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提百城還天子

睡夢中的劉銘傳,突然翻身驚起:“炮聲?是那法國鬼子又攻來了麽?”親兵進帳稟道:“爵帥放心睡吧,法國兵早就滾回去了,您聽到的聲音,是老百姓為慶祝我軍保衛台灣大獲全勝放的鞭炮……”

法國人在滬尾戰敗的恥辱無法洗去,基隆的硝煙尚未停息,塵埃還未落定,狂熱的叫囂也隱約可聞,闖入台灣的法國人便驀然發現,他們自己已深深地陷入了困境。

1884年十月下旬的一個深夜,法國駐華公使巴德諾乘兵輪趕回巴黎,緊急求見內閣總理茹費理,向他報告了法軍在台灣接連受挫的具體情況。在戒備森嚴的內閣總理官邸,他們都暫時收斂了幾個月來趾高氣揚、腔調囂張的狂妄,研究出一個結論:無論是對台灣的劉銘傳大軍也好,還是在法國所陷入的中國其他戰場上,肆意的恐嚇訛詐已經不起作用。第一,他們發現:攻占基隆實際上的軍事意義和政治意義都完全不像他們原來想象和期望的那麽重要,那麽有利可圖。炮台和煤礦及基隆小街被劉銘傳大軍毀壞後,一直沒有機會重建並加以利用。基隆港無非是一片廢墟和荒灘而已。第二,巴德諾這時才發現,攻陷基隆並沒有證實和實現他們過去的推斷:給劉銘傳大軍以毀滅性的打擊,甚至沒有能牽製住守軍的主力。相反,法國艦隊和陸戰隊卻被大量鎖釘在基隆海岸,置身於隨時可能被動挨打的險境。劉銘傳大軍在撤出基隆海岸的同時,占據山地,對法軍進行著頻繁的襲擊,攪得法軍一時也不得安寧。第三,攻占基隆並沒有提高法軍的士氣,相反,法軍將士已開始日漸悲觀,疲於應戰。中下級軍官、士官和兵士們從實際中體會出孤拔、利士比等決策和指揮的失當,更看到堅守基隆的暗淡形勢。劉銘傳取得滬尾大捷後,頻繁調動兵力,對基隆組織反擊,多次乘黑夜襲擊法國營壘,向前推進,縮小了對基隆法軍營壘的包圍圈。巴德諾向政府內閣轉呈了孤拔的專門報告,大意是說:“法國軍隊在台灣,目前隻有耐心地等待著來自國內的援軍了。在援軍到來之前,他們已經毫無辦法。法國艦隊和陸戰隊在台灣局勢十分可虞,絕不曾料到竟是今天這個結局。茹費理在看到孤拔一張張極力描述其麾下軍隊處境的危急與艱難的文字時,冷笑著,氣憤不已,大發脾氣道:“當初那種吹噓的勇氣哪裏去了?!”

孤拔還發給法國海軍部長一份密電,對法軍在台灣的形勢作了相當悲觀的估計,說:“準備激戰的敵人,其主要目的也許不在將我們逐出基隆,而是要使我們將海陸軍都固定在這地方;因為我們的海陸軍在中國其他地方會更加有效地使敵人受到威脅,敵人便竭其所能將我們牽製在這地方。從最後的觀點上來說,最近的發展已使敵人感到正中下懷。局勢至為不穩,且隨時可以變成危殆。”孤拔在密電中把自己在基隆的占領地稱之為“悲慘堡壘”,說:“我軍在這悲慘堡壘的駐屯,實在可憐到了極點。”

