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銘傳是懦夫!劉銘傳是膽小鬼!劉銘傳是賣國賊!”……
這一陣陣喊聲不僅令劉銘傳尷尬,更令他痛苦不堪。在天津時,他曾經在李鴻章的衙門外見到過民眾鬧事的場麵,聽到過類似的呼喊。隻不過,那時的目標是針對李鴻章的。而現在,自己卻成了憤怒民眾攻擊的靶子!
轎子外麵的叫喊聲、喧嘩聲、吵鬧聲,織成了一串串紛亂的惱人的巨響。聽起來好像是民眾們跟自己的親兵隊伍鬧騰起來了。劉銘傳決定下轎與民眾見麵,接受他們的斥問。他剛從轎門伸出頭去,不料長長頭發被人揪住了,揪得一陣鑽心似的疼痛。有人甚至朝他的肩上猛砸了一拳,差點兒把他打倒在轎下。他委屈得真想放聲大哭。
他還是沒有哭。但在場的所有將士不願意了,紛紛舉起手中的槍,對準了鬧事的民眾。眼看一場武力彈壓就要發生,劉銘傳忍著屈辱和疼痛,一陣小跑來到將士們麵前,在一排槍口下站定,像雄獅一般地喊道:“要開槍嗎?那麽就向我開槍好了!”
將士們都一怔,放下了手中的槍。
劉銘傳轉身麵向民眾,以低沉而有力的聲音道:“我就是那個被你們罵為懦夫、膽小鬼、賣國賊的劉銘傳,就叫我劉老麻子吧!……”
民眾們的憤怒情緒緩和下來,一個個睜大眼睛注視著像演講一樣站在他們麵前的劉銘傳,注意聽著他的講話:
“我是懦夫、膽小鬼嗎?從我在鹹豐四年揮刀怒殺惡霸到鹹豐十一年加入淮軍,再到同治四年北上剿撚,再往後是同治九年督軍陝甘,一直到這一次奉旨赴台,可以說是九死一生。我這條命是從槍炮之下撿回來的,死已不足為憾了。我是賣國賊麽?就在三個多月前,我覲見大清皇上和太後,上《遵籌整頓海防講求武備折》,條陳海防十事,竭力主戰。領旨趕赴上海後,我麵對蠻橫之敵,舌戰巴德諾,化裝成布衣冒雨渡海。抵台後,本爵帥積極備戰,決心誓死保衛台灣,取得基隆初戰的勝利,使法國佬大敗而逃……”
劉銘傳一番動情的話語在民眾中產生極大震動,大家肩並著肩向劉銘傳靠近。劉銘傳刹那間感受到了人群靠攏過來的熱情。所有在場的民眾湊成了一個整體。突然,人群中走出兩個壯漢,他們就是剛剛揪過劉銘傳頭發並揮拳打過他的人。隻見他倆淚流滿麵地走到劉銘傳麵前,雙膝一跪,道:“我們都是上了台灣道劉王敖和他的爪牙朱守謨的當了,是他倆在台北府城走街串巷進行煽動,說您不戰而退,把基隆拱手讓給法國人的!萬望劉爵帥恕罪!”
劉銘傳大跨一步,激動地上前攙起他們,道:“本爵帥已經估計到了,我不怪你們!相反,我還要感謝諸位的愛國良知和熱情。”
隊伍繼續向滬尾開拔,民眾中走出二十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請求劉銘傳收下他們,讓他們參加保衛滬尾的戰鬥。
“多好的台灣民眾啊!”劉銘傳在決定讓他們參加隊伍後感歎道。
板加差點兒引發的民變引起了劉銘傳的警覺。劉朝宗來到小轎前,低聲道:“六爺趕快回台北府城吧!你是督辦全台軍政事務的巡撫,責任重大,要防止後院起火呀!”
“我也是這麽想。這些天,我光顧在前線設防、督戰了,竟忽視了大後方的鬼動作。那裏原來也是一個戰場呀!隻不過看不見它的硝煙罷了。”劉銘傳冷笑了一聲,說。
他臨時改變線路,決定先回台北府城,等天明後再把隊伍拉到滬尾去。
回到自己的衙門後,劉銘傳要過一碗冰涼的井水,一仰脖子喝下去了。他覺得自己的胸膛還是熱燥燥的。於是又喝了一碗。片刻,他還是想發火罵娘。沒有辦法了,劉銘傳喝下了第三碗涼井水。他倒不完全因為口渴。他是想給自己澆一點涼水,讓自己鎮靜、平息下來。當然,劉王敖、朱守謨煽動民眾鬧事之舉十分可恨,劉銘傳一提起此事恨得牙根發癢。他真想在一回到台北府城後,就派兵把他們倆捆來,親手崩了他倆。似乎惟有這樣才能解恨。三碗涼水喝進肚子以後,他強迫自己坐下來,作一番冷靜的思考。畢竟大敵當前,抗法保台是第一位的。其他一切恩恩怨怨都得往後擺一擺。四十八歲的人了,經曆了那麽多風風雨雨,應該更成熟了。何況,自己肩負的責任重大。想到這裏,他驀地覺得心情好轉了,輕鬆了。
“傳章高元、曹誌忠、蘇得勝!”劉銘傳在簽押房裏喊了一聲。
轉眼工夫,幾位主將跑步來到他的門下。劉銘傳雙手搭在腰間,正色道:“滬尾戰事緊迫,命你們各率所部人馬馳救!不獲全勝,別回來見我!”
