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著朝廷賞賜的長白山人參,已經遞過辭呈的劉銘傳改變了主意:“士為知己者死!朝廷如此信任我劉麻子,我就豁出這一百多斤了!台灣是大清七省門戶,我就是死,也要死在這兒,死在七省看門官的位子上……”
劉銘傳坐上小轎,正要到台北府城北門外的大稻埕去。他計劃在大稻埕興辦一個軍械機器製造局。總辦此事的人選也想好了,準備讓侄孫劉朝幹去。朝幹因功被賞為記名提督,正是有熱情的時候,估計會辦出色的。
不料小轎剛出了大門,迎麵奔來一隊人馬,馬上有人高喊:“聖旨到!陝甘總督楊嶽斌大人到!”劉銘傳趕快吩咐就地落轎,一抬腳下了小轎,命人在衙門裏放禮炮恭迎貴客。他自己明顯有些慌了手腳,一時不知如何迎接才好。正在躊躇,猛見一位身穿補褂、頭戴花翎、麵色和順的官員向儀門走來。在楊大人身後跟了一隊隨從和親兵。在一聲聲“轟、轟”的禮炮聲中,劉銘傳疾步迎上前去,要下跪行禮:“下官劉銘傳今日激動萬分了,不知楊大人渡海來台。有失遠迎啦,這裏請受下官一拜!”
楊嶽斌在湘軍裏帶兵多年,與劉銘傳並非第一次見麵,算得上是老熟人。隻是二人多年未見,互相間都感到麵容變了,人也老了許多。楊嶽斌見劉銘傳要按官場規矩行禮,大跨一步上前扶住,道:“省三免禮,你我不必客氣哩!”說著,他就勢拉起劉銘傳的手,把劉銘傳細細打量一番。
“南瓜老了能當飯,茄子老了還受看,人老了是真寒磣。瞧瞧,不成樣子了吧?”劉銘傳說著,以主人的身份為楊嶽斌引路,二人並肩進了衙門大客廳。
劉銘傳在心中分析得不錯:陝甘總督楊嶽斌此來,是為了調查了解和處理李彤恩案件的。他還帶來了朝廷的上諭,劉銘傳在客廳裏跪接了上諭。這上諭是在一接到劉銘傳《複陳台北情形請旨查辦李彤恩一案以明是非折》後,就立即發出的。上諭主要內容有二:其一,劉銘傳此次所奏與左宗棠的前奏大相徑庭,毫無共同之處。到底誰是誰非?必須徹底查明,以昭是非之公。其二,李彤恩一案,交於陝甘總督楊嶽斌赴台查辦。朱守謨也由楊嶽斌帶到台灣,當麵與劉銘傳對證研究。
對於這道上諭,劉銘傳滿心的歡喜。在他看來,至少自己的一折一片引起朝廷的高度重視了:不僅這麽快來了上諭,還特派一位總督親赴台灣嚴令查辦;不僅楊嶽斌專程前來,還把那個罪魁禍首朱守謨也帶來了。今日見他,猶如仇人相見。隻不過,在此案未結之前,劉銘傳根本不想見他。若不是楊嶽斌突然安排帶來相見,劉銘傳真擔心自己一時衝動,拿槍崩了他。朝廷的用意是不錯的,現在就要看楊嶽斌大人如何來辦這件案子了。當今官場之上,像包拯鐵麵斷案者,大概是難找了。麵對無窮無盡的是是非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者有之,不管青紅皂白和稀泥者有之,甚至睜眼說瞎話、為一己之利顛倒是非者,也大有人在。楊嶽斌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劉銘傳對他知之甚少。他原來在湘軍裏,雖也曾當過獨擋一麵的主將,但名氣卻不大。即便是關於他的傳聞,劉銘傳都極少聽說過……劉銘傳陪楊嶽斌坐在客廳裏,心中卻如同有千百個鼓錘在敲打,碎零零,亂糟糟的。他瞅一眼楊嶽斌,見他咧著有胡碴的嘴巴,露著被煙熏黃了的牙齒,眯著一雙眼睛,覺得他有些酸溜溜的,令人揣摸不透。盡管他們邊喝茶,邊說話,時間已經不短了,但楊嶽斌似乎並不準備切入正題,說一些題外話卻不厭其煩。而且,他的話聲音很弱,沒有力量,不像一個很有性格的人。
“下官的奏折拜發以後,朝廷派您來全權公斷此案,不知大人需要下官為此提供什麽便利?”劉銘傳終於忍不住了,直接把話扯上正題。
楊嶽斌笑了笑,道:“省三呀,我今天才到你的地盤上來,東南西北都還找不著方向,總不能剛一坐下,就讓你推著去辦案吧?我心裏都不著急,你倒急什麽呀?”
