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管,而是心力不足,身體狀況也一天不如一天。你們不見我走這點山路都額頭冒汗嗎?這麽一路,你們大多步行,我還是主要靠坐轎。身在其位,想堅持辦好的事沒有辦好,滿心內疚,隻有辭官回鄉了。”劉銘傳歎了一口氣,轉過臉對林維源說。
“六爺就不怕你的擔子一卸,落在外人手裏,把這美麗的山河糟蹋了麽?”劉朝宗小聲插話問道。
劉銘傳不出聲,隻斜眼瞪了他一下。
劉朝幹“啊”地一聲,把劉銘傳的注意力引向右邊。這是與大海不同的又一道風景。右邊就是台北府城,一切街道、建築一覽無餘。但站在山棱上看台北,所見並不很清楚,盡管陽光燦爛,但府城上空還是灰的。好像是地上揚起的灰塵和城中的炊煙的混合物。站在山棱上看這景色,油然生出神仙俯瞰下界的歎息。劉銘傳的衙門就在這座城市裏。他突然覺得這城市熱鬧雖熱鬧,實在不可居,也不可久留。原因何在?他一時說不清。或許他是久居鄉間的緣故,與鬧市無緣。
隻有向正前方俯瞰,天氣雖已漸涼,但山色仍是油綠一片。在陽光下,如出浴一般的清新可愛。山頂上的天空,青藍青藍的,藍得深邃,沒有一絲雲絮。仿佛天有邊,它的邊,便是藍色的壁幕。那藍,比左邊的大海更廣,更深。劉銘傳覺得,它之所以深,因為它沒有浪,不會外湧。那廣闊,那深藍,仿佛聚向那弧形的最遠的一點,而且要把自己吸引過去似的。“自己的故鄉就在那最遠的盡頭嗎?”劉銘傳在心裏感歎著。他覺得自己對那裏有一種強烈的渴望。他不屬於大海,他屬於那遙遠的地方。
林維源當向導,引著大家走到淩雲禪寺邊的登山口,費了個把小時。眼前有兩峰,一是硬漢嶺,一為觀音山。劉銘傳居然一步一步登上觀音山了。不料上了此山,才發現還有兩座更高更大的山峰聳立在它的身後。林維源說,它們一座叫大屯山,一座叫七星山。如果能登上其中一座,滬尾、北投等就盡收眼底了。劉銘傳真想爬上去。在那山上,他可以想象一下不久前的中法之役,那孤拔的艦隊是如何大敗而逃的。
但他們還是從觀音山上下來了,站在又要上升的三岔路口前。林維源建議,走右古道下到八裏吧,不要再爬牛港棱山了。天色已晚,否則就要在山上過夜。於是,大家走上右古道。這條道是人道水路合而為一,路已成溝,碎石浮出,溝就是路。劉銘傳覺得走這樣的路很有意思,一步步踩得腳底發熱,癢癢的。而且,走在這樣的山溝裏,才有人在深山中的感覺,才有被山林擁著的感覺。走著走著,好像沒有路了,眼前是一片比人還高的芒草。穿過芒草地,出現的是箭竹,然後又是小樹林。過了小樹林,又是一片山崗,上麵長滿了茶樹。在稀疏的茶樹林中走過,情調完全不同。它讓人感受到了人間的生機。
劉銘傳真的感到累了,即使坐轎回台北府城,恐怕也吃不消了。於是由林維源安排,到福山找一處房子住下。福山,其實是一個村莊,村莊坐落在一條蜿蜒如帶的溪流旁邊。這一帶海拔很高,因此空氣清新。進入村莊的一路上,兩邊長滿了蓊蓊鬱鬱的樹木。樹下野花雜生,紅白互映,景色如畫,甚至有竹雞在蹦跑著覓食。待人們接近它們,始展翅逃逸。
“這裏有一種福山魚,似為此地的特產,全身銀白,軀圓肉多,外表頗為美麗可愛,其肉尤為鮮美。前些年日子好過時,台北府城裏的閑人好到這裏釣福山魚。我們在這裏住一宿後,明天釣一天魚怎麽樣?”林維源指著右側的溪流對劉銘傳說。
“好呀,如果睡一覺體力恢複了,明早就釣。”劉銘傳顯得很高興。
村中竟然有一個小客棧,條件雖不能與台北府城的衙門裏相比,卻也幹幹淨淨。林維源包下六間客房,讓親兵們共住四間,劉朝宗、劉朝幹和自己合住一間,劉銘傳獨居一間。剛一落座,店主人就過來獻茶,隨即又端來幾碟鮮果。其中有一碟橘子。劉銘傳自己忍不住笑了。劉朝幹問:“六爺幾天裏好幾次偷笑什麽呢?”