“遵命!”幾位主將齊聲應道。
隊伍已經集合好了,一陣塵土飛揚而去。劉銘傳目送他們,久久不肯回到簽押房來。正值霞光四起的早晨,各種鳥雀迎著晨曦爭鳴,有的還成群地衝向曙光。他看著千景初醒的一切,獨自漫步在大門樓之下。他發現牆上貼著一張紙,字寫得很大,也很工整,好像是剛貼上不久的,墨跡未幹。這是一首詩,道:
基隆一粟耳,浮在海之角。
貔貅二十萬,大帥開幃幄。
驀夜曳兵行,鐵城突確犖。
可憐小吏愚,哭民雙目瞀。
他笑著讀完此詩,讀完笑得更甜了。
劉銘傳回到簽押房,傳令曹誌忠和林朝棟二人,率三個營頭的兵力回駐基隆獅球嶺等山地,將法軍堵在基隆海口一個狹小的地帶裏。法國軍隊正忙於調兵遣將,要奪取滬尾。劉銘傳撤出的陣地,法軍也還沒有來得及占領。基隆連綿起伏的山峰,絕不是一兩千兵勇就能輕易突破的。法國人得了基隆海口及基隆小街一帶後才發現:他們其實隻得到了一塊空地,而且由此背上了一個包袱:分兵駐守,不敢輕舉妄動。
滬尾的戰鬥越打越激烈。法軍的兵艦正增加至八艘,有些是剛從基隆海域調過來的。站在岸上可以清楚地看見法國兵艦“一”字形排開,從南向北依次是“蝮蛇號”、“拉加利桑尼亞號”、“杜居士路因號”、“凱旋號”、“膽號”、“德斯丹號”、“雷諾堡號”及“尼夫號”。法國艦隊經過一夜的休整後,並沒有急於開炮。一直到太陽從海麵上升起老高時,他們好像都還在調整隊形,並盡量向海岸靠近。李彤恩以石填海的工程雖然隻進行了一段,但仍然發揮了明顯作用,將法國兵艦擋在石壘之外。有些地方,李彤恩還布下了樹樁和水雷,阻礙了法艦逼近炮台。法艦的隊形又調整為左右分開的兩個小隊了。左邊四艘,右邊四艘,成犄角之勢。這樣的調整,看起來是為了避開藏在海水下麵的石壘和樹樁,同時更好地發揮艦首重炮的火力。
太陽有兩竿多高時,法艦開炮了。“轟隆”一聲巨響,炮彈落在滬尾左炮台前方爆炸,把沙灘炸出一個大坑。“轟隆”、“轟隆”,法艦數炮齊轟,一時間煙塵四起,地動山搖。
孫開華、李彤恩、劉朝毫不示弱,在法艦打響之際,也組織了猛烈反擊。正在這時,章高元、蘇得勝等率援兵趕到,登時士氣大振,反擊的炮火更加凶猛。劉朝的一發炮彈擊中了一艘法艦的甲板,把甲板打出一個大洞。李彤恩的一發炮彈又打中了它的桅杆,把立在船頭的桅杆打成了兩段。滬尾炮台上一片歡騰,章高元大叫著:“集中火力,打沉它!”
十幾門大炮同時瞄準了受傷的法艦,打得它無力招架,掉轉船頭而逃。法軍艦隊開始散開,不成隊形,但都在向遠離炮台的海岸上靠近。
劉銘傳率親兵隊趕到滬尾來了。一看法軍艦隊這個情形,他明白了:“狗娘養的!這幫王八兒的要登陸了!”
劉銘傳臨時召開一個緊急會議:“讓他們上岸來,正好圍而殲之!各部盡快分散埋伏下來,待他們一進入伏擊圈就打!”劉銘傳說完,分別作了具體部署:孫開華親督“擢勝營”右營官龔占鼇在假港一帶埋伏下來,張開大網,力爭一舉全殲。“擢勝營”營官李定明埋伏在油東口,其後營的營官範惠意作為後應,單獨作戰。章高元、劉朝各率所部各營,以台北府城一帶為中心,分散設置伏擊圈。李彤恩所部張李成一營埋葬在北路的山溝裏。這張李成便是梨園弟子張阿火。此人原名達斌,小名阿火,是台北木柵人。未投劉銘傳大軍之前,阿火以唱戲為生,功夫超群,在台灣梨園中小有名氣。但阿火雖係藝人,卻擁有滿腔愛國熱情,有智有勇。劉銘傳到達台灣,組建團練,他得知後主動拿出多年積蓄,招募丁勇,走上抗法保台前線。他招募的丁勇都是他在演藝場上結拜的好友,個個能獵善射,武功不錯。待他的神槍隊編練成功,納入李彤恩的滬尾防地後,也深受孫開華和李彤恩賞識。李彤恩建議,將他的名字改為張李成,意思是李彤恩決心成全他報國殺敵的願望。張阿火欣然接受這個名字。劉銘傳在巡視滬尾炮台時得知此事,道:“應該說是李彤恩、張阿火一經結盟,定能成功之意!”
