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撫的頭目驚愕萬分,恐怕眼前這位威嚴的巡撫大人會當眾判一些人的死罪。直到劉銘傳說完以後,揮揮手令他退下,他才鬆了一口氣,慌忙拔腿而去。
劉銘傳回到自己衙門裏沒有清閑三五日,台中南勢番又發生了一場抗撫事件。整個南勢番分布在大甲溪上遊,也是山高地險。按劉銘傳指令,林朝棟及林維源多次派人入山勸撫,總也無效。又一次,所派進山的委員、通事及兵勇二十餘人竟被生番們扣為人質。後來,這些被扣的人質想方設法,趁黑夜才僥幸逃脫。經劉銘傳批準,林朝棟率兩千五百餘人兵分四路向南勢番社進發,並在各交通要道口設置炮台。一切布置就緒後,並不見番民反擊。林朝棟下令向番社空地上打炮,擊起塵煙一片,也不見番民們的蹤影。於是,林朝棟率大軍衝進部落。就在這時,周圍山坡上喊殺聲震天動地。有兩個莊子建在一段懸崖之下,崖頂高出房屋數丈。番民們在懸崖上架著火銃,擺滿了滾木石。他們此時正憑著崖頂向下觀望。當林朝棟的兵勇們衝進村莊後,火銃發射,石滾滾而下,一時如同山崩地裂,砸死砸傷兵勇成片。還未來得及進莊的將士們見狀喊叫著奪路逃奔,自相踐踏,又踩死踩傷數十人。將士們撤退下山時,又遭番民伏擊,造成很大傷亡。
再次遭此一擊,劉銘傳後悔不已。他命令依照收複北勢番的辦法,將各番社緊緊圍困起來。他親臨山口,手提那把七星寶劍,殺氣騰騰地在後麵督戰。山上番民見通道被封,大規模組織衝擊,氣焰比前一次更為囂張。劉銘傳對林朝棟說:“你帶兩營兵力防守兩翼,占據山坡,待凶番們衝下山坡後從兩側壓過來。我率幾營兵力從正麵迎擊。今日生番們來勢凶猛,總人數不下四五千人,要動腦筋去打。我們不是以殺傷他們為目的,而是以製服他們為目標!”
林朝棟揮舞旗幟,在兩麵山坡上指揮。劉銘傳督軍堵在山口,實際上等於張開了口袋,隻等番民們鑽進來。瘋狂向山下衝擊的番民們不知劉銘傳已經張網以待,剛進入官軍埋擊圈後,隻聽一聲號響,槍炮齊鳴,雨點般的子彈、炮彈落在山溝裏。劉銘傳、林朝棟的炮火猛烈,番民們不是對手。打了一陣後,劉銘傳下令收攏包圍圈,活捉番民一千多人。在這種情形下,南勢番各社才徹底服輸,全體就撫。
北勢、南勢番的就撫並沒有讓劉銘傳徹底放心。三個月後,大諸番之戰更令劉銘傳痛苦不堪。就在北勢、南勢兩地番民就撫後,大一帶諸番社更加警覺起來。他們自發組合成一支起義隊伍,公開以武力與官軍對抗。他們在村莊外廣築營壘,架設土槍土炮,擺出決一死戰的架勢。
硬打硬拚已難有收效,劉銘傳將大隊人馬集結在山下,十多天不敢輕易動作。這大離台北府城很近,倘若進攻不利,讓番社起義軍一陣衝鋒打到山下來,不用半天,就可以直逼台北府城。走到這一步,局勢頓時會變得更為複雜。因此,劉銘傳不敢鬆懈,在大設立自己的行營,做好了長住大的準備。
這日,營壘裏的值崗兵勇忽然抓住了一個番民起義軍的探子。此人不僅懂得番語,還會講漢話,而且還自稱是一個秀才。值崗兵勇們知道劉銘傳正在思考如何作戰,急於要了解番民起義軍的內部情況,又見這探子還是一個有功名的人,怕作不得主,便將他押送到劉銘傳行營,讓巡撫大人親自審問。劉銘傳一見這探子就嘲笑道:“你有多大的功名呀?一個混同於土匪的叛軍探子,依我看要罪加一等!”說著,劉銘傳將案頭上的驚堂木一拍,厲聲喝道:“你這個衣冠敗類,快將如何組織叛軍與官府對抗之事從實招來!”
在劉銘傳案頭兩旁,站著手持水火棍的親兵。他們見劉銘傳吼叫,也跟著凶神惡煞般地吆喝一聲:“快快招來!”
這探子從未經過如此場麵,早已嚇得隻顧叩頭,忘記回話。劉銘傳又大喝一聲:“講!”
“大人明鑒,你們完全誤會了,我根本不是什麽叛軍的探子。學生是聖人之徒,豈會與生番們串通一氣,玷汙我一生的清白?”
劉銘傳一驚,扭頭問押送他過來的值崗兵勇:“這是怎麽一回事呀?”兩個兵勇低下頭,向劉銘傳稟報道:“有從他身上搜出的令牌為證。再者,他潛在我們營壘周圍一整天了,是被我們從荒溝裏抓出來的。”說著,一個兵勇雙手捧上令牌,遞給劉銘傳。劉銘傳見這是一隻約寸半寬、五寸長的竹片,上麵有四個互相套著的圓圈圈,每個圓圈中間用火燙成文字,像漢字又不完全是漢字。請來通事一認,原來是高山族特有的文字“揭竿而起”四字。
劉銘傳又一拍驚棠木,凜然吼道:“此物從何而來?你不是叛軍的探子又是什麽?”