“我想到同治元年自安慶開赴上海時,曾國藩大人專門設宴為新組建的淮軍將領送行。酒後喝茶時,也上了這樣的橘子,我卻抓起來就往嘴裏送,不知道剝皮,惹得曾國藩、李鴻章二位大人哈哈大笑。唉,時間過得多快喲,一晃二十好幾年了。”劉銘傳說。
店主人在一旁也聽見了這段話,上前道:“敢問這位大人不是我們台灣人?”
劉朝宗搶先答道:“不是台灣人,但都是大清的人。店家無須多問,有好吃好喝的盡管拿上來好了,我們絕不會賴賬的!”
店主人馬上躬身道:“我一看這大人就氣勢非凡,定是遠道而來。光臨小店,為荒郊小村增輝不少。若有需要,請大人們隻管吩咐。小的從隔壁住的一隊官兵們身上已經看出來了,你們這幾位大人……”
劉銘傳揮揮手,笑道:“我叫劉銘傳,字省三,人稱劉老麻子,係安徽廬州人氏,也就是包拯的合肥老鄉哩!”
“哎喲喲!不得了!今天小店來了貴客了。原來是督辦台灣事務的撫台大人呀!台灣民眾感謝大人抗法保台,名垂千古哩!”店主人異常激動,接著又自我介紹說:“鄙人姓董,董良是也。我原本也是大陸那邊的人。後因家父執意要來台灣開發蠶桑和茶葉,便渡海而來,居住多年了。不幸這些年又是內亂,又是列強滋擾,蠶桑和茶葉賣不出去了,日子便難過起來。家父在大人來台前病故了,我從台北府城來此開這個小客棧,勉強度日啊!”店主人董良說著,竟當著客人麵流下了熱淚。
劉銘傳安慰道:“既是種過蠶桑,經營過茶葉,想必今後還大有幹頭。我們的老百姓苦呀,這裏的不少人原本都來自大陸,有的依靠帆船航運或捕魚為生,有的靠到小煤窯賣苦力為生,最後不少人都混不下去了,甚至家破人亡了。這些情況我都了解過。現在看起來,若是從此再無戰事了,恐怕這些行業都有機會振興起來。尤其是樟腦、茶葉、蔗糖和蠶桑各業,是台灣的幾大特產,大有文章可做哩……”
劉銘傳還想往下說,但一想到已奏明聖上辭官還鄉了,待聖旨下來,便再無巡撫之職,就收住了話,隻顧吃果子了。
第二天中午,劉銘傳才睡醒過來。吃過午飯,店主人董良親自把劉銘傳一行送到溪流岸,安排各位釣魚。
董良道:“釣福山魚,較其他的一般釣魚術有些不同,它另有一套學問:一般釣魚大都使用浮標。釣福山魚則不需要,用的是直感釣法,也就是全憑攜竿直接感覺而提竿。魚一旦食餌上鉤,就會東竄西逃。福山魚不大,但拉力頑強,頗能讓人過癮。釣福山魚的餌,也迥異於一般的魚,隻準備一些米飯、饅頭之類即可,比較方便。”
在一段水麵較寬的岸邊,搭建了許多草棚,釣魚者在草棚裏,將魚竿伸向水麵,這樣就能下鉤垂釣了。店主人董良又道:“在我們這兒釣魚也有訣竅:可將餌鉤落點拋向溪流中水流湍急的地方。如能拋在靠近漩渦的岩石旁邊尤為理想。因為福山魚喜歡結伴溯流而上,所以在漩渦處才更容易釣到它們。”
董良說著,吩咐把茶水送到草棚內。劉銘傳、林維源、劉朝宗和劉朝幹一人一竿釣起魚來。他們剛釣了一會兒,見岸上又來了一台綠呢小轎。從轎上走下來一個中年漢子,裹一身皮袍,一臉悠閑的表情。他的眼睛眯著,鼻子像獅子狗,有兩撇小胡子,一張大嘴,微微露出笑意。這人帶著兩個仆人,來到一個空著的草棚下,一切準備就緒,向溪流中拋出釣鉤。看他這樣子,是此地釣魚的常客。他果然是一個高手,接連有了收獲,把一條又一條銀白的福山魚甩上岸來,放進小木桶內。
“劉撫台,您的魚兒吃鉤了!”林維源驚叫了一聲。劉銘傳正拿眼在瞅別人釣魚,聽這一聲喊,才扭頭看自己的魚線,果然左右擺動起來。劉銘傳猛地向岸上起鉤,果真釣上了約三、四寸長的福山魚。有了收獲便來了興致,劉銘傳再次下鉤,專心釣了起來。
“敢請教大人是不是撫台劉銘傳將軍?”劉銘傳扭頭一看,正是那個新來的垂釣者站在自己身旁,滿臉笑容地望著自己,問道。
劉銘傳放下魚竿,展露笑容答道:“正是劉銘傳。請問先生貴姓?”
