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命令傳下去,輪機聲軋軋軋地急響起來,艦身就像害了瘧疾似地顫抖。劉銘傳被抖動得更加高興,端著酒杯奔向甲板,將一杯酒潑向大海。艦頭激起的白浪有兩尺多高,艦的兩邊卷起兩道白浪,拖得很遠。劉銘傳仰起臉開懷大笑,笑出了舒心的熱淚。

五十歲了,劉銘傳自己感覺已經到了一生的又一個轉折點。如同當年加盟海軍初赴上海時一樣,劉銘傳在心中升騰起一種希望。

幾天後,劉銘傳渡海到福州,來回僅用了七天時間。他是專程去會晤楊昌濬大人,最後敲定建省事務。他已經答應了楊大人:不再抵製台灣建省,遵旨辦理。回到台北巡撫衙門後,劉銘傳正式給朝廷奏報:表示已著手建省。這個《遵議台灣建省事宜折》,由劉銘傳派專人送抵福州,經楊昌濬聯名會簽後才快馬加鞭送往京師。

“這是一份難得的上乘之作呀!”楊昌濬在看了劉銘傳親擬的奏折後歎道。奏折提出了建省的十六款建議,主要是:照甘肅、新疆之製,台灣改設行省必須與福建聯成一氣。故,巡撫之稱應為“福建台灣巡撫”;全台學政事務由台灣巡撫兼管,不再單設專職;台灣所屬旗後、滬尾兩處海關,應仿照浙江製,由原先福州將軍管理改歸福建台灣省巡撫就近監管;澎湖設立總兵,與海壇鎮對調,以重海防;添設藩司、布庫大使及司獄各一名,統一掌握財政、吏政、建設、刑名等事務;重新部署行政區劃;新設省置,官吏的任命,應刪除舊製,不論資曆深淺,注重才幹與實績。對確有政績和戰功的官職,超過三年在台聽差期限,應允準其回原籍,調補優缺……

此折遞出,朝廷歡喜,很快下詔準予頒布實行。劉銘傳又會同楊昌濬擬定了一份《籌議改設台灣郡縣疏》。依據劉銘傳的設想,對台灣現有的行政區必須進行重新劃定,即將全台劃分為南、中、北及後山四路。中路以台灣府為首府,增設台灣、雲林、苗栗三縣合原有的彰化縣及埔裏社廳,共領四縣一廳;省會擬設在彰化縣橋孜圖處。因為這個地方交通方便,位置居全台之中心,又極具發展潛力。南路改原台灣府為台南府,台灣縣改名為安平縣,合嘉義、鳳山、恒春三縣及澎湖廳,領四縣一廳。北路仍為台北府,下轄淡水、新竹、宜蘭三縣和基隆一廳,領三縣一廳。鑒於基隆為台北第一門戶,又是重要的通商口岸,還有煤礦,下一步要修造鐵路以運煤,特將淡水縣東北四堡一地,撤歸基隆管轄,並將原通判級提升為撫民理番同知級,以重事權。後山一路,將原屬台北府城領轄的卑南廳升格為台東直隸州,管轄卑南和花蓮港二廳。這樣,整個台灣劃分為三府一州十一縣五廳。

這個重新劃分行政區域的方案,楊昌濬隻有聯名會簽的份,卻說不出任何不同意見。朝廷更不敢說三道四。他們都清楚:這是劉銘傳赴台以來長期探索思考的結果,惟有他是知情者,而局外人無權推翻。一百多年以後的今天,台灣地方行政區域劃分仍沒有逃脫台灣首任巡撫所框定的構架。

朝廷的聖旨又傳下來了,準予對全台行政區域進行重新劃分,還特意加注,稱讚劉銘傳“勳高節鉞,允昭竹帛之光;績紀豐碑,丕煥鬆楸之色。”

劉銘傳笑了,將聖旨捏在手上直抖,道:“朝廷中一幫吃筆墨飯的軍機們大抵是翻著字典在草擬聖旨,把能用的詞語都想絕頂了。我劉老麻子哪有這麽好喲!”

楊昌濬大人來信了,說:“省三你不知道,這幾句頌詞可不是發自軍機們之手,而是光緒皇帝在養心殿禦座上親口道出,無人敢更改半字哩!這是真正的金口玉言!”

