將士們似乎想從他的臉上捕捉一些什麽。他知道:大家都在關心基隆這一仗明天怎麽打?麵對法軍絕對優勢的兵力和炮火,僅營壘裏這五百將士將何去何從?下午已經派出傳令兵去台南了,他要台灣道劉趕快率所部開赴前線,支援基隆。傳令兵是騎快馬去的,按理說現在應該有個回音了。不知為何,到現在既不見劉大軍過來,也不見傳令兵回轉。還有那朱守謨,明明是求著他劉銘傳跟到台灣來的,但一到台灣以後就精神不振,還伸手要官要錢。現在是什麽時候呀?大清的寶島被洋人侵犯,已經有許多將士血染疆場了,你一個喪家之犬屁事未幹成,就伸手講條件。劉銘傳在心底裏罵道:奶奶的!我劉六麻子對你夠可以的了!讓你朱守謨蹲在台北府城代拆代行,處理營務,轉過軍餉,給你月薪一百五十兩。上哪兒去找這樣的好差事呀?將士們在前線槍林彈雨,所得餉銀不及你一個零頭,就這樣,你還不滿足,說什麽“拿這點銀子不夠自己一個吃飽肚子的!”你在城裏吃喝嫖賭,樣樣事都幹,把錢花在了一個個女人身上了,當然不夠了。朱守謨呀,你要加餉亦就罷了,怎麽一下子能投到劉的圈子裏,跟他同流合汙了呢?你不是不知道:自從我劉老麻子奉旨赴台以來,劉自感失落,不能一手遮天了,所以,他事事刁難,處處作梗。你朱守謨跟他攪到一起去了,是何居心?!

劉銘傳想著這些,正在生悶氣,派往台南的傳令兵終於趕回來報告:“台灣道劉大人拒絕出兵,說他那裏也需要防守,無兵可援!”

“為何拖到現在才回來報告?”劉銘傳板起臉問道。

“起先他劉大人躲著不見我們,耽誤了時間。後來總算見到他了,我再三請求,詳述基隆一戰的危急,求他發兵,又耽誤了一些時間。最後見實在求不動他了,這才回馬報告。”

“豈有此理!”劉銘傳氣得渾身發抖,憤憤地一腳將腳前麵的一個小石塊踢得飛落老遠。他在一塊空地上亂走著,將士們抬起吃驚的眼睛看著他,他全然不知,隻覺得頭腦發昏,全身都要爆炸。劉的傲慢無禮、不顧大局的神情老是在他麵前晃來晃去。最後,他在石頭上重新坐下,抱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章高元、陳永隆!連夜裝備,明天再戰!”劉銘傳突然搶前一步,把手一揮,好像用滿肚子火氣在下令。

深藍色的夜幕下,劉銘傳漫無目的地望著天空,望著天上散布的稀落的幾粒星點。他的思想有點迷茫了,由李白“低頭思故鄉”的詩句裏,體會著一種濃濃的愁緒。他和衣躺在一塊布片上麵,麵向夜空,隨手從身旁的石縫裏拔了幾根野草,放在手裏擺弄。

就在這時,滬尾那邊派來快馬求援,說法國軍艦五艘炮轟滬尾,天黑後又來了軍艦,從正麵和兩側猛烈進攻,把滬尾新築的炮台都轟毀了。守將孫開華、劉朝、李彤恩和張邦才等全力抵抗,雖然擊中法艦“德斯丹號”,但沒有造成法軍重大傷亡。相反,由於敵人槍炮射程很遠,守軍不僅炮台、營壘被毀,反而陣亡了十餘人。張邦才已身負重傷。他是一個烈性的漢子,一口氣憋在嗓子眼沒有上來,所以昏迷過去。士勇們把他抬進營帳後,他“哼”了一聲,蘇醒過來,疼得在地上亂滾。大家一看,他身下積了一大灘血。劉朝胳膊也受傷了,隻不過沒有大的危險。……

孫開華還給劉銘傳寫來一封急信,說事實證明劉爵帥在戰前對法軍用意和目標的推斷,都是正確的。他們已經真相畢露了:就是要奪取滬尾,並由此進犯台北府城,進而控製整個台灣。孫開華報告劉銘傳:在滬尾出現的法國陸戰隊員的人數越來越多,登陸在即。如果不能堅決阻擊,待天明後,他們就會在軍艦重炮的掩護下,潮水一般地湧上岸來。屆時,守軍無險可據,很可能讓法軍一下子進攻台北府城!

劉銘傳陷入了進退兩難、首尾難顧的境地。他的心好像同時被幾根繩子牽住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其實,主意他早就想好了,而且隻有這麽辦,才有可能反敗為勝。這就是:撤基援滬,即暫時把基隆放棄,集中所有兵力,在滬尾與法軍決一死戰,堅決保住滬尾,堵住法國進攻台北府城之路。他更清楚:海上的優勢在法國人手裏,而自己惟有可以發揮的是陸地上的短兵相接的優勢。把基隆撤下來,讓他們上岸。在那塊山峰林立的地帶,守軍可以隨時進行反擊,最終奪回基隆。

已成熟在胸的決定從劉銘傳口中說出來,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它無疑是要劉銘傳冒斧鉞之誅的風險。眼下的將士們絕大多數不會理解,一時不明真相的台灣民眾恐怕也不會答應。對於這一點,劉銘傳已幾次留心進行過試探了。吃晚飯時,劉銘傳故意不經意地說了一句:“戰鬥打響以來,滬尾已經三次告急了。劉拒派援兵,看來隻有放棄基隆,集中兵力援救滬尾,固守台北府城,確保台灣全島大局了。”

“什麽?!您說什麽?!放棄基隆,這不就等於繳械投降嗎?!”章高元猛地把飯盆子一摔,大叫起來。

曹誌忠也跳起來,道:“劉爵帥!您不能放棄基隆!我們不答應,我們寧願戰死在此!”

