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銘傳將聖旨捏在手裏,笑得直抖:“什麽‘勳高節鉞,允昭竹帛之光;績紀豐碑,丕煥鬆楸之色’,擬旨的這幫酸秀才也真會誇人,我劉麻子哪有這麽好?”宣旨官低聲說:“這二十個字的頌詞,千真萬確是當今聖上親口說的……”
劉銘傳得知法軍從澎湖列島狼狽撤軍是1885年七月底。就在七月裏的最後一天,劉銘傳專折向朝廷報告了法軍撤離澎湖的消息後,乘輪馳赴安平、旗後和澎湖等地巡視。他幾乎順著台灣沿海轉了一圈,精心籌劃設防。
這一圈轉了兩千多裏的行程,台灣海天壯闊的景色對他觸動很深。中法台灣戰爭的炮火停息後,他得以抽出時間走訪民眾,苦讀史書,認真了解和掌握這個寶島的曆史與現狀,研究它未來的發展。“台灣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神聖領土!”他這樣自豪地說著,因而也更感到自己所擔負的責任重大。
兩千多裏的行程中,每到一處,他總要滔滔不絕地向他的將士們講清這樣的事實:早在公元230年,吳國孫權就曾派遣將軍衛溫、諸葛直率軍到達台灣,並安營紮寨,久駐不撤。隋朝時,隋煬帝又在公元 607年至 610年期間,三次派遣大員率隊伍赴台,經略台灣。公元1171年,南宋王朝派水師長期屯戍澎湖列島,接著在台灣增加營地屯軍。公元1290年前後,即元世祖時,元朝在澎湖設巡檢司,統一管理台灣和澎湖的軍政事務,規定:台灣、澎湖隸屬福建泉州同安縣。自此,曆朝曆代都把台灣和澎湖正式列為中國行政區域的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
不錯,有史以來,這個東臨太平洋,南界巴士海峽,與菲律賓諸島國相為毗鄰,東北鄰琉球群島,和日本相望,西隔台灣海峽與大陸閩粵兩省沿岸互成犄角之勢的台灣島,一直成為列強們所覬覦的地方。因而也一次次成為中國軍民埋葬侵略者的沙場。
“我們這次抗法保台就是這一係列壯舉的繼續!”劉銘傳反複亮開嗓門向他的將士們宣講著。他說:早在十六世紀中業,明王朝隆慶皇帝派兵駐守台灣,由日本浪人組成的倭寇在騷擾大陸的同時,曾竄入澎湖列島和台灣,在附近海麵上攔劫中國商船,殺人越貨。後來,由於明代抗倭名將戚繼光、俞大猷等部的殲滅性打擊,倭寇在大陸難以立足,其中一部分逃至澎湖和台灣,並據為繼續進犯閩粵沿海的“基地”。公元1601年,即明萬曆二十九年,倭船七艘又在閩粵海麵遊動,被明朝官軍擊潰,逃入台灣。福建都司沈有容於1602年率戰船十四艘,冒大雨渡海追擊,進迫倭寇躲藏的台灣西南海岸,擊沉倭船六艘,斬首十三級,救出中國被擄男女三百七十餘人。1604年,荷蘭人也派船侵入澎湖,他們登陸不久,就被沈有容率官軍驅逐出境。1622年,荷蘭人卷土重來,再次侵入澎湖,並築壘據守,又一次被明朝官軍驅走。於是,荷蘭人轉而侵占台南一帶,在這裏修築了熱蘭遮城堡。西班牙人則在1626年五月以武力占據了台灣北部的基隆、滬尾兩地。1642年,荷蘭人以武力攻占了兩班牙人在台灣的北部據點。至此,台灣一度淪為荷蘭的殖民地。
“了不起的一位英雄鄭成功,你們知道麽?!”劉銘傳睜圓了一雙興奮的眼睛,大聲問道。麵對擁擠著的將士和民眾,劉銘傳覺得一股熱氣流到了自己全身,他情緒“騰”地又一次激昂起來。他說:“那是1661年四月,即順治十八年,鄭成功率兩萬五千人的大軍,分乘二百餘艘兵船,從金門料羅灣經澎湖列島向台灣進發。他們在台灣西路海岸與荷蘭軍隊展開水陸兩路殊死搏鬥,把荷蘭人打得落花流水,最終龜縮在孤城熱蘭遮城堡內。1662年,即康熙元年,二月一日,荷蘭人被迫在投降書上簽字,承認寶島台灣是大清領土,然後灰溜溜撤出台灣!”