這探子自知抵賴不過去了,馬上磕頭,承認了這令牌是番民起義軍互相聯絡、辨別身份的標誌。原來,大番社揭竿而起後,考慮到隊伍人數眾多,為方便互相證明身份,特別統一製作了這個竹片,每人一隻隨身攜帶。
劉銘傳的眼珠急速轉了幾轉,稍微放緩口氣道:“你願意立功贖罪麽?”
“罪民十分願意!”
“那麽本大人問你:你們的叛軍有多少人?”
“人數不多,真正願意加入的隻有一千三百人。主要集中在盍文坪一帶。不過,頭目也正在與甘指坪的番社聯係,如果甘指坪也能拉起一支隊伍,總人數可達兩千五百人。”
“番民的反應如何,他們都主張與官軍對抗麽?”
“回大人的話,不少番民主張安穩過日子,不想與官軍對抗。有些人還屢次向頭目請求,要歸順官府哩!”
“好啊。本大人今天就放你回去。你可暗中聯絡那些願意歸順官府的番民,叫他們先出山就撫。若事情辦成了,就讓你當頭目。”
兩天後,這探子果然聯絡一千多名番民,集體來到劉銘傳設在甘指坪的行營,請求歸順官府。劉銘傳十分高興,指令給他們分發糧食和衣物,做了妥善安排。
但盍文坪番社的起義軍真的與甘指坪的凶番們聯係上了,兩股合為一股,一時聲勢大振。劉銘傳為此隱隱心驚,甚至感到有些沉重。
隊伍是很快調集過來了。初步安排兵分兩路,一路從水流東主攻盍文坪番社,一路自甘指坪進攻竹頭角。劉銘傳還下令在枕頭山上設立炮台,兼顧兩路戰場,準備先以炮轟,再派兵深入,以此發揮炮火威力,減少兵員傷亡。誰知水流東起義軍頭目大毛媚西看出了官軍的用意,丟開山口林立的營壘不管,主動出擊向劉銘傳的枕頭山炮台發起進攻。當時炮台僅作為輔助進攻,提供火力支援,雖架有重炮,但投入的兵員並不多,總共不過八十多人。所以,大毛媚西率眾衝上枕頭山時,幾乎沒有遇到激烈抵抗,很快被奪去了炮台。
起義軍得到劉銘傳的炮台,對劉銘傳組織這次行動便極為不利了。劉銘傳更感到沮喪的是:全台駐軍,絕大多數來自原來的湘淮兩軍,不適應深山環境,更缺少在穀深山險的地區與敵作戰的經驗。所以前兩次盲目進攻,都以損兵折將而告終。
就這一次兵力和軍械的對比,劉銘傳仍然占據優勢,但他卻絕對不敢重蹈覆轍了。章高元、楊金龍、張兆連、柳泰和、吳宏洛等幾部分兵力都抽調過來助戰了,把甘指坪至盍文坪一帶圍得水泄不通,但劉銘傳還是遲遲不能下達進攻命令。他一連幾天圍著群山轉,好似在欣賞這山中的美色,殊不知他卻為這群山傷透了腦筋。群山是美麗的,大自然算得上煞費心機了,創造了這深不可測的世界。劉銘傳對這捉摸不定的世界變得一愁莫展起來。帶兵打仗多年,劉銘傳幾乎是頭一回感到自己無能為力。在苦苦的思索中,他想起了當年曾國藩大人“亂世當用重典,除暴才能安良”的話。這話現在看起來,不僅符合他自己目前麵臨的形勢,同時也折射出治理一方的不易。自己好不容易痛下決心,咬牙動用生殺予奪之權,但這權力麵對森嚴嵯峨的深山,顯得毫無威力了。
既然不能盲目進攻,那就隻能謀守了。“武”的手段用不上,能否采用一些“文”的招數呢?“文”的辦法采用起來,沒有“武”的見效快,也很難令人痛快,但目前已是不得已而為之了。
在廣築營壘,布置設防的基礎上,劉銘傳意識到一“文”起來,就不是短時間可以了結的事了。為防止生番經常出沒山下漢民村落,他要各村莊也設立長圩,將所有牲畜、糧草都集中於圩寨之中,由漢民們自己推選青壯之人把守。這樣可以防止山上起義軍溜下山來搶劫,以斷其給養。劉銘傳還派出將士到圩寨中傳授防守要領,訓練寨丁,並經常清查圩寨。每個圩寨都推選出一個圩長,負責本圩寨事務,保持與官軍聯係。
劉銘傳要幕僚陳衍起草一份“告示”,又將他的《勸番歌》抄錄成數十份,派就撫的番民潛入深山生番部落四處張貼,表示要與番民約和,以談判解決問題。
劉銘傳正忙得熱熱鬧鬧的時候,屬於大番社之一的五指山生番們也爆發了抗官事件。劉銘傳異常惱火,令林朝棟督同營官鄭有勤前往征剿。林、鄭各帶一隊人馬,一路從十八孩兒社以攻石加碌的南麵,一路攻打北麵。結果,幾天下來毫無結果。林朝棟挑選了幾名就撫的番民做向導,開路築卡,一直向深山老林之中推進了七十餘裏,對步步後退的生番進逼,終於把結眾的生番們逼到了沒有退路可走的地步。
