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樹又著嫩紅花
東跑西顛一整天,劉銘傳才回到府中,卻又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三個女人一個比一個打扮得妖豔,都一聲不吭,笑眯眯地站在各自房門口等著她們共有的丈夫劉銘傳。嚇得劉大巡撫大叫一聲:“夫人們饒命……”
這日,劉銘傳正在精神飽滿地批閱文書稟報,忽然覺得眼前一亮:劉盛芳、劉朝宗二人領來了兩位小客人。大的約十六七歲,小的約十二三歲。這兩位小客人都打扮得跟過節似的、穿著金黃的綢布夾襖,絨布的褲子。大的顯然已長成一個英俊的青年,身材四四方方,胸脯寬寬大大,頭發烏黑發亮,濃眉底下一對愉快的眼睛,如白水銀裏養著兩丸黑珠兒。小的略微瘦弱一點,皮膚白淨,眼睛也很美,透著一種辛辣的和野性的機靈,看上去就很頑皮,很可愛。
劉銘傳差點兒激動地暈了過去。每逢他遇到新朋友,或是接見自己長久未見的屬員,他的眼睛會像看見了十分奇怪的東西似的,極明極大極傻地瞪那麽一會兒,腮上的肉往下墜,然後再慢慢向上收縮。這時嘴張得很大,牙齒閃著光,接著就聽到他極具傳染性的大笑了。這回他遠比見到朋友或屬員什麽的要高興得多。被劉盛芳、劉朝宗領進簽押房的可不是別人,而是劉銘傳的三子和四子,即盛芾和盛芥。他做夢都在熱切盼望,自己的兩個親骨肉會渡海赴台,出現在他的衙門裏。
盛芾和盛芥都叫過父親,並磕頭請安之後,劉銘傳才真正猶如從美夢中驚醒。他想抱起盛芥,但好像很吃力,便順手把他放在自己的太師椅上,讓他坐下。他又去拉盛芾的手,在他的臉盤上摸一把,肩膀上拍兩下,抓過又一把椅子,把盛芾按倒在椅子上。
“我大媽媽也來了。”盛芾不緊不慢地說。
“我知道你大媽媽來台灣了,人呢?”劉銘傳幾乎是驚叫起來。
“盛芳哥讓她老人家在寓所裏休息。她一路隻顧照料我們,幾天幾夜都沒有睡好覺。所以讓我們兄弟倆來先給父親大人請安。”盛芾說。
劉銘傳心噗通噗通地跳,紅著臉兒對盛芾、盛芥說:“也好,也好,讓她睡一覺吧!”
晚飯前,劉銘傳領著兩個兒子回到自己的房間,發現整個幾間屋子都大變樣了。不久以前,劉銘傳上折清廷籌劃建省時,曾主張把他的巡撫衙門設立在“山環水複,中升平原,氣象宏敞,又當全台適中之地”的彰化縣橋孜圖處。”但後來他發現,那個地方雖在台灣最中心的位置,但從經濟和人口密集程度來看,遠遠比不了台北府城。所以,盡管朝廷已允準了他的設想,他還是決定改變主意,仍將台北府作為台灣的省城。在他的巡撫衙門大院裏,他為自己挑了一處寓所。這裏有南房兩大間,都是上蓋灰頂,下鋪地板,中間隔著一堵牆,有一扇門可以走得通的。外間是一個客廳,上麵擺著一張茶幾,一張方桌,兩邊是太師椅。他這種擺法是與他在廬州劉老圩老家的擺法相同的。那意思是達到這樣一個效果:回到寓所,就像回到了劉老圩的家。茶幾上麵,左邊放著一架嵌螺鈿的衣帽鏡,右邊擺著一個紅底黃花的瓷瓶,當中放著一座英國產的鬧鍾。再進去一間房是一張大床,衣櫃、鋪蓋都在裏麵。最裏麵一間就是他的書房了。在書房的門上裝了一塊玻璃,玻璃後麵嵌著劉銘傳親書的“大潛山房”四個大字,也是為了使自己感覺到就像回到了劉老圩。隻不過,遠在劉老圩的“大潛山房”是一大片建築,而他這裏所指的僅僅是一間書屋。進了書屋的門,就看見放著兩個木質大書櫥,櫥裏麵放的書並不多,都是劉銘傳常看的。靠書櫥旁邊,放了一個不太高的木架子,上麵躺著一個不大的酒壇子。初來的人們走過這壇子邊,總忍不住要看它一眼,同時問劉銘傳:“大人,裏麵有酒麽?”而劉銘傳總喜歡讓人猜猜看。於是有人說裝的是酒,有人說不是裝酒的。每當這時,劉銘傳總是笑笑,說:“你們猜得都不準確,隻有我自己知道裏麵該裝什麽!”原來,劉銘傳赴台所帶的三件“寶物”,隻要隨身帶回寓所後,總是放在這個壇子裏。它是專放那把七星劍、羽扇和單筒望遠鏡的。在書房裏看到它們,能使他想起故人。書房的門口還擺放了一架很大的穿衣鏡,劉銘傳安排它有兩種作用:一種是拿它來當屏風,擋住外麵的視線,給自己增添一份寧靜感。一種才是經常照照自己這張麻臉,兼以整冠穿衣。所有到過他書房的幕僚、部將們,都是先經過客廳,打這麵鏡子背後繞過來。靠書房窗戶下擺放著兩張太師椅,靠牆橫放著一張大書桌。書桌的兩端都有抽屜,對麵也擺放了一把椅子。書桌上陳列著一些文房四寶,尤其是墨筆和紙張最多。另一麵牆上掛著一支洋槍,還有一幅他自題的條幅。說他的寓所變樣了,也就是說一切都幹幹淨淨了,書桌上的文書檔冊等也理得整整齊齊,**鋪墊洗得幹幹淨淨。
他領兩個孩子剛回到寓所,就見到妻子程氏端了一大盆熱水過來,笑盈盈地道:“當家的,洗一把臉吧!”