劉銘傳在為期一個多月的巡視中還告訴他的將士和民眾們:自十九世紀中葉起,列強們到處爭奪殖民地。英、美、德、日、法等國又一次以武力頻繁入侵台灣。1840年至1842年間,英國軍艦數次進犯台灣,均被當時分巡台灣兵備道姚瑩和台灣鎮總兵達洪阿率軍民擊退。1860年,德國軍艦“愛爾泊號”侵入台灣南部海岸,與當地土著人發生激烈衝突。1866年,英國軍艦“多伯號”竄入台灣,在台南進行所謂的測量,台灣南岬民眾奮起反抗。第二年,英國“綏爾維亞號”軍艦又來尋釁,又遭大敗。同年,美國“羅妹號”商船在台南附近觸礁沉沒,美國船員與台南土著居民發生殺戮事件。美國以此為理由令貝爾提督率艦隊報複台灣,結果又遭慘敗。1868年,英國“布斯號”和“阿爾及利號”軍艦為強迫大清政府取消樟腦官辦製度,竟夜襲安平,占領赤嵌。清軍死傷幾十人,副將江國珍服毒自戕。1874年,日本人在美國支持下,以琉球人在台灣遇害為借口,出動大批軍艦進犯琅嶠灣,幾經殺戮後,日本人占領龜山。十年後,法國軍艦二十多艘又大舉來犯,進犯基隆和滬尾。他們的下場怎麽樣?不是同樣一敗塗地嗎?!
“抗法護台,我們是勝利了。但台灣作為大清七省門戶,各國仍然會垂涎於此。所以,我們還要準備打,要加強防務!”劉銘傳說。
劉銘傳沿海岸巡視一圈,一邊指導設防,一邊動員軍民備戰,忙得轟轟烈烈。劉朝幹的軍器局和軍械所也有了眉目,大稻埕的場地清了出來,能建的房屋也開始建設。劉銘傳聘請的德國人彼得蘭也到了朝幹的行營,估計再有三四個月就可以投入使用。有了儲存軍械和修理槍炮的地方,劉銘傳還想建一個大機器廠,大量製造和生產槍械大炮和火藥。在台灣生產火藥,比李鴻章辦淮軍時容易。台灣淡水一帶盛產硫磺,製造火藥的原料十分充足,那麽,可以設立一個火藥局,專門負責此事。火藥生產多了,還可以支援大陸那邊其他隊伍。基隆、滬尾兩地,劉銘傳此次巡視花的時間最長,不僅要重建營壘和炮台,還可以設立一個水雷局和組建一個水雷營。這兩項事情抓起來,生產、儲存和布設水雷的任務都可以由他們承擔起來了。在澎湖島新建的四座炮台已經竣工,阿馬士頓後膛炮也已運抵台灣,澎湖新炮台一下子安裝了十七尊。還有一批加農炮,基隆、滬尾各炮台都已經配置了,各海口還要布設碰雷、沉雷,各營官兵正在幹著。各處防務相比較起來,澎湖列島是最重要的。劉銘傳已給朝廷上了奏折:澎湖列島不僅僅是全台之門戶,也是大陸南北洋之關鍵所在。要想保證台灣安全,必須首先把澎湖列島堅守住。要想減輕南北洋防務壓力,也隻有堅守澎湖列島。而堅守澎湖,台防的下一步中心,則是建立一支屬於台灣本土的強大的海軍。辦海軍,兵員不成問題,主要的是要有大批兵輪。向朝廷提出這些主張後,他又專門致函閩浙總督楊昌濬,請楊昌濬以他總督的名義再次向朝廷提出請求。楊昌濬覺得劉銘傳的主張不僅符合防務實際,而且極有遠見。所以,他向朝廷奏言:“中國海麵遼闊,在在須防,請劃水師為三路:北洋設於津沽,兼顧奉東各口;中洋設於吳淞,兼顧浙江定、鎮;南洋設於台、澎,兼顧廣東瓊、廉。分布要害,聲息相通,外海之來,庶幾克濟。”
針對沿海防務問題,劉銘傳道:“誰抓住了製海權,誰就是贏家!”楊昌濬複函道:“我十分讚賞你的見解!”他問劉銘傳有什麽具體要求,劉銘傳回答得很幹脆:大兵輪六艘、快艇十艘!