時機成熟了,劉銘傳號令各軍順修通的山道發起總攻,一次收撫石加祿五個番社和西熬一帶十七個番社。到初秋時候,官軍多路人馬壓境,把大毛媚西和甘指坪、大豹社的起義軍一舉捕獲。劉銘傳留下部分隊伍駐紮,修造山道,加以設防,將大批人馬開赴到台東一帶去了。台東平埔番是一個有名的大社。此地番民是因一些地方官吏橫征暴斂,怒而聚眾反抗的。這個情況劉銘傳起初並不掌握,當他深入到平埔一帶走訪番民時,才逐漸明了內情。前兩年忙於海防,劉銘傳沒有過多的時間顧及北方吏治整頓事宜。現在從初步了解的情況看,台東一帶官吏腐敗已由來很久。上至縣衙,下至各檢查關卡的吏員們,無不敲榨勒索,中飽私囊,終於徹底壞了官府的名聲,番民們憤而反抗。帶頭結夥滋事的是平埔番大社。這平埔番人口眾多,在台東一帶番社中極具影響力。平埔番一動,周邊小番社紛紛響應。幾個番社共集結兩千多番丁,配備各種凶器,實行保裏抗官。劉銘傳以武力招撫行動開始後,這些人恐怕落得個坐以待斃的下場,便開始向外出擊,進逼劉銘傳官軍設在花蓮港的營地。花蓮港駐軍不足三百兵力,被他們一舉搗毀。得到花蓮港後,生番隊伍又圍攻台東直隸州,放火焚毀了直隸州衙門。張兆連此時正駐軍在直隸外圍的卑南。雖說兵力逾千,但怎能抵擋潮水般湧來的生番?中、南兩路生番見官軍不堪一擊,也主動幫平埔番大社打起了配合,一齊壓向張兆連。張兆連被打得焦頭爛額,半天時間死傷將士三百有餘。眼看卑南營壘要破,張兆連派出親兵快馬去報,向劉銘傳求援。劉銘傳此時剛剛回到台北府城沒有幾天,一聽說張兆連告急,飛馬催調台南的台灣鎮總兵萬國本率所部人馬馳救卑南。因卑南就在海邊,劉銘傳又將澎湖水師總兵吳宏洛的兵艦調去解張兆連之圍。說來也巧,北洋大臣海軍統領丁汝昌率艦隊來台。他的艦隊就停在花蓮港。劉銘傳得報,驚喜萬分,立即親赴花蓮港與丁汝昌會麵,順便請他的艦隊協攻造反番民。
這丁汝昌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字禹廷,跟劉銘傳是同鄉,兩人家鄉相距不過數十裏。他是長江水師出身,曾同劉銘傳一道參加過北上剿撚戰鬥,因功升任參將。1874年,即同治十三年,李鴻章力主籌辦海軍,他留在李鴻章身邊統帶隊伍。次年,李鴻章派他專程前往英國購置軍艦,回國後即統領北洋水師,替李鴻章在北洋獨當一麵。這次是北洋艦隊編成,丁汝昌受李中堂之命率艦隊操練,並順道台灣,於是要看望一下劉銘傳。不想剛在台灣靠岸,就被劉銘傳借用去了。
各路援軍到來,卑南的局勢立即改變。由於勢力十分懸殊,造反番民又猝不及防,被官軍炮火一頓狂轟,頓時潰不成軍,敗下陣來。造反番民大量死傷,被徹底鎮壓下去了。
此戰告捷的消息報到花蓮港,劉銘傳卻沒有絲毫的高興勁。他當著丁汝昌的麵不斷唉聲歎氣,弄得丁汝昌十分納悶。
“省三何以打了勝仗反而悶悶不樂?”丁汝昌關切地問道。
劉銘傳苦笑道:“打完了法國人,現在又來打自己人。不久前還在讀曹植的《七步詩》,雲:‘煮豆持作羹,漉豉以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自從被迫實施武力撫番後,我總在擔心日後因此要背一些罵名喲。”
丁汝昌心中一驚,覺得劉銘傳的擔憂不無道理。但他在嘴上卻說:“省三兄不必自責,上為朝廷,下為番民,你也算得上滿腔熱血了。撫番的成敗,事關全台軍民日後的千秋大業。從長遠看,為了推進撫番順利進行,采取一些過激措施實屬迫不得已。後人如細細思量你這一段經曆的艱難,把它放到台灣大局上評判,是會理解和肯定的。”
“你說到迫不得已,這倒是事實。我若在死後能得到像你現在這樣的理解,便無冤無屈了。隻是還有一件迫不得已的事:這就是官逼番變。生番們結社抗官,有一些亦屬迫不得已而為之。光緒十二年六月,彰化罩蘭在蘇魯那番社,因長期受漢人欺虐,官抑不伸,告狀無門,才憤而抗官報仇的。後來,我在平息了番民滋事後,聽了番民的一番哭訴,難受極了,立即把罩蘭莊撫墾委員撤換掉,另派熟悉番情者代之,並請結民番積欠,以息紛爭。光緒十四年十一月,宜蘭縣內溪頭四社、新竹縣大也甘等十多個番社,因駐宜蘭副將陳羅錯把浮橋被大水衝毀錯判為係番民私自拆毀,殺戮化番六人。眾番極為不服,聚眾反官,用土槍打死官軍十多人。我也是在平息了事件後才了解實情,革了陳羅之職,才稍稍得到了番民的諒解。瞧,造成番變的根子,往往就出在我們自己身上啊!”
