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銘傳撫著族孫劉朝帶的遺體,老淚橫流:“這是我劉家的好兒男!為了大清國台灣寶島的昌盛興旺和安寧,他硬是把一腔子熱血都倒在這兒了!可即使這樣,撫番的大計還是不能改變!不管熟番生番,都是我大清國的子民哪……”
劉銘傳委派張鴻祿、李彤恩二人到南洋各國考察商務,並在新加坡設立台灣招商局,向華僑商人招徠商股後,轉眼就到了1887年的初冬時節。
劉銘傳坐一台小轎要到台南的番社去。那兒出現了意外的騷亂。在紅豔豔的天空中,旭日像一個猜不透心思的醉漢的麵孔,通紅地從樹林的東邊出現了。山林之間覆滿了白霜,幹燥而堅硬,在轎夫們的腳下,踩得簌簌作響。一夜之間,許多樹上的葉子都落光了。在那片荒崗後麵,望得見一條長長的碧綠的河流,翻騰白色的泡沫,好像浪花與浪花之間,正在進行著一場無味的爭鬥。
梧桐樹和菩提樹的葉子在冰涼的山風中紛紛凋落了。每吹過一陣山風,經霜的樹葉猝然脫離樹枝,像一群飛鳥一般,在風中飛舞。劉銘傳一掀轎簾,竟有兩片落葉飄進轎裏。他伸手一擋,將落葉擋出轎簾外。此時他的心情算得上沉重了。他在為一些部將不守規矩,欺淩高山族番民而震栗,榛色的眸子裏迅速聚起兩道凶光。
他已掌握了一些情況:盡管自己在各種場合三令五申,要求全台將士和地方官吏不以異類對待高山族民眾,誠心實意地為他們做好撫番工作,但總還有極少數部將和地方官員明知故犯,自視高人一等,沒有耐心,拿巡撫衙門的嚴令當兒戲。有人稟報:台南的副將潘高升,為了替自己邀功請賞,竟然擅殺台南率芒、董底兩社已經就撫的高山族番民,還下令把兩社番民的一部分住房燒毀,使成千男女老少流離失所。劉銘傳麵對如此胡作非為的部將,苦苦地思索著解決的辦法。出發前,他已派人對此事做了初步了解,可以說基本屬實。為此,他白天晚上都與幕僚們反複商討。昨天晚上,他又一個人在簽押房裏獨自思量了半宿。劉銘傳知道,造成將士及官吏們與番民對抗情緒的原因很多,也很複雜。久居深山老林中的少數民族民眾,長期與世隔絕,他們的生活近似於原始,野性十足,對誰都不易信任,動輒就以武力相抗,不希望任何人進入他們的領地,打攪他們的生活。在這種情況下,必須對他們有足夠的耐心,開展深入細致的撫番,讓他們看到希望,嚐到甜頭。如果撫番工作簡單粗暴,甚至以武製武,必然不起效果,反而會毀了撫番大業,走上更尖銳的對抗。潘高升此次進入率芒、董底兩地番社,起初的用心或許不壞,也做了一些宣傳解釋工作。但番社頭目堅決拒絕歸順官府,結眾鬧事,毆打撫番將士。烈性漢子潘高升沉不住氣了,盛怒之下,揮刀砍死了兩個番丁,而且出動數百將士持槍衝進村莊,將番民房屋燒毀。事件發生後,劉銘傳決定親自出麵,主持處理此事。
接近傍晚時分,劉銘傳才抵達台南。他當即下令將潘高升押送來見。這潘高升對所做之事供認不諱,態度極其強硬。劉銘傳心想:潘高升呀潘高升,事已至此,你還凶狠如虎。就憑你殺死番民一項,殺了你的人頭也不算過分!更何況還有那麽多番民因房屋被毀,如今都睜大眼睛看我如何處置呢!我若袒護了你,恐怕成千受害番民也會堅決不答應的。從一定程度上講,嚴肅處理你潘高升,不僅是重申了撫番紀律,做給全台將士看,也是做給那些憤憤不平的番民們看的。
想到這裏,劉銘傳當眾拍案而起,扔出了令牌,宣布革去潘高升副將一職,將他押送軍台,以觀後效。其他參與燒毀番民房屋的有關將士也受到了嚴厲的處置,鎖拿歸案。
經這麽一處理,番民全都拍手稱快,人人奔走相告,台灣官場也為之一震。大家夥都說:“首任巡撫對番民一視同仁,絲毫沒有偏袒有錯官吏,足見官府是可以信任的。”
就在不久前,劉銘傳才上奏朝廷,在台灣設置了法審、軍台、官醫各局。其中軍台設在台北郊外的一個山溝裏,專門用來關押犯罪官吏。潘高升被投進軍台後,劉銘傳又親往該地審訊了他一次。不料這潘高升仍然不認錯。劉銘傳暫不與他爭辯,讓他拘押著再說。劉銘傳要用事實說話,最終讓他口服心服。結果很快顯現出了效應:因劉銘傳嚴肅處置了潘高升等,僅兩天之內就有十五個部落的少數民族集體宣布就撫,歸順了官府。
又一件事情讓劉銘傳傷透了腦筋:台灣北路有一個名叫白阿歪社的地方,番社的頭目名叫馬來詩。這個人在獲悉劉銘傳懲治了潘高升以後率眾出撫。但有人正值此時找到劉銘傳,告發馬來詩在出撫前曾率番丁下山,與在山下從事製作樟腦的漢族手藝人發生衝突,一連幾天,互相械鬥不止,造成雙方數十人傷亡。
此事一經在巡撫衙門裏傳開,所有幕僚們一窩蜂來到簽押房,紛紛建議要將馬來詩繩之以法,緝拿歸案。
“本巡撫知道了!你們都給我出去。幹自己的事情去!”劉銘傳一聲冷冰冰的逐客令,把幕僚們逼出了簽押房。