劉銘傳搖手道:“此事大人可以不急,省三我是鬱積在胸啊!早一天結案,我才可能早一天舒心哩!”
“好,好,好!我盡可能早一點辦結此案。不過這兩天,我卻想到各處去走一走!”楊嶽斌有些不耐煩了,語氣堅決地說。
“哦,您是要去我的營地裏巡視一圈麽?下官一定奉陪。”劉銘傳道。
楊嶽斌把頭兒直擺,半真半假地笑道:“不,不,不!守土之責是你的事。我倆來一個職責分清:明天你若沒空,就去辦你的公務好了。我想去幾個可玩的地方看看。畢竟這一輩子是頭一趟來台灣呀,今後恐怕也絕無機會了。”
劉銘傳這才明白過來:楊嶽斌是要先遊玩幾天,於是道:“既是大人如此安排,下官在這兩天內就不打攪大人了。我要忙的事務很多,讓我衙門裏的人為您當個向導吧!”
楊嶽斌聽劉銘傳如此明確表示不作陪同,心中暗暗不快,但嘴上卻道:“亦好,亦好!我們各奔東西吧!”
當天晚上,一場規模不大的接風酒宴之後,楊嶽斌呼呼大睡了一個晚上,次日早飯後,楊嶽斌被劉和陳星聚接走了。劉朝宗回來向劉銘傳報告說:他本來是要陪楊嶽斌去陽明山觀賞風景的,但楊大人擺手說:“你回去吧!有劉道台和陳知府陪同就行了!”
陽明山又名草山,因山上盛產茅草而得名。它位於台北府城以北的紗帽山以東,距劉銘傳的衙門約三十二裏地。劉銘傳估算:去陽明山遊玩,即便騎馬,不到傍晚怕是回不來了。於是,劉銘傳暫且丟下楊嶽斌不管,直奔北門外大稻埕去忙軍械機器製造局的事了。
太陽西墜時,劉銘傳趕回了衙門,但楊嶽斌卻不見蹤影。直到天黑時分,才有一個戈什哈滿頭大汗地跑進衙門,告訴劉銘傳:楊嶽斌大人不回台北府城了,他隨劉道台和陳知府去台南了,還有幾天玩哩!
劉銘傳心裏有點涼,感到一種失望。他是一個果斷的人,既然不再指望楊嶽斌能公斷此案,他也就不想楊嶽斌與什麽人在一起,到哪裏去玩這些事了。
第二天,劉銘傳幹脆帶上親兵趕往基隆,接下去還要去鹿港、滬尾、台西、東石等地。在剛剛過去的那場抗法保台的戰爭中,他痛感自己的炮台不行,難禦敵軍炮火的轟擊。他心想:基隆初戰,若不是自己的炮台首先被毀,法軍陸戰隊是很難成功登陸的。現在,法軍暫時是撤退了,自己充其量隻是獲得了一個喘息、休整的機會。因此,必經抓住這個機會,興建新式炮台。凡重要的口岸,都要建造炮台,並派兵駐守。基隆的炮台是最先動工的,從法軍撤退後的第二天,他就下令讓曹誌忠率七百兵將幹起來了。新築的炮台采用鐵水泥砌築,安置新式大炮。劉銘傳趕到基隆時,一東一西兩座新式炮台已經建好,正在安裝大口徑重炮。劉銘傳高興極了,拍著曹誌忠的肩膀說:“好呀,這樣的炮台采用鐵水泥砌築,應當是十分堅固了吧?大炮還落後了一點。我已派人去與英國商人洽談,準備新購幾十尊阿馬士頓後膛炮。另外,還要在各海口安置各種型號的碰雷、沉雷等。你們就等著瞧吧!”