“劉爵帥說得不錯,阿火定能成功!”李彤恩笑道。
今天,劉銘傳再次來到張李成的營地,見到這個梨園弟子時大吃一驚:隻見他赤身**,披頭散發,嘴裏咬著一個檳榔,滿口紅沫亂飛。劉銘傳從背後看出,他是中等的個子,塊頭不算大。但從他那厚厚實實的肩膀看來,猶如雕像一般,充滿了活力。劉銘傳確信:張李成和他這支隊伍非同一般,是一支敢打敢拚、不可戰勝的隊伍。這些人都是台灣本土壯士,熟悉這裏的一切。法軍一旦進入他們的伏擊圈,其結果恐怕必敗。
法軍在登陸之前,又組織了一次毫無目標的炮火轟擊,打得山岩開花,樹條亂飛,煙塵蔽天。守軍沒有進行反擊,任憑他們狂轟濫炸。劉銘傳笑了,道:“一幫膽小鬼!他們在給自己壯膽哩!打空炮吧,把炮彈打光了才好哩!”
法軍打了半天,既不見炮火回擊,也找不到岸上的半個人影,一時猜不透緣由。利士比愣了一會兒,突然開懷大笑起來。他聯想到基隆一戰,劉銘傳率部後撤一事,得意地說:“中國兵還能有什麽花招?他們招架不住我方猛烈攻擊,逃跑了!他們逃啦!”
於是,法軍不再小心翼翼了。“雷諾堡號”艦長波林奴得令,率上千名陸戰隊員從沙侖東北海岸開始登陸了。他們下了兵艦,改乘小艇,一批又一批劃上岸來。約摸一個小時後,法軍完成登陸,很快分成兩股先衝擊滬尾炮台。其實炮台已空無一人,劉銘傳的將士們此時都埋伏在周圍。但法軍陸戰隊登陸以後,仍然亂打了一通槍,見無槍炮還擊,才站起身發起衝鋒。上午十時十分,劉銘傳下達了出擊命令。“砰、砰、砰”一陣槍響,埋伏在四周壕溝裏的各營將士們猶如從天而降,一齊向法軍衝殺過去。一些陸團、漁團的練勇張弓搭箭,四平架勢立定,向法軍射擊。這些練勇們神態從容,眼睛並不看弓,隻盯住敵陣中的某一個人,前手如推泰山,後手如捋虎尾,兩手同時用力,將弓拉如滿月,隻聽弓弦一響,定能射中一個人。這樣的打法,不僅法國兵沒有見過,連劉銘傳也不敢想象。
劉銘傳看得開心,禁不住為團練的練勇們叫好。
劉銘傳在望遠鏡裏看清了:章高元和哨官孔維平大呼著突入敵陣了。他倆手舞砍刀,左右揮殺,使敵軍登時亂了陣腳。孫開華見狀,率李定明、範惠意所部將士也從另一側衝向敵陣,把敵軍分割成幾段,然後圍而攻之。利士比在旗艦的甲板上用望遠鏡看到法軍敗陣的情景,急得腳板直跺。他一時昏了頭腦,竟下令向岸上開炮,以解法軍之危。不料炮彈不長眼睛,把一些泊在岸邊的小艇炸得飛上了天。有幾發炮彈在混戰的兩軍隊伍裏爆炸,守軍將士有一些傷亡,法軍同樣被自己的炮彈炸死不少人。
法軍一登陸就陷入被動,不得不另出一招:他們放棄對滬尾炮台的爭奪,就近向一座小山靠攏。波林奴打出撤退信號,被分割成幾段的法軍陸戰隊員拚死逃奔,在小山口集結並占據小山。這小山不高,連個名稱都沒有。但它的坡麵卻很大,雄峙在大海岸邊。山底下一麵是大海,一麵是通向台北府城的大道。波林奴被打得走投無路時,見到這座小山便眼睛一亮,決定占領山頭,據此與劉銘傳大軍對抗。他們衝上山頂後,紛紛撲倒在地,支起洋槍,把目標瞄準山下。
波林奴布下陣勢,他高興了,道:“我看中國兵還如何攻打?不等他們衝上山坡,就叫他們眼睜睜地死於我洋槍之下!”