“免貴姓陳,陳福謙是也。順和行經營糖業的商人。”
“哦,久仰,久仰。”劉銘傳伸出一隻手,與這個名叫陳福謙的人輕輕一握。劉銘傳聽說過此人,早年從浙江那邊過來,在台灣專門從事糖業買賣。同治九年開始,陳福謙就把台灣的蔗糖販至大陸幾省及日本橫濱。他還在橫濱設立專門貨棧,又把台灣蔗糖販運到東京、長崎、神戶等地。陳福謙每年的銷量都在五萬擔以上。法國軍艦進攻台灣之前,他聽說英國人特別喜歡吃台灣蔗糖,就渡海到倫敦,一次販運蔗糖三萬擔,獲利甚多。現在,陳福謙在台灣糖業界名氣很大,已擁有資產價值白銀一百幾十萬兩,成為台灣巨富。劉銘傳沒有想到在這小小的福山村,遇上台灣巨富了。而陳福謙更是不敢想象,眼前這位年已半百的垂釣者竟是督辦台灣軍政事務的劉撫台。他對劉銘傳的身世經曆尤其是抗法保台的壯舉也稍有了解,對劉銘傳十分景仰。
一個署理撫台,一個台灣巨富,不約而至,心情都很愉快。
“去客棧裏喝茶敘話怎麽樣?”陳福謙試探著說。
“也好,也好,讓他們釣吧。”劉銘傳道。
陳福謙果然是一個台灣通。一杯香茶端上來以後,二人聊得非常投機。
陳福謙說:“劉撫台呀,自1683年鄭氏降清,清政府管理台灣,一直到現在,其間已經二百多年了。鄭氏降清那年,清廷設置台灣府,隸屬福建省,歸台廈道管轄。道台半年駐台灣,半年駐廈門。府下設三縣,將鄭氏時期天興州改為諸羅縣,把原來的萬年州分為台灣、鳳山二縣,澎湖歸台灣縣管轄。但此時三縣所隸,不過是山外沿海平地的區域,其深山野香,不與外通,外人也不能進入,互相間情況都不了解。清廷好長一段時間是‘為防台而治台’著眼於海防安定,沒有精力開發和利用這個寶島。大清甚至把鄭氏家族和鄭氏時代的官員及眷屬遷徙大陸,很快造成人去業荒。對大陸人移居台灣,則嚴加限製,發給印單,方可由廈門東行入台。移民入台後還需嚴格查驗,而且還不準潮州、惠州之民往來台灣。這些措施影響了台灣的開發進程。但盡管如此,大陸仍有不少民眾不顧禁令偷渡赴台。他們乘私船到台灣後,安營紮寨,以現在的諸羅縣為中心,開荒種地,逐漸向北部發展。雍正朝是台灣開發史上的飛速進步時期,因北部漸次開墾,已有設立新的管轄機構之議,所以又添置了彰化縣和淡水廳。也就是今天的滬尾。彰化縣治設於半線,淡水廳治設在竹塹,澎湖也單設一廳。整個台灣呢?也單設為道,與廈門從此分治。治理機構的健全促進了台灣人口的增加,至乾隆初年,距琅嶠四十裏的枋寮已成為商民聚夥之地。後來清廷放寬民眾赴台限製,一場由南到北,由西向東的墾植行動在台灣大規模興起。嘉南平原、台北平原等地基本開墾,宜蘭平原也有移民開墾種植。1810年,清廷又添置噶瑪蘭廳,至此台灣已有四縣三廳。”
劉銘傳屈指計算道:“台灣縣、鳳山縣、嘉義縣、彰化縣和淡水廳、澎湖廳、噶瑪蘭廳。對不?”“是的。淡水廳設同知,其他兩廳設通判。”陳福謙繼續說。他告訴劉銘傳:大陸人來台灣在大規模開墾中,主要是地主、豪紳出資組織進行開墾,也有以移民自願而組織的開墾活動。清廷主張地主、豪紳進行領墾,領墾者便是‘墾首’,由‘墾首’向北方官員負責,遞呈稟帖,然後申領開墾執照,所開墾之地由墾首所有。這樣,清廷促成了大規模的開發,而且也由此出現了許多聲勢顯赫的大地主。如彰化縣的施世榜、楊誌申,新竹的王世傑,台中的吳洛、張振萬、林成祖,台北的林平侯,滬尾的胡焯猷、薑秀鑾、周邦正等。他們每年收入的租穀,在一萬至十幾萬石之間。到1811年,全台僅大陸移民人口已達一百九十四萬以上。地曠人稀的台灣島,至此已經變成了一個人口繁庶之區。耕地麵積也在大幅度增長,耕牛的使用得到推廣,水利建設也搞起來了,彰化縣境內的八堡圳,就是由地主施長齡投資興建,灌溉麵積達一萬九千畝。這一切都極大促進了台灣農作物收益的提高。在清代前期,台灣稻米已經自給有餘,並大量輸入大陸。1870年始,台灣蔗糖產量已超過四萬噸。