“你不是要休息一會兒嗎?怎麽一到這裏就閑不住呀?”劉銘傳為自己與妻子久別重逢的這情景暗暗吃驚,又覺得特別溫暖。他在心裏想:老夫老妻就是不一樣哩!
隻聽程氏一揚臉道:“睡一會兒就行了,我沒有那麽金貴,還是侍候你回來要緊啦。”
晚飯後,眾幕僚、部將們紛紛都來拜見程氏、敘了很長時間的話才走。兩個孩子也由劉盛芳、劉朝宗領走了,隻剩下劉銘傳與妻子程氏二人。
劉銘傳這時才親熱地拉住程氏的手,望著她的臉問:“為什麽先叫兩個孩子去簽押房看我,而你卻躲著不見?你不想我麽?”
程氏已感覺到丈夫眼中射出的是柔和而溫馨的光芒,人因此也顯得年輕了一些。但她還是故作生氣的樣子,道:“你一別四年了,心中還有我麽?我帶來你的兩個兒子,是你那心上人項氏和陳氏所生。與我何幹?我要是厚著臉皮去了,不是攪了你們父子會麵嗎?”
“哪裏的話?這一切可都是你安排的呀?是我的兒子,不也是你拉扯大的嗎?”
“你就不想問問你那‘項太淑人’、‘陳太夫人’和三妾王氏嗎?她們可都在惦記著你呀!”
“大體情況我都聽盛芾、盛芥說了,功勞全在你身上,是你安排照料得體,一家人和和睦睦。缺她們一個兩個,劉家的門頭照樣支撐著,而少了你大夫人,恐怕就要成問題了。”
劉銘傳這話說得真誠,程氏很感動,心窩一熱。她覺得已消失多年的脈脈溫情又悄悄地湧動起來。她乘機往劉銘傳肩膀上一靠,一邊用手撫摸著劉銘傳的胸膛,一邊親熱地說:“我知道你從來也沒有嫌棄過我。我比你大六歲,馬上就是六十歲的老女人了,你卻一直對我沒有絕情。就衝這一點,我為劉家生兒育女,支撐門戶,累死也心甘情願了。不過,我也不是不能善解人意的。由我操辦,把你的一房又一房小妾娶過來,還要整天圍著她們轉。不是我自吹自擂,像這樣也難得吧?”
“我劉老麻子心中有數。那是你心疼我,找這些小妾來體貼照顧我。所以,在我眼裏,結發妻子才是劉家真正的當家人。這個地位不能動搖。要不,清廷怎麽會誥封你為一品夫人呢?可見皇上都是承認你的功績的。”
“我一個鄉巴佬,大腳婆娘,老女人,獲此榮耀,那是夫榮妻貴。沒有你在外報效國家,皇上知道我與家裏那幾個女人們是誰呀?所以,項氏、陳氏、王氏們在家獨守空房,也都還能想得開,頂著一個名分,絕不拖累你,讓你沒有後顧之憂,當好你的官。”
劉銘傳緊緊地握了一下程氏的手,讓她感覺一下自己的一往深情。程氏的確也在怦然心動。她的聲調變得輕輕的,細細的,溫柔起來,用專注的神情望著丈夫的臉,說:“夜已經很深了,我們睡吧。明早也不能起得太晚,老夫老妻的,別讓你衙門裏的人笑話。”她說著,首先往被窩裏一鑽,然後把劉銘傳也拽了進來。
劉銘傳動情地撫摸著程氏的後背。程氏臉紅了,心跳得也更加厲害,把一張臉往丈夫懷裏鑽。過了好一會兒,劉銘傳的手離開程氏的後背,重新以平靜的語調問:“我聽說就在我離開家約半年以後,項氏又為我生了一個女兒?”