“這個要求理應不算過分,想來也不難辦理。光緒五年沈葆楨去世後,海軍籌建大權統歸李鴻章。李鴻章在天津設立水師營務處,全權負責辦理海軍事務,已下決心購買外國軍艦來擴充海軍。而且,清廷已於1885年十月十三日發布設立海軍衙門的決定。這事非同小可,它標誌著大清國海軍建設步入一個嶄新的階段”。楊昌濬給劉銘傳帶話,透露這個消息。他還暗示劉銘傳:憑借你與李中堂的特殊關係,可以求他支持。
劉銘傳滿心歡喜,立即給李鴻章去信。就在這時,朝廷根據軍機大臣奕等聯銜上奏,下了一道聖旨。聖旨道:“台灣為南洋門戶,關係緊要,自應因時變通,以資控製。將福建巡撫改為台灣巡撫,常川駐紮。福建巡撫事,即使閩浙總督兼管,所有一切改設事宜,該督撫詳細籌議,奏明辦理。”
已不容商議了,也不可推辭了:台灣自此與福建分治,單獨建立省置,劉銘傳被委以台灣有史以來首任巡撫。
這是1885年10月20日,即光緒十一年九月初五日。
劉銘傳受命出任台灣首任巡撫,全台軍民皆大歡喜。而劉銘傳自己卻另有一番想法。
事情還得從光緒十一年那場“琅嶠事件”說起。當時的日本人與美國人互相勾結,以台灣高山族土著居民排灣族人殺了琉球島船民為借口,派遣一支由西鄉從道為司令,曾任美國駐中國廈門領事李仙得為參謀的侵略軍,乘坐美艦竄入台灣琅嶠,在南灣的社寮登陸。這支侵略軍一上岸就開始了瘋狂的燒殺**掠,最後在龜山安營紮寨,長駐不走了。五個月後,經英國公使威妥瑪從中調停,由清廷向日本賠款五十萬兩,並承認日本此舉是保民義舉,方才了結此事。清廷派出的處理“琅嶠事件”的大員是沈葆楨。他奉命赴台後,立即對台灣全境情況進行實地查勘,深感台灣防務薄弱,迫切需要加強沿海防務。他為此奏請仿江蘇巡撫分駐蘇州之例,移福建巡撫於台灣,以便就近督辦台灣事務。
沈葆楨這份奏折呈遞朝廷,立即在朝野上下引起紛紛議論。大臣們的意見主要有兩種:一種是主張分省而治,以專責成;一種是專派重臣,駐台督辦,待條件成熟後再單獨建省。持第一種意見的是刑部左侍郎袁保恒。他是袁甲三之子,道光三十年的進士。他奏稱:“台灣之地,雖僻海濱,而物產豐富,各國垂涎,倘為外盤踞,則南北洋各處,出沒窺伺,防不勝防,而以民番雜處,區劃尤難。非專駐大臣,鎮以重兵,舉其他之民風、吏治、營製、鄉團,事事實力整頓,哈以德意,孚以威信,未易為功。查直隸、四川、甘肅各省,皆以總督兼為巡撫,可否改福建巡撫為台灣巡撫,常川駐守,經理全台。其福建全省事宜,專歸總督辦理,庶事任各有攸司,責成即有所屬,似於台灣目前情形,不無裨益。”
堅執第二種意見的主要人物係福建巡撫丁日昌。這個曾追隨李鴻章多年的南洋大臣的主張,朝廷也不能不理。慈禧太後見廷議不一,幹脆來取折衷辦法,決定以後福建巡撫每年夏秋兩季駐福建,春冬兩季駐台灣,並在台北府城建福建巡撫行署衙門。同時,朝廷還允準沉葆楨《琅嶠築城設官疏》、《清政南北路同知片》、《台北擬建一府三縣疏》。台灣至此已有兩府八縣四廳。此時雖未與福建省分開,另外建立省置,但已成為一個實際上獨立的區域。
事隔十年後,也就是劉銘傳抗法保台獲勝不久,左宗棠上疏力讚袁保恒當年建省之議。這個大名鼎鼎的左宗棠呈遞奏折不久便死了,而他這一奏便把在台灣建省之事推向**。這時,在朝廷內部,主張台灣單獨建省的人已占絕對多數。朝廷將這些疏、折交軍機大臣、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六部九卿會同各省督撫議奏。
1885年十月十二日,由軍機大臣醇親王奕譞、總理各國事務大臣慶親王奕劻、大學士世鐸、額仰和布、閻敬銘、張之萬和北洋通商大臣李鴻章等聯合奏言:“臣等查台灣為南洋樞要,廷袤千餘裏,民物繁富。通商以後,今昔情形,迥然不同,宜有大員駐紮控製。若以福建巡撫改為台灣巡撫,以專責成,似屬相宜,恭候欽定。如蒙諭允,所有一切事宜,應由該督撫詳細酌議,奏明辦理。”清廷當天就頒詔允準了。
劉銘傳的察台上放著朝廷的聖旨和抄錄來的大臣們的奏疏。他陷入了十分矛盾的思索之中。作為台灣首任巡撫,他快樂,感到心裏熱乎乎的。這畢竟是台灣有史以來頭一回設立的最高職位,無論對台灣民眾,還是對自己,意義都非同尋常。台灣單設一省,他有過這種期盼,也認為是一種必須。然而,建省的條件還未完全成熟呀,現在還不是時候!如果再晚三五年,那就具備條件了。即便朝廷不準許單設一省,他也會積極上疏請求的。