“當然,你說的情況恐怕是有的。但依我看,多數大抵還屬於番社違法叛亂造成的。就說我這次碰巧趕上的卑南大戰吧,好家夥!一下集結四千多凶番圍攻張兆連所部,還殺盡卑南鎮男女老幼百餘人,這還了得?!我們‘致遠’、‘靖遠’兩艦能參加此次助剿,實屬有幸。”說到這裏,丁汝昌壓低聲音,問:“哎,卑南暴亂平息了。我聽說你還在猶豫:不知如何處治叛亂頭目呂家旺社的康車那、大莊匪首劉添旺、土匪頭子施阿蠻、陳宗獻等。有這樣的事麽?”
“這幾個凶番頭目全部在押,尚沒有殺他們的頭。現在既然你已經問到此事了,我倒想請你談談高見。”
“我沒有高見,隻有四個字:鞏明正法!”丁汝昌大著嗓門道。
“好!就依你的,明天就叫這幾個人的腦袋搬家。殺人嚐命,這幾個番頭罪大惡極,是該鞏明正法,以昭炯戒!”說著,劉銘傳下達命令,吩咐人去辦了。
“如果不從嚴處治,一些惡番們還會存一線僥幸之心!就是要借他們的人頭來教訓其他聚眾反官的生番們。為了台灣全境的統一與安定,寧可在身後留下一個罵名,也不能放過他們了。何況他們都是兩手沾滿鮮血,經屢次勸撫無效,誠心與官府、與官軍過意不去……”劉銘傳對法審局的官員們說。
“對,把這幾個凶番關進站籠,在街上轉幾圈,讓人們看看他們的下場!”丁汝昌打斷劉銘傳的話說。
第二天,幾個被決定正法的生番頭目被關進了連夜趕製的站籠,在台東直隸州四處遊街。每個站籠關押一人,上麵豎著一塊長木板,寫著他們的名字和所犯罪行。後麵跟了一隊持槍的將士,隊伍最前麵四個兵勇不停地敲打銅鑼,引得男女老少紛紛湧來觀看。在觀看的人群中,有數百將士改換百姓衣裝摻入其中,既維持秩序,又防止番民借機滋事。
臨刑前的這場遊街,在精神上徹底摧垮了凶番頭目們。他們一個個耷拉著腦袋,爛如一團稀泥。此事在民眾中引起極大震動。抗官的番民頭目,以暴力抗撫之罪,被處以站籠遊街,然後綁去斬首,這在台灣還是亙古未見之事。人們議論紛紛,有的說他們這是敬酒不吃,反吃了罰酒,有的說這幾個番民頭目平時就野蠻瘋狂,壞事做絕,該當殺頭。也有的認為台灣首任巡撫沉不住氣了,手段太狠了一點,應該把他們流放,而不是殺頭。如此處治,仁政何在?民眾的種種反應報到劉銘傳這裏後,劉銘傳大手一揮:“各種議論都屬正常,殺!”
事後劉銘傳專門召集法審局官員開會,再次拿出強硬態度,道:“我劉銘傳並非是生性嗜殺。追究起來,恰恰是台灣長期以來吏治不嚴、養癰貽患的結果。通過幾起暴力抗撫事件使本巡撫逐步認識到:必須實施仁政,但對於凶頑之番也不可退讓。如若一味退讓,將前功盡棄,後患無窮。那樣的話,生番中間和其他番民中間的不法之徒,氣焰更會甚囂塵上,以為我們官府、官軍軟弱可欺。他們膽子越來越大,我們就控製不了局麵了。故,依本巡撫之見,不用重典去除強暴,則民無安寧之日,省無安寧之境。古人雲:‘惟有德者能寬服民,其次莫如猛。’有德者如諸葛孔明,尚懂得以威猛治蜀。我輩理應借鑒。”
劉銘傳正嗓門洪亮地說著,大南澳劉朝帶的親兵來報:“巡撫大人!不好了,副將劉朝帶連同自己夫人和參將、營官等將士兩百餘人不幸陣亡!”
這一聲稟報,足以把劉銘傳摧垮。隻見他臉色驚變,渾身哆嗦,立刻慌了手腳,不知所措。從他嘴中吐出來的氣息就好像是來自山洞的風聲。他把頭埋下去,使勁地控製著他那驚恐之情。
他一直很擔心南澳山區的番民會鬧事,前後已派出幾批人員進山勸番,都沒有成功。中間有幾個通事和兵勇進山二十多天,連人影兒都見不到了。這幾個人失蹤了,活沒有見人,死沒有見屍。劉銘傳在心中推斷:一定是山裏的凶番們下了毒手。現在看來,大南澳山區的生番裏絕對有一批瘋狂之徒。他憤恨、內疚、後悔、悲傷,種種複雜沉重的感覺交織在一起,他流淚了。
以逐步開辟道路引進深山,最後逼其就撫,是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劉銘傳在石加祿、西熬等番社歸順問題上受到啟發,決定對還沒有歸順的大南澳番社也照此辦理。他令自己的侄孫、副將劉朝帶率四百精兵進入南澳,一段一段向深山中築路,一個個村落進行招撫。不願歸順的再逃向深山,而路繼續往裏修,隊伍在步步進逼,最後讓生番們無處躲藏,他們就不得不歸順官府了。宜蘭已修通了官道,劉朝帶原來就駐守在宜蘭。接到劉銘傳命令後,劉朝帶不敢怠慢,安排好隊伍繼續駐防,自己親率不足一營的粗壯兵勇從宜蘭小坡塘坑開始築路。此路如能從山中穿過,那邊就可以直達彰化了。劉朝帶是肯於吃苦的,在廬州鄉下時就很受劉氏家族兄弟們的喜愛,都說他做事實在。劉銘傳也格外看好劉朝帶,在奉旨赴台時,把他和其他幾個侄孫帶了出來,想為他們理順一條路子,見見世麵,增長才幹,謀個一官半職。劉朝帶到了台灣後,基本上在哪裏都是獨當一麵,帶兵比較出色,沒要六爺給過什麽特殊的關照。劉銘傳常說:“朝帶很爭氣,我臉上有光!”