巴德諾與內閣總理對台灣戰局的分析還不僅限於此。尤其最近一個時期,大不如意的事情實在太多。最頭疼劉銘傳組織民船出海,偷襲和往來閩台海岸運輸軍械、糧餉,使孤拔的“禁海令”很快成為一紙空文。孤拔在海上的優勢受到了台灣武裝民船的嚴峻挑戰。不僅如此,法艦對海上的封鎖,也引起了對台灣通商的主要國家英國的強烈不滿。英法兩國同為列強,在非洲殖民地問題上早已爭吵不休。在中法交戰問題上,英國人是坐山觀虎鬥,持中立的立場。但在香港,英軍以強硬態度禁止法艦在香港加煤、修理和停泊,使得已結夙怨進一步加深。孤拔宣布封鎖閩、台海峽後,英國人聯合美國駐華機構,向法國提出強烈抗議。法國人不予理睬。英、美兩國於是宣稱:必要時以武力護航;在大清的海域內,不存在有什麽封鎖區!一些外國商船也置法軍的所謂封鎖於不顧,大搖大擺地通過閩、台之間的海域。孤拔的艦隊怕樹敵太多,也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些外國商船便視此為千載一時的發財良機,乘機向大清朝廷及各地方以高價代運貨物。外國商船撈足了油水,法國人卻落了個難堪。巴德諾回國,並沒有討到挽回敗局的好主意。恰恰相反,他和內閣總理茹費理一起,陷入了一片被聲討、被譴責的旋渦之中。由於侵占部隊屢遭挫敗,法國內閣和議會強烈要求茹費理、巴德諾等人對發動攻台戰役進行檢討。法國國防大臣一再公開表示:法軍進攻並試圖占領台灣,完全是由茹費理決定的,巴德諾也起到了煽風點火的重要作用。現在法軍在台處於進退兩難的窘況,責任應由茹費理承擔。作為國防大臣,他本人雖不承擔任何責任,但仍然主動提出辭職。這個消息由大清駐法國出使大臣許景澄傳回國內,朝廷轉抄給台灣的劉銘傳,劉銘傳笑了:“好家夥,窩裏鬥了!茹費理是兔子尾巴,長不了了。國防大臣不承擔責任都辭職了,這是逼茹費理下台呀!”劉銘傳恨透了茹費理,他早就知道:這家夥是個極有野心的好戰派。

上司們沒有良策,孤拔惟有一招:求援。為此,他從1884年十月下旬開始,又是派人回國,又是電報,三番五次向巴黎要求快速增派援軍來台灣作戰。他把能否扭轉日益惡化的軍事形勢,主要寄托在能否得到數量足夠的作戰力強大的支援部隊身上了。令他失望的是,盡管他一天一份電報,巴黎方麵卻絕對無法滿足這位遠征軍司令長官的請求了。

“奶奶的!乘機給孤拔一點顏色看看!弟兄們,給我打!”十一月七日,劉銘傳在獅球嶺下達了反擊命令。這場遭遇戰首先在暖暖打響。暖暖的守衛隊伍是台灣武舉人周玉謙自募的勇丁。他們雖然不是正規的清軍,卻與清軍一樣能攻善守。這是一個清晨,周玉謙率領他的勇丁呐喊著進入暖暖山隘。他們揮動著槍械,一陣風似地進入了戰壕,使小小的暖暖山地呈現出一片準備廝殺的景象。在戰壕上麵,旗幟飛舞,架好了槍炮,還擺滿了滾木石。將士們探出身子向基隆海灘望,看見法軍陸戰隊上千人貓著腰往山隘移動。快靠近山隘時,法軍突然發起衝鋒,他們想以閃電之勢登上山隘。就在法軍離周玉謙營壘不足五十丈遠的時候,周玉謙大手一揮,登時槍炮齊鳴,子彈呼嘯著射向法軍人群。結果,未等到周玉謙發起衝鋒,法軍丟下了七十多具屍體後,被迫敗退山下。

十一月八日、九日,又是連續的進攻,守軍仍然是猛烈的反擊,一次次慘遭失敗的照樣是法國侵略軍。孤拔呆在軍艦裏用望遠鏡觀察著自己部隊的衝鋒。他深深歎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發出了收兵令。

上千人的陸戰隊,打不過周玉謙五百名團練勇丁,孤拔依舊把失敗的原因歸結於兵力不足。於是,他四處調兵遣將,在一個月零三天後向劉銘傳堅守在基隆山的各個營壘發起了新一輪進攻。

“這一回要換一個打法!”孤拔在組織進攻前召開了一個軍事會議。他揮動著拳頭,以示給他的將領們鼓勁、打氣。他分派道:“那暖暖的地方過於頑固,先放一放吧。這回我們主攻曹誌忠的營壘,分兩路進攻。一路自深澳坑出發,一路自月眉山挺進。兩軍以鉗形攻勢,同時衝向敵陣。我在隊伍後麵組織炮火掩護。”

經過一番商議,利士比等都認為這個方案獨到,定能一舉成功。

這是一個有霧的早晨,四處迷迷茫茫,山和大海都看不清了,麵前隻有怎麽也看不透的乳白色的混沌。在曹誌忠營壘裏,將士們的說話聲和悅耳的鳥鳴聲相應和。恰在這時,劉銘傳頭頂著濕漉漉的霧氣來到營壘之中。

“撫台大人這麽早就到此巡視,莫不是昨晚半夜就從台北府城上路的吧?”曹誌忠逗趣說。

劉銘傳未開笑臉,道:“我是在石梯嶺營地過的夜。這麽大的霧,不放心呀!”