曹誌忠、林維源、劉朝宗等一幫人嗷嗷叫,都說這樣天大的喜事應該擺幾桌宴席慶賀一下,不該這樣愁眉不展的。劉銘傳請他們坐下,推心置腹地談了三點不可急於建省的理由。第一,整個台灣全年的厘金及其他收入僅為九十萬兩白銀。而台灣駐軍每年單單餉銀一項,就要一百五十萬兩。加上各級官府開支,購置槍炮等其他費用,每年沒有二三百萬兩銀子是轉不起來的。這個經費的缺口,是需要福建省拔轉的。台灣從現在開始,努力在三五年內開辟財源,發展經濟,做到自給自足,那時候方可建省。第二,台灣是漢番雜處,民族複雜,至今還存在著許多長期不與官府往來的高山族的番社。他們與世封閉割絕,一旦官府及部隊進入了他們的地盤,必須要發生矛盾。台灣曆任官員都忽視了撫番事宜,現在必須下大力氣做好,三五年改變現狀,因而也隻有三五年才能建省。第三,台灣的海防、陸防事務剛剛有了一點起色。以前底子太薄,條件太差,必須用三五年時間使之明顯提高,看出成效了,到那時建省也不為遲。
部將們聽了劉銘傳的分析,不再盲目高興了。大家都認為劉銘傳思考周全,符合台灣實際。
“然而撫台大人,您的主張雖然很有道理,可是那朝廷已經下了聖旨,不容更改了。這該如何是好呢?”曹誌忠道。
“是啊,曆來是君無戲言,我也知道難哩!”劉銘傳歎道。但他還是提筆親擬了《台灣暫難改省折》,執意呈遞。他在這麽一句話下麵打上一條杠杠,希望能引起朝廷的注意。這句話是:“台澎善後,練兵、設防、撫番、清賦諸策興,台灣建省之宜緩圖。”
此折十萬火急送到朝廷,一幫軍機大臣驚得目瞪口呆:他們沒有想到劉銘傳會把已經戴上頭頂的烏紗帽往外推,更沒有料到朝廷已下聖旨,台灣巡撫還敢頂風另議,試圖否決朝廷。因此,在養心殿裏,醇親王、慶親王及大學士世鐸和李鴻章等,都麵麵相覷,沒有一個人敢帶頭表態。倒是年輕氣壯的光緒皇帝在禦座上開了腔:“依朕看來,這劉老麻子辦事還算穩妥,所奏之言也算中肯。”
李鴻章心頭一喜,吊起來的緊張心情驀地放鬆下來。他馬上磕頭道:“老佛爺萬歲萬萬歲!皇上聖明。劉銘傳隨臣征戰多年,辦事實在,不求浮華,心性耿直,的確中肯至極!”
慈禧太後微微一笑,聽出來這是李鴻章在幫劉銘傳的忙了,心想:這回你這個忙怕是幫不出結果來了。她道:“朝廷對台灣屢頒聖旨,決心已下。但無奈這些年文恬武嬉得多,使朝廷許多好的主張都沒有落到實處,開發和建設設施多徒具空名,致使劉銘傳為海防、財賦、撫番等擔憂不盡。如今諭旨已下,朝廷也急於實現建省,豈能隨意出爾反爾?著毋庸議!”
慈禧一段話,把李鴻章等又嚇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這個實權女人會不會發起脾氣來?隻聽慈禧接著緩緩道來:“這樣吧,旨令廈門每年拔銀三十六萬兩給劉銘傳,以備軍需急用。再讓閩浙總督楊昌濬到台灣去一次,一則探望劉銘傳,二則商議建省具體事宜。這個劉老麻子有兩年沒有回他老家了吧?”
慈禧說著,把目光投向李鴻章。李鴻章趕快磕頭道:“啟奏老佛爺,臣代劉銘傳謝老佛爺惦念之恩。他的確兩年沒有回廬州老家了。”
“也不容易呀,下旨吧!”慈禧道。
於是,1886年元月16日,即光緒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朝廷下旨:“台灣雖設行省,必須與福建聯成一氣,如甘肅、新疆之製,庶可內外相維。”
劉銘傳哭笑不得了。這朝廷也真會捉弄人:明明是否決了劉銘傳暫緩建省的意見,卻在聖旨中采納了劉銘傳奏折中所說的話,一一加以引用。正所謂又拴你,又吊你。劉銘傳無話可說了。
接到朝廷聖旨後,楊昌濬帶上一些營養品到台灣來了。
“省三啊,聽說你終日操勞,眼睛一天不如一天。老佛爺還惦念你兩年沒有回鄉省親了,特命我來看望看望你哩!”楊昌濬緊拉著劉銘傳的手說。
劉銘傳初見楊昌濬,驚喜異常,激動地“啊”了一聲,寬闊的臉頰上,好像映著篝火,紅灼灼的,顯得新鮮,熱烈。一雙眼睛裏閃著欣喜的目光。
當晚,劉銘傳在衙門內擺下酒宴,為楊昌濬接風洗塵。席間,劉銘傳問楊昌濬:“楊大人一路辛苦,實際上是代表朝廷親赴台灣,我與台灣各營將士歡欣鼓舞。不知楊大人此行作何安排?”