此路動工不過半月,從宜蘭已往山裏延伸了二十多裏。劉朝帶每天安排天亮後就出工,先幹一會兒活再洗臉吃早飯。然後再肩扛手抬,鑿石鋪路。午飯後稍稍休息一會兒,然後一直幹到天黑。每天的晚飯都是天黑透以後才吃上的。等到吃過晚飯,將士們惟一的盼頭就是抓緊時間睡覺,恢複體力,第二天再幹。越往深山裏開路,越見是荒山溝岔。到處是黑黝黝的叢林,鬼聲鬼氣的。深山裏怎麽也看不透,裏麵有多少人煙呢?一連十幾天雖然沒有見到人影,卻有豹子、狗熊和野豬們竄來竄去。它們瞪圓了炯炯的眼睛,透過各種喬木和灌木枝幹間的縫隙,注視著劉朝帶率領的一群不速之客。每當將士們“哎喲、哎喲”地幹活的時候,這些野獸會靜悄悄地躺在密林裏。它們的眼睛,好像根本瞧不起這群不速之客,甚至於可能還在等待著,看看有沒有機會對其中離群的三兩個人施展一下它們迅猛難防的威力。初入深山的幾天裏,將士們因要屙屎撒尿,有好幾個人曾經遭到這幫家夥的襲擊。隻是到後來,這些野獸似乎明白了這群人的意圖了。這不是一群過路之人!這是有槍有炮、人數眾多的強大的隊伍。他們到這裏不走了,在這裏日日忙碌著。野獸們開始很不樂意地離開這不安靜的所在。瞧,周圍的密林裏,它們在多年積成的一層厚厚的枯枝敗葉上,沙沙地走來走去呢!許多將士都親眼見到,有兩隻豹子在將士們的營帳後麵,一邊離開,一邊不斷地回頭看著哩。從它們的眼睛裏可以看出,它們對人類有一股勢不兩立的敵對情緒。漸漸地,將士們才感覺到野獸們在被迫遠去。
經過一段時間的艱辛的修築,山道已修達了一個叫凍死人坑的地方。這個地方是一個不小的番民村落。村落的背後千岩萬壑,重巒疊嶂,雄偉而險峻。而凍死人坑卻是一塊難得的坡麵,村莊就坐落在坡麵上。發現這個村莊時是一個傍晚。有一個兵勇到前麵的僻靜處去撒尿。當他拔開濃密枝葉後,突然嚇得半死:他不僅看見了一個不小的村莊,而且看見了村莊裏外湧動的人群。好像村莊左右兩側還有不少村落。因為通往村莊的兩側山道上各有一股人流往凍死人坑番社集中,看上去已經有兩三千人,而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這些人手裏都拿著刀矛和土槍,沒有大聲的喧嘩,但都腳步飛快地在聽從什麽人的調撥。
這個兵勇沒有撒尿,掉頭就往修路的工地上跑。他將自己的所見報告了劉朝帶。
“這些人一定是為了襲擊我們的,趕快準備應戰!”劉朝帶說著,慌忙集合隊伍。待將士們丟下築路工具跑出營帳裏抬炮摸槍的時候,好像已經來不及了。數千生番潮水一般向工地湧來,看樣子勢不可擋,四百餘名將士麵臨突如其來的威脅。
劉朝帶不顧一切大喊著衝到最前麵,但很快,他與自己夫人一起就如被洪水淹沒了一般,落入了生番之手。有的士勇見狀就逃,順著新修的山道往宜蘭拚命奔跑。而劉朝帶及其他二百多名將士都慘死在凶番們的手下了。夜幕降臨,生番們撤退後,一切槍炮、營帳、糧草、衣物等全被搶劫一空,留下的隻是散落在深山叢林中的一具具屍體。
到夜半時分,僥幸逃脫的兵勇才奔進宜蘭城。然後,宜蘭城才派出快馬直奔台北府城,緊急向劉銘傳報告。
劉銘傳抹一把淚水,但仍止不住哽咽著,仆人遞上一方大手帕,他使勁地擤著鼻涕,眼淚又出來了,大滴大滴地在他多皺的臉頰上滾動。最後他哭出聲來,邊哭邊道:“我知道朝帶是有出息的,所以才帶他赴台,讓他帶兵獨當一麵。誰知竟是害了他,讓他丟了性命。還有那些可憐的將士們呀,我對不住他們,沒有保護好他們呀!”