他用望遠鏡朝山下看,他見到的仍是乳白色的霧氣。突然,他扭頭問曹誌忠:“前麵設哨兵了麽?”

“沒有哇。”

“太粗心大意了!”劉銘傳板起麵孔,把曹誌忠訓斥了一頓。他說:“這麽大的霧,前方不設哨兵,法國佬打進你的山口了,你恐怕也發現不了!快,快,快派人到山坡下值哨!”

幾路哨兵戴起望遠鏡奉命下山去了。他們離開營壘沒一會兒,就聽兩個哨兵氣喘籲籲地跑回營壘報告:

“左邊山坡下法軍摸上來了!”

“右路見到敵軍出動了!”

“你看,你看!多危險呀?!”劉銘傳正色道。曹誌忠慌了神,立即率將士進入掩體,做好迎戰準備。戰鬥打響不久,劉銘傳果見法軍增兵不少,總兵力不下於一千二百人。

“傳令劉朝、林朝棟率隊速來增援!”劉銘傳一聲令下,不久,就見兩路援兵進入了陣地。曹誌忠及將士們精神振奮,加之劉銘傳親臨督戰,反擊法國陸戰隊的炮火比以往猛烈了許多。霧氣隱約之中,法軍數十人中彈倒下,洋槍扔在地上或搭在胸前。曹誌忠乘勝發起衝鋒,又擊斃法軍四十餘人,繳獲了一批槍械。法軍由此潰退而去。在基隆法軍營地,孤拔重新整頓隊伍,改向劉銘傳的鳥嘴峰營地進攻。因大霧尚未散盡,守軍防備不足,一時被法軍衝進了營壘。守軍將士雖然人數過少,但仍然奮力反抗,與進入營壘的法軍展開殊死的白刃戰。汪立仁,一個黑瘦的廬州漢子,向一個高大的法國陸戰隊員撲了過去。汪立仁撲倒了他,騎在他身上,右手掄著拳頭就向法國兵的胸口和臉上打去。這法國兵急忙伸出兩手打橫一擋,隨即又叉開兩手,挺上前去扼住汪立仁的咽喉,使勁搖了兩搖,同時將兩膝蓋挺起來往上一頂,將個條不高的汪立仁頂得滾下地來。但法國兵還未及爬起身來,靈巧的汪立仁又一個縱身躍上去,重新騎在法國兵身上。這回他用兩手狠狠緊扼住法國兵的脖頸,將他扼牢在山石上使法國兵動彈不得。汪立仁又揮起鐵錘般的拳頭,向他的額角雨點般地砸去,打得這法國兵七竅流血,慘叫聲不斷。突然,法國兵兩眼一翻,眼睛頓時翻了白。汪立仁仍不罷休,左右一陣拳腳,直擂得法國兵口角冒出白沫,最後一絲不動了。

還有一個叫孔軍的哨長,與一個法國兵抱在一起時乘機咬住了對方的鼻子,差點兒把法國兵的鼻子咬了下來。法國兵忍不住“阿唷”一聲,拚命掙脫了孔軍的襲擊。孔軍一個閃身又從後麵將法國兵攔腰抱住,使上全身力氣將法國兵重重地摔倒在地,又一轉身將他的下巴死勁地咬住。孔軍聽對方發出慘叫聲不但不鬆口,而且還用勁往上一撕,撕得法國兵雙腳亂蹬。孔軍如餓雞啄米一般,一頓亂咬,咬得法國兵眼歪鼻塌,滿身是傷。法國兵起先還能拚命掙紮,後來隻能躺在地上呻吟,最後竟一聲不響,隻有出氣,沒有進氣了。孔軍這才停止亂咬,站起身來看著法國兵。他不知道法國兵是裝死還是真死,又朝他的頭部猛踢一腳,確定他已經斷氣,這才拾起法國兵丟在一邊的洋槍,衝向了另一個敵人。