劉銘傳對台灣的這一切多少知道一些。對於過去,他沒有心情搞個水落石出。他更感興趣的是現在。也就是說,作為一個督辦台灣軍政事務的署理巡撫,他倒很想聽聽陳福謙對治理台灣方麵的高見。盡管他已經遞折辭官,但畢竟朝廷還沒有旨準。而且他有一種預感:朝廷恐怕不會批準他辭官回籍的請求。如果真是這樣,自己就要十分刻苦地鑽研一下治理台灣的學問了。
“陳先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台灣通。聽先生一番敘說,省三我猶如看了一遍展示台灣的曆史長卷。”劉銘傳喝了一口茶,打斷了陳福謙的話說。
受到稱讚,陳福謙越加興奮,想把更全麵的東西介紹給劉銘傳。他剛要張口,劉銘傳卻問:“陳先生,假如現在你是撫台,擔負封疆之責,你則準備從哪幾處下手?”
“不敢,不敢!撫台大人這一問倒把我給嚇住了。在下我隻謀經商,從未設想過做官一事。不過作為假設,我倒可以講講過去,談談將來,僅供劉大人您參考。”
“又是過去!”劉銘傳在心裏斥了一聲,但還是硬著頭皮表示願意聽一聽。
陳福謙拉開了長談的姿勢,喝了一口茶,正了正坐姿,抹一把嘴,道:“第一,台灣應當重劃治理區域,籌建單獨一省。”
“哦,這是高見,願聞其詳!”劉銘傳登時來了興趣,亮開嗓門道。
“您看看過去吧:1875年,清廷派船政大臣沈葆楨赴台籌辦防務。他到台後,根據台灣實際情況奏請朝廷,在台灣進行管轄區域的調整,增設一府四縣。此時台灣設有兩府八縣四廳了,其中台灣府管轄有台灣、鳳山、彰化、嘉義、恒春五縣,各縣設知縣,還有澎湖廳、卑南廳和埔裏社廳;台北府下設有淡水、新竹、宜蘭三縣及雞籠廳。至此,清廷對台灣的治理,第一次覆蓋了台灣全境。而我為什麽說這樣的區域治理還不完美呢?因為現在的台灣還屬海峽對岸的福建省管轄,把福建與台灣合治,顯然是有其名而無其實,對兩地都沒有好處。對福建來說,管不了還得管;而對台灣來說,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台灣從地理規模、物產、人口、防務等種種角度看,都具備單獨建省的條件,惟有建省,自主管轄,才能獨立發展。”
“很有道理!那麽如何設省?”劉銘傳道。
“這是您撫台大人的事了,在下我僅把問題提出來。您看好麽?”
“亦好,亦好!那麽第二呢?”
“在下以為大力建設水陸交通,是開發和防守台灣的當務之急。”
“說得好!”劉銘傳又稱讚道。
陳福謙笑了,清了清嗓音說:“還是從沈葆楨講起吧。他在台期間,認為要安撫內山的土著民眾應與開鑿通向內山的道路並舉。為此,他主張修築三條官道,即北路自蘇澳至台東的岐萊,全長約二百裏;南路分為兩條,一條由鳳山經赤山莊至台南卑南,全長也是二百餘裏。另一條由鳳山縣射寮至卑南,全長還是二百餘裏。中路由雲林的林杞埔至台東的璞石閣,全長在二百六十裏以上。以上這三條官道在沈葆楨大人手裏都修了,後來丁日昌大人赴台,又給予整修。但我以為,這三條官道遠遠不夠,而且已修的官道有不少已急需重修。比如說馬來至宜蘭,沒有官道怎麽行呢?還有彰化至台東等等……”
“不僅要修官道,還可以建鐵路。我在光緒六年進京陛見時,就曾向朝廷上了一道《籌造鐵路自強折》。後來,李鴻章大人在給門生張佩綸的信中還說:省三這份折子,乃是‘鄙意所欲言,而久未敢言,幸與吾黨發其端’雲雲。清廷在上諭中,也認定我的折子‘糸為自強起見’,令李鴻章、劉坤一兩位大人‘悉心籌商,妥議具奏。’李鴻章大人隨即於光緒七年初陳上《妥籌鐵路事宜折》,與我的奏折互相呼應,列舉了修建鐵路的種種好處,如迅速運兵禦侮、保衛京師、有利發展工商、賑濟災民等等。李中堂因後於我的設想,向朝廷請求由我督辦全國鐵路公司。但此事由於遭到王家璧、張家驤等人的反對,加之時任兩江總督的劉坤一也不支持,使修建鐵路之議又遭擱置。我倒不是自吹敢於振聾發聵、開風氣之先,但至今我仍然以為:
修建鐵路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之舉。”
陳福謙道:“劉撫台高瞻遠矚,在下佩服。這一點我倒沒有想到。”
“陳先生還想到什麽?請快快講來!”