孫開華、李彤恩、劉朝等主將們性急了一些,想來一個乘勝追擊,把小山圍定,向上衝鋒。但他們到底是由下往上,衝鋒難度很大,倘若到達半山腰,就被法國軍隊一陣子彈掃射,打得退至山上。孫開華決定再組織一次強攻。上千將士從四麵包圍,向山頂收攏包圍圈。這回法軍有了經驗,暫時一槍不發。待孫開華率軍快衝近山頭時,突然彈如雨下,許多兵勇飲彈倒下了。
劉銘傳聞報,氣得直罵娘。而就在這時,一群赤身露體的漢子突然從山後邊的一片草叢中殺出,猶如天降神兵,令波林奴一時反應不過來,驚得目瞪口呆。波林奴沒有想到:山後麵的草叢中竟埋伏著這樣一群散發赤身的男人!他們以右腳當作支撐架起長槍,而翹起左腳,還能用腳趾扣動板機,而且彈無虛發。波林奴不是沒有機會反擊,他們完全是被弄糊塗了,驚呆了。在法國人看來:天底下找不到這樣的隊伍!而他們打槍就像在表演,等他們一個個表演完了,還在發愣看他們表演的人卻中彈了。更糟糕的是:不知何時從什麽地方,又衝出一股同樣的隊伍,仍然一絲不掛,披頭散發,打槍就像在玩魔術,讓法軍死傷慘重。波林奴大駭而退,所有法國軍人一片哀嚎,拚死奪路而逃。
午後一時。驕陽像張火傘,天空亮得耀眼,山前山後的林木一動不動。每棵樹的樹影縮成了一團。劉銘傳的營帳搭建在兩棵樹之間。他正在籌劃如何調撥援軍,拿下那座無名小山。他在分析判斷法國人下一步的舉動:繼續登陸、攻占滬尾是肯定的。但基隆即便是一塊荒無人煙的所在,也必須守護下去了。法國人從基隆恐怕分不出更多的兵力來助攻滬尾了。他們要想增兵,必然來自海上。從一個上午的海上情形來看,法國艦隊在南中國海還有許多戰艦,這些戰艦你來我往,沒有停息。劉銘傳慶幸自己果斷撤出基隆,以基隆大大牽製了法軍的兵力……
劉銘傳正在思考之中,突然孫開華衝進營賬來報:“我們勝利了,法國佬退到海上的兵艦裏去了!”
劉銘傳聞報,高興得跳了起來,道:“別慌!慢慢道來!”
“張李成兵分兩路埋伏於山後草叢之中……”
“這個我知道。你就說結果如何?”
“經清點,結果是我軍陣亡哨官三人,兵勇一百三十二人……”
劉銘傳臉色一沉,又一次打斷孫開華的話,罵道:“龜孫子!這還算勝利?我要革了你的職,殺了你的人頭!”
孫開華笑道:“您讓我說嘛!僅陸上一戰,法軍被斬首二十五人,其中軍官兩人;擊斃法軍陸戰隊員三百七十餘人,還生擒了他們十四人。還有約八十人因潰逃搶上小艇,溺水而死;繳獲法軍格林炮一門,新嶄嶄的呀!”
“好小子!振奮人心啦!”劉銘傳用了最響亮的聲音說。他臉上洋溢著喜悅和得意。
而此時的孤拔和利士比正站在旗艦的甲板上。孤拔厚厚的嘴唇已經咬出了血。利士比勸道:“不要生氣。我們已經竭盡全力了。要怪隻能怪中國軍隊不講規則,過於刁詐……”
孤拔冷笑了一聲,兩隻眼睛緊盯著利士比,弄得利士比大為尷尬。隻聽孤拔正色道:“戰爭是遊戲麽?有什麽規則?以弱勝強,出於意料,這本身就無規則可言了!”
“無論如何,登陸是不能再試了。算得上三戰三敗,若再圖謀登陸,恐還要吃大虧。”利士比壓低嗓門,顯得有氣無力地說。
又是一個令人傷感的傍晚。海上漾起了微波,一層一層的細浪,受了殘陽的返照,一時變得血紅起來。夏,好像要進入尾聲了,颯颯的涼意逼入人的心脾。清淡的天空,好像是戰敗者的眼淚。
“多美的巨島啊,怎麽就沒有我強大法國軍隊的立足之地呢?”孤拔歎道。孤拔更擔心從此顏麵失盡。“本世紀最大的一次征戰”所想編造的神話也由此破滅。來自法國本土的抱怨和譏諷不用說了,在已經侵入中國境內的列強們之間,孤拔和他的所謂龐大艦隊怕很難抬起頭來了。還有,法國政府所自恃的在大清國的有利的軍事外交地位也將嚴重受損,最終放下架子求和的,恐怕不是大清國而該是自己了。
劉銘傳大軍取得滬尾大捷的消息不脛而走。上海的《申報》、廣州的《述報》、香港的《華字日報》、英文報紙《字林西報》、《南華早報》、法文版的《巴黎新聞報》紛紛刊載劉銘傳打敗孤拔遠東艦隊的消息。一些反戰的法國人甚至將孤拔、利士比在台灣三戰大敗的過程繪成巨幅圖畫,張貼在巴黎街頭。
法國內閣驚呆了。往日不可一世被愕然無措所取代。沮喪,讓茹費理內閣由此走向垮台。孤拔在旗艦上痛苦得幾天不思飲食。利士比叫親兵端來一盆水,又叫送來一杯熱茶,讓他先洗洗臉,喝點茶,然後安慰道:“中國有句俗話,叫作‘勝敗乃兵家常事’。台灣這麽大,守衛著它的統帥劉銘傳又身經百戰,如此便是難以吞咽的硬骨頭了。難以攻取已在情理之中。您可千萬不要想不開呀!”