幕僚退出去以後,劉銘傳陷入了痛苦而又緊張的思索之中。老實說,對於那些難以開化的少數民族,依照他以前的脾氣,必是發兵痛剿,殺他們一個痛快。當然,這是最簡單的一個方法。如今呢?撫番是已經確立的大計,一切舉動都要順應撫番大業的穩步推進。任憑感情衝動,往往會走偏方向,適得其反。處理這件事情有兩條可以作為依據:一是馬來詩下山滋事是在沒有歸順官府之前。潘高升事件得到處理的第二天,他深受感動,當即率番民就撫。由於他的號召,周圍幾個番社也就撫了。這裏應該是一個界限。錯在不知,錯在過去,而悔在如今,功在現實。在人家就撫之後再舊事重提,不僅對今天的馬來詩說來,是一種算舊賬行為,更會使即將歸順和想要歸順的番民們心寒,立即放棄歸順的念頭,重新與官府對抗。如果可以來一個秋後算賬的話,那麽,應殺、該殺的少數民族頭目多了。全台在沒有撫番舉措之前,哪一年沒有千餘名漢人死在少數民族之手呢?現在若都進行秋後算賬,該有多少少數民族頭目要人頭落地呀?再者,就事論事來看,不是雙方都有傷亡麽?他殺了你的人,你也殺了他的人。要錯,大家都有錯,沒有絕對的道理倒向哪一邊,至少是要各打五十大板。
劉銘傳想到這裏,決定再把那些幕僚請回自己的簽押房,向大家講一講這個道理。
一部分幕僚還是想不通,鑒於已把馬來詩關押起來的現實,主張繼續關下去。劉銘傳聽說馬來詩已被關押,決定立即放人。劉銘傳正色道:“今天是想通也得放人,想不通也得放人!當年諸葛亮為穩定蜀國局勢,對西南少數民族部落的頭目七縱七擒,終於感化了一幫頑固的部落頭目。此法十分值得借鑒。再者,全台的撫番大業才剛剛起步,官府的一言一行都被少數民族看在眼裏。一招出錯,便會影響全局,使我們的努力前功盡棄。因此,從現在開始,對未就撫的少數民族頭目,要放寬約束,不能按一般的常規來處置。也就是說,對他們可以網開一麵,目的是吸引他們歸順官府。各位切記:我們是在做一項在台灣前無古人的大事,因此必須拿出空前的舉措。還有一條:台灣是大清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少數民族都是我們的同胞!”
馬來詩被釋放了。他學著漢人的樣子,給劉銘傳又是下跪,又是磕頭。劉銘傳視同親人一般地上前攙起他,並吩咐在巡撫衙門裏擺下一桌酒席,真誠地款待他。席間,通過通事,劉銘傳與這個白阿歪社的頭目進行了一場交談。在座的幕僚們實在驚訝:他們這位赴台不過三年的首任巡撫,竟然對台灣的曆史與現狀有那麽多深刻的理解。
馬來詩說:“我們高山族居民雖係少數民族,但都是台灣最早的主人。”
劉銘傳說:“最早的主人,原也是從大陸那邊尋求避難過來的吧?高山族也好,最早的主人也好,以及後來大批定居下來的漢人也好,本來都是一家人哩!大家都是這座美麗寶島上的主人。現今台灣不過二百萬人口,你的所謂‘最早的主人’隻占全台十分之一吧?人數有多少?二十萬不到吧?就是這二十萬不到的番民,仍然互不統屬,各自為政,擁有自己的部落語言、宗教、習俗。部落大一點的是阿美族,有十萬人口。而最少的雅美族、賽夏族,總人口不過千餘人。台灣這麽大,如果每個部落都自視為‘最早的主人’而拒絕他人開發台灣,台灣將永遠不得開化和進步。隻有各部落、各民族,包括漢族人一起團結起來,台灣才會形成一個拳頭,才會有力量。”
“大人說得極是。不過部落與部落之間、民族與民族之間,已形成許多不同,諒難以溝通的。”
“有什麽溝通不了的呢?”劉銘傳問。
“比如說阿美族實行長女繼承製,人們生活在母親周圍即從母而居。男孩幼時從母居,長大成人到女方入贅為婿,也就是從妻居。女子一般以招贅生育為限,開始另立門戶,假如父母老了,她的長姐有責任為她提供住房及另立門戶的生活必需品。這一點就與漢人恰恰相反,是無法溝通的。”馬來詩小心翼翼地說。
劉銘傳搖了搖頭,道:“中國人有入鄉隨俗的習性。況且中國之大,奉行從母而居的也不是阿美一族,比如說你們在婚姻、喪葬、居住、服裝、飲食等等方麵,都與金代女真人,也就是滿族的先人極為相似。史書上有金人在元代蒙古人的逼迫下乘船順風,漂流到台灣島上的記載。這就是說,你們這些‘最早的主人’和大陸人在族源上很可能是相同的。司馬遷所說的越人、東越人等,其實也與大陸人有著一些聯係。”
“那畢竟是太久遠的事情。現實是這麽一些年來,漢人與高山族人之間總是要磕磕碰碰。”
“這些磕磕碰碰就如同兄弟之間、姐妹之間的衝撞,既難免,又不必過於計較。就如同你這一次率番丁下山與樟腦技工鬥毆,本巡撫就沒有往心裏去。不是麽?”劉銘傳道。
“我們高山族人是崇拜媽祖的。而漢人……”
劉銘傳用手勢打斷馬來詩的話,道:“對媽祖這位海上女神的崇拜,也不是台灣高山族獨有的事。在大陸、在港、澳等沿海地區,都有大批民眾崇拜媽祖。我在想:沿海民眾之所以信奉媽祖,與海上頻繁的險情有關。人們麵對著驚濤駭浪,總希望有一個人能保護自己。於是,媽祖的優美故事便出現了。”
“巡撫大人也知道媽祖?”