“我想到的是除陸路官道之外,應該振興水路交通。清代前期,台灣主要以帆船為運載工具。鴉片戰爭後,台灣先後開放台南、淡水、打狗、雞籠四個口岸,外國商輪接踵而至。1871年,英商開辟台灣定期航運,來往於安平、淡水、廈門、汕頭、香港之間,每半月一次,並專門為此設立了得忌利公司。清廷於1877年由招商局派兩艘汽船投入台灣航運,行駛於打狗、日本之間。1880年,又加派一船行駛於大陸華南及安平、淡水之間。次年,福建巡撫岑毓英又派來兩船往來大陸與台灣之間,使船運初步興旺起來。但中法戰爭一打,航運停辦,交通受阻,現在是認真抓起來的時候了。”
劉銘傳道:“陳先生的商界首富呼籲開辦交通,省三我記下了。依我看不僅要盡快恢複水陸交通,還要修建碼頭,大量增加船隻,在沿海建立指航燈塔等等。要辦的事情很多。今後不論誰來管轄台灣,興辦交通都應當作一件大事來幹。請問陳先生還有什麽高見?”
“把機器設備製造、購買和礦業等抓起來。台灣盛產煤炭,僅現基隆煤礦,年產上等煤炭就在七萬噸以上。淡水牛琢山地區還有石油,應該著手開采起來。”陳福謙說。
“可以考慮設置一個台灣礦務總局,專辦開采,還有硫磺業等,也納入統一管理和統一經銷。”劉銘傳將兩腿盤坐在床邊,正好與陳福謙麵對麵,說。
陳福謙略思考一下,又道:“還有我的老本行製糖業,這是台灣的優勢。但這麽多年來,台灣製糖業一直是手工操作,見效慢,而且質量較差。我去英國、日本看過,他們的工藝先進,台灣也要效法其工藝。西人現在都采用製糖鐵磨,而且是用煤氣使之轉動。我們沒有煤氣,可以用牲口拖帶,使其轉動……”
劉銘傳打斷他的話,道:“此事你可以先幹起來,為台灣製糖業帶一個好頭,怎麽樣?”
“大人如此期望,在下自當不宜落後。”
劉銘傳道:“你講到這裏,我倒想起台灣的電報、郵政業務,大陸那邊電報局早就有了,台灣還要靠快馬傳遞,實在是跟不上呀!若有可能,要先把電線架設起來,在各地設分局辦理。這件事說辦就辦,先辦台北府城至基隆,再到滬尾、到台南、再到福州川石山,直通澎湖等地。”
“這方麵我是外行。在陸地架設電線尚可操作,隔海如何進行?”陳福謙問。
劉銘傳笑道:“很簡單哩,鋪設海底電纜就解決了這個問題。把這些電纜鋪設好了,傳遞信息就方便多了。台灣應設立郵政總局,搞得好,可以後來者居上,領先於大清其他地方。
陳福謙道:“經大人如此設想,可見台灣不久以後就會翻天覆地,變化無窮。我要提的第四方麵建議就是招撫土著居民,開墾東部地區事宜。台灣東部以山地為主,相對落後,且係土著人較集中地區。原來清廷禁止大陸移民進山開墾,這是錯誤的。依我之見,不僅要允許各地人進山開墾荒地,而且應設立招墾局,鼓勵大片開墾。”
“我欣賞你的主張。有了招墾局,可以組織必要的耕牛、種糧、農具等,吸引內陸人士進山。這是一項‘撫番’措施,做好了意義非同小可。今天如此一談,思路開闊多了,把心裏填得滿滿的。比如我又想到紡織、刺繡、繪畫、鑄造、製陶、煆灰、燒竹工、皮工、製鹽等等,簡直無窮無盡。總之,今天幸會陳先生真好,一番長談,足見陳先生也是一個憂國愛民之人。若是本撫台沒有什麽變故,恐怕今後還有麻煩陳先生的地方,可要鼎力相助喲。”
“大人會有何等變故?”陳福謙吃驚地問道。
“不好說了。今天不說亦罷。這樣吧,馬上我備下一桌,與陳先生共飲幾杯,你看如何?”劉銘傳道。
“由我坐東,能幸遇撫台大人,高興得很呀!”陳福謙站起身說。
劉銘傳擺手道:“哪能再讓陳先生破費?這樣吧,我們去溪岸上看看他們釣多少魚了,讓他們一起拿來,請店主人代為加工一下,吃一頓福山鮮活如何?”