利士比見自己的隊伍進入陣地肉搏,傷亡慘重,便命令撤出陣地,然後集中炮火轟擊,給鳥嘴峰陣地的守軍造成較大傷亡。劉銘傳獲悉後,親率劉朝、林朝棟兩軍從兩側襲擊法軍,這才使鳥嘴峰脫離險境。

一段時間接連不斷地進攻,使法國兵沒有撈到半點好處。孤拔隻有等待援兵了。他與本國政府函電往來,在幾經討價還價後,巴黎才於1885年初,派給孤拔一個亞非利加大隊和一個外籍雇傭軍大隊,但援兵總人數也隻有六百名。盡管這個人數與孤拔的期望差距太大,但在他看來,也算是壯了一些膽量。有了這支援兵,孤拔試圖努力支撐著他的計劃,撥打著他的如意算盤。他的計劃是攻占台灣,揮師北上,進入渤海,直搗天津,威脅北京,以完成他發動這場侵華戰爭的“最終任務”。當然,這個“最終任務”還包含著一個更大的陰謀:這就是以台灣為據點,控製西太平洋廣大地區,與其他列強爭奪東南亞地區的殖民地。……在經曆了基隆、滬尾、海上封鎖和新近的月眉山一帶的戰敗以後,孤拔也感到了自己計劃的實現還過於遙遠,甚至是最終也難以完成的。僅在基隆一地,幾個月裏沒有突破劉銘傳設置的防守圈,卻陣亡兵勇七百多名。就在基隆沿海岸的一段山坡上,孤拔時常手舉著望遠鏡向那裏觀望。太陽快要落山了,微弱的光線映著剛掩埋的新墓,更加顯出一種悲切和淒涼。夕陽越來越暗,將法軍自己挖掘的新墓用灰色籠罩著。一會兒,明月從東方升起,把一片新墓的幽暗變得慘白。孤拔發呆似地注視著這些新墓,不知道它們對自己和由自己組織實施的這場侵台戰爭意味著什麽?但他清楚:這七百多座新墓,無疑都是劉銘傳和由他率領的所有中國將士的戰利品。

這些新墓好似增添了孤拔堅持進軍的決心。巴黎方麵又傳來消息:法國議會在譴責茹費理與他自己的同時,鄭重向他孤拔發出了警告。茹費理來電指示孤拔:“無論如何,要緊的是,不應放過任何機會。法國輿論的情況,列強的意向,以及我們在它處應照顧的重大利益,都要求我們,如果可能,應趕緊獲取一個光榮的解決。”

“何為‘光榮的解決’?媽的,說穿了就是盡快撤離台灣,結束戰爭,以此逃避輿論指責!”孤拔大著嗓門罵道。

利士比勸道:“內閣總理茹費理想必是頂不住了,要打退堂鼓了,膽小鬼!總司令大人,他的態度並不影響您對這場戰爭的推進,我們幹我們的就是了!”

“幹?怎麽幹?巴黎打起退堂鼓,槍炮沒有,兵力無援,看你還怎麽辦?因此,我們必須以不斷爭取的戰爭成果來啟發巴黎決策人的自信心!”孤拔堅決地說。但是,從孤拔滿臉橫肉裏,利士比等將領還是看出了他內心的緊張。他的眉毛動著,嘴唇使勁地撮著,好像他在把全身的精力都要收斂到臉上來似的。

接連幾次勝利,使劉銘傳的有些部將們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一些人剛剛從對劉銘傳“撤基援滬”的抱怨情緒中解脫出來,一麵盛讚劉銘傳克敵製勝的遠見卓識,一麵又得意洋洋,草率輕敵。

孤拔籌措著新一輪的大規模進攻。

曹誌忠收複基隆心切:他要背著劉銘傳,趁夜仰攻法軍營壘。

左前方是緊挨獅球嶺的九芎坑山峰。它是法軍陸戰隊在基隆占領的惟一一處高地。曹誌忠眼盯著它許多天了,總想一舉吃掉它,向劉銘傳奉送一個驚喜。將士們都了解這位老湘軍裏出來的主將。可以說,曹誌忠從本性上看,是一個易於負氣殉情的漢子。每逢興致激起的時候,不論場合,不論時間,他都總是漲紅了臉,放大了喉嚨,抑製不住地要講出自己的意見,堅持自己的主張。聽話的人,若是對他稍加反對,或是在笑容上,或是在眼神上,表示一些不讚成他的主張的時候,他便要拚命地發脾氣。脾氣發到後來,他那雙黑晶晶的眼睛會張得很大,好像會有火星飛過來的樣子。這時候若有人站出來講幾句迎合他的話,那他必然喜歡得要蹦得老高。而他那雙黑而大的雙眼裏也必有兩泓清水湧出來。那樣子就好像在說:你們看!還是有人支持我的!