“三年了,我在台灣已經多次聽說了。大抵是說在公元 960年時吧?也就是趙匡胤黃袍加身,在開封創建北宋那一年。傳說在福建湄州出生了一個女孩。她的父親叫林維愨,是福建的巡檢。但也有人說,這個女孩壓根兒就是玉皇大帝的小女兒。不管她到底是誰的女兒,反正不一般。她叫林默娘,似乎生下來就與眾不同,小小年紀無師自通地就能預測人的休咎禍福,能為人祛災除病。於是,當然也就受到了遠近芸芸眾生的愛戴和敬仰。林默娘二十八歲那年,許多沿海人在海平風清的天氣裏出海了,不料卻突然遇上了險風惡浪的襲擊。這時,林默娘出現了,她飄忽而至,顯現出她海上神靈的慈善、勇敢和無比的法力。她從福建海岸的家中毅然決然地踏浪而去,於是風停浪息,出海的人們得救了,林默娘從此再也沒有回家,而是永遠留在了大海之上。瞧,這段傳說本身就表明:大陸與台灣不可分割,沿海民眾供奉的是一個神靈。”
馬來詩笑了,一時不語。劉銘傳接著說:“大詩人陸遊說他曾有‘微茫見琉求’、‘指點說琉求’的經曆;謝履泉則有詩專門描述與台灣隔海相望的泉州說:‘泉州人稠山穀脊,雖欲就耕無地辟。州南有海浩無窮,每歲造舟通異域。’毫無疑問,這‘異域’一定就是台灣和澎湖。泉州人通‘異域’幹什麽?耕種、捕魚和通商,無非是這些。元代人汪大猷就著書說:泉州人在台灣‘工商興販,以樂其利’。由此看來,通商在當時是最主要的活動。”
“大人說得不錯。聽台灣的漢人說:在大陸那邊,千百年來是男耕女織。而在台灣,千百年來都是男有耕而女無織。無織,那麽台灣人穿什麽?有人說台灣人‘生來曾不識衣服,**年年耐歲寒。’這是胡說!台灣人穿衣服,靠的是販海,也就是今天所說的通商。正所謂‘尺縷寸帛,皆自外來’。台灣人穿衣靠買賣交換。直到這幾年,才見到台灣人有了自己織的布……”“那時為何不織布呢?”劉銘傳問。
“台灣土地肥沃,物產豐富,僅有種植即可生存。番民把自己種植的水稻、甘蔗、麻苧等賣到大陸去,再從大陸的汕頭、潮州、寧波等地把絲綢、麻布買回台灣。我們覺得買布比織布合算,所以長時期沒有人織布。”
劉銘傳笑道:“‘海’與‘商’似乎有著某種天然的聯係。過去幾百年裏,朝廷禁‘商’於是出現了海盜,台灣也由此迎來了一批桀驁不馴的移民。從嘉靖初年發生在浙江沿海的‘爭貢之役’到萬曆年間,是台灣第一次移民**。朝廷禁‘商’而百姓無商則不能活下去,隻有依靠海盜或幹脆把自己變成海盜,所以明朝何楷在給皇帝的《陳靖海之策》中說海盜‘相繼為亂,海上歲無寧日,今欲靖寇氛,非墟其窟不可,其窟維何?台灣是也。’於是明王朝利用這種種手段總算把像王直之類的‘海盜’**平廓清。到了努爾哈赤的子孫們出於海防考慮接管台灣後,仍然視民為水火,防商如防盜。本朝初年時,清廷在沿海奉行‘遷界令’即把沿海三十裏的居民全部內遷,嚴防偷渡。被譽為雄才大略的康熙帝在台灣問題上,也並未曾表現出任何的開明和通達,明代的‘禁海’變成了清代的‘禁渡’,他們那時不鼓勵移民,不支持墾植,更反對通商。即使對赴台官員,也禁止攜帶眷屬。朝廷的用意很清楚:像這樣一個具有明顯離心傾向的台灣島,常駐居民越少越省心。‘禁渡’之策一直到我赴台抗法前才被廢止。試想,經過如此漫長的封閉與落後,台灣現狀中出現的種種問題也就不難理會了。”
馬來詩說:“看來拓植墾荒,工商興販,於台於番,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之舉。巡撫大人力主撫番撫墾,其用意便在於此了。”
“是啊,是啊,若是所有的番社頭目都能像你一樣,看清這一點就好辦了。”劉銘傳說著,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接著說:“當年移民到台灣來的人們真不容易喲!由於是偷渡,不知有多少人葬身魚腹,卻又有多少人免於魚腹之難者,卻被官府繩之以法。有人想偷渡,就有人利用偷渡來發財。於是在福建等沿海地區出現了‘客頭’,客頭就是‘請你拿錢來,我幫你偷渡,’平等交易,正所謂‘周瑜打黃蓋’。不肖客頭奸艄,將船駛至外洋,如遇荒島,詭稱到台,促客登岸。荒島人煙斷絕,坐而饑斃。如遇上大風浪,群命盡歸魚腹。陷入泥潭而死的,這算是種了棵‘竽頭’,被湖水衝走淹溺而死,這叫當一回‘魚餌’,這種幽默是何等的悲慘呀!慶幸赴台成功的,多為男人,婦女極少,諸如羅大埔莊二百五十七人中,隻有婦女一個。這是個事實吧?”