楊昌濬笑道:“我到了你們的地盤上來了,隻有客隨主便,入鄉而隨俗。一切行程盡由省三相機而定。”
“大人客氣了!您是奉旨而來,定有要事在身,台灣軍民也渴盼得到楊大人的指點,還是您怎麽設想,我們怎麽安排為好。比如說,是不是先到台灣各處走走看看?”劉銘傳道。
“那是自然。一來與各營地的將士們見見麵,二來也想聽聽他們的高見,將這裏的情況據實奏報朝廷,也算了結我的差事。哈哈!”
劉銘傳連連點頭,道:“那麽,省三我就全程陪同,一些事情邊陪您巡視,邊談談。我來台灣兩年了,朝廷的大員也來過一些,以前做得不夠,這回可不能再失禮了。”
楊昌濬聽得出來,劉銘傳顯然是指楊嶽斌、錫珍等大員赴台的事。心想這劉老麻子果然是個直腸子人,有啥說啥。上回楊、錫兩大員赴台,劉銘傳拒絕陪同,弄得他們很尷尬。尤其是楊嶽斌,為此很不舒服。楊昌濬是有耳聞的,當然在心中是領情的:劉銘傳對自己到來表現得熱情,是高看一眼的。
因此楊昌濬倍加歡喜,道:“那就有勞台灣首任巡撫劉大人了。隻是你眼疾複發,身體不適,一路上多有不便……”
劉銘傳搖頭打斷楊昌濬的話說:“大人不必在意。我的眼疾是老毛病了,但還不致於看不清道路。”他指指自己的腦袋笑道:“最嚴重的毛病在這裏呀!心中想不開,腦子便有了問題。大人一來,腦子裏的毛病好了一多半哩!”
“又是直言不諱!”楊昌濬在心裏道。他與劉銘傳雖係初交,但喜歡他這樣的性格。於是,在酒席之後,楊昌濬也直來直去地說:“關於台灣建立省置,朝廷聖旨下來四五個月了。你的要求暫緩建省的奏折遞上去,朝廷在兩個月前又下了上諭,否決了你的意見,但卻采納你的‘全恃閩疆為根本,聲氣聯絡,痛癢相關’的主張。按常理說,你早該給朝廷一個回奏,給一個交代才是呀!”
“不瞞您說,我對台灣建省之事還沒有想通,腦子中仍有抵觸情緒。別的不說,經費上的這麽大缺口,從哪裏去找?何況海防亟待加強,軍械設施和建設事業也要督辦到位,朝廷至今沒有正麵允準,如此急於單設一省,省三我實有為難之處!”劉銘傳一臉陰冷地說。
“困難當然很多,但不是完全無法解決的。路要一步步走,飯要一口口吃。許多事情都是在條件不成熟時先辦起來再說。萬事俱備,隻欠東風,當然是我們所希望的。但這樣的機會畢竟很少,而大多數事都是一步一步創造條件,最後辦成的。比如說興建一幢建築,總不會等所有設施材料全部進場之後才開始施工。而通常是,先急需什麽材料,先采辦什麽,沒有一步到位的。台灣建省,主意已定,應該先把架子搭起來再說。朝廷見你至今沒有奏報,急得很呢!”
果然,在楊昌濬抵達台灣的第三天,朝廷又下旨催督建省:“閩台防務關係緊要,該督撫等商辦一切,務當和衷共濟,不分畛域,力顧大局。上年諭令該督撫等會議台灣改設各事宜,並蓄一並妥議,毋稍延遲!”