岸邊收獲還真的不少,一隻木桶裝了大半桶。店主人董良帶夥計忙開了,最終燒得還很豐盛。酒喝到興頭上,劉銘傳道:“台灣底子很薄,但很有發展前途。眼下要困難一段時間,甚至忍辱負重,十年二十年以後就好過了。世上的一切事情都是人做出來的。我在考慮,重要的是人才,有了人才,才會事業興旺。台灣要中興,要自強,就要把各項事情都辦起來。幹事情要靠有本事、有熱情的人來辦。但人才也不是天生的,靠的是素養的逐步提高。省三我帶兵打仗多年,地方上的事情知之甚少,現在也在學。不學不行,學會了就不難了。為此要辦學堂,辦教育。這是根本大計,目前怎樣學?除自己摸索創造外,要把懂得專門技藝的洋人請進來,向他們學。洋人並非都壞,依李鴻章大人的話說,叫作‘以夷製夷’。”
“劉撫台這個想法令人眼界大開。不過真要做起來,恐怕會遭到一些人的反對。大清曆史上就有四夷遣使來華尋師請教的事,如果公開提出拜洋人為師,很可能會招來惡名的。”林維源道。
陳福謙對此也有擔心,道:“不能沒有這個估計,比方官員中的人,我也接觸過不少,是十分保守的。”
劉銘傳嚴肅起來,說:“李鴻章大人在北洋水師裏聘請洋人當教習,朝中就有人說三道四,甚至公開站出來反對。他們責問李鴻章:何必師事夷人?但依我看來,這些持反對態度的人,是枉讀了孔孟之書了。孔子雲:‘三人行必有我師’;又說‘入太廟每事問’。連聖人們都主張虛心請教,我們今天為什麽不能學一點人家先進的東西呢?我們向洋人學,是為了超過他們,對付他們。你們以為如何?”
“對的!劉撫台言之有理。”陳福謙說。
大家邊喝酒,邊說得起興。劉銘傳突然感到一陣眩暈,接著便是張口結舌,不能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來。再接下去,他又覺得頭痛得厲害,坐不住了,慌得大家七手八腳,將劉銘傳扶到**躺了下來。劉朝宗要去台北府城請醫師,劉銘傳搖著手製止。
這是劉銘傳赴台以來,第一次出現眩暈頭痛的症狀。自同治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劉銘傳圍攻常州戰場中彈,留下了頭痛病根。此後雖有多次複發,但經兩次回鄉調理,很長時間未犯了。這幾天可能是出遊太勞累,加之與陳福謙敘話興奮,時間太長,在喝得正高興時複發了。次日轉好了,劉朝宗、劉朝幹勸六爺回衙門休息,於是,劉銘傳與陳福謙道別,回到了台北府城。醫生登門為劉銘傳開藥,吃了幾個方子,終於完全正常起來。
此後幾個月裏,劉銘傳在思考,更在等待。他希望朝廷能準予他辭官回籍。但正如他自己估計的那樣:朝廷沒有同意他的請求,隻安撫了幾句,命他繼續留在台灣督辦軍政事務。他做了退讓,心想留在台灣就繼續幹吧,但福建巡撫一職應該辭去。他再一次誠懇地向朝廷表達了意願,並表示辭去巡撫一職後,他可以專心籌劃台灣防務與開發建設事務。他寫道:“台灣大局雖雲粗定,而前車可鑒,後患方殷,一切設防、練兵、撫番、清賦諸大端,均須次第籌辦。其中籌設海防,尤為台灣最重最急之需,不辦好,難以禦外侮……”
“大人,您這是舍安就危,舍逸就勞,可敬可佩哩!”林維源得知劉銘傳辭閩任台之舉,萬分感動,對劉銘傳說。
劉銘傳笑道:“有句俗話叫作既來之,則安之。朝廷既然不準我辭官回籍,定是為台灣事務擔憂,而不是為了顧及我的顏麵。作臣子的,反過來也為朝廷看重台灣而動情不已。朝廷於台灣,猶如母親對待兒子,讓台灣孤懸海外,正所謂兒行千裏母擔憂。想到這一層,臣就無話可說了,把一把老骨頭扔到台灣山水之間,亦在所不辭!”