劉銘傳看了信還是笑。他道:“我不信這些好聽的話,我更不為這些好聽的話而視事,隻想腳踏實地做點事情。”

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裏,“福建台灣巡撫衙門”正式掛牌了。衙門裏有人放了兩鞭炮,還請來了鼓樂鳴奏,劉銘傳中途製止了。在台灣這樣一個百廢待興的時期,劉銘傳還壓下了巡撫衙門及各府、州、縣、廳衙門的修建,將省下來的經費用在更該用的地方去了。他要辦和正在設想要辦的事情很多,財力有限,隻能分別輕重緩急,逐步推進。

這幾天,劉銘傳集中精力在研究如何加強台灣與祖國大陸的各方麵聯係。他把現存的有關台灣曆史與現狀的文書檔冊都查看了一遍。他深感焦慮的是,在台灣深山老林中生活著的一大批高山族部落,與官府長期失去聯係。高山族民眾對曆代官府及漢人存有對抗情緒,矛盾與糾紛時常發生。一些別有用心的外國勢力乘機而入,利用他們製造分裂。列強們在戰場上難以實現他們侵吞台灣的野心,便想通過民族分裂的手段在台灣建立自己的勢力範圍。在法國人打台灣的主意之前,美國的拉畢雷就曾建議美國政府先派兵以武力奪取台灣,然後扶植一個受美國政府保護的獨立政府。後來列強們之間互相爭奪,一家一家敗退而歸,於是,在台灣才出現了傳教士。這些外國傳教士受自己政府派遣,進入台灣各地,到處設立自己的教堂。官府開始幹涉,民眾出現抵抗後,這些傳教士便溜進了內山少數民族地區,以小恩小惠拉攏土匪、奸民、社棍和鴉片走私商入教,通過他們廣招教徒,控製高山族部落,培植自己獨立的勢力範圍。

台灣全境是漢人與少數民族部落雜居之地。其少數民族主要可分為泰雅、夏賽、布農、魯凱、排灣、卑南、阿美、雅美和曹族。這些民族絕大多數都居住在交通不便、地形複雜的深山老林之中,他們常以武力阻止官府和漢人進入,他們也聽不懂漢語,隻講自己的部落語言,因此很難與之交流溝通。

文書檔冊中稱這些人為“生番”,與之相對的稱之為“熟番”。熟番人多數生活在地勢平坦地區,與漢人雜處,一般均可平等往來,也能接受官府管轄,納課服役,樣樣遵行。所以,在生番們的眼裏,熟番也是外人,被拒之門外,老死不相往來。劉銘傳於心在想:不論生番、熟番,都是台灣人,也都是中國大家族中的成員。招撫和改造生番,穩定和加強與熟番的關係,不是一件小事情。“很長時間了,從朝廷到台灣地方,對在深山中結社的生番好像隻有兩個字:棄、剿!既不許他們歸順朝廷,對他們放棄治理,又不許他們稍有反抗。若有反抗,一律加以征剿。到頭來損兵折將,還把與生番的關係搞得更尖銳對立了。這樣怎麽能行呢?!”劉銘傳在衙門裏分析說。

“巡撫大人一語破的。過去的毛病正是出在這裏啊!想起過去,真是一言難盡。”林維源被劉銘傳叫到身邊,接劉銘傳的話歎道。

“本巡撫研究多時了。過去的理番也不是沒有成功之處。隻是後來的當政者沒有借鑒。比如說鄭芝龍之子鄭成功,可謂台疆一傑。這個鄭成功就很有一套嘛。”

“經大人這樣一提醒,維源我倒是想起來了。聽老人們說,他在永曆十五年四月登陸鹿耳門,進薄熱蘭遮城,趕走荷蘭人時,附近各番社如新化、善化、開化、感化等裏,其番社頭目們都出寨相迎,表示歸順之心。鄭成功到了生番居住地後,大擺酒宴,並賜正副士官袍服靴帶。從這裏開始,南北各路土社,聞風歸附者接踵而至,一時滿堂和氣。鄭成功將他們看成是自己人,照例酒宴款待,照例贈予袍服靴帶,將這些生番團結在自己大旗之下。”