“你看,你看,朝廷已經有了一些感覺了。省三呀,聽我一句話:好事要辦好,不可一味固執己見了!”楊昌濬急得變了臉色道。
“唉,恭敬不如從命。省三按大人您的意思商辦好了。”
楊昌濬見劉銘傳終於鬆了口,心裏一陣激動,立刻上前拍著劉銘傳的肩膀道:“哎,這就對了!我們總不能讓朝廷感覺到做臣子的在與他們朝廷擰著勁。好了,想通了便好,也算得我欠了你一份人情呀。”
“此話怎講?省三我糊塗了。”
“你給我一個麵子,我不是欠了你人情麽?哈哈哈!”楊昌濬笑得很爽,看上去是真的高興。他又道:“從明日開始,我們爭取用七八天的時間到台灣主要海口和營地裏走走看看。”
於是,從台北府城到滬尾,從滬尾到台南,從台南到楓港,再到台東、長濱、新城、頭城等,最後到了基隆大營。結束了這次巡視前,劉銘傳還陪同楊昌濬登上澎湖列島。在看了一處處新式炮台和已架設好的阿馬士頓大炮之後,楊昌濬打心眼裏佩服劉銘傳的海防成果。在澎湖列島上,駐守著新建水師“宏字營”三個營頭,計一千六百餘人。統領是吳宏洛,雖不年輕,但責任心很強。整個“宏字營”將士訓練有素,把設防關口把得嚴嚴實實。楊昌濬看了滿意,當即將澎湖駐軍的級銜由原來的副將級提升為總兵級。
“還不快快謝過楊大人!”劉銘傳拽過吳宏洛,說。
“感謝楊大人、劉大人提攜之恩!”吳宏洛嚴肅而又熱情地說。
劉銘傳向楊昌濬介紹道:這吳宏洛,字瑞生,安徽廬州人。他不僅與劉銘傳係同鄉,而且本來亦為劉姓。因為他從小跟隨舅舅長大,舅舅姓吳,所以他就隨舅舅姓了。他早年參加淮軍,雖說年齡很小,但在張樹珊手下作戰勇敢,很受張樹珊喜愛。不久,張樹珊隊伍遣散後,劉銘傳把他要了過來,跟隨劉銘傳北上剿撚,征戰數年。劉銘傳回籍養病期間,吳宏洛率部駐守廣東虎門。此時正好趕上劉銘傳渡海赴台,與法軍交戰激烈。後來孤拔封鎖海峽,劉銘傳向左宗棠求救,請調吳宏洛所部。左宗棠不允,說福建、廣東一帶沿海同樣戰事不斷,吳宏洛的隊伍不能動。吳宏洛一心想跟隨劉銘傳,便把自己所部留在虎門不動,自己隻帶領少量親兵乘民船偷渡赴台。劉銘傳清楚地記得:那日台灣大雨滂沱,吳宏洛冒雨登陸,跑步趕到劉銘傳營帳,請求謁見劉銘傳。隻見這時的吳宏洛一臉瘦削,滿頭亂發,光著腳丫,短衣草履,一身狼狽。劉銘傳心疼地抓住他一雙濕漉漉的手,半天說不出話來。此後,劉銘傳讓吳宏洛在台灣自募五營兵勇,參加了抗法保台激戰。法軍從澎湖列島撤退後,劉銘傳便把吳宏洛派駐到這裏,一切練兵防務之事抓得很讓劉銘傳放心。
這會兒吳宏洛陪同楊昌濬、劉銘傳兩位大人站在澎湖媽宮海岸。身後是群山聳立,眼前見波浪翻卷。早晨的太陽,站在這裏看就像車軲轆那麽大,像熔化的鐵水一般豔紅,帶著噴薄四射的光芒,從正東方的海麵上閃了出來。
“瑞生呀,看了你這些炮台,我有一個設想:能在炮台前麵建造一堵城堰,順著山勢而建,由於這堵城堰建在山腳之下,麵對大海,既不影響炮台開炮,又為炮台增加了一道屏障。當然,這海岸線很長,幹起來是一個浩大的工程。從現在開始動工,爭取兩三年內建成,怎麽樣?”劉銘傳不停用手比劃著說。
“這個主意好極了,辦好了,是海防百年大計。有了這道城堰,猶如銅牆鐵壁,既可防守,又可以向海上進攻。不過,澎湖列島與大陸相距甚遠,與台灣本土也不接壤,是真正意義上的孤立無援。如能配備一兩艘兵艦負責在海上巡視,可監視敵情……”
劉銘傳大手一擺:“你別說了,我還不知道你那個鬼點子麽?是不是盯上我那艦‘海鏡號’啦?這可是台灣在海上的全部家當!調給你就調給你吧,但你不要隻用它在澎湖島周圍轉圈子,要把我東、北線海域都兼顧起來!”