馬來詩頻頻點頭,道:“直到如今,婦女占男人的比例也不足三分之一。許多番民一生都過著最為悲慘、最為孤苦寥落的生活哩!”
“還是啊。所以台灣民眾不管是高山族還是漢族,不管是生番還是熟番,都是一個大家庭。要溝通,要通婚,要住一起。這樣才有可能逐步改變現狀。”劉銘傳說。
“大人一番話,罪民記下了。”
劉銘傳擺手道:“不能說‘罪民’,既往不咎,而且要獎勵日後,隻要誠心出撫,可做的事情還多哩!”
“我保證誓不複叛,為大人撫番事業爭做貢獻。”
馬來詩果然不負厚望,從劉銘傳衙門離去後就直奔宜蘭交界地區,說服二十多個部落和竹家山十七個部落的番社頭目一起前來歸化就撫。一時間,各地就撫番民人山人海湧向巡撫衙門,紛紛表示歸化。
劉銘傳十分歡喜,向幕僚陳衍問道:“大詩人呀,麵對如此局勢,有何感想?”
這陳衍入幕才半年,在台灣是很有名氣的同光體詩人。因劉銘傳以詩會友,結識了陳衍,召他入幕,做些文案事務。劉銘傳欣賞他的詩才,閑暇之日常與他睹物吟詩。這會兒劉銘傳高興,這才問起了陳衍。
陳衍笑而不答,雙手捧出自己剛落筆的新詩一首,遞與劉銘傳,道:“感想全在這幾行小詩之中了。”劉銘傳接過一看,隻見上麵寫道:
諒知得渠魁,已誓不複叛。
貰其一釁鼓,觳觫弗敢竄。
一朝殺十人,厥壯殊不悍。
攻心乃為上,枯骨固可惋。
日日牛酒來,就撫歡未散。
對於陳衍的詩才,劉銘傳自打讀過他的詩後,便自愧不如。這會兒讀了他的新詩後,道:“這才是真正的廊廟之音,可惜對我盡說好聽的,什麽‘攻心乃為上’?我本係武夫出身,從來不知心計。”
陳衍打斷劉銘傳的話,道:“撫台自有安攘略,漫說鄉野一武夫!大人是天生有材必有用啊!”“看來你不光詩寫得好,馬屁拍得也好。哈哈哈!”劉銘傳快樂極了。二人正閑扯著,劉朝祜和林朝棟進了門來。劉銘傳又是哈哈大笑,道:“築路大軍來了,有何事稟報呀?”
“六爺當請我與林大人坐下喝口水,再問話好麽?”劉朝祜笑著說,自己先搶了一把椅子坐下了。林朝棟自己也找椅子坐下。
茶水送上來以後,林朝棟道:“我們奉大人之命,率各營將士開辟山地道路,難度雖大,但成果不小。目前自台北府城出行,已有四條大道可通全台,橫貫中央山脈的官道也即將修成。今天特來稟報巡撫大人:所抽調的築路將士是否可以撤回駐地了?”
劉銘傳剛高興起來,被林朝棟最後一句話驚住了。隻見他瞪起兩隻眼睛,道:“你說什麽?要撤回駐地?我告訴你們:按兵不動,繼續修路。要把能修的道路都修起來,使之四通八達起來!”
劉朝祜急了,大著嗓門叫了起來:“依六爺這樣說,修路之事還沒完沒了了?六爺可知:台灣全境五分之三係山脈,山高穀深,溪河直下,亂石瀉穀。我們哪是在修路。簡直在玩命嘛!”劉銘傳拍案而起,罵道:“王八兒的,你若不想幹了,打起被窩回老家去好了。這路是非修不可的!”
陳衍給劉銘傳遞過一杯熱茶,劉銘傳喝了一口,意識到自己不該發脾氣,將士們在深山裏築路的確辛苦異常。於是,他放緩了語氣道:“我知道將士們吃盡了苦頭。但開辟山地道路,是深入撫番之必須。沒有道路,互不往來,聲息不通,這怎麽去撫番呀。所以我說:修路的意義不僅僅在於通行的方便,它也是撫番大業的重要一招,甚至是前提條件。難道你們至今還把握不了我的心思嗎?!”