“我以為你早就清楚了呢!噯,項氏生那丫頭長得俏著哩!與項氏的麵相一模一樣,大家都喜歡她。你不用操心啦,等你回去,一準會活蹦亂跳地撲到你跟前,叫你一聲老子的。”程氏說到這裏,突然起身把頭抬起來,問:“你到台灣已經四年了,又納了幾房小妾呀?”
劉銘傳在心頭一驚,然後笑笑,沒有回話。
“難道這麽長時間,你就孤身一人,沒有碰過任何女人?”程氏緊追不放,又問。
劉銘傳笑道:“你不是說夜已很深了,該休息了。明兒再說吧!”
“我現在毫無倦意了,就想聽聽這個。你打什麽岔呀?若是沒有,明天我就上台北府城的大街上幫你挑一兩個。我這個人從來不吃醋,你也不是不知道。說給我聽,怕什麽?這次我來台灣,一月兩月不會走的。都是一家人了,難道想瞞著我,讓她們與我不見?”
“我劉老麻子什麽事也沒有想瞞一品夫人的意思。若是你早些時候來台灣,恐怕也早就替我張羅好這件事了。我歲數已大,起居常常不便。加上如今已是一省的巡撫,公務十分繁忙,孤身一人在外,沒有一個焐腳的也實在可憐。但前兩年戰事頻發,帶兵打仗沒有安身之處。這兩年撫番艱辛,危險也時常陪伴左右。但需要我親臨督戰的並非很多。去年底經林維源等台灣本土官員撮合,領來一位陳氏,是同治五年(1866)十月二十九日出生的,今年才二十出頭,比我劉老麻子整整小了三十歲。我總覺得有些對不住人家啊!”
程氏皺著眉頭,聽得很專注。她突然笑起來:“你內疚什麽?老夫少妻,對你來說又不是頭一回了,不才比你的三妾王氏小三歲麽?現在她是四妾,我看再往後納下去,比她更小的還在後頭哩!關鍵倒要看看,她的人怎麽樣。哎,陳氏長得漂亮麽?”
劉銘傳突然開心地大笑起來。程氏覺得他笑得很有趣,也抿著嘴陪他笑,又問:“回答我,漂亮麽?”
“怎麽說呢?那天林維源領著她到了我的那邊一個房子,她羞羞答答地不敢抬頭。後來人熟了,不再怕我了。我才發現她生得齒白唇紅。她身上穿一件杏紅小襖,身材極好,很能顯示出她年輕與美貌。她很有教養,講究禮儀,畢竟是大家閨秀出身。因為她家道衰落,被我納為四妾後,心中應該說是很苦的。後來我待她也不壞,樣樣依著她,漸漸也就多了一張笑臉。她多才多藝,能書善畫,寫生花鳥人物維妙維肖,還會賦詩填詞,常與我唱和……”
“不要說了!我不想聽了。”程氏終於表現出了妒嫉之情,打斷了劉銘傳得意忘形的敘說。
“夫人呀,不是你硬追問起來的麽?我本來想過幾天再把她帶過來會會你,所以暫時不想說的。瞧,吃醋了吧?”劉銘傳說著,一把將程氏摟在懷裏,把自己的臉緊貼著她的臉,以此緩和兩人間的說話氣氛。這一招果然有用,程氏笑了。重新往劉銘傳懷中一鑽。
既然已經挑明了,劉銘傳在程氏麵前便不顧忌什麽,把剛才要說的話接著說完,於是道:“給你講清這些,是希望明兒見麵後能待她好一些。我說了,她是大家閨秀出身,隻是現在的家境不如從前了,心裏本來就不好受,我們可千萬不能對她雪上加霜,要格外關照著一點。不瞞你說,我已遞折奏請朝廷,封她為‘太恭人’。估計朝廷會很快降旨。這樣,我的身邊就有兩位受朝廷誥封的女人了。哈哈。”
“瞧把你得意的!我這回恐怕是站不住腳了。在‘太恭人’麵前,人家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而我卻是一個鄉下老女人,定是要矮她一頭了。”程氏道。
“你還是當你的大夫人。你是‘一品夫人’而她卻是個‘太恭人’,在地位和名分上都是遠遠排在你後麵的。我隻求你不要欺辱她就心滿意足了。”
“我哪還敢欺辱她?現在你心中裝著誰?我心裏跟明鏡似的。若有不恭不敬的失當之處,你還不吃了我?但是有一點我必須說在前頭:在你的這幾房小妾中,惟有她不是我操辦的,加之又在台灣這麽遠的地方,我不能不多長一個心眼!她若想騎到我的頭上來,那也不行!我必須維護劉家祖上的傳統,是大還大,是小還小,妾就是妾,結發妻子就是結發妻子!”