“我研究了鄭成功的做法,歸納起來有四:一是下令隊伍自墾自足,而不許侵占高山族人的土地;二是幫助生番們發展鐵製農具和耕牛,使生番們嚐到了甜頭;三是開辦學堂,鼓勵生番兒童入學;四是溝通信息,開展漢人與生番之間的公平貿易,促進往來,增進感情。這四條做起來其實並不難。後來者應該比他能做得更好。可惜,後來的當政者沒有這麽做,走上了相反的道路,才造成了今天的被動局麵。”劉銘傳道。

林維源道:“是呀,我在記事時就曉得,清廷下令台灣官府在漢族與高山族人之間設立界石,實行分而治之。番人界地嚴禁出入,還規定漢人不得擅娶番婦,番婦不得牽手漢民,違者則行離異。漢民如有與番婦結親者,杖打一百。若是有職位的漢人找了番婦作妻妾,一律降一級使用。在這之前已娶妻妾生子者,則行安置為民,不許往來番社。朝廷怕什麽?就怕番民們煽惑生事。結果呢?越怕越是鬧事,越不可收拾了。”

“也不是不可收拾。隻是現在番情較之原來更為複雜,番漢爭端更加激烈罷了。難度再大,這一問題也必須解決。我有意讓你下一步側重幫辦此類事務。你是台灣本土人士,且有能力做好撫番之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聽從大人差遣,請大人放心!”林維源爽快地答應下來。

於是,劉銘傳先派林維源帶領幾個本地將士悄悄離開台北衙門,深入到番、漢交界地區查實了解情況,盡快進入角色。

劉銘傳在簽押房裏坐了半天了。他凝神靜思,要給朝廷另下一道奏折。落筆寫成一行字:《條陳台澎善後事宜折》。接下來是長長的一篇奏稿,既有對曆史的回顧與評價,又有對現狀的分析和判斷。而更多的文字,是敘述自己的真知灼見。首先,他詳述了台灣番情、民情的複雜尖銳之處,大致有:一是台灣番民,從前多居外山。由於以前官府慫恿墾民侵占番民土地,迫使他們逐步進入深山老林。到如今,番民居台灣腹心之地,橫亙南北七百餘裏。番民在台,實際上形成了獨立於官府管轄之外的一大片領地。二是在番民與漢民交接地帶,各種糾紛、械鬥事件頻發,每年因此造成傷亡人數總在一千以上,內亂嚴重。若是漢民造成傷亡,則向官府訴冤。官府隻有一個辦法:立即興師動眾,出兵剿殺。而番民若出現死傷,則無處伸冤。長此以往,造成番民與官府更尖銳的對立情緒。三是在番民和漢民各自的居住地裏,都出現了自己的武器。他們私自招募勇丁,或聚眾搶劫,或對抗官府,鬧得四鄰不安。四是台灣戰略地位十分重要。抗法保台雖然僥幸獲勝,但外國列強仍隨時可能逼臨台灣。外患未除,若內亂越演越烈,必將再現危局。前麵已有過列強派人深入腹地勾結番民滋事,現在更應百倍警惕。所以,當務之急還要全力謀求招撫,做到內亂無虞。隻有這樣,若有列強圖謀台灣,才可團結一心,驅之禦侮。

從防務的觀點研察台灣形勢,劉銘傳主張:既要防海又要防番。尤其重要的是設法使沒有歸化的生番盡早歸順朝廷。因此,在台灣必須統籌全局,萬不能顧此失彼。對全島番人,當然應以撫為主,但對於滋事作亂的番人,也要兼以剿殺,絕不可手軟。他一針見血地提出:緝匪安良,斷非撫番不可。

劉銘傳在筆下道出了自己理番的具體主張,懇請朝廷允準實施。

首先,分區設治,建立撫墾組織。全台的撫墾職責由劉銘傳自己兼任。他自薦為全台撫墾大臣。而舉薦在籍太仆寺正卿林維源為撫墾幫辦,專設衙門於大。台灣全境的番地劃分為三個區域,即從埔裏社以北至宜南為北區,以南至恒春為南區,台東一帶為東區。朝廷若旨準設立全台撫墾總局,則可在高山族番民聚集的各要地分設撫墾分局,以此組成一個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撫墾網。台灣建省後,縣與縣之間仍然路途較遠,往返需要數日。遇到人命案或搶劫盜竊案,緝辦十分無力,容易耽誤時機。其租賦隱匿多年不納者,更是屢見不鮮。建立總局和各區分局後,可以彌補此類缺憾。因此,要在林維源的大總局下麵,擬設立東勢角撫墾局、埔裏社撫墾局、叭哩沙無墾局、蕃薯寮撫墾局、恒春縣撫墾局、台東(卑南)撫墾局。