孤拔也正在尋找自我安慰的借口,聽利士比這麽一說,心情好轉了一些,道:“這麽大一個台灣島,差不多是一個中等國家的地盤了。我們此次登陸,僅有三千陸戰隊員還不到,怎麽能占領這麽一個地方呢?你說得對,登陸之事不要再想了,況清廷不可能不要他們的國土,勢必會設法增援劉銘傳。那樣對我們便更加不利了。為了挽回顏麵,我倒考慮了一個辦法,這就是再一次從海上封鎖台灣,讓它成為一座真正的孤島!”
利士比很受鼓舞,立即表示讚成,道:“這是我們的優勢。”
10月20日,即光緒十年九月初二日,孤拔公開發表了封鎖台灣的宣言。這宣言刊登在中外報紙上,也呈遞了大清朝廷,還派人潛入台灣台北府城,送給了劉銘傳。
隻見宣言寫道:
“法國遠東艦隊總司令海軍中將孤拔,謹依據職權為左列之宣言:自1884年10月23日起,自南岬(鵝鑾鼻)起經西北方至蘇澳(前者為北緯二十一度五十五分,東經一百一十八度三分,後者為北緯二十四度三十分,東經一百一十九度三十四分)沿台灣之海岸及港台,將置於我所統率海軍之有效封鎖下。所有友邦及中立國船舶統限於三日內將貨物起卸即撤離封鎖區域,對於所有企圖侵犯封鎖之任何船舶將按照國際法及現行條約之規定加以處理。”
對於孤拔的這個強盜宣言,劉銘傳不僅感到意外,更是十分惱火。他意識到法國人此舉會給台灣帶來的嚴重後果,顯得異常急迫地說:“設法與福建那邊保持聯係,派漁團練勇偷渡海峽,把台灣的情況報告清廷!”
劉銘傳的憤怒神態,使孫開華嚇了一跳,一時不知所措,愣在那裏。
“快去辦!”劉銘傳瞪了孫開華一眼,心裏罵道:“能讓法國人的陰謀得逞麽?一幫不中用的膿包!”孫開華定定神,有些慌慌張張地答道:“是的,我們要針鋒相對,打破封鎖。我立即去找漁團想辦法。”
“林維源!”劉銘傳喊道。林維源急忙來到劉銘傳身邊,隻聽劉銘傳果斷地下了命令:“海麵一旦被法國人封鎖成功,清廷對我台灣的軍械和糧餉的支援必然要中斷。我們得要設法自救,籌集銀兩,籌集糧草……”
“已經又有台灣本地誌士仁人林汝梅、林朝棟等捐了十多萬兩銀子。王廷理、周玉謙在保證他們自己團練需要的同時,也自願捐助了一些。我自己也在動員家人共同出資捐助。”
“那個朱守謨呢?!”劉銘傳喊道。他心裏卻在罵:“你這個王八兒的朱守謨!大家都在紛紛捐錢捐物,你卻在大吵大鬧要增加月餉,說要把自己的月餉改為三百兩。其他一切開支還必需實報實銷,不能限製。這還不算,你還在煽動民變,老子饒不了你!”想到這裏,他又大叫一聲:“朱守謨!”
“劉爵帥!他聽說你拒絕為他增加餉銀,一氣之下,要請假回鄉了!”林維源道。
“回鄉?想得倒美!不準!不準!”
“他人恐怕已經溜走了。”
“走了好幾天了。那是在他煽動民變的事情敗露之後,跑到台南劉王敖那裏去了。不知他們倆又要搞什麽鬼名堂!”劉朝宗在一旁說。
劉銘傳張了一下嘴巴,但沒有說話。他的兩隻眼睛在說話。那是憤怒的雙眼。他還對修造炮台、購置槍械等事作了安排以後,換上一件白粗布單衣,帶上望遠鏡,領著曹誌忠、劉朝等人,悄悄出了衙門,抄小道奔回基隆。曹誌忠所部駐守在基隆獅球嶺等山地。一路從後山腳下往上爬,細看山景,劉銘傳覺得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幅規模驚人的青山綠水畫的長廊,從下麵倒展開來。爬上山頂,最先露出來的是獅球嶺附近的暖暖、鳥腳峰、石梯嶺等。基隆河一頭連著大海,一頭連著北岸的山澗,以寬寬的河水分割出一個三角形的地帶。
“我們要堅守住這個三角地帶,把法軍堵在基隆海口以內,最終徹底消滅他們!”劉銘傳邊抹著頭上的汗水,邊對曹誌忠說。
“我也是這麽想的。法軍在封鎖海麵以後,必然要增兵基隆,以示他們不甘失敗。”曹誌忠不慌不忙地答道。
從望遠鏡裏,劉銘傳可以看到法國軍艦在基隆海口來來往往的跡象。法軍好像在增兵,不斷地向岸上搬運東西。排除呆在軍艦裏的人不計,僅從基隆小街、海岸沙灘和各處炮台上的兵員來看,估計也有一千人左右。
“看來法國人想占領我基隆不走了。我們隻有一個回答:堅決把基隆奪回來!”劉銘傳手指著海口一岸,又說:“當然,這或許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要有較長時間作戰的準備。我之所以下令暫時撤出基隆,據山扼守,盤算的也是一場持久作戰。諸位要領會我的意圖。”