“好,好!就依你還不行麽?”在這位自恃對劉家有功的程氏麵前,劉銘傳一如既往地謙讓著說。突然,劉銘傳想到了由程氏生的兒女們,扭頭問:“哦,盛芬已過了三十歲了吧?他與都司衛霞烈的長女衛氏過得怎麽樣?都有孫子了。我至今還沒有見過我那大頭孫子朝仰哩!”
程氏故作生氣狀,道:“虧得你還能想起他們呀?我還以為他那一小家子不是你的兒子、媳婦和孫子哩!告訴你吧,他們一切都由我妥善安排好了,都十分想念你。我這次來台灣,你那大頭孫兒朝仰也吵著要到台灣看爺爺,要不是我看他歲數太小,剛斷奶沒兩年,我這次真把他帶來口羅!盛芬嘛,就像你說的:‘老實頭子’一個,隻知埋頭過平常日子。老二盛芸今年也二十三、四歲了。這孩子你也曉得,自小就聰明好學,整天鑽在書堆裏,什麽書都看,很有上進心……”
“這孩子我知道,是個鑽研學問的料。我回籍調養期間就看出來了。他善攻八股製舉文兼楷法,字寫得比我不差。他鑽研的路子對頭,務求博覽,尤其擅長攻讀史學、地輿之學和經世之學。所以我在籍期間,就把他和盛芬一起補了合肥縣學的生員……”
“哦,我想起來了。就在你赴台的第二年秋天,他因詩文成績優等,被選拔為貢生了。當時呀,縣裏及周邊父老鄉親,敲鑼打鼓來我家報喜。我擺下十幾桌酒席,高興了好幾天。縣裏衙門說,不久後他可以到京城去幹個差事,不知是真是假。”程氏打斷劉銘傳的話喜滋滋說道。劉銘傳越講越興奮,道:“有可能的,比如說可以納貲為內閣中書或別的什麽,也是順理成章之事。不過要想真正步入科舉正途,還得要赴金陵參加鄉試,舉江南貢生後,再有機會赴京參加會試,金榜題名,科舉及第,就算得為我劉老麻子爭氣爭光了。就是不知道他的潛力如何?唉,我要是能盡快辭官回鄉,也好****他,或許對他的前途會有一些幫助。”
“你怎麽想到辭官回鄉?朝廷會允準麽?”
“暫時不可以的。在朝廷看來,首任台灣巡撫似乎非我莫屬了。他們好像摸到了我的老脾氣:你越是不想當官,他們越是要你當。三年兩年地給你一個什麽封賞,以此讓你為他們賣命。他們以為這樣就可以叫我老老實實聽他們分派了。殊不知:我劉老麻子是一個有性格的人,把名分看得很輕,把想幹的事業看得很重。比如說這回在台灣,我也是辭過官的。隻是看到事業未成,大局未穩,擱不下這副擔子,所以才安心在這裏幹。如果一甩手走了,事業暫且不論了,跟隨我多年的那麽多將士們怎麽辦?我總得要對他們有個交代,覺得能對得起他們了,那時候即便朝廷下了死令,我也要回家去了。說來也怪,我這個人的鄉土觀念比一般人都重,走到哪裏都忘不了大潛山,忘不了劉老圩。或許這正是我這一輩子成不了大氣候的直接原因吧!”
程氏將身子往劉銘傳身上靠了靠,親熱地說:“這一點也正是你招我等喜歡的地方。一個人連自己的家鄉都無情無義了,那也就沒有味道了,你說呢?”