各局都要使官易監民,不致於遠離百姓;民易親官,不致有難通之隱,擬在大埔添設一縣。至於何處再需添設,據實際情況而定。

其次,慎選撫墾官吏。所有撫墾委員及通事均由巡撫衙門選派。這些人擔起職責後,對自己要嚴加管束,為民表率。通事是擔當對高山族番民通譯事務的職位,有責任培訓所有官吏及辦事人員學練番語,熟習番俗,了解掌握番情,關心所有番民疾苦,奮力為番民排憂而解難。不勝任者,一經查出,革職追究。

再次,要優撫番民,善待番民頭目。擬應飭令各撫墾局從嫁給漢人的高山族婦女中選出番婆,由她們出麵聯係和接待番民。凡高山族番民出山到撫墾局聯係和接洽事務時,由番婆們置辦酒席予以款待。南區和東區撫墾局還應設有教耕、教讀、教授高山族番民耕種的新方法,舉辦學堂教育番民子女。對於出山的番民,不論是否就撫,每人每天發給飯食錢一百文,且來去自由,決不勉強為之。對於已經歸順就撫的高山族部落頭目,則按照部落番民人數多少,每月發給口糧洋銀十元至五元不等。春秋兩季盡力組織衣褲發放。對於一年之內不滋一事的番民頭目,比照六、七品功牌,以資鼓勵……

兩天兩夜草擬一道奏稿,謄抄以後,用兵船送抵福建,再由福建轉送京師。林維源奉命帶幾位撫墾委員和通事回到巡撫衙門。他未與劉銘傳照麵,一個人躲進房間裏草擬起自己的建議書。他可謂搜腸刮肚,絞盡了腦汁,寫下一份洋洋數千言的文字。他還帶來一位廣東南海人,名叫梁成楠。此人赴台數年,深入番民居住地多次,並在生番部落中有一些名氣。番民們信任他,擁戴他。林維源此次入番巡察,幸得梁成楠鼎力相助,結識了幾個番民部落頭目,情況掌握得較為真實細致。林維源將此人帶來巡撫衙門,準備推薦給劉銘傳。

當林維源向劉銘傳遞上自己關於撫墾的建議書後,梁成楠跟著林維源拜見了劉銘傳。劉銘傳叫梁成楠不必拘禮,隨便坐下說話。然後,他用近乎於相人的目光將梁成楠打量一番。隻見此人額高而麵寬,眉宇疏朗,兩隻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閃著誠實而精幹的光芒。“此人可用。”劉銘傳在心裏稱讚。他相信自己的第一眼光,不會看錯人的。

“你們寫的關於撫墾的建議書本巡撫看了一下,覺得切中要害,敘述清楚,有些辦法不錯。現在的關鍵是先幹起來再說。我的奏折已經遞上去了,估計朝廷會允準的。所以先幹。”

“大人的奏折抄錄件我是剛剛才讀過的。若是在草擬建議書之前讀到您的奏折,維源我定然沒有信心再寫建議書了。”林維源道。

“為什麽?!”劉銘傳揚臉問道。

“大人寫得有理有據、有分析、有主張,大大高於我的水準。撫墾之事,看來大人早已是成竹在胸了。”

“我那些隻是粗線條的設想,雖思之甚久,隻能提出一個大概。而你們的建議書更深入、更細致了一些,很有參考價值嘛!”劉銘傳一臉誠懇地說。

一個對台灣功德震世的首任巡撫,對林維源的建議書這等獎掖,已經令林維源心滿意足了。林維源略微思考了一下,道:“通過此次撫墾之議,足見大人平素留心民生民計,長於整飭。我等在大人麵前,一如蒙童牧夫,故也不怕言之有錯。依大人的話說:重在實幹。所以,我今天又帶來一個實幹家,一切願聽大人差遣。”