曹誌忠私自決定仰攻九芎坑,在他的將士們中間就經曆了好一番激烈的爭辯。一些人提醒他:要報告劉撫台批準,不可妄自行動。又有一些人認為:趁黑夜從山下攻打九芎坑法軍營地,難度很大,火力跟不上,兵力也不夠,風險太大。他頓時暴跳如雷,罵道:“誰是膽小鬼,誰就從我這裏滾開!願意幹的,跟我往上衝!”

他的決定不可更改。這天傍晚,斜陽的光輝將基隆山脈籠罩起來,山頂上的白雲也被染成了紅色。晚風開始在山林間煽動起來。曹誌忠瀟灑地立在山道拐彎處,騁目於九芎坑險峻的山峰。他覺得,在落日光輝的映照下,九芎坑就好似在他的撫掌之間。那山峰滿帶著成功的赤色,正與他興奮的而又堅定的情緒相吻合。充滿必勝想象的泡沫,從他全身的血管裏泛了出來,直到把他的情緒沉浸著。

他輕輕地揉了一下眼皮,回過臉來下達命令:“做好準備,就地埋伏,天一黑就衝鋒!”

月亮出來了,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一片山林之間。曹誌忠率隊伍靠近九芎坑山坡下。先頭敢死隊剛衝上山坡,法國陸戰隊早已盯上了。山下一槍未發,山上已是子彈橫飛,轉眼間打死曹誌忠兵勇四十餘人。隊伍頃刻間大亂,各自逃奔,敗下陣來。

這一仗大敗,是劉銘傳根本不敢想象的事。與曹誌忠相處半年以來,劉銘傳沒有過多地責備過他。也正是這個曹誌忠,果敢善戰,盡心盡力地為劉銘傳打贏過幾場大仗。為此,劉銘傳已兩次上奏朝廷,為曹誌忠請功。劉銘傳需要像曹誌忠這樣的主將帶兵獨擋一麵,更需要他為台灣駐軍製造一個湘淮兩軍從此親密無間的形象,以消除台灣乃至各省撫督大員對劉銘傳的各種猜忌、嫉妒以及形形色色的流言蜚語。卻不料這個曹誌忠在如今戰局晦暗不明的時候,走偏方向,擅自動作,沒有打死一個敵人,卻輕易丟掉了四十多條兵勇的生命。

曹誌忠敗陣的第二天清晨,劉銘傳便帶著一批主將和幕僚,騎馬來到曹誌忠的營地。劉銘傳見到曹誌忠時的心情可想而知。他很長時間一言不發,隻拿憤怒的雙眼死死盯住曹誌忠。在曹誌忠此時看來:這比打他幾個耳光還讓他難受。他心想:你劉撫台打吧,罵吧!幹嗎老是這樣盯著我呢?我這個人敢做敢為,革職、殺頭,任您處置好了!曹誌忠低著頭,同樣一言不發,好似在等待一種最嚴重的宣判。

劉朝宗將一杯熱茶遞到劉銘傳手中,道:“事已至此,您也別太生氣了,以免傷了身子。”

劉銘傳好像從惡夢中突然驚醒,把一杯熱茶重重地往桌上一丟,茶水濺了半桌麵。隻聽他憤怒叫道:“目無軍紀,損我兵勇,差點釀成大難呀!”他這聲音有些變樣,聽起來有些怕人,就像人處在絕望時刻的一種呼喚。

劉銘傳隨即又道:“都給我坐下,我有話要講!”

在場主將和幕僚們各自找地方坐下,知道劉銘傳是要開會了。開會前,劉朝宗來到劉銘傳身邊,輕聲道:“您千萬不要太動感情了,開會講話要冷靜。曹大人是我軍中的宿將,又有左宗棠大人做背景,別傷了他的心。他這次考慮不周,貿然行動,無非是求勝心切……”

劉銘傳瞪了劉朝宗一眼,製止了晚輩的勸說。他大聲道:“今天,我不是全盤否定曹誌忠的赫赫戰功。當初對我‘撤基援滬’決定的不理解已經表明:你曹誌忠常常有勇而無謀,不知兵法,遊戲戰事。這一段時間打了幾場勝仗,就如同割了鼻子一般,分不清前後了!”