劉銘傳不再說什麽,隻用胳膊把程氏摟了一把。
程氏的到來,使劉銘傳得了精心的照料。他的飲食起居大有改觀,變得有規律了。因此,他的精神狀況也好多了,身上的各種小毛病不見了,每天能安穩地睡上一個整覺。程氏還勸他中午也稍躺一會兒,說人的年紀大了,多睡一點有益處。依幕僚和部將們看起來,還是程氏會照顧人,比年齡小他三十歲的陳氏強多了。陳氏太年輕,不僅不大會體貼照顧人,有時連她自己還需要劉銘傳提醒和關照。但別人雖認為老夫老妻比老夫少妻好,劉銘傳在心裏不一定這麽想。程氏照顧他,他心安理得,習慣了。年輕的陳氏不會照顧人,他也沒有絲毫的抱怨,反而處處事事都寵著她,讓著她。但凡一有閑空,總是陪陳氏寫字作畫,下棋唱和,玩點風雅的熱鬧,很開心。
隻是當程氏一露麵時,他與陳氏間的親密的和諧氣氛多少總要被衝淡了一些。程氏真的說到做到,對劉銘傳,她無話可說,也是心甘情願。但對於陳氏,她就多了幾分挑剔了,常常擺出個一品夫人的架勢,對陳氏指手畫腳,甚至有意作難。程氏不通詩文,但卻經常要陳氏讀詩給她聽,畫畫給她看。陳氏礙於劉銘傳的情麵,每每隻好忍氣吞聲,悉聽遵命。但枕頭風吹到劉銘傳耳朵後,劉銘傳能做到的就是使勁地安慰陳氏,再多給一點錢,讓陳氏寄回她老家用於接濟。閑時,劉銘傳盡可能多陪陳氏,跟她講講自己以前的故事和眼前的衙門裏的瑣事,她聽得津津有味,便忘記了對大夫人程氏的隱隱不快。過去隻聽說劉銘傳是帶兵打仗之人,脾氣很壞,動輒瞪眼發怒,扯著粗大的喉嚨罵人,見人很少開過笑臉。現在真正與他相處了,共同生活了,陳氏漸漸看到了劉銘傳的再一麵:他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男人,甚至在情感上還很細膩,會關心體貼人,知道疼人,許多小事都考慮得很周到。陳氏捫心自問,覺得自己對劉銘傳的體貼照顧遠遠不及劉銘傳對待自己。作為他的妻妾之一,她更不如程氏對丈夫那種無怨無悔的執著。想到這裏,陳氏也就想通了,沒有什麽委屈了。她對劉銘傳開始由屈從、由敬畏慢慢生出許多愛來。陳氏甚至希望自己能夠早一點為劉銘傳生一男半女。這樣既有可能進一步討得劉銘傳的歡心,又可以使自己在這個赫赫有名的家族中擁有一席之地。她已拿定主意:如果有一天劉銘傳能獲準辭官回籍,她定要跟劉銘傳一起去廬州,陪伴他終生。這一點,她已在枕頭邊上向劉銘傳承諾過了。為此,劉銘傳高興不已,表示一定要好好待她。
去新加坡進行招商的張鴻祿、李彤恩回到台灣來了。招商局已經設立,由他倆主辦全台招商,劉銘傳非常放心。
李彤恩捧出一疊與外商簽訂的買賣合同,其中包括水陸電纜的采購,煤炭的出口、樟腦、硫磺、蔗糖、鹽業的外銷等。從這些合同來看,他們二位此次出行成果頗豐。能將台灣自產的東西賣出去,把自己急需的東西買進來,這樣才能活躍台灣的經濟與建設。物暢其流的道理,劉銘傳是深信不疑的。封閉隻能陷入僵死之境,沒有半點益處。
現在已到了專心致誌來辦理台灣生產發展與各項招商事宜了。劉銘傳在設立招商局,派張、李兩位到新加坡向華僑商人招徠商股的同時,已著手在全台做好各方麵準備。大小道路基本縱橫交錯,總裏程數比劉銘傳到台灣前增加了兩倍以上。成立招商局的另外一個用意還在於開展輪船招商。通過招股,劉銘傳籌措資金給招商局,購置洋火輪兩艘。一艘為“駕時號”,一艘為“斯美號”,船身各長二百五十英尺,純係鋼質,每點鍾能行十五、六節。兩艘洋火輪進港後,劉銘傳宣布開港。這個消息不脛而走,外國商輪便接踵而至了。英國鄧特公司的“猛浪號”來了,怡和洋行的“文達斯克號”也來了。從台灣安平、淡水港啟航,前往廈門、汕頭、香港之間,都有了定期的來往班次。台海之間,突然間好像大大縮短了距離,劉銘傳萬分高興。他帶四妾陳太恭人和盛芾、盛芥乘商輪嚐個新鮮,竟三天跑了個來回,而且到海峽那邊的汕頭的宕石又吃又玩又住,爬了香爐山,逛了桃花澗,快活極了。