“人在基隆在!我們絕不後退!”通判梁純夫也揮動著拳頭說。

王廷理、周玉謙代表台灣陸、漁團練出麵,反對撤出基隆。他們甚至說:“我們代表台灣當地民眾,請求劉爵帥堅守基隆!”

劉銘傳麵臨的是生死抉擇的痛苦。這種痛苦倒不是源自他抉擇的本身,而是來自將士們強烈的不理解的反對情緒。他本來想細致地解釋一下自己的設想與分析,但在一片反對聲中,他卻變得更加毫不猶豫了。他正式宣布:“撤基援滬,不容多言!”

章高元跪下了,曹誌忠跪下了,梁純夫及在場的大多數將士也在劉銘傳麵前紛紛跪下了,一時痛哭聲一片,大滴大滴的眼淚往下掉,勸劉銘傳收回決定。軍心由此紊亂起來,真的好像劉銘傳作出了一個錯誤性的決定。

劉銘傳雙眼直冒火星。他拔劍砍斷一株小樹,怒喝道:“本爵帥的主意已定,若是錯了,我寧願以死謝罪。但今晚有違抗命令者,斬!”

他見將士們不再吭聲,心中湧起一種感激。將士們哭勸,也是為了這塊神聖的土地啊!他們不是為貪生怕死而哭,恰恰相反,他們是在表示以死抗爭的決心哩!

“多麽好的將士們呀!”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他將他的部將們召集到自己的身邊,圍成一個半圓形,要再一次坦誠地亮出自己的觀點。他望著滿天的星星說:“今天晚上大家都不能合眼了,我們要趕赴滬尾。道理我已零零星星講過一些了。現在歸納一下也是重複:第一,今晚我們撤出基隆,便改變了甲對甲、乙對乙的對抗局麵。現在若既守滬尾,又保基隆,我軍力量分散,結果必然是兩邊都保不住。撤基援滬後,形勢會急轉直下。全師轉移至滬尾,雙方力量對比,我們就不太弱了。而法軍得了基隆,就要分兵在此防守,這樣便以一塊空地牽製了法軍的兵力。第二,這叫做丟車保帥。不是我大敵當前、張惶失措了,而是在充分思考分析兩地重要程度對比的基礎上,做出的迫不得已的選擇。‘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啊,我們家鄉廬州有此一說,用在這裏十分恰當。第三,我是要準備持久應戰的。法軍此來不是打幾炮就走的。他們是為了占領,而我正好將計就計,誘其深入,把他們拋在基隆這塊狹小的地域上,然後再來收拾他們。我向諸位保證,奪不回基隆,我決不活在這個世上!”

將士們是信任他的,最終也是服從他的。半夜時分,劉銘傳像閃電般地躍上馬背,舉起右臂,壓低聲音,道:“向滬尾進發!”

隊伍悄悄地撤出了山頂營地,消失在山巒之間。下山以後,因劉銘傳過度疲勞,優在馬背上睡著了,隨從親兵們見狀,將他扶下馬來,改乘一台小轎繼續連夜趕路。在小轎裏舒服多了,他不覺又打起盹來。在夢境中,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紅色。大塊的紅,小塊的紅,厚重的紅,薄而透明的紅。那些都是鮮血,紅色在湧動,在旋轉,在噴濺。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所率領的將士們流淌的血?哪些是侵略者罪惡的血。他又仿佛看到了數不清的眼睛。這些是疑惑的雙眼,是憤怒的雙眼,其中也有恐懼的雙眼,還有哀求和絕望的雙眼。從這些不同的眼睛裏,他體會到一種責任。他好像聽到了什麽聲音。是狂歡的聲音?是躁亂的聲音?是呼嘯的聲音?是嚎叫的聲音?抑或是一種笑聲?是哭聲?哦,好像是雷電的聲音?不,是大海湧動的聲音?這些聲音從極遠處傳來,漸漸近了,更近了,好像就在自己耳邊呼呼作響。

“把劉銘傳交出來!”這一聲他聽得真切,他驚醒了。

“怎麽回事?這是什麽地方?”劉銘傳問。

“劉爵帥,我們已到了板加了,突然竄出上百民眾,攔住我們,要求麵見您。”劉朝宗掀開轎簾說。

“他們要幹什麽?”

“這些人不明事理,斥問您為何要撤離基隆?”

劉銘傳暗暗叫苦:他擔心的事情終於又發生了。對於手下將士的非議和不理解,他可以一頓訓斥了事。而麵對這些不明真相的台灣民眾,他該如何應對呢?

“把劉老麻子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