這是劉銘傳自以武力平番以來所遇到的第五次較大的劫難,也是造成將士們傷亡較慘重的一次失敗,更是令劉銘傳心如刀絞的一次哀痛經曆。全台駐軍中,上至劉銘傳,下至普通兵勇,幾乎人人都與凍死人坑這次陣亡的人員有著某種聯係:或為親戚,或為朋友,或為鄉鄰,或為曾經同甘共苦過的熟人。因此,當陣亡將士名單送來後,不待吩咐,從巡撫衙門到各個營地,都在自動地紛紛焚紙燃香。有的營地還掛起了招魂幡,以祭祀亡者。
整整兩天時間裏,劉銘傳的衙門蒙上了一層陰霾。劉銘傳親眼看著這情景,心裏沉重之極,而又憤怒之極。他想到因為生番作亂造成的將士慘死,會造成多少人家從此陷入悲痛之中,有多少寡婦孤兒在哀哀欲絕?又有多少父母、兄弟因失去親人而痛不欲生?
第三天,劉銘傳從痛苦中漸漸清醒過來。他要采取強大軍事行動,重振台灣軍威。他甚至隱約感到:自己所統帥的這支三萬人的隊伍和各地方衙門,會從一次次血的教訓中逐步成熟起來,最快地控製局麵,推進事業。想到這一層,劉銘傳不再流淚。他下令將各營地的招魂幡統統燒掉,將凍死人坑之難丟到一邊去,重新振作起來。
劉銘傳親自前往蘇澳督戰。他又派出“定海”、“永保”兩艦運送槍炮彈藥和糧餉。加之丁汝昌的艦隊尚未離台,他暫借“靖遠”艦在蘇澳海邊遊弋,以壯聲勢。
劉銘傳到達蘇澳的第二天,劉朝帶等兩百多將士的屍體從生番們的眼皮底下搶過來了。幕僚們沒有讓劉銘傳去看劉朝帶已殘缺不全的遺體,而是由劉朝宗、劉朝幹等人出麵,舉行一個儀式禮葬在宜蘭附近的山坡上了。陪伴他的還有他的部將士勇們。劉銘傳流淚說:“六爺遲早帶你回家的。”
劉銘傳在集中精力設法把這股凶番勢力鎮壓下去。這天,水師副將傅德高帶了十幾名親兵來接劉銘傳。劉銘傳交代一下陸路山口等處如何設防後,坐上一頂小轎到蘇澳海口去了。從海口登上“定海”戰艦,眾將士陪劉銘傳在眼前一片神秘的群山周圍轉了一圈。傍晚時分,劉銘傳又回到了蘇澳水師營地。晚飯後,傅德高向劉銘傳做了匯報,說他已集中水師一千多人堵在海口,其中一部分人可以登陸作戰,配合陸路各營向凍死人坑一帶的深山裏發起進攻。全軍已經嚴陣以待了。到底如何痛剿這一股凶番,徹底完成撫番大業,還請劉巡撫決斷。劉銘傳何嚐不想盡早打進深山,收撫番社呢?他清楚,如果能夠把大南澳一帶的番社徹底解決了,台灣全境的番民就等於全部歸順官府了。也就是說:這一仗如果不可避免的話,那麽,它也是以武力鎮壓生番的最後一個大仗。此仗能勝,全台告捷,便可以轉移目標,專心從事台灣各項開發建設事業了。然而如何打這一仗,劉銘傳還實在下不了決心。山裏情況不明,暴亂的生番們到底有多少?他們到底想幹什麽?這一切都不得而知。次日清晨,劉銘傳派出三支小隊,都穿上番民衣服,分左、中、右三路進山窺探番情。另外,劉銘傳命宜蘭駐軍接著完成已故劉朝帶未完成的築路工程。不僅是築路,更要加強兵力設防。已修成的山道派兵日夜巡邏;在開山修路的現場,還應該設立先頭部隊,專門為築路大軍承擔警戒防衛任務,確保將士們的人身安全。
第三天午後,三支窺探小隊陸續回來,向劉銘傳稟報說:深山中村落眾多。各村莊遠遠地都設立了崗哨,探兵根本接近不了村莊。隻是通過望遠鏡觀察,深山裏好像有好幾支隊伍。他們見到生番們在操練,一派準備作戰的景象。
劉銘傳在戰艦上召集水、陸兩軍的部將們商議。林朝棟說:“大軍向深山發起總攻,看來仍然不妥。番民既已集結成隊伍,定要有所作為。隻恐怕我們不進山攻他們,他們卻要殺下山來打我們。因此,到底如何打?我看還不能太性急。以久困為妥。”
傅德高不太同意林朝棟的意見。他說:“生番們在深山,人數可能不少,但軍械落後,甚至沒有洋槍洋炮,不必要過於膽小如鼠。在加強防守,以修路向山中推進的同時,可以從另一側分撥隊伍進山,直搗生番們的老巢,讓他們顧得了頭,而顧不得尾。”
章高元等部將支持傅德高的主張。章高元說:“眼看就要入冬,天氣漸寒。在山下久拖不決,一味圍而不攻,最終隻能勞命傷財。所以,我主張大量集結部隊,速戰速決為好。”
劉銘傳當然也不想長時間拖下去。一則劉朝帶及兩百多名將士死在這片山林中,他心中複仇之情強烈。二則按照他在心裏的盤算,想盡快結束生番就撫事宜,趕快把開采、種植、鐵路、商務等全麵辦起來。老是這樣長圍不動,等於也困住了自己。海防不能鬆,列強們的大小兵艦不斷出現在台灣近海區域,一天也不能馬虎。台灣經濟要發展,僅修建鐵路一項,就要占用大量兵力。把近三萬隊伍都拉過來駐守不動,財力也跟不上,時間更是拖不起。思來想去,相持不動不是辦法,還是要設法找到突破口為好。所以,劉銘傳最後還是決定:築路深入照樣進行,另從蘇澳海口發起一軍,向深山老狗社推進,直搗生番居住地。這個任務由副將傅德高承擔。
傅德高得令,又從其他陸路部隊抽調一批精兵,集結計三千人的水、陸混合隊伍進入深山。林朝棟、章高元等部繼續把住要隘通道,實施圍堵,兼顧策應。
傅德高的推進速度一開始就像一陣風。在他的指揮下,將士們不顧一切從岩石上、荊棘裏、山溝間往山上衝。不到一天時間,傅德高率領的大軍已抵達老狗社外圍。