劉銘傳說得很動真情。他告訴林朝棟、劉朝祜等將領:開辟山地道路事宜得以迅速進行,已經十分明顯地支持了全麵撫番的推進。若不是全台將士在一年不到的時間內已修通上千裏的官道,番民就撫的數量將大打折扣。而正是路通了,物流了,氣順了,台灣的撫番大業才出現了曆史上從未有過的喜人景象,到1887年,即光緒十三年夏天,後山各區共招撫番社部落二百一十八社,就撫番丁五萬餘人。前山各區招撫番社二百六十七社,就撫番丁三萬九千人。不僅如此,前、後山新開墾荒地九十餘萬畝。各地撫墾局正加緊教授高山族居民墾荒耕種的專門技藝。巡撫衙門為推進撫墾,節省一切盡可能節省下來的經費,用於為番民免船資,給予一定的助墾補貼。由於這些措施深得人心,從福建沿海地區招徠大批窮苦農民到台灣深山老林中墾荒種地。劉銘傳指出:隻有這樣做,才能使全台盡快出現耕織自精、貨財自殖的局麵。也隻有這樣做,台灣才能通過高山族與漢人的朝夕相處,達到團結一心,一致對外,共謀繁華的遠景目標。
說到最後,劉銘傳加重了語氣,道:“你們隻知道在深山老林中築路艱難。我卻要告訴你們:各撫墾局的大小官員們在撫墾過程中更為艱難。他們不僅要經受皮肉之苦,還要忍受委屈之痛。在不肯就撫的少數生番麵前,他們有時要挨罵遭襲,有些甚至搭上了一條性命。自前年底正式開始撫番時始,各地官府與番社之間已經發生了多次血戰。我們的許多官吏堅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有些人見番丁的凶器朝自己打來,腳都不挪一步,倒在血泊之中而絕無怨言。相比較他們、你們還覺得苦麽?還覺得了不起了麽?!”
劉銘傳說到這裏,從眼角滾下了眼淚。
劉朝祜低下了頭,好一會兒不敢正眼望著劉銘傳。當他發現年過半百的六爺流淚時,突然站起身來,幾乎是吼叫道:“您講的這些我們都知道。我們是一片熱心腸,可是那些愚昧無知的少數民族卻拿我們當作驢肝肺。他們是在以惡報恩,我們不能再被動挨打下去了。將士們都主張,該還手時就還手,他們對我們不仁,就別怪我們不義了。六爺,對於拒不就撫的刁頑番民,惟有痛剿方可殺一儆百啊!”
出乎劉朝祜預料的是,他的這番過激言辭並沒有引起六爺的憤怒,他原以為自己說完這些話,一定會遭到六爺一頓痛罵。然而劉銘傳此刻顯得異常冷靜,隻是在表情上顯得有些癡愚,好像在思考著什麽。
幕僚陳衍說話了。他先講了一番肯定的話,好似在替劉銘傳總結撫番大業的意義和成就。他說:撫台大人所竭力推進的撫番之舉是正確而有效的,總括來看,至少帶來了五個方麵的好處:一是鞏固了台疆海防,加強抗禦外敵的力量。就撫的眾多番社已紛紛起來,與官軍一道防守台灣,形勢令人欣喜。二是加強了台灣與大陸之間的廣泛聯係,增進相互了結,維護了大清領土的統一。三是大幅度緩和了高山族與漢族之間的矛盾,消除了許多紛爭,加強了民族團結。四是清賦開荒,拓展貿易,興辦學堂,倡辦洋務,改善了民眾生活,經濟實力增強。五是通過官府組織撫番,促使台灣全局穩定,提高了官府乃至朝廷在台灣民眾心目中的地位。陳衍果然把劉銘傳說得眉開眼笑。這還不夠,劉銘傳更注意了陳衍的又一段話。他說:“劉大人,我很欣賞您說過的‘民為邦本’的話,隻可惜大清朝野上下,能深知這個道理的人太少了。劉大人您不光是這樣講的,一切舉措也充分證明您更是這樣做的。您知道台灣軍、政府官員和民眾們是怎麽評價您的?他們說您是‘有大勳勞於國家者’。‘溯其功業,足與台灣不朽’呀……”愉快之情流露在劉銘傳的臉上。他又是眨巴眼睛,又是大笑,又是牽動嘴唇。不過,他還是堅持把手一揮,打斷了陳衍的話,道:“你吹吧,你拍吧,小心把我的馬屁拍得漏了氣!”
陳衍仍然一本正經,揚臉又說:“我讀過您的《條陳台澎善後事宜折》。您提出‘台灣生番急宜招撫’是對的。因為番民們在數百年來倍受欺淩,從前多在外山居住,後來被客民擠進深山老林中去的。他們的確很苦,值得同情。……”
“還拍呀?快拍到馬腿上去了!”劉銘傳又一次打斷他的話,笑道。
陳衍這時才笑了一聲,道:“好,我不拍您的馬屁了。現在我想說:我是支持提督劉朝祜的主張的!為什麽?須知:番民中間也有優劣之分。凡是在部落番社裏居住和生活的人都是好番民麽?非也!他們中間也有奸民,有海盜,也有土匪。對他們,我們能隻用一種辦法招撫麽?不能!對那些奸民、海盜、土匪等,要堅決予以痛剿!尤其對犯下命案的拒不就撫者,也要采取強硬手段,摧垮他們。我以為,果斷采取這些措施,與我們的撫番大業並無矛盾。不鏟除這些頑固勢力,全麵撫番難以徹底完成。請巡撫大人三思啊!”
劉銘傳的確已經在思考這個問題。針對有些凶頑之番,劉銘傳也在進行嚐試。但到底是不是非得以武力剿辦不可?在劉銘傳心中還有疑問,他想找到一種更好的辦法,即以智取之。不久前,當後山北區水尾至花蓮港諸番歸化時,這裏最凶頑之番太魯閣社,倚恃魯閣山勢天險,瘋狂拒撫。部將張兆連一時急紅了眼,跑到衙門來稟報劉銘傳。
張兆連說:“劉帥呀,我已派多名譯人入社勸導就撫,心想如果有效,便不再用兵。可是,他們不僅扣押了我的人,還聚眾設置障礙,要以武力拒撫。現在看來,不用兵不行了!”