英商見客人增多,幹脆在台灣開辦了德忌利士公司,吸收怡和、嘉士、德記洋行的投資,成為集資百萬的股份有限公司。該公司的“爹利士號”航行於香港、汕頭、廈門和台灣的安平之間,“科摩沙號”、“海龍號”、“海門號”航行於汕頭、廈門、淡水之間,生意越做越紅火。這倒引起了劉銘傳的警覺。李彤恩回到台灣後,劉銘傳把他叫到簽押房。
“多少年來,台灣航運一直是小木船跑來跑去。而外國洋輪一條船能乘數百、上千人,且速度也快。所以,我設法籌措現錢三十六萬兩,到英國哈湯船廠訂了‘駕時號’和‘斯美號’,每艘船的載重量達七百多噸,比台灣海域現有的洋火輪都大。我的想法是:辦這類事情要有眼光,不辦則已,一辦就要領先於他們。但現在看來,我們的船還是少了,是不是再定購幾艘,與洋人們爭利?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劉銘傳說。
李彤恩點頭稱是,道:“巡撫大人果然遠見卓識,已到貨的兩艘船載人多,速度快,要再添五、六艘就更有能力多招徠一些生意了。還有這招商局的名稱,似有不妥,不如改為通商局。大人把已革職的張鴻祿用起來,發揮作用了。在我身邊還有個叫丁達意的人,對南洋事務十分熟悉……”
“這個人我知道,是個人才。我已想好了,由他出任商務委員,你任通商委員,把招商局改為通商局。”劉銘傳打斷李彤恩的話,說。
“那麽,再添置幾艘商船呢?”李彤恩問。
“六艘!不能少於六艘。我們要在數量上超過外國公司。當然,這六艘船噸位不一定要很大,主要是多辟航線,比如從台灣到上海、到澎湖、到香港,再遠一點可以開到新加坡、西貢、呂宋等地去。要有一個專門機構來經營這些船,可以考慮成立台灣輪船公司,與英國的德忌利士公司比比看。這件事做好了,是很有賺頭的呢!”
台灣輪船公司很快掛牌營運了,一個月收入就達四、五萬兩白銀。嚐到了水陸交通的甜頭,劉銘傳把久蓄於胸的一項計劃搬出來了。他上奏朝廷,要求在台灣建造鐵路。他寫道:“台灣一島孤懸海外,當此分省伊始,極宜講求生聚,以廣招徠。現在貿易未開,內山貨物難以出運,非造鐵路,不足以繁興商務,鼓舞新機……”他主張先把基隆通往台南的鐵路修通,以此貫穿南北。這樣不僅可以繁興商務,而且有助於加強海防。一處有警,數處迅速支援。鑒於台灣撫衙銀款支絀,難以承擔築路經費,擬議集商股承修。等鐵路修成之後,逐漸補償。為此,劉銘傳還親自起草修建鐵路的具體章程,一並遞送朝廷。朝廷這次痛快答應下來,反正不用朝廷掏出分文,全由劉銘傳自己去籌集吧。基隆通往台南的鐵路於1887年七月開始動工。這個消息傳遍全台,更在南洋華僑中引起極大反響。新加坡、西貢等華僑中,有許多人願意掏錢入股。最後確定:由新加坡的陳新泰、西貢的王廣餘合辦台灣鐵路商務,僅兩個月時間招到股金七十萬兩,收到現銀三十萬兩。
劉銘傳趕到基隆開工現場,親自主持台灣有史以來第一條鐵路的破土動工儀式。麵對中外參股商和數千築路大軍,他以最響亮的聲音暢談了即將啟動的計劃:先從基隆動工,擬修鐵路數百裏,所有鐵路並火車客車、貨車、橋梁等,統歸商人合股承辦;議定工本銀一百萬兩,分七年歸還,利息每年六厘;鐵路經由各地方的地價,由撫衙出麵代商人發放;修路的直接工價,由商人自給;修路時,官府派官軍幫同辦理;所用枕木由官輪代運,暫時免算運費;鐵路建成後,由官府督辦,由商界經理。如遇戰事,則無條件服務於戰事需要;建成營運後所有收入,官方收取九成償還鐵路本利,商界得一成,用作鐵路日常開銷;各處車房由各地官府修建,站房由商界建造。鐵路雖由商界經理,但將來仍由官府總辦。言下之意,眼下這一切措施隻是一個過渡。
台灣鐵路總局在台北組建起來了,林維源為督辦。劉朝幹則率所部參加修築鐵路。德國工程師畢克爾被劉銘傳聘為工程監督,擔任設計和質量驗收職責。英國人馬禮遜被聘為稽查線主任,負責測量線路。