夜幕降臨後,滿天的星鬥,好像都在夜空中心神不定地跳動著。晚風,在山林裏麵躲藏了一天,這會兒悄悄溜出來了,無聲地襲擊著將士們單薄的身體。灌木叢中的宿鳥,想睡也睡不著,很煩躁地偶爾哼唧幾聲。傅德高令將士們埋伏在叢林中,想等天明以後攻占老狗社,然後再向前深入。
留下值崗人員以後,絕大多數將士都宿營了。傅德高自己因白天趕山路太急,膝蓋劃破了,流著鮮血。他強忍著疼痛安排好崗哨,靠在一棵大樹下**、抖擻著,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冰涼了,鼻子裏流出了清冷的鼻涕,眼睛裏流著眼淚,受傷的腿轉著在抽筋。他的上衣早已被樹枝撕破,褲子扯了半尺多長的一條大口子,冷風都從這裏向身上灌,全身馬上就要僵冷了。他狠命地一喘氣,硬撐著閉上雙眼。由於過度疲倦,他覺得自己恍恍惚惚地睡著了一小會兒。但是,整個身子卻越睡越冷,他被凍醒了。他扶著樹幹爬起來,見星光閃爍,便小心移動腳步想去查一遍崗哨。他剛走出二十來步,突然感覺到前麵的崗哨位置有異常動靜。他急忙跑了幾步再看,兩個值哨士勇已經躺在草叢中。“不好!”他在心裏驚叫一聲,剛想轉身回營地召喚隊伍,已經從兩旁躍出幾個壯漢將他撲倒。一把尖刀猛地從他的後背插進去……傅德高就這樣被夜襲營地的凶番們結果了性命。
營地周圍的崗哨都被凶番們解決了。接著就是滿山遍野的廝殺。睡夢中的將士有許多還沒有來得及抓住槍杆,就被刀劍砍中或刺中了,夜半時分的山林裏慘叫聲一片。年輕的哨官陳勇從地下一躍而起,乘亂殺之機悄悄集合全哨兵勇,囑咐道:“小聲一點,跟我衝出包圍圈!”果然,凶番們喊著奔跑著衝了過來。陳勇一見,不能再退縮,猛喊一聲:“衝呀,殺呀!”他舉起洋槍,麵對麵地朝凶番們開了槍,一會兒擊中三個番丁。凶番們見同伴被擊倒,開始躲閃起來,陳勇帶兵勇抓緊時間向外麵突圍。他和兵勇們一路又打死七個凶番。
其他將士們見陳勇一哨成功殺出包圍圈,也紛紛效仿,一時槍聲響作一團,終於殺開了一條血路。
夜間沒有秩序的雜亂的隊伍,擺在下山的路上,活像發了大水的河流,前呼後擁,向蘇澳大營而去。雖然已經翻了一天的山,而且又經過一場拚死拚活的激戰,這會兒誰也不怕疲勞了,一種驚慌的神情掛在人們的臉上,更多的則是沮喪。
劉銘傳在蘇澳大營裏住下了。他全力在關注和指揮這場征剿行動。撤退的大隊人馬回到蘇澳時,劉銘傳正在山口,拿著望遠鏡向深山裏觀望。一支潰敗的隊伍下山時,他是最早發現的。陪同他巡視的林朝棟和章高元都注意到了這麽一個細節:他看著看著,突然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不知為何,讓畢乃爾當年贈他的這隻單筒望遠鏡掉在了草地上。
“又是一場不幸!”他好像在對自己說。林朝棟、章高元聽了這話,再抬頭向山林間一看,一切都明白了:潰退的隊伍已經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
林朝棟、章高元扶著劉銘傳的胳膊,幾乎是把劉銘傳攙回營帳的。他已得到報告:傅德高遇害,另有四位營官、十三位哨長和三百七十多名兵勇陣亡。
躺在**,劉銘傳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後半夜,頭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害得他整夜不能合眼,直拿拳頭往腦袋上敲。天大亮時,頭痛才漸止,他又覺得十分疲乏。別人吃完早飯後,他才硬撐著起身,仍然覺得疲勞在從頭到腳震動著他。他勉強堅持喝了一碗稀粥,然後要到外麵的營地去。本來很短的路突然變得很長了,他感到有些走不動了。手軟了,腿軟了,整個身子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眼睛累了,睜不開。嘴唇幹裂了,有點痛,渾身不對勁。他不覺心中一驚:莫非要生病了?他下意識摸一把額頭:果然滾燙,一陣冷風吹來,整個身子好不難受。
劉銘傳病倒了。劉朝宗等人守在床邊,替他蓋上一床厚厚的被子,他仍覺得徹骨地冷。又添蓋了一床被子,他隻覺得壓在身上重,但還好像什麽也沒有蓋似的。後來,他迷糊過去了,囈語不斷,還伴有沉重的透不過氣來的呻吟。他的臉變得異樣地紅,眼睛閉著,幹裂的嘴唇有點發黑,時時翕張著,身子常想翻動,然而卻幾次沒有翻成功。
“歲數不饒人呀。”他病情稍稍好轉一些以後歎道。
營帳外刮起了大風,就像一把無形的砍刀,要把這營帳以及群山都砍掉似的。劉銘傳聽到這風聲,總是疑心山上的生番們會一陣風似地衝下來。直到大風漸止,他才驚魂甫定。
心情穩定下來以後,幕僚和主將們都圍在他的床邊,想聽聽他對下一步行動的分派。劉銘傳搖搖頭,道:“幾經損兵折將,士氣受到影響。山內情況又掌握不準,還是等等再看吧!”