“你說說吧。”劉銘傳向梁成楠投去和藹溫暖的目光,說。

“晚生才疏學淺,但就撫番事務來說,自認為不可拖延。縱觀全台撫番,在後山一帶沒有基礎,僅從南麵到卑南、恒春一帶及北至蘇沃、奇來一大片地方,幾乎從未進行過撫番工作。未撫麵積這麽大,應先從後山中區開始,向四周輻射。具體是先開山鑿嶺,修建道路,開荒種地,興辦學堂,從教育引導入手,推行先進的耕作技術,獲得高產。”

說到這裏,梁成楠感覺到自己在巡撫麵前有些緊張,想提的建議表達很亂,於是看了劉銘傳一眼。劉銘傳灼熱的目光也正盯著他。他趕緊說下去:“如果把後山中路番民撫墾抓起來,開山鑿嶺,東西會合,聯成一氣,南北番社便望風紛紛而歸。沒有戰事時,各處隊伍也應參加進來,發動墾田修路,發揮作用。漢武帝在西域屯田,宣帝時趙充國在邊郡屯田,建安元年曹操也四處屯田,得五穀百萬斛,才使得曹魏強盛。一直到後來唐宋,軍屯、民屯並舉,而軍隊都在積極參與。因此,以官府出麵,調集隊伍參加,作為攻堅主力,會使撫番之舉更有把握見效。”

梁成楠所說的這一點,劉銘傳點頭稱讚。但眼下台灣並不安定,海防一刻也不能放鬆。把大批駐軍調離營地去搞墾荒、修路和撫番,暫時還有一定難度。但選擇地區部分抽調,確屬好主意。還有一些裁減下來的兵勇,有些還沒有得到安置。把他們重新使用起來,投入到撫番事務中去,並給他們以最優惠的待遇,也是一種好辦法。往日的夥伴依舊在一起,使他們有不散之感,有事可做,發揮的作用可能更好一些。

朝廷下旨,關於撫墾,準其所請,一切由劉銘傳相機辦理。劉銘傳甩開膀子大幹起來。梁成楠被委以東勢角撫墾局局長一職,到任後果然幹得十分出色。

章高元所部首先被派了任務:由集集向東開山鑿嶺,修建從拔鋪社至丹社嶺的官道,總長一百二十二裏。劉銘傳嚴限:四個月之內完工來報。張兆連率所部則由水尾開山而西,修建官道六十裏。從集集到水尾,集中幾部分兵力修建一條橫貫中央山脈的大道,全長一百八十二裏。這條大道把後山生番部落廣大地區橫截為二,使東西海岸一線貫通。中北兩路生番長期封閉的情狀由此改變。這些地區生番二百八十餘社,番民五萬餘人一律歸順了官府。前山各區,也受撫達二百六十餘社,歸化番民三萬八千餘人。因而包括水尾、花蓮港、雲林、東勢角等番社,可墾水旱田一下劇增至數十萬畝,情況大變,初戰告捷。

台北番學堂的興建計劃拿出來了。所需的經費,劉銘傳是側重排定的,基本上可以確保到位。自古至今,台灣全境尚無一處像樣的學堂,更不用說由官府出麵來辦。這件事刻不容緩,辦好了不僅是給朝廷看,更主要的是以此收攏全台番民的歸順之心。因此,台北番學堂不建則已,一建就得要像模像樣,成為一種代表官府形象的標誌性工程。有人建議將台北番學堂建在郊外,劉銘傳直搖頭,決定就在台北城中心大興土木,要讓番民的子女們接近城市,受到感化,入學方便。還有人建議:建在台北城區也未嚐不可,但學堂規模不宜太大。劉銘傳說:該拆的房屋堅決拆,即便是哪家衙門也要為學堂的規劃讓路,規模不能小。要著眼於今後多年的發展,不要做讓將來後悔的事,把台北番學堂建成全台規模最大、條件最優、檔次最高的所在。因為,這個學堂建成後,麵向全台招生。受教育的對象是全省各地最優秀的番民子女。前期為配合撫番舉措,可側重把各地生番部落的頭目的子女招收進來,年齡在十歲到十八歲之間。特殊情況下,可以酌情放寬條件。培養這一批學子的目的自然是為了台灣的將來,正所謂“百年樹人”。學堂建成後,所有學子的衣食文具等都一律由官府供給,夏冬兩季發放衣褲鞋帽,平時換洗校服,也由校役來幹,以此讓學子安心攻讀學問。學子們按人頭每天夥食費是銀錢八分,統一由學堂傭廚調理。每月考試一次,統一出卷,及格者則發給賞銀,以資鼓勵。每三天組織學子到台北城內或城外遊覽一次,讓學子們放鬆一下,活動體軀,激發興趣。教習的內容大體為讀書、習字、官話、台灣土語及詩文等,所用課本為三字經、詩經、書經、易經等,學製為三年一期。但每年都必須招生,永久辦下去。