劉銘傳緊鎖眉頭,半天沒有回話。直到最後,他才揚臉亮開嗓門:“把隊伍拉上去,嚇唬嚇唬他們!如果他們屈服了,立即撤兵,如果……”他說到這裏,不說了,而改口道:“先試試吧!”張兆連領會了劉銘傳的意思,回到營地後立即親率三營將士在魯閣山口紮下營壘,架起槍炮,打出旗幟,以此壯大聲勢。一切布置停當後,張兆連開始向部落村莊中喊話:“番民兄弟們!官府撫番,為的是互通聲息,謀求自強。我們沒有惡意,請放出譯人,悉數就撫。如果繼續頑固抵抗,被極少數奸民利用,那就是逼迫我們開炮攻剿。一切後果由你們自負!”
太魯閣番社頭目廉畫溢沒有想到:官軍真的把幾尊大炮架在山口,炮筒直指村莊。村莊裏的男女老小圍著他,請求他放了譯人,準允官軍進村撫番。廉畫溢哭喪著臉,臉上一青一白地失去了血色,一對布滿紅絲的眼睛望著山口直發呆,雙手也在索索發抖。在番民們的要求下,他隻得硬著頭皮走出村莊,向張兆連所部乞降。
張兆連暗暗在心頭一陣歡喜,擺出架勢把廉畫溢訓斥一通,接受了他的請求。張兆連的人馬順利進入了村莊,將士們給番民挨家挨戶送去衣物和穀糧,全村一片歡騰。廉畫溢也深受感動,親自騎上快馬,帶領幾個番丁,前往鄰近的大馬鞍、大吧壟等番社做工作。四、五天下來,集體向張兆連所部乞降就撫的達五十三社。張兆連竟不費吹灰之力即得番民一萬五千餘人。
這個消息報到巡撫衙門,劉銘傳自然異常高興。高興之餘,也引起了他另一種思考:以攻心為上而撫番,是主要手段。而動用武力,以智取之,也不失為一種好辦法。他要對自己的撫番思路及手段做一次調整,以多種策略並舉,向前推進。現實已讓劉銘傳真切地感覺到:易撫的番社大多已經就撫,再往更大範圍推進,難度越來越大,情況也越來越複雜。因此,必須靈活拿出對策。
主意一定,劉銘傳召開所有部將、撫墾局長參加的會議,實事求是地總結了撫番以來的成敗得失。重點對今後一段時間的撫番工作進行部署,宣布了幾條新的舉措:對頑固拒撫的凶番,造成命案的,堅決出兵剿辦;叛番能夠事後悔改,並有立功表現者,予以寬大處理,已經有過重罪而能夠真誠出降者,也給予酌情寬大處理,對那些暫時不願就撫,而勢力弱小,沒有以武力拒撫行為的,要有耐心,逐漸歸化之;對所有歸化番社的頭目,視其情況不同,給予一定的獎賞,並對番民給予糧、衣、油、肉等獎賞;已經就撫、歸順官府的番社,實行自治,既原來是頭目的,仍然可以出任頭目,尊重他們的選擇,自己決定處理自己的一般性事務,所有部將和撫墾局的官吏,要設法保證番民利益,做幾件緊迫需要解決的事情,使番民們懂得歸化的好處。尤其是他們在受到奸民、海盜、土匪欺淩的時候,立即出兵保護他們,為他們伸張正義,讓他們看到官府是可以信任和依靠的。
會議最後,劉銘傳還特別強調必須繼續做好的幾項事務,即廣修官道,力爭在兩三年時間內使台灣道路總長增加一倍;要繼續教授農業耕作,發展番地生產,重點擴大茶葉、樟腦、甘蔗的種植麵積。通過招商,保證銷路;對於全台所有耕牛,除不治而亡外,嚴禁耕牛出賣和自食,違者懲處;開墾出來的荒地,立即清丈田賦,把它們及時分撥給番人耕種。劉銘傳準備上秦朝廷,為番民減免賦稅;繼續興辦番學堂,課以漢文標書,旁及官話台語,起居、禮儀等。總之,一切仿效漢人製度,而且每隔三日,即帶番民出遊,增加番人知識,引導他們多向漢人學習,以此消除其頑獷之氣,以取得感化之效。
“一切為了安境保民!”劉銘傳果斷地提出這個口號。他將“安境保民”四字親書成條幅,請人裝裱,懸於簽押房之中。地方官吏、各營地將士及幕僚們來到他的簽押房,抬頭便見牆上多了這一幅字,都誇寫得奔放有力,氣吞山河。每當有人誇獎他的這幅字時,劉銘傳總是擺手道:“我將四字懸於牆上,不是欣賞,而是警誡,既是時時提醒自己,也是告誡百官。”
麵對台灣多年來吏治鬆弛、匪盜橫行、生番難撫的局麵,劉銘傳可謂絞盡了腦汁。就撫番而言,要想實現安境保民的目標,對各地官場要嚴加整飭,同時對奸番、盜匪也要給予痛剿,看來已成為必要。部將、幕僚們有這個要求,認為撫番不可失之於過寬。一旦過於寬大,正不壓邪,那麻煩可就大了。現在要出兵痛剿凶頑之番,茲事體大,不能不給朝廷打一聲招呼,劉銘傳要給皇上和西太後上一奏章,申明利害。朝廷態度意想不到地明朗,望劉銘傳千萬莫存避嫌之念,盡管放開手腳,廣施補天之術,使台灣父老早得安寧。