從基隆回到台北,又一支大軍在等待他下令:從台北大稻埕開始,向基隆修築。兩頭施工,先把基隆與台北用鐵路連接起來。這一段長六十四裏。劉銘傳飭令台北軍器局負責製造部分鐵路所需器材及割製枕木,而承擔工程施工的則是餘得昌所部人馬。六十四裏的鐵路線設置口、南港、水返腳、八堵幾個過路站,再往前就是基隆。
寒冬過去,春水解凍,各項事務忙得不亦樂乎,劉銘傳的屁股整天不落板凳,到處東跑西顛。好幾天裏,他既沒有回寓所程氏處休息,也沒有到陳太恭人的房裏歇過一夜。而是走到哪裏,就在哪裏湊合睡上一晚。
這天他又到了安平,白天巡視,晚上趕時間修訂關於“架設水陸兩路電報線路方案”。後半夜方才歇手,胡亂在一張小**睡了三、四個鍾點。天剛蒙蒙亮,他枕頭邊上的金表敲響了五下。劉銘傳一骨碌翻身下床,匆匆披上青呢襯絨夾袍向門外走。然而他剛出去才走幾步,忽然又停了下來。他心中空空地猛然一沉:自己是怎麽啦?各營帳裏的將士們還在休息,出來幹什麽?於是劉銘傳又回到房間,怔怔地坐在床邊發呆。這一兩年來太忙了,經常是這樣,幾乎分不清何時應該睡覺,何時應該視事。
在丁日昌任福建巡撫期間,台灣設兩條陸路電線。一條通往鳳山的旗後港,一條通向安平海口。兩條線路共長一百九十裏。這也是台灣最早的電報線路,但隻局限於台南一隅。劉銘傳一心想把電報線路廣泛建起來。在安平,他召集李彤恩、張維卿等人開會,由他們在實地察看後,提出了一套方案。但這套方案步子還太小。經劉銘傳修訂過的方案是:在台北設立全台電報總局,由張維卿總辦。具體與外國公司交涉設備、施工等技術事宜,由李彤恩全權負責。德國泰來洋行承擔架設陸路八百裏線路的工程。英國怡和洋行承建從台灣到福州的海底電路。同時,要配備專門的海底電線巡護船隻,也由怡和洋行承擔。這條海底電線要把台灣至澎湖、台灣至大陸全部連接起來。海底電線也分設兩路:一路由滬尾海口到福州川石山,全長四百三十四裏;另一條由安平海口到澎湖的媽宮港,全長一百九十六裏。為確保線路暢通無阻,不出意外,還應在川石山、安平、滬尾、媽宮港等處設立專門的水線房。等海底電線建成後,由專輪來回巡護。陸路電線自滬尾到基隆間,經台北府城、台南直達安平海口。在電報總局的框架下,全台設立澎湖、彰化、滬尾、基隆、台南、安平、旗後、新竹、嘉義、苗栗、雲林計十一個分局。水陸兩線合而為一,構成一個電報網絡,覆蓋全台,與大陸各地瞬息相通。
方案定下來以後,說幹就幹。各條線路日夜施工,結果在幾個月的時間裏就大功告成了。全台實際建成陸路線路一千零五十裏,水路電線六百三十裏。
“把全台的舊式驛站全部裁撤掉!我劉老麻子如今鳥槍換炮了!”劉銘傳說。
“大人,撤銷驛站,是要設立郵政了?”李彤恩問。
“那是自然!立刻在台北設立郵政總局,仿照歐洲郵政章程辦理台灣郵政事務。把原來四十三個驛站統統變為郵政分局,正式對外營業!”劉銘傳極其興奮地吩咐劉盛芳去傳令。
早晨,劉銘傳洗早膳之後,換上官服,精神抖擻地上了簽押房。不一會兒,劉盛芳送來一份準備由台灣自行印刷的郵票圖案請劉銘傳審定。隻見這圖案上繪的是一條龍,與大清國的國徽基本相似。龍的下麵是一匹駿馬,象征著郵遞傳送。
“圖樣是可以的,但要有區別,即官方谘文傳遞是免費的,可以不標價碼。另一種在各個郵政分局出售給民眾,需有不同的標價。”
劉盛芳領命去辦,看看近午,巡捕來報:“新任布庫大使沈錫榮回到台灣,前來求見。”
“好,快快有請!”劉銘傳歡欣異常,大聲喊道。
沈錫榮進門以後,除去大帽,急忙給劉銘傳行禮。劉銘傳道:“免了,免禮,事情辦得怎樣?”“稟報大人,奉您之命,令我專程渡海趕到京城,領取新改製的‘福建台灣巡撫’關防以及添鑄的‘台灣布政使’、‘台灣布庫大使’和按司獄三枚新印……”
“不用說得這麽費勁,我知道了。快拿關防和新印來看!”劉銘傳顯得迫不及待,打斷沈錫榮的話,一把從他手中接過一隻稍大的和三個較小的木盒,一個個打來看。