劉銘傳瞅了曹誌忠一眼,覺得從表情上看,他是在接受批評,於是稍稍冷靜了一些,語氣緩和,道:“急於收複基隆,心情可以理解。但用兵之道,攻堅最難,仰攻尤險,這是最起碼的常識。你曹誌忠憑什麽敢單軍行動,仰攻法軍,莫不是拿我數百名將士的性命在開玩笑?我台灣將士孤立無援,兵員是最可寶貴的。我們必須把將士們的生命看得比什麽都重要。在法軍艦堅炮利的優勢條件下,我的目標也是以消耗敵人的兵員為主。他們飄洋過海,打死他們一人就是一人,無法在短期內全殲,辦法就是一點一點吃掉他們。急於求成,縱使僥幸攻得基隆,最終也很難堅守。曹誌忠你這一仗倒好,沒有消滅敵軍一兵一卒,反丟掉了我四十餘人的性命,難道你不感到內疚麽?!”

曹誌忠早已麵紅耳赤,他承認了此次冒險的重大過錯,表示下一步要立功贖罪。

劉銘傳最後道:“各位切記:我們與法軍已進入了拉鋸戰的階段,要耐心,要穩紮穩打。目前的任務就是:將法軍死死圈在基隆海岸這狹小的地帶裏,逐步消耗他們的兵員和軍械彈藥,最後選擇時機,一舉全殲。”

孤拔在得了兩個大隊的六百名援軍之後,又開始發動更大範圍的攻勢了。1885年元月10日,即光緒十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火紅的太陽剛剛從海麵上露出半張臉,孤拔的軍事行動就全線鋪開了。他們先從九芎坑、紗帽嶺及海岸沙灘上向劉銘傳的營壘發動炮火轟擊。接著,陸戰隊千餘名隊員分成四路,自獅球嶺、鳥嘴峰、石梯嶺、大小窟等地包抄林朝棟、王廷理駐軍的營地。劉銘傳騎上快馬,往來於各個營地之間,指揮堅守營壘,適時反擊。法軍打了一陣以後,才覺得兵力過於分散,火力不足,於是將進攻的重點瞄準在大坑埔和大水窟兩地。法軍強攻的炮火異常猛烈,基隆其他敵陣也向這兩處開炮助攻,一時炸得昏天黑地。

在林朝棟的營壘,將士們躲在掩體裏麵就是不露麵,任憑法軍狂轟濫炸。法軍炸了半天,林朝棟的將士無一傷亡。

“這些法國佬是在跟我們岩石和山丘過意不去呢!這樣省得我們再為開山采石費勁了!”林朝棟樂滋滋地對劉銘傳說。

“要不了一會兒,就定有法軍陸戰隊發起衝鋒。把槍炮準備好,待敵人靠得近了,狠狠打也不遲。”劉銘傳道。隻見他說著閃進一個掩體,用望遠鏡向山下觀望。

法軍的炮火突然停止。五百多名身穿紅色軍服的敢死隊員端著槍邊射擊,邊向山上衝鋒。敵軍已衝至半山腰時,劉銘傳下令開炮,立即把法軍敢死隊打退下去。但這批敢死隊都很頑強,等到林朝棟營壘槍炮一停,他們又衝了上來。於是守軍又打,攻軍又退。如此反反複複許多次,法軍終於疲憊不堪。

劉銘傳在掩體裏,正在等待這樣的時機。他想在法軍作最後衝刺時,集中優勢兵力,一舉盡可能多消滅敵人。於是,他將曹誌忠所部調了過來,加強林朝棟的火力。終於,法軍開始最後一搏了,不顧一切猛衝上來。槍炮的硝煙隨山風翻卷。他們不再直線衝鋒,而是忽而向左,忽而向右,步步逼近守軍陣地。但是,法軍還是留下了百餘具屍體敗退而去。此時已近天黑時分,劉銘傳在營地裏與將士們共慶勝利。曹誌忠竟從什麽地方搞了一些酒來,要好好地敬劉撫台幾杯酒。

劉銘傳道:“有多少?”