朝廷的支持更堅定了劉銘傳嚴懲凶頑之番的決心。於是他立即下了指令,對拒不就撫並犯有搶殺大案的番民,嚴懲不貸。為鼓勵痛剿真正的惡番,他規定:凡活捉一匪徒者,賞銀五兩。不管是遊匪、搶王、盜賊及犯了人命案的鬧事者,該殺該關,視情況而論,不講仁慈了。要以堅決的手段對付刁頑之人,不怕今後得一個車裂的下場。
是年夏末,梁成楠所在的台中東勢一帶發生了一場大亂。東勢所處地帶與內山泰雅族番民相鄰。泰雅族番民時稱“北勢番”。因為以大安溪為界,北麵上遊地區即為北勢番居住地。這裏的番民自視他們自己才是這一塊土地的占有者,對越來越眾多的東勢角的漢族民眾十分不滿,總是想把漢民趕走,獨霸一方。為此,他們結集隊伍,弄槍持棒,經常下山衝擊漢人居住區。有一次,東勢番一下出動四百多名番丁乘黑夜襲擊了大安溪下遊的罩蘭莊。當這夥凶番把莊子包圍起來後,整個莊子都驚動了。明月高懸天空,這夥人借著月光從莊外朝每家每戶衝來。他們有的拿著鎬頭,有的提著砍刀,有的揮舞著棍棒,也有人端著土槍,衝進漢人屋裏後,見東西就搶。有幾個瘋狂的番丁在遭到漢人居民反抗後,竟揮刀殺人。經過半夜的洗劫,罩蘭莊損失慘重,被殺六人,被搶走的衣物糧草無數。在東勢角駐紮的林朝棟獲悉罩蘭莊遭襲,連夜飛報劉銘傳。劉銘傳命令林朝棟親率一營兵力進駐罩蘭莊,穩定漢人居民情緒。同時,由林朝棟派出親兵與通事一起,冒險進入生番居住地勸諭。劉銘傳告訴林朝棟:如果勸諭無效,即舉兵痛剿,絕不手軟!
襲擊罩蘭莊的生番是蘇魯和馬那邦兩社的。這兩社凶番見官軍派人進村,呼拉一下又集結起近兩百人進行圍攻。親兵及通事見狀,趕快順原路撤回。
蘇魯和馬那邦兩社不僅拒絕勸諭,他們還聯絡串通東勢角一帶其他番社與官軍抗衡。
“打!”劉銘傳聽到林朝棟報告後怒火萬丈,同意大舉出兵鎮壓。
林朝棟得令,挑選五百名精兵分兩路進攻蘇魯、馬那邦兩社。根據劉銘傳的私下交代,林朝棟令將士們把洋槍舉得高高的,把兩尊小炮也安裝在社外最顯眼的山頭上。劉銘傳是想以此鎮住惡番,逼其投降就撫,不是真的準備開槍開炮。卻不料劉銘傳估計錯了:當林朝棟的五百精兵還沒有進村裏,突聞四周的喊殺聲已匯成一股嘈雜的旋風。林朝棟抬眼一看,足足有三四千番丁向自己的隊伍包圍過來。在這樣的緊急關頭,林朝棟一時拿不定主意了。此時若是真打,傷亡必然慘重,最終雙方鹿死誰手?還很難料定。再說,劉巡撫也隻是命令出兵嚇唬一下番民,萬一造成大規模流血事件,自己恐怕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林朝棟隻有率部撤退了。當林朝棟把出兵遭圍的情形報告給劉銘傳時,劉銘傳沉吟了片刻。隻見他一臉的肌肉都在顫抖。他下決心要動手了。
為了組織好這一次征剿,劉銘傳做了認真的準備,調集了大小火炮三十餘尊,洋槍四千餘杆,火藥一萬斤,炮彈兩百箱,集中了各路駐軍九千一百人。他自己親率麾下一百名親兵,浩浩****地開往東勢一帶。針對蘇魯、馬那邦及周邊幾個番社都在群山之中,劉銘傳布置了一個三麵合圍的火力網。火炮打響以後,劉銘傳才發現,自己的包圍圈設立的太大,九千多將士在深山裏散開以後,有許多地方因山勢險峻竟無法向前推進。而將士們走不通的地方,番民們卻進退自如。結果,包圍圈合攏不成,將士們卻被分割成一股一股的散兵,遭到了猛烈的打擊。劉銘傳決定退兵後,經清點更是驚得麵如土色:此次出兵共損失將士四百二十餘人,丟失洋槍近五百杆和三尊火炮。
為了再攻這幾個番社,劉銘傳放棄了包圍之策,采取分兵幾路,分片包幹,直搗村落的辦法。在廬州家鄉辦團練時,劉銘傳就喜歡摸黑出擊。這一次也不例外,大軍分兵五路,各自瞄準目標向一個個部落靠近。
月亮西斜時分,劉銘傳親自督軍進山。下半夜,山林中間靜得怕人,有誰踩掉了一棵小樹,老遠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那蒼白的月色,順著峭岩和叢林往下傾瀉。能夠見到的是若大若小極不規則的光影,彼隱此現,不時變幻。劉銘傳就覺得:今天晚上所見到的景色就像小時候從萬花筒中看到的奇景。他對月光下的深山老林琢磨不透了,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心中漸漸沒底了。