沿著基隆河南岸往西走,劉銘傳要到滬尾去看看。太陽照在河麵上,使河水顯得越發纖塵不染,一清到底。前麵不遠的河麵上停著一條小船,船上坐著一個人。他把釣竿垂向水麵,屏心靜氣,等著魚兒上鉤。這天沒有風,水流很緩,釣鉤子落在水下穩穩當當。如同用釘子釘死在水中一般。頭頂上鳥雀橫飛,腳下魚遊淺底,實在令人心曠神怡。這種垂釣的情景,使人能一時忘記了海口那邊仍存在炮火硝煙的煩惱。劉銘傳真想即興作一首詩,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注意過這樣愜意的美景了。他畢竟在趕路,要去滬尾巡視,詩沒有作出來,倒想起了柳宗元筆下的詩:“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口吟此詩所體會出來的情景,與台灣寶島上這樣的垂釣景物,是大異其趣的。
他真想與這釣魚的漢子聊上幾句。但眼下沒有這個時間。無名氏那首《臨江仙》的詞又走進他的腦海,他放聲吟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劉銘傳沉浸在詩詞的情景之中,得到了些許安慰。他真羨慕這樣的垂釣者:要不是列強們侵我領土,當什麽官喲!還是在鄉賦閑的好!自到台灣以來,劉銘傳沒有一天清閑過。他在想:等奪回基隆後,哪天專門抽一天時間來此釣魚,找一份閑情。
已經走過去很遠了,劉銘傳突然駐足,轉身看那江麵上的垂釣者。隻見他已上岸,一手提著魚桶,一手扛著釣魚竿,準備回家了。
“這山間住了不少山民,既開荒種田,又打魚摸蝦。住在江邊、海邊的,家家都有木船,沒有什麽稀奇的。”彰化人林朝棟對劉銘傳說。
“到台灣這些天了,我幾乎還從來沒有考慮過:興辦一支屬於我們台灣自己的水師怎麽樣?若能把水師組建起來,加上我們在陸上的優勢,就更有把握讓法國人混不下去了!”劉銘傳得意地說。他顯然由垂釣者聯想到了這一點。
“的確很有必要!沒有水師,我們在海上寸步難行。而且,從長遠計,台灣周圍還有許多島嶼,那些都是大清國的領土,至今無人守衛。西邊海上有澎湖列島,北麵有花瓶嶼、棉花嶼、彭佳嶼等,東麵有火燒島,南邊有琉球嶼等等。水師建立起來,派兵上島駐防,台灣才有可能安寧。”林朝棟說。
“初入台灣,百事叢雜,且辦事不易,容我慢慢籌劃。水師要辦,各島嶼要駐守,還有台灣的吏治、理番、工商業、交通鐵路、厘金財賦、番學教育等等,都得辦。不僅要辦,還要快辦,不能拖泥帶水的。你們各位也要為我留心物色各方麵的人選。人是萬物之本,沒有人可不行呀!”劉銘傳說。
不知不覺中,劉銘傳到了滬尾大營。打敗了法國人登陸行動,上上下下都很高興。眾將士一聽說劉爵帥來滬尾巡視,紛紛上前迎接。
孫開華今日好像格外興奮。他領著十幾個陌生人來拜見劉銘傳。劉銘傳好生奇怪,不知孫開華玩什麽花招。孫開華滿麵春風地介紹說:“這是朝廷派來的英雄們。朝廷沒有忘記我們啊!”劉銘傳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在法國軍艦實行大封鎖的時候,仍然會從海峽那邊來了人。可是這是真的,列隊站在他麵前的十幾個壯漢分別已向他行了禮。他一個個上前與他們握手,激動得熱淚直往下掉,道:“孫開華提督稱你們為英雄,你們是真的英雄啊!
各位英雄是如何衝破法軍封鎖線到達台灣的?”他說著,把問詢的目光投向第一位驛使。
“大人,您先別忙問我們是怎麽渡海的。劉大人您派出的渡海小隊不是同樣從福建的石城登陸了嗎?大海是公平的,不是鐵板一塊……”
劉銘傳暗自吃驚,一時犯了糊塗。孫開華上前道:“劉爵帥:奉您的命令,我派出的一支精兵乘漁船繞過法國遠東艦隊在海上的封鎖,與福建那邊取得了聯係……”
“這麽說,法國佬製造的所謂封鎖已經被我們打破了?!”劉銘傳說。
“打破了!”孫開華肯定地回答說。
站在第一位的驛使笑著走到劉銘傳麵前,說:“大人還是先分派援兵,點驗朝廷撥來的槍支和銀兩吧!”
劉銘傳隻感到這驚喜來得太突然,也太猛烈了一些,讓他應接不暇了。原來,朝廷在劉銘傳派遣的渡海小隊還未抵達石城時,知道法軍已對台灣實施海上封鎖,便從駐直隸的淮軍中挑選五百名兵勇,攜洋槍一千杆,餉銀三萬兩赴台。本來是三、四天的海上行程,援兵們走了十多天。他們繞道從鹿港登陸,勝利抵達台北府城。到了劉銘傳衙門後,才得知劉銘傳已去基隆、滬尾巡視,於是由十幾名驛使快馬趕到滬尾,這才見到劉銘傳。
劉朝宗為劉銘傳牽來棗紅戰馬,劉銘傳率一行人策馬回到台北府城。見了朝廷分撥來的五百援兵,他又一次激動地掉下了眼淚。在這支援台的“銘軍”中,不僅有一些是他當年親自招募的兵勇,而且還有他本家親侄子劉盛芳、劉盛燦和侄孫劉朝帶、劉朝千等。這樣算起來,在他台灣的防軍中,係原來“銘軍”的合肥籍將士已不下千人。而屬他劉氏本家的子侄們也有近百人了。
“劉銘傳接旨!”