吳宏洛簡直不相信劉銘傳說的是真的。他知道,在台灣全境駐軍中,惟一隻有這麽一艘兵艦,在劉銘傳手中當寶貝似的,全靠它當家了。現在劉銘傳竟然同意調給澎湖列島駐軍差遣,他太興奮了。
不知怎的,吳宏洛越顯得高興,劉銘傳越覺著酸楚。他沒有笑容,一直沉默著,臉色陡然變成了灰黃,死了似的,瞬間便又蘇生,眼睛裏閃著悲苦的光澤。這眼光投向楊昌濬,正如在饑渴中尋求食物。但他又很快把目光從楊昌濬臉上移開,向大海尋求,無奈地回避著楊昌濬的眼。“我知道你孤懸海外的難處了,隻能想開一點,盡力而為吧。”楊昌濬有氣無力地說。
劉銘傳好像憋了好一會兒勁,突然大著嗓音道:“楊大人啦!我前麵已經奏請過朝廷,並寫信向你求助,讓朝廷拿出點錢來。台灣沒有自己的海軍不行,辦海軍沒有兵船不行。為何朝廷始終不作正麵回答,卻來了一個建省之議。好像給我一頂台灣首任巡撫的帽子,就把我的嘴堵住了!試想:兩手空空,我要這頂帽子何用之有?既是接了這頂帽子,我就必須向台灣近兩百萬民眾負責,把這塊疆土守住。”
劉銘傳雖然有些過於動情,但一番話卻是從心窩裏掏出來的。楊昌濬沒有絲毫責怪的意思,隻歎氣道:“省三呀,你以為朝廷是守著金山銀山睡大覺呢?”他拉了一把劉銘傳,有意把吳宏洛等人拋在一旁,兩個人在一塊巨石上坐下來。楊昌濬才道:“朝廷其實也是過了今天愁明天呀!”他壓低了聲音告訴劉銘傳:
朝廷僅有那點銀子不夠慈禧太後花哩!前年的十月初十日,不是慈禧的五十聖壽麽?才過了重陽節,內務府掌儀司六十名司樂太監們便在乾清宮東西兩廊操演中和韶樂,演了一曲又一曲,隻為了慶壽之日演給慈禧聽。笙簫琴瑟,鍾鼓玉罄,其聲典雅悠揚,黃鍾大呂,金聲玉振,使一座偌大的紫禁城到處洋溢著喜慶的氣氛。慈禧正在為她自己辦聖壽的時候,你劉銘傳正率軍與法國人打得激烈。同在一個疆土之上,卻是兩個世界哩!
挪用李鴻章大人的海軍軍費建園子就不說啦。單說慈禧的五十壽慶,重修儲秀宮就花了上百萬兩銀子。京城裏的幾條街全部搭建彩門,又是上百萬兩。她要各方為她籌辦的壽禮,上百萬兩就遠遠打不住了。戶部有人估算,總在千萬兩上下吧。最近聽說她老人家又要重修圓明園,以供她頤養宴遊,消閑避暑。工部已經勘估過了,至少沒有三千二百萬兩銀子拿不下來呀!你劉銘傳是個有性情的漢子,可能會罵:這是哪些王八兒的為慈禧出的餿主意?那麽,我可以告訴你:出這種主意的人多得很。他們帶兵打仗不行,整治地方不行,辦理洋務更是不行。但在慈禧身邊,讓他們討好賣乖、不惜禍國殃民,人人都是一個頂仨呀!這些人肩上沒有擔子,權力和地位都無比顯赫。就說重修圓明園這個餿主意吧,那就是軍機大臣醇親王奕譞出的。瞧,就是朝廷中的這些人,正事幹不了一件,變著法子花錢,個個都有能耐。他們才不管你海防如何建設,海軍如何操辦,戰船拿什麽去買呢!如今為大清獨當一麵,凡事主要隻能靠我們自己。找朝廷伸手要錢,不能抱太大的希望。朝廷各省地方,對掌有兵權的人,隻有指手畫腳的份。不是麽?因此,我們做臣子的,該幹什麽還幹什麽。把事情拖下去,最後還得自己幹。後幹不如先幹,先幹先主動,先幹先收效。事情幹好了,不說朝廷能給我們如何,最起碼民眾是不會忘記我們的。我們也可以在行將就木時,向自己道一聲:我盡力了!我既沒有愧對自己所承擔的一份職責,也沒有愧對這一方平民百姓。……
楊昌濬大人一番實情透露和肺腑之言,劉銘傳聽到心裏去了。送走了楊大人以後,他進一步整頓軍製,大抓陸防。較長時間以來,他在沿岸海防上投入精力偏大,將陸防事務稍稍往後推了推。陸防主要在於整頓擴充隊伍,加強新式練兵。不單是像以前那樣練隊形,練拚刺,練格鬥,現在更要練進攻,練防守,練新式軍械的操作使用。炮打得要狠,槍打得要準,這些都要側重去練。新式槍炮不斷采購進來,有些將士還不會使用,這怎麽能行呢?