他明顯又流淚了,難受了好長一會兒,他又接著說:“生病這些日子我冷靜地在想,我劉銘傳孤身一人離開妻小而赴台,可謂上對得起朝廷殷殷期望,將台灣安危當作頭等大事;下也對得起高山族及漢族民眾了。隻是心裏隱隱覺得,總有些對不住跟隨我赴湯蹈火的將士們。去年盛夏炎熱迫人,深山瘴氣肆虐,我的許多將士們都病倒了,我卻無力救治他們,隻有下令回營防休整,在秋冬之際,再分路入山。我的侄孫劉朝祜已官至記名提督,不想也染上瘴氣,吐瀉交作,病重難以起身。我也沒法替他找到好藥,眼睜睜地就不行了。他才四十二歲呀!如今是五十二歲的長輩代替亡孫到營地督軍呀!這回劉朝帶也走了,他也隻有四十六歲,把一條性命丟在台灣了。劉朝幹在總辦台北機器廠,聽說缺這少那,同樣吃盡了苦頭。還有兩個侄子,我今天是第一次提一提。以前我從沒向任何人講述他們與我的關係。一個是劉盛芳,我沒有舍得把他往營防裏放。他入幕參帷幄,獻奇策,人很聰明。但在我的衙門裏完全同普通人一樣,沒享受到絲毫的特別關照。這回朝祜、朝帶一死,他流著淚要求進深山撫番,我一咬牙同意了。還有一個劉盛燦,在家鄉時是有功名的,經朝廷旨準,以軍功保知縣。他也是幾次差點兒死在番民之手。還有跟隨我到台灣來的廬州籍淮軍將士總有千餘號吧?他們對我劉老麻子忠心耿耿,我對他們至今連最起碼的一條性命都不敢保證,我怎麽向淮軍前輩和江淮父老鄉親們交代喲……!”
劉銘傳流淚說著。在場的所有人都動了感情,跟他一塊流淚,卻無人有意阻止他說話。劉朝宗、劉盛燦都立在一邊,隻知道為他遞上熱毛巾擦眼淚,卻不能把他從極端的傷感中拉出來。隻聽劉銘傳又道:“我的絕大多數將士都是好樣的哩!”說到這裏,他才止住了淚水,略微抬高一些嗓音道:“如營官萬國本,在激戰中慷慨當鋒,重傷不下火線,奮勇殺敵,回營後一句話不講。那次張兆連所部不及三百兵勇,被凶番圍困。他能與同知陳燦若苦守十七晝夜,而且水米俱無,卻堅忍不搖,力支危局。在征剿吳家望番社時,將士們在寒冷的山林中度過幾天幾夜,沒有任何人有怨言。在攻剿中路叛番時,吳宏洛等人苦攻惡戰,履險如夷,曆盡奇艱,不辭危難。林朝棟、章高元、尤福聚、傅德高、李定明、林文和等等,要我說能說上一整天……”
在場的幾位幕僚、主將們勸他不要講了。他這才打住話頭,躺下休息了。
兩個月後,大南澳一帶生番終於向劉銘傳悉數投降。至此,台灣高山族番民的抗官拒撫事件才漸漸平息下來。朝廷因劉銘傳奏請,下旨給予獎賞:張兆連、萬國本均著以提督記名簡放;張兆連另賞給勝勇巴圖魯名號;提督李定明著賞穿黃馬褂;都司林文和以參將在任候補,並加副將銜;道員林朝棟,著賞給勁勇巴圖魯名號,並加三品銜;提督尤福聚,著賞給一品封典;軍功陳玫英,著賞給五品藍翎。對已經陣亡的將士,準照總兵陣亡條例,一律從優撫恤,以慰忠魂。
劉銘傳終於可以安心地回到府城的衙門裏來了。全台番民都已就撫,一切當重新開始。劉銘傳在做新的計劃。
走出衙門大院,站在高處看看這座府城,房屋接瓦連椽,較高處露出雉堞,沿牆圍繞;叢樹點綴其間,風光入眼,實在是有些變化。府城建築多了,道路寬了,街道長了。向城南觀望,則河邊小山間、竹園、廟宇、民房等,仿佛每一處都坐落在最恰當處。遠山群峰羅列,如屏如障,煙雲變幻,顏色和翠堆藍。早晚相對,令人想象其中必有天神貴人,駕螭乘,馳驟其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