劉銘傳怔了一會兒。
“劉大人快快接旨!”
劉銘傳聽得真切,慌忙率在場將士跪下。
“著劉銘傳補授福建巡撫,仍駐台督辦防務……”
“謝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劉銘傳磕頭謝恩後,劉盛芳、劉盛燦等十分動情地上前將劉銘傳攙起,按倒在太師椅上坐下,又領著一幫新赴台的劉氏本家子侄在劉銘傳麵前跪下,給這位劉氏家族的長者請安磕頭。劉銘傳當即分派:劉朝帶率一營兵力駐守東麵沿海的宜蘭城。這宜蘭城位居台北府城的東南方向,北鄰礁溪、頭城,南接羅東、聖湖,東連龜山島,與日本隔海相望,戰略位置十分重要。劉銘傳交代:去宜蘭後若無戰事,要加強練兵,把撫番墾荒一事幹起來,還要籌劃把蘇澳山與蓮花港的道路修通……
劉盛芳年歲偏大,又有文化,就留在府城衙門裏吧,入幕參事,當一個助手。劉盛燦也在衙門裏幹一段時間再說,有機會立下戰功,保奏一個知縣幹去吧。劉朝幹年輕有為,先在營務處忙一陣子,有條件時把台北機器廠辦起來。此事已經開始在劉銘傳腦海中籌劃著。
隻是一想到法國軍艦封鎖台灣海峽的事,劉銘傳心裏又緊張起來。剛才朝廷派來的驛使才告訴劉銘傳:法國人為了一泄在台灣慘敗之辱,在海上肆行焚掠屠殺,橫衝直闖,逢船就劫,見人就殺。福建沿海漁民自法國人封鎖海麵後,被搶劫漁船三百餘隻。十多天前,中國商船“金合興號”、“晉江號”、“金捷美號”等在後南澳一帶海麵遭遇利士比的艦隊。他們不論青紅皂白,一陣炮火猛打,然後強行登船,搶走了商船上的所有貨物,搜去銀兩。然後,他們把中國商販和水手們趕到甲板上,用刺刀挑破中國人的肚皮,一個個割去他們耳朵,慘不忍睹。驛使們還告訴劉銘傳:朝廷十分掛念台灣民眾的生計及安全,總在設法接濟劉銘傳大軍。無奈訊息難通,接濟遭堵。就在十月二十六日、二十九日、三十日的三天時間裏,清廷接連給劉銘傳電寄三道諭旨。這些電報拍到福建巡撫衙門後,福建方麵焦急萬分,派出幾支隊伍為驛使們探索海上通行之路,但幾次都沒有成功。這一次是先派水上兵勇在前吸引法國軍艦,後麵以漁民小船趁其不備繞道到達台灣的。所以,“劉銘傳補授福建巡撫”的上諭也還是晚了許多天才送到劉銘傳手中。
作為新補授的福建巡撫,劉銘傳深知隻是一個虛名。而“督辦台灣防務”卻是實實在在的。他對於官職大小已經沒有過多的計較,隻求幹得舒心,幹得有名堂,幹得一幫追隨者歡天喜地。“福建巡撫”一職,現在看來,虛是虛了一點,那要比“賞加巡撫銜”上了一個台階。再往後,便是實實在在的一省巡撫了。想到這一層,劉銘傳還是笑了,從臉上、嘴唇上、眼睛裏及全身,生出了一股春風,使他心情**漾。他忽然想起了當年加入淮軍,從安慶北城外門營地出征上海前,曾國藩大人對其看中的學生李鴻章的一番訓示。那該是1862年2月裏的一天吧?李鴻章為怎樣做好巡撫的話題請曾大人訓示。曾大人不緊不慢地說:巡撫一職,無非兩方麵。一在求人,二在治事。求人有四類,求人之道有三個方麵。治事也有四類三個方麵……當時,或許閱曆還太淺,自己在場是一句不漏親耳聽著的,但卻領會不深,聽完後還覺得稀裏糊塗的。如今是二十幾年過去了,早已時過境遷,劉銘傳反而清醒了,對當年曾國藩的理論有了切膚感受。正所謂“仰之彌高,鑽之彌深,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比如說曾大人所提出的求人之道的三個方麵:曰訪查、曰教化、曰督責,這些自己哪天不在幹呀?而圍繞人的事務,幹來幹去,也就是這三個辦法。再比如說治事之四類,即曰兵事,曰餉事,曰吏事,曰交際之事,概括得多全麵呀?自己所做的一切,至今也未能跳出曾大人所畫的圈子裏。他還想起曾國藩曾總結的這麽兩句話:“盛世創業之英雄,以襟懷豁達為第一義;末世撫危救難之英雄,以心力勞苦為第一義。”自己現在的情形恐怕是這兩“義”都少不了。孫開華、曹誌忠等都是老湘軍的將領,如今在自己手下,自己不是絲毫沒有計較湘淮兩軍當年的不和麽?該重用的照樣重用,該為他們請賞的要積極為他們請賞。還有“心力勞苦”問題,自己當是竭盡全力了,埋頭吃苦,萬眾皆知。
“劉撫台!”林朝棟一聲呼叫將劉銘傳從回憶和思考中拉了出來。隻聽林朝棟說:“撫台大人昨日談到的創建台灣水師的設想,我在心中盤算了一宿,覺得是不是分三步走?”