“所以說,一些人對大人辭閩而就台之舉不難理解呢!他們認為您傻。把福建巡撫一職與督辦台灣專責比較一下,不能看出:閩撫是何等的安逸?而專督台防又是何等的沒有安逸呀?您現在兼任閩撫,地大而權尊,又可進可退。一旦辭去閩撫之職,專督台防,不過一虛名欽使,是出力不討好的差事。大人何故如此呢?”
“有句話講:本性難移。我一生血性報國,也血性為人,這就是原因。現今既已受命於台灣危難之時,隻有以台灣安危為己任。台灣雖孤懸海外,卻是大清七省的門戶。我當好這七省的看門官,挺好,挺好!”劉銘傳道。
上諭下來了,維持劉銘傳原官不動,閩撫是辭不掉的。令劉銘傳這個血性漢子心窩一熱的是:朝廷竟在上諭中讓他注意調養,保重身體。朝廷還派出驛使,送來長白山人參兩斤及燕窩等滋補品。
“六爺被朝廷收買了。”劉朝宗有一天對劉朝說。
“別看六爺嘴上鐵硬,心腸卻軟得要命,幾句好話加兩斤人參就把他製服了。”劉朝說。
“不是製服。是他一貫的做法:別人敬重他一尺,他定要敬重別人一丈。”劉朝宗道。
“那麽,就死心踏地跟六爺在台灣幹吧!”劉朝歎息道。
劉銘傳不僅開始視事,而且比以前更忙了。連日來,一件令他十分頭痛的事情擺在了他的麵前。而這件事尤為難辦,恐怕不下大力氣是無法解決的。即便下了大力氣,效果也不知怎麽樣?
局麵是嚴峻的:滬尾一帶發生了十分嚴重的民教之爭。
其實,台灣的傳教士問題是一個老掉牙的問題了。早在明末時期,外國基督教與天主教兩派就爭相派遣傳教士入台布道。台灣人統稱之為景教。後來荷蘭人侵入台灣,也強迫高山族民眾入教。鄭氏領台後,對傳教活動時準時禁,到清代初期,朝廷發覺各國傳教活動居心叵測,始下令完全禁止。但自1858年,即鹹豐十年中法北京條約簽訂後,基督教和天主教兩派都以條約為護身符,公開到台灣傳教,並且比以前更加瘋狂。台灣大多數民眾不接受傳教,看出了洋教士名為傳教,實為奴役自己的險惡用心,紛紛起來抵製傳教活動。為此,民眾與傳教士之間開展了一次又一次的鬥爭。就說同治元年那一次吧:西班牙天主教傳教士在鳳山力社設立了自己的天主教堂。他們以此勾引二百多名高山族民眾入教。於是,力力、赤山、加匏朗三社由於教民作亂滋擾,從此沒有安寧。清廷聞報,下令將西班牙傳教士及不思悔改的教民驅逐出境。1865年,即同治四年,英國長老教會派盧加閔來台傳教。他潛至岸裏大社,在岸裏找到一處房子,作為自己的教堂,開始招收教徒。當地紳民得知,群起攻之,燒毀了盧加閔的教堂。1868年,即同治七年,英軍在台灣挑起安平事件,強迫台灣官府與之簽訂條約。其中關於教案的部分,除了寫有懲處各地反洋教的骨幹、嚴禁攻擊基督教等條款外,還規定了“承認傳教士在台灣各地有居住及傳教之權”。自此以後,傳教士活動開始遍布台灣全境。他們在各處公開設立教堂,一些遊手好閑之人紛紛投向教堂,混吃混喝,並強行拉人入教。不久,入教的這些人公開與官府對抗,向周圍百姓挑釁,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劉銘傳渡海赴台不久,就零零星星聽說了一些這方麵的情況。他認定這是台灣的一大隱患,不加以消除,後患無窮。他下令對在台的所有外國傳教士進行清查,結果發現:這些傳教士都持有清政府發給的護照。劉銘傳為難了,因為他無權對持有護照的洋人進行製裁,更無權將他們統統驅逐出境。劉銘傳窩了一肚子氣,他不知道清廷為何會給這些洋教士發護照?!現在隻有一個辦法了,那就是以民製教!
主意一定,他布置各地駐軍和地方官員按他的辦法行事。
滬尾一帶,因李彤恩被驅逐回籍了,讓一些洋教士看了笑話,其活動更加猖獗。就在滬尾海口附近,洋教士公開掛出了“天主教堂”的大字招牌,引起四方民眾聚觀。當地民眾紛紛向知縣稟報此事。有人甚至寫下抗議信,道:“天主一教,素為法國所尊崇;教士向在中國,均由法人保護。自前歲中法構釁之時,**人民,焚毀廬舍,劫掠商旅,誅殺無辜,台民至今切齒。若聽其設堂傳教,商人不忘法人之恨,必致釀成事端。”
知縣汪興偉接到這封抗議信,不敢作主,便坐一頂小轎來報劉銘傳。劉銘傳拍案道:“這些洋教士膽大妄為,竟敢公開掛出招牌!”