曹誌忠笑道:“有三斤多吧?足夠您過過癮的!”

“那就別喝了。你的將士與林朝棟所部加起來一千多號人,一人分一口也不夠呀!勝利應當共慶。總不能讓千餘將士都守在營壘裏,眼睜睜看著我們幾個人喝吧?罷了,我估計今天這個晚上不會風平浪靜。”劉銘傳說。

“此話怎講?”林朝棟問。

“你們看!”劉銘傳指著山坡下的百餘具屍體說:“誰家的屍首誰不來收麽?我們已打死了那麽多法國佬,你們沒有動手,但那些屍體都哪裏去了?所以,法國人不僅會在夜間來收屍,而且還會挖掘墓坑,掩埋這些屍體的。”

“我明白了!”林朝棟高興地說。

曹誌忠一聽說晚間可能還有一仗,更是興奮。他收起老酒,說:“等到夜襲成功,再來慶賀吧!”

這一夜果不出劉銘傳所料。法軍派出幾支小隊,偷偷潛入林朝棟陣地前收屍。早已埋伏在周圍的將士們大呼而出,斬首七級,擊斃數十人,並繳獲一批槍械及衣物。

已是下半夜了,營地裏一片歡呼聲。劉銘傳和眾將士一樣,沉浸在勝利後的愉快之中,毫無睡意。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劉朝宗勸他去營帳裏休息一會兒。曹誌忠、林朝棟分派好值崗人員後,和大家一起,找避風的地方躺下了。

劉銘傳裹一床被子,橫著心睡下了。因為實在太疲倦,不一會兒真的酣然入夢了。天快亮時,他突然醒來,才覺得寒氣逼人,刺入肌骨,渾身打著顫。於是他把被子裹得更緊一些,又把身子蜷起來,但還是睡不著。雖然睡不著,但說也奇怪,眼皮子卻沉重地往下垂,分明是一天一夜的過度疲倦還沒有恢複。由此,他莫明其妙地傷感起來:按虛齡計,該是年已半百了,與自己手下的將士在體力上不能相比了。他下意識抹了一把臉,感覺到自己的雙腮比來台灣時癟了許多,臉上盡是亂蓬蓬的胡子,而臉皮粗糙得跟樹皮一般。

他苦笑了一聲,支撐著爬起來,見曹誌忠斜躺在營帳裏的地上,隻蓋了一床毯子。他抓起帶著自己體溫的被子,輕輕地蓋在了曹誌忠身上。

營帳外霞光四起,顯得格外靜謐。突然從後山通往營地的山道上,傳來一聲清脆的馬蹄聲,劃破了基隆山早晨的安寧。馬蹄聲愈來愈近時,他聽到了馬的嘶叫。

“哦,真是意想不到!我們的淮軍老將聶士成來了!”劉銘傳無比激動地驚呼起來。這一聲驚呼喚醒了營地裏躺著的許多將士。

“撫台大人,一向可好?想死功亭了!”聶士成下馬後就要給劉銘傳行禮。

劉銘傳大跨一步,上前攙住聶士成,然後拉起他的雙手,進入營帳。

聶士成,字功亭,與劉銘傳是同鄉,武童出身。他是在1862年時加入淮軍,當了把總,後在征戰太平軍、北上剿撚中因功升任總兵。此人與劉銘傳不僅同出安徽廬州,而且曾共同出生入死,有著深厚的交情。劉銘傳此刻做夢也沒有想到:經李鴻章從中周旋,經朝廷旨準,竟由他親率八百五十名淮軍兵馬,到台灣來了!與聶士成所部一前一後啟程赴台的還有左宗棠所派的王詩正一軍。他們從後山卑陸海岸登陸,來增援劉銘傳。

“左宗棠大人真是個永遠不服輸的人。李中堂前腳派我來台灣,他後腳就把王詩正的湘勇派出了。”聶士成笑著說。

“來了就好。在台灣,湘淮都是一家人,共同抗法保台,多多益善呀!我劉老麻子是天天盼,月月盼。真是把我高興死了!不料把你給盼來了!走,去看看老湘軍王詩正那一軍人馬!”劉銘傳道。

“他們可能還沒有完全登陸。我們已經約定:王詩正登陸後,把他的隊伍開拔到台北府城去,到那裏聽您分派。”

劉銘傳笑道:“那好,那好,我們一起去台北府城迎候他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