“請講!”劉銘傳道。
“第一步,先把我台灣沿海的漁民組織起來,以船為單位,十條或二十條編為一股,分批出海,往來閩、台之間,既傳遞訊息,又運送軍械、貨物。以此打破法國人對海上的封鎖。”“第二步呢?是不是設法在這些漁船上配備槍炮軍械,遇到法國軍艦單船出海,能打就打,直接組織海上反擊?”劉銘傳接過林朝棟的話說。
“對呀對呀,台灣所有漁民的船隻,深入大海航行不成問題。且他們都土生土長在這裏,十分熟悉台海的水情潮汐,又了解沿海島嶼及進出海口的水路。一旦到了大海之上,自救求生的能力比法國佬強上十倍。所以,把漁船用槍炮裝備起來,這不就是水師麽?第三步……”劉銘傳笑著打斷林朝棟的話:“你的第三步現在還幹不了。我們沒有鐵甲軍艦,或買或造,暫時沒有著落。不過你設想的一、二步都是好主意。我要給你來個一、二步合並,兩步並著一步走!海天遼闊,碧波無際,浩浩淼淼,如此長的海岸線,我就不相信有人能用幾艘、十幾艘軍艦封鎖得住!更何況,海是中國的海,岸是中國的岸,我們無法主宰,還有誰能主宰?!就這麽幹吧!”
劉銘傳與大家議定之後,各路大軍、各營壘、炮台都紛紛行動起來,在沿海招募愛國船民,組織漁船,配備槍炮,開展了一場頗有聲勢的反封鎖行動。截至這一年的十二月底,也就是孤拔下達“禁海令”的兩個月後,劉銘傳的漁民船隊已成批出現在閩、台之間的海麵上,法國軍艦封鎖海麵的神話已被徹底打破。
連續幾天裏,劉銘傳身穿蓑衣,頭戴鬥笠,光著腳板在台南、東石、芳苑、鹿港、新竹、觀音一帶沿海巡視,所見所聞,令他信心倍增。他與船民同吃同住,僅幾天下來,猶覺自己也是一個船民了。
那天,他索性給自己放假半天,帶了劉朝宗、孫開華、劉盛芳等和十幾個親兵決定在海邊釣魚。他有這個渴望。兩個親兵扛著幾根魚竿子跟在他身後。在一個全是漁民的村莊裏,由漁民把他們帶到小船上。劉銘傳饒有興致地將釣鉤子甩到淺海裏,等著魚兒上鉤。他這時才明白,前些天在基隆江上看見那垂釣者逍遙自在,如今自己真正做起來卻不容易。這漁船或許太小,總也不聽使喚,左右搖擺,弄得他常常坐不穩,更不能站直身子。有幾次晃動太大,差點兒連人一起翻落在海裏了。最終,一條魚沒有釣到,卻濺了一身的水。不過,這也很讓他高興。在他的周圍,他能看見的漁船並不很多,左右海麵上大抵有十幾隻吧?海風在輕輕地吹,桅杆上的繩索在抖動。還有劃槳的小船,劃槳的聲音送進耳朵裏,就像是一首音樂。他覺得台灣沿海的漁船是天底下式樣最全的,各種各樣。村子裏熱情的漁民見他坐不慣小船,就叫來一條大船。這條大船的艙口闊大,可容納三四十人。裏麵簡直就是一個家,有床,有日用的零星物品,甚至還有很好看的裝飾品。在漁民的大船上,他見到了光潔的紅木家具,桌上還嵌著冰涼的大理石麵。窗格雕鏤頗細,使人起柔膩之感。窗格裏映著黃色半透明的油紙,上麵還繪有精致的花紋,很受看。村裏人說:這樣的船還算不得大船,還有更大的船能乘一二百人,它分前艙和後艙,還有小廣場似的甲板。甲板的上部,通常都建有弧形的頂棚。頂棚下擺上幾張竹椅,躺下,可以喝茶聊天,也可以望遠。漁民們向劉銘傳建議:目前台灣漁民手中,中、小型漁船很多,但必須抓緊建造一些大船、特大船。因為船太小了不能擺放大炮,惟有大船可以放心地安裝大炮。這樣的大船造出來,便是炮船了。
劉銘傳當即布置給林朝棟等,要他組織工匠,在鹿港一帶或別的什麽地方籌備造船。劉銘傳離開漁村時是乘船走的,浪花在船的兩邊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