沒有風,但身上似乎已有些瑟瑟的意味。深山中的清涼,登時給人一種蕭條的感覺。仰望樹縫中的天空,晨曦已開始升起,天上能見到銀絮似的雲朵,寂然不動。不時有幾隻山雀從頭頂上翩然掠過,聽到的是一陣翼響,驚得人心慌意亂。
東方魚白,朝雲出岫,劉銘傳各路人馬早已抵達指定地點。蘇魯番社那邊首先傳來消息:村莊裏空無一人!接著,林朝棟也跑來報告:馬那邦社裏沒有一個人影!劉銘傳大驚,命令各路人馬衝進村去。結果呢?番民們全都不知了去向。
劉銘傳憤怒異常,簡直想揮手打自己幾個嘴巴。將士們一個個也氣得捶胸頓足,不顧一切地點起火把,把一個個村落燒毀了。在清晨的山寨邊上,或高或低,或遠或近,可以看見一股股濃煙和升騰的烈焰。將士們在煙焰的飛騰中,呆若木雞,沒有歡呼,甚至沒有言語。
百鳥啁啾,太陽爬上山頭時,各路大軍開始狼狽撤退。大家從四麵八方向一條山道上集中。他們扛著槍,有的還拖著死不肯走的馬匹,湧向山道。受驚的馬匹不聽牽馬人的指揮,癲癇似地掙紮著。將士們有的撞在了樹幹上,有的跌倒在山溝裏,一聲聲“哎喲,哎喲”地叫著。有的人氣極了,罵出髒話,大罵那些鬼精的番民。
劉銘傳萬萬沒有想到:就在這時,一場血腥的廝殺已經近在眼前了。起初,劉銘傳隻聽到隊伍前麵有人驚叫,不!簡直就是慘叫。接著,他看見隊伍完全亂了,已不成隊形,好像被天降神兵衝散了似的。林朝棟慌慌張張跑過來報告:“不好,生番都埋伏在叢林中。他們突然從林子中竄出來,我們遭到伏擊了!”
“一邊還擊,一邊撤退!”劉銘傳道。
大隊人馬終於突圍上了大安溪河岸。將士們跑步撤出山林,到東勢角大營集結。各營報來人數顯示:在林子中遭襲不過兩袋煙工夫,劉銘傳又有三百餘名將士身亡。
站在山腳下回望那不死的山林,劉銘傳看出了它深不可測的恐怖。或許是山口風大,劉銘傳渾身直打哆嗦,大聲地吐氣吸氣。
從山上抬下來一個受傷的兵勇,很壯實的漢子,這會兒疼得大叫。劉銘傳趕快跑過去一看,隻見這兵勇肚子上裂開了長長一條口子,一團花花綠綠的腸子帶著黑色的血液從傷口處擠了出來。在傷口兩邊的黃皮膚上流了四五條黑色的小溝,滴在草地上。這兵勇痛得兩眼噴火,他抓住了劉銘傳伸過去的手緊緊不放,好像要借此消除疼痛。直到他昏過去時,劉銘傳才把撫摸他的手抽回來。
無數的槍支舉起來,就像眼前這樹林一樣。將士們的情緒都顯得很不冷靜,喊叫著要報仇雪恨,將所有的生番部落全部毀盡。大家發現巡撫劉銘傳站在一塊高地上時,潮水一般地向他湧來,高喊著要報仇的口號。
“已經不存在可以速戰速決的可能了!”劉銘傳自言自語道。他呆呆地站在高處,精神好像顯得有些紛亂,理不出一個頭緒來。他甚至表現出一種委屈和哀傷,夾帶著一絲自責與憤怒。隻見他的雙眼紅紅的,似不甘心,又不知怎麽辦。
當林朝棟把劉銘傳請進營帳坐下以後,劉銘傳才漸漸平息下來,表情變得鎮定了。思考了一會兒後,他決定:沿山口安營紮寨,建好營壘,架好槍炮,斷絕番民通道,把生番們困在深山老林之中。
各營得令,僅小半天工夫就把山下所有通道封鎖起來,擺開了困獸之鬥的架勢。整個北勢一帶的番社由此陷入了困境,糧道被截,水陸不通,捕魚、種田等許多活動被迫停止。東勢番堅持不到一個月,似乎就到了窮途末日。眾番社共同推舉老屋峨社頭目出麵,向劉銘傳求撫。這頭目一見到劉銘傳,就高喊“巡撫大人,萬望大人憐番民一貫無知愚笨,難以開化,冒犯了巡撫大人,冒犯了官軍,請予寬恕。我等眾番社大錯特錯之後,一心悔改,全體就撫,盼大人接納!”
劉銘傳冷冷地掃視著求撫者,既不問名,也不問姓,隻在心裏狠狠罵道:“一群野蠻糊塗的人!”他強壓惱怒,想到撫番大業,仍以平緩的口氣道:“你們有罪之後能歸順官府,本撫台可以既往不咎。官府官軍奉旨抗法保台,現在又進行全台撫番,一切都是為了台灣全體民眾。無論高山族也好,漢人也好,大家都沐享皇天之下。先前你們拒撫,本身就錯了,後又以武力抗撫,更是錯上加錯。此次官軍入山撫番,橫遭凶番襲擊,死傷甚眾。本應以法追究相關滋事番丁,但念你等已知錯即改,表示願意就撫,亦罷亦罷,就寬大處理了吧!”說到這裏,劉銘傳提高嗓門,語氣立刻變得冷峻起來,說:“不過你們中間有些刁頑之人,根本算不得是人,他們是土匪,是強盜!就撫之後,官軍仍然要實施嚴密監控,防止他們再度行凶作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