盡管這些都還是剛剛起步,但劉銘傳相信會在一年兩年後立即變為現實。方案一定,分派的人員馬上到位,按各自分工準備去了。

這日,林維源從大撫墾總局送來一份稟報。報告上說東勢角、埔裏社、叭哩沙等撫墾局按巡撫衙門部署努力開展工作,在大多數番民中間受到歡迎,生番歸順者日漸增多。但仍有不少施逞陰謀的社棍從中搗亂,煽動不明真相的生番障礙撫墾局推進事務。在極少數深山老林的生番聚集,還有以武力抗拒官府所派人員進入山寨,甚至綁架、毆打撫墾官員。另一方麵,也有極少數撫墾官員歧視高山族番民,沒有耐心,動輒欺淩番民。林維源隨報告還寫來了一份“五教”和“五禁”規定。這“五教”是:教正朔,教恒業,教體製,教法度,教善行。“五禁”為:禁做饗(高山族舊俗:因災禍病害而殺人),禁仇殺,禁爭產,禁佩帶(刀、槍、箭之類傷人的武器),禁遷避。

劉銘傳看了報告,立即作出批複:對於歧視、欺淩生番的撫墾官吏、通事等所有官員,一經查實,予以革職懲辦。而對於陰謀鬧事的社棍,控製範圍,盡可能轉化。實在不聽撫番、造成重大影響者,也決不手軟。而對於林維源提出的“五教”、“五禁”,劉銘傳也批準頒布實行。馬那邦、蘇魯兩個番社經過一段時間的艱苦努力終於撫定了。原來,這兩個生番地區鬧事最凶,番民甚至聚眾衝擊撫墾局衙門。“五教”、“五禁”規定頒布以後,撫墾委員、通事們走村串戶,登門講解,張貼上牆,使之做到家喻戶曉,結果發揮了很大作用。劉銘傳靈機一動,寫下一首《勸番歌》。全文如下:

勸番切莫去抬郎,抬郎不能當衣糧。

抬得郎來無好處,是禍是福要思量。

百姓抬你兄和弟,問你心傷不心傷。

一旦大兵來剿洗,合社男女皆驚慌。

東逃西走無處躲,戶屋燒了一片光。

官兵大炮與洋槍,番仔如何能抵擋?

不拿凶手來抵命,看你跑到何處藏?

如若你們不肯信,問問蘇魯馬那幫。

莫如歸化心不變,學習種茶與種田。

剃發穿衣做百姓,有衣有食有錢糧。

凡有抬郎凶番仔,哪個到老得保全。

你來聽我七字唱,從此民番無仇怨。

這首《勸番歌》用詞無華,通俗易懂。有些字句盡量模擬番民土音,雖漢人覺得有些地方別扭,而番民們覺得朗朗上口。定稿以後,各地撫墾局都派人抄錄數份,分發給生番部落頭目、通事等,還在生番居住地廣泛張貼,教人傳唱。不久,劉銘傳的《勸番歌》在台灣番民中家喻戶曉、婦孺皆知了。

台北番學堂還在籌備建造之中,雲林撫墾局率先在阿裏山的楠仔腳蔓社創設了“南仔腳蔓番學堂。”該學堂首批吸收二十多名部落頭目的子弟入學。沒過兩個月,埔裏社撫墾局也來了稟報,說在水沙連番巒大社地設立學堂一座,請求劉銘傳為學堂題寫匾牌。劉銘傳欣然應允,揮筆寫下“巒大社番學堂”六個大字,派人當天快馬送去。大撫墾總局所在地利用現成房屋也辦起了學堂,規模較大,首批就招收了二百餘名番民子弟入學。林維源不僅派人專程到巡撫衙來求劉銘傳的字,而且請劉銘傳到現場出席開學典禮。