劉銘傳決定:在台北巡撫衙門設立營務總處,在台中、台南兩地設立營務處,統一管理部隊的整頓和訓練事務。首先是對兵員實行汰弱留強,將年老體弱多病的綠營冗員裁撤下來,願意回鄉的,發給銀餉盤纏,資助他們回籍後另謀生路。還給他們出具憑證,請求地方官府給予關照。不願意回籍的或有一技之長的,安排到軍械所、服裝、鹽務、厘金、郵政、地方保甲局和開山鑿路事務部門。保留下來的將士編成三十五營,以提督楊金龍統領楚軍四個營頭和安平炮勇三哨,重點防守台南府城安平;以提督方春發統領楚軍三營和安平炮勇三哨,防守鳳山、旗後一帶;以總兵柳泰統領楚勇三營,外加士勇一營,分防彰化、鹿港一帶;以副將張兆連統領楚勇二營和士勇一營,駐守卑南後山;以總兵章高元統領炮勇一營和練勇二營,分駐嘉義、埔裏社一帶;以道員林朝棟統領士勇二營;分駐新竹、後壟一帶;以提督劉朝祜統領淮軍三營、士勇一營和炮勇一哨,駐防台北府城;以總兵蘇得勝統領淮軍三營駐防基隆,以總兵翦炳南統領淮軍一營及士勇一營,駐守宜蘭、蘇澳及海口一帶;以提督王貴楊統領淮軍四營,提督孫開華統領楚勇三營、士勇一營和炮勇三哨,共防滬尾;總兵吳宏洛水師三營不動,駐紮澎湖列島。所部各營全部改用洋槍,聘請中外教習,指導訓練。各駐軍以營、哨考核到個人,進行操練比賽。巡撫衙門每年對帶兵的所有統領、營官考核兩次,記錄在案,以槍法的粗精和軍紀的好壞作為主要評判依據,好的給予銀餉獎勵,差的進行處罰。凡操練不力或染有不良嗜好者,不論軍職高低,一律予以革職。隊伍裏出現重大問題,漸次處置,絕不手軟。
還有一件事在劉銘傳心中思考許久了。對待將士,恩威並重,當從關心愛護他們入手。譬如說保障製度的實行。劉銘傳召集各路主要將領開會,研究盡可能為將士們提供的後勤保障,決定:立即在全台駐軍中實行免費醫療製。為此,特設立官醫局、官藥局和養兵院,聘請洋醫和當地民醫為有病的將士診治,定期將官兵送進養兵院,調養身體。二是實行撫恤製。凡老死、病死尤其是陣亡的將士,依照軍職級別分別給予一定的撫恤金。都守以下士勇每人三十兩白銀;都守以上至佐雜者,給予五十兩撫恤金;提鎮、委員、幫辦、哨官職級的,每人給予一百兩白銀;營官每人的撫恤金為一人三百兩。營官以上含特殊困難者的撫恤金由巡撫劉銘傳親自批撥。三是為官兵建立存餉製度。所有將士每月發餉,依例扣存五天的薪水,等滿三年後或中途返鄉時,一次性發還其本人。這是強行製約那些花錢大手大腳的將士,將他們每月的一部分錢存起來,用於支持家用。
三項製度一出,在台全軍一片歡呼聲。這可謂全國首創,絕無先例。由此軍心安定,士氣振作,戰鬥力明顯加強。
“一艘‘海鏡號’調給澎湖列島差遣了。我們勒緊褲腰帶也要買幾艘兵船,把水師建立起來!”劉銘傳在台北的軍事會議上宣布。台下掌聲一片,給予劉銘傳以很大的鼓舞。其實在這之前,劉銘傳早已動作,四方募集銀兩委托英國商人代購戰艦和商船。先期“威利號”、“威定號”、“飛捷號”已經到貨。另有“駕時號”、“期美號”、“南通號”、“北達號”、“前美號”、“如川號”六艘兵艦和商輪正在訂購中。
劉銘傳今年是五十歲整。不久前幾位侄孫湊錢擺下一桌酒席,點上蠟燭,硬要為六爺做一次五十壽慶。劉銘傳嚴令封鎖消息,隻控製在這個極小的範圍內與本家人共飲了幾杯。酒宴不在衙門內舉行,而是私下裏跑到剛進港的“飛捷號”兵艦上辦的。舉杯之前,幾位侄孫一齊向劉銘傳磕了頭,然後點上蠟燭。那天,大家隻想讓六爺高興,隻講能激起六爺興趣的話:比如新購的戰艦如何威猛,各營的將士如何稱讚六爺,軍器局工廠及軍械所建成後,如何發揮了作用等等。劉銘傳果然興奮不已,舉著酒杯,以最清脆的聲音下令:“把戰艦開起來,讓我的五十歲生日在大海中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