劉銘傳支持民眾的抗議,認為他們言之有理。他當即吩咐汪知縣:對洋教士活動予以禁止。劉銘傳還將此事書成急函,報告清廷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總理衙門查明回複:在滬尾的傳教士何鐸德是西班牙人,所傳之教與法國不同,因而也不受法國保護。民眾鬧騰開了,砸了洋教堂的招牌,抵製西班牙教士何鐸德的傳教活動。他們進而提出三個條件,要求何鐸德必須保證遵行。
“哪三個條件?”劉銘傳把知縣傳到台北府城,當麵問汪興偉。
“第一,開堂設教,必須擇僻靜之所,不得在大街通衢有礙居民的地方。”
“準如所請!”劉銘傳道。
“第二條是,所傳之教,務必同耶穌一樣勸人為善,教士須立品待人,堂內不得收養婦女及包庇匪類,恃教不受尊長約束。”
“好,好,所言極是哩!”
“第三,凡遇教民家中婚喪之事,教士不得前往幹預以避嫌疑,彼此輯睦而免滋事。”
劉銘傳道:“這三條都很好,合情合理。把民眾的這三條要求轉發台南、台北兩府,要求台灣各地照此辦理,不得有誤!”
此令經劉銘傳親筆批轉抄發各地,成功地抑製了各國傳教士在台灣的非正常活動。
署理台北府知府劉勳、紳士廣東候補道陳霞林聯合給劉銘傳呈送了一封建議書,請求劉銘傳函召已驅逐回籍的李彤恩重新赴台,辦理民教之爭事宜。這已是劉勳、陳霞林第三次書麵請求。在李彤恩剛被驅逐回籍時,他倆就出麵阻攔此事,劉銘傳上奏請求辭官回籍時,還是這兩個剛直的漢子上書請求,要劉銘傳專折請奏。但劉銘傳那時已心灰意冷,準備返鄉,一直未能答應他們。現在,劉銘傳感到是時候了,身邊要有許多人去替他做事,他實在太需要像李彤恩這樣的人了。於是,他寫了《奏留李彤恩片》,詳細敘述了為什麽要在此時召李彤恩回台,準備讓李彤恩幹什麽事等。最後,他著力寫道:“查李彤恩自同治元年來台,至今二十餘年,曆辦通商事務,遇有中外交涉大端,無不立時完結。其才識敏斷,勇於任勞,台北紳民欽服。因臣德望淺薄,不洽同僚,累及無辜,實深慚歉。前陝甘督臣楊嶽斌、欽差大臣刑部尚書臣錫珍等先後到台,淡水公正紳士聯名數十人屢為稟白。此中委曲,已在聖明洞鑒之中,臣亦何庸再瀆。”
寫到這裏,他仍覺得講得不透,於是又揮筆添了幾句:“惟李彤恩所辦通商礦磺,非熟悉洋務之員不能接辦。數月以來,無人可委。思維再四,惟有仰懇天恩,仍將李彤恩留台差遣,辦理通商並礦磺諸事,以免廢弛。”
多年的經驗和特有的直覺告訴他:自己這一次奏留李彤恩,十有八九不會被朝廷駁回的。劉銘傳的理由很簡單:當時一直幫著劉與李彤恩過意不去的左宗棠已經死了。關於他的死,傳聞很多,最可信的說法:朝廷和李鴻章在那邊與洋人議和,左宗棠硬是給氣死的。劉銘傳做官做到今天,深知朝廷尤其是那個慈禧太後,也是狗眼看人的!當初左宗棠一身的油水可榨,擁有兵權又有才氣,慈禧不能不在乎他左宗棠。可是左宗棠說不行就不行了,身子骨不行了,歲數也大了,便不被重視了。左宗棠關於與洋人議和之事,一連上了許多道折子反對,朝廷或置之不理,或下詔駁回。更要命的是,隻要左宗棠在奏折中談到別人的不是了,朝廷馬上就原文照抄各地,有意擴大影響,搞得左宗棠裏外不是人。
左宗棠一死,朝廷便完全沒有了顧忌。劉銘傳奏留李彤恩入台,僅僅是一個順水人情了。何況朝廷正急著要重用劉銘傳呢?故,朝廷聖旨很快下來:“著照所請,欽此。”
劉銘傳臉上展開了舒心的笑容。衙門裏的一切仿佛都空前地和諧起來。他第一次十分愜意地感覺到:與列強戰鬥,他是勝利者;與內部的陰謀和不公爭鬥,他也是勝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