“劉撫台,陝甘總督楊嶽斌赴台辦案,情況如何?”在曹誌忠的營帳裏,曹誌忠以關切的口氣問。
“他辦他的案,我抓我的防務!”劉銘傳道。憑心而論,他是多麽希望專程赴台的楊嶽斌能站在自己一邊,澄清本來並不複雜的事實,給撥弄是非、別有用心的朱守謨等人以嚴厲的處置,替蒙受不白之冤的李彤恩伸張正義。劉銘傳渴盼得到楊嶽斌的理解和支持。劉銘傳自己也承認;對楊嶽斌大人來台,自己過於死板了一些,沒有利用自己的身份和手段,與楊嶽斌套近乎,拉私人關係。他甚至過於冷漠了,擺出了一副“事實俱在,任爾東南西北風”的架勢,讓劉、陳星聚等人鑽了空子。因此,楊嶽斌對李彤恩一案的最後處置,怕是不會令劉銘傳滿意了。想到這裏,劉銘傳有些喪氣。他知道自己在許多事情上吃虧,就吃在過於剛性的脾氣上了。怎麽辦呢?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要他劉銘傳低三下四,背地裏使小手段,拍拍楊嶽斌的馬屁,私下裏塞幾萬兩銀子,劉銘傳絕對做不到!
當然,劉銘傳也不是束手無策,來吃楊嶽斌的悶虧了。他已下了決心:如果楊嶽斌此行明顯地處理不公,他還要繼續上奏,請求另派大員。他甚至要把楊大人一塊兒告到朝廷。
事不宜遲,一不做,二不休。劉銘傳猛然拍案而起:“劉!我差點兒讓他成了漏網之魚了!不行!我劉老麻子要參劾他一下!”
明人不做暗事。劉銘傳把想參劾劉的打算與身邊的幾位幕僚和主將們商議了。大家認為,劉在所謂的李彤恩案件中,起到關鍵的出謀劃策作用,應該參他一本,使之接受教訓,從此一心為治理台灣出力。
“如果他劉僅僅在李彤恩一案上為朱守謨出謀劃策,我也或許會原諒他了。此人在台期間,還是做了一些好事,且較有才氣,本來是應該成為我得力夥伴的。無奈他與我分心,處處事事擰著勁,把壞事做絕了!”劉銘傳道。
眾幕僚和主將們暗暗吃驚,心想劉銘傳肯定掌握了劉許多鮮為人知的劣跡,事情已不像大家所想得那麽簡單了。
曹誌忠道:“據劉撫台看來,那劉或許已是劣跡斑斑了?”
“那是自然。否則我也不氣!”劉銘傳道。
“他都做了一些什麽?”曹誌忠又問,語氣中帶有半信半疑的味道。
“不必細問了。待我把參劾奏折寫出來,各位也就明白了!”劉銘傳道。
兩天後,劉銘傳《嚴劾劉折》抄錄成幾份,在幕僚和幾位主將中傳閱。劉銘傳列舉了劉幾個方麵的罪狀:一是劉銘傳在督辦台灣軍務以後,麵對餉糧奇缺、軍械不足的困難,曾分別找一些台灣本土的富足人物求助,希望他們捐出白銀以濟抗法保台之困。其實除林維源、王廷理、周玉謙等人捐出幾十萬兩白銀以外,其他人基本上拿不出錢來。為此,劉銘傳上奏朝廷,請求朝廷給予支援。劉得知劉銘傳向朝廷伸手後,背著劉銘傳向朝廷上折:稱劉銘傳貪得無厭,台灣經費並不困難,已有台灣紳民踴躍捐金二百餘萬兩,各項軍械火器不缺,日子非常好過。劉銘傳是在蓄意為難朝廷,向朝廷哭窮。他還密函呈遞左宗棠及福建方麵:不要再支援劉銘傳了,劉銘傳胃口很大雲雲。劉銘傳認為這是劉蓄意欺騙朝廷,致使朝廷及左宗棠等人長時間斷絕了對台灣的應有支援,從根本上削弱了軍民兩方麵抗法保台的經濟基礎,從而使法軍得以在台灣猖獗一時。二是在抗擊法軍期間,由劉控製的台灣道道府庫銀存有一百五十萬兩之巨。劉銘傳在十分困難的情況下,曾下令撥出五十