這天上午,晴空萬裏,看不見一絲兒雲花。天,仿佛是剛剛被水洗過似的,顯得特別高,特別藍,特別晴朗。劉銘傳坐上一頂八抬大轎,親往大番學堂道賀。這個學堂給劉銘傳的印象是:背靠山崖,麵向大河,校舍雖然不算太大,建築也很樸素,但在校舍中讀書,眼界比較開闊。河麵上的風一陣一陣從打開的窗外吹進來,可以聽見浪花的聲音。當他在幾排校舍間穿行的時候,林維源把劉銘傳領到一棵大榕樹下止了腳步。這棵樹參天而立,綠雲,幾乎遮住了半爿藍天。周圍是一片草地,長著野草、蓬蒿和苦艾。林維源寧靜地微笑,說這學堂周圍的草地是特意保留下來的,為的是給學子們提供一個課間活動場所。草地以外的許多地方都開墾成耕田了。

劉銘傳看著,顯得高興。林維源又領著他去看看課堂。抬眼一看,劉銘傳的心開朗舒暢極了。這兒的條件比自己少時在劉盛藻的清規寺讀私塾時的條件好多了。所有桌椅都是統一製作的,全新的,還飄灑著雜木的香氣。每個課堂有二十五張桌椅,整個學堂有十五間大課堂,可以容納更多的學子入學。

在巒大社番學堂開學典禮儀式前,劉銘傳召開了一個由撫墾總局、分局主要官員參加的會議,要求各地廣辦學堂,為番民培養出色後代。他還點名要求牡丹社、高仕佛社、射不力社、頂破布鳥莊等都要安排專人操辦此事。他在林維源的稟報上批示:“番社子弟入學,必須厚給衣糧,使其有不願回社之樂,將來番習易改,若漠視不管,終歸無益。”劉銘傳從衙門裏撥出專門銀兩,用於改善學子夥食。在典禮儀式上,他意氣揚揚登上前台,滿麵光彩煥發,給二百多名學子們講了話。他以自己崇敬的曾國藩和現任中堂李鴻章勉勵學子們努力進取,苦讀詩書,爭取將來成為有用人才。他還許諾:聘請台灣及大陸儒家到學堂來主講,傳授教業;在有條件時,把測算、輿圖、火輪、機器、兵法、化學、電學等門類都設置起來,作為正式課程講授;要延攬有專長的人才進入學堂,承擔管理事務。

一時間,台灣各處的番學堂爭先恐後地籌辦開來。劉銘傳頓感這個努力非常值得。他經常蒞臨各地番學堂,走走看看,檢查學子們的學業,並批準對成績優秀者以生員例,授予“番秀才”稱號。

這日,劉銘傳雙目低垂,正在簽押房裏思考官辦樟腦、硫磺生產事宜,忽然門外響起了一陣劈劈啪啪的炮竹聲。劉朝宗笑逐顏開地推門進來了,幾乎用呼喊的聲音說道:“六爺呀,您猜誰來了?!”

“誰來了?瞧把你高興的!”

“前任滬尾通商委員李彤恩從老家趕來了!”

劉朝宗的話兒剛一落音,李彤恩喊了一聲:“劉大人!我來這裏給您請安了!”他進門時已是滿眼淚花,撲通一下跪在了劉銘傳麵前。

李彤恩返台太突然,劉銘傳一時激動得不知說什麽好。他大步上前將李彤恩拉住。李彤恩就是不起來,竟然跪在劉銘傳腳下放聲大哭起來。他的淚水像雨點似的落在劉銘傳腳上。劉銘傳這時也失去了鎮定,跟著他一齊掉了淚水。他堅持給劉銘傳磕了三個響頭,這才從地上爬起來,在一張凳子上坐下來。

二人說話的時候,劉銘傳用淚眼打量了一下李彤恩,覺得他比離開台灣時憔悴了許多,病容枯槁,又高又瘦。一頭的頭發也亂蓬蓬的,像冬天裏的枯草一般。僅兩隻激動的眼睛,表現著他同過去一樣的幹練和決斷。