原來,就在台灣單獨建省以後,經過一段時間的運轉,劉銘傳與楊昌濬於光緒十三年九月初七日聯銜上折,奏請台灣郡縣添改撤裁的新方案,將全台分為台北、台灣、台南三府及台東直隸一州,下設十一個縣和五廳。同時,劉銘傳派員專訪浙江,按浙江的辦法對台灣滬尾、旗後兩個海關接管過來,包括全台稅收,由巡撫就近監督管理。這些設想遞上去以後,朝廷旨準,並令劉銘傳派員赴京,領取關防和新印,即刻啟用。
如今這關防和新印都放在劉銘傳的案頭。劉銘傳將“福建台灣巡撫”關防抓在手中,左看右看了好長一會兒。他深知這是台灣有史以來第一顆關防,而這顆關防代表的是自己作為首任巡撫的職銜,是台灣最高權威的凝結。他的心情是愉快的,甚至隱約湧動起了一種幸運的感覺,成就的感覺。一個幻象,在他的熱望的眼睛前凝聚起來,漸漸地變成了形象。與他麵對麵的,已不是一顆台灣巡撫的關防,而是一座聳立在山水之間的輝煌的大廈。
“台灣由此會變得如大廈一般挺拔而輝煌麽?”他在心裏問自己。
但無論這顆關防對今後的台灣意味著什麽,啟用這顆關防都是一個重要的事件。
“後天上午,在衙門大廳裏舉行新關防和新印啟用儀式,同時通告全台!”劉銘傳大喊著傳令下去。
第三天,隆重的儀式過後,劉銘傳在衙門對麵的酒館裏擺了幾桌,招待有關部將、幕僚和參加儀式的各方麵官員。酒喝得正高興時,劉銘傳即興講了話。出乎在座人們意料之外的是:他對近兩年來台灣發生的許多重大變化沒有一一列舉,而是從懷裏摸出一張新印製的台灣郵票,道:“諸位請看看,台灣全新的郵政事業就從這張小小的郵票上開始了。而大陸那邊的郵政事務,還在由海關試辦,尚未獲清廷允準正式開設,我們在台灣開了一個先河。有了這張郵票,任何私人可以收寄信件和包裹了。由台灣發送的信件與包裹,也是通過這張郵票經上海、福州、廈門等地的海關遞到目的地。我們創造先例。諸位就是要從這張不起眼的郵票上引起思考。我要的就是大家的創舉,把腦子動起來,幹前人沒有幹過的事。誰把事情先幹成了,由我奏請朝廷,為你討個封賞!”
“大人功及後世,我等這兩年都親眼所見了,抗法保台大獲全勝後,大人致力於台灣各項發展事業。從撫墾撫番、建立新省到修建鋼鐵水泥灌注的新式炮台;從創辦軍器局工廠及軍械所到設立清賦總局,征收新賦,到組建全台樟腦硫磺總局;從向華僑商人招徠商股大獲成功到基隆煤礦恢複生產;從台灣各地的番學堂、西學堂到全台水陸交通網的建成;從電報總局到郵政總局等等,巡撫大人真可謂雄才大略,且知人善任,嚴於律己,必將名留千古。這是台灣數百萬軍民的福份呀!”幕僚、同光體著名詩人陳衍如數家珍地動情地說。
劉銘傳擺擺手,道:“做過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要諸位眼睛盯住現在,瞄向未來,把好主意拿出來,把幹勁使出來。今天酒席上不便詳談。各位回去以後,或找我麵談,或另成文字呈遞於我,群策群力,獻計獻策。本巡撫等待著!”
這場酒宴僅過兩天,劉銘傳的案頭上已積起了厚厚的一疊書函建議。他心中歡喜,道:“看來這一場酒宴沒有讓他們白喝!”
陳衍在一旁應聲道:“大人一聲號召,競獻方策的積極性便被調動起來了。”
劉銘傳靜下心來,一份份仔細看下去。這些書函大都在開頭讚頌劉銘傳治理台灣以來所取得的種種成就,隨即便從自己觀察分析的角度提出了建議。歸納起來大致有:要大力培養和廣招人才,為台灣樹人;要進一步撫番墾田,擴大種植,抓住重點優勢作物,逐步使民眾富裕起來;要繼續整頓番民秩序,防止少數人暗中滋事;海防炮台要特別加強,大量配置新式大炮,在有些海口,還必須添建炮台;要嚴肅吏治,懲治腐敗,加強官府與民眾的聯係,溝通感情;要發展商務,促進民眾之間、台灣與大陸之間以及與周邊國家的貿易,與敵爭利;要減輕民眾稅賦,分別不同地區,不同類別,製訂不同的稅賦額度,該減的減,該免的免,可以增加的堅決增加;要大力推進洋務,借鑒和學習夷人先進技術,強國富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