“你蒙冤回鄉近一年了,一切可好?”劉銘傳終於抹去眼淚,張開滿臉喜氣問道。

李彤恩長歎一聲:“總算沒有死掉,勞巡撫劉大人費心了。要不是您執意為我伸張正義,向朝廷討回公道,恐怕在下我今生今世也見不到大人您了!”說著,李彤恩又哽咽起來。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呀!你回來了就好。僅一年不到的時間,台灣戰後百廢待興,一切都紅紅火火地在推進。剛才我還想到你哩!樟腦、硫磺生產係台灣特有的事業,一直沒有抓起來。我在心想:要是你來幹就好了。殊不知,我是心想事成啊!你說來就來了。”劉銘傳說著,又關切地瞅了李彤恩一眼,問:“哎,朝廷準我所奏的聖旨是光緒十二年三月十七日下的吧?你怎麽拖到今日才返回台灣?”

李彤恩道:“我得到消息晚了。當時回鄉覺得無顏再見鄉親父老,幹脆一個人跑到金陵那邊的鄉下姑媽家躲了起來。聖旨送到時,官府找不到我這個人。後來還是我無意之中聽說此事,自己找到浙江知府衙門,那個高興心情呀,就甭說了。大人等於救我一命,我受大人如此厚遇,刻骨銘心哩!這才一天也不敢耽擱,一路風塵,搭一條民船赴台了。”

劉銘傳把自己近一年來所竭力推進的有關事務向李彤恩做了簡單介紹,又談了一些下一步的設想。他說他的主導思想是不以異類來看待高山族民眾,全力在做好海防的同時抓好撫番之事。撫番包括的事務很多,內容涉及方方麵麵,辦教育,辦工廠,造機器槍炮,開墾種植、漕運、河工、修路、鹽政、茶葉、樟腦和硫磺開采生產等,都要操辦起來。而要想辦好這一切,使台灣真正煥發生機,必須有兩個前提,即防禦海外夷人的進犯和安撫好番民的生產和生活。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解決好台灣番民問題更重要,操辦起來更複雜,更難辦,要耗費的氣力更多一些。內亂不除,防禦之事便顯得無力而被動。隻要讓番民與漢人之間真正親如一家人了,團結一心,把各項生產搞起來,經濟發展了,才有可能確保海防之事有保障,打起仗來才戰無不勝。

李彤恩完全讚成和支持劉銘傳的這些主張,表示不論再苦再累,也要竭盡畢生精力聽從差遣。劉銘傳開心地大笑了一陣以後,決定要李彤恩幫辦全台的樟腦硫磺開采生產。當晚,劉銘傳為此專門上折奏請。朝廷很快允準:設立全台樟腦硫磺總局,由李彤恩、丁達意等人幫辦。又是遍地金黃的一個秋天。劉銘傳在一年四季中,最喜愛的是金秋時節。在他看來,秋天是最熱鬧的季節。金色的田野,爛漫的群山。台灣好像到處都響著捷報的呼叫——人們舉著成熟的果子,齊聲喊道:“熟了!熟了!”豆子們也笑裂了嘴,劈劈啪啪地叫著:“熟了!熟了!”桔子樹背著無數黃澄澄的蜜桔,累彎了腰,氣喘噓噓地叫道:“熟了!熟了!”立秋剛過沒有幾天,各府、縣及番社派員來到巡撫衙門,把收獲的茶葉、稻穀、蔗糖等送來一大堆。他們是心裏高興,要劉銘傳親口嚐嚐他們的收獲。彰化縣縣衙還特意從半線小城送來兩頭肥豬。當這兩頭肥豬被趕進巡撫衙門時,劉銘傳笑彎了腰。他看這豬,真是垂垂耄矣,然而火性卻仍很旺,看到劉銘傳等一群官員時,竟齜牙怒目,咆哮發威。要不是它們各有一條粗繩子拴著,恐怕這兩頭野性的家夥會向人身上撲過來的。每頭豬重量都在四百斤上下,肚大腰圓,夠衙門裏所有人解一頓饞的。說來巧,這天正是朝廷下詔補授劉銘傳為福建巡撫的兩周年紀念日。而劉銘傳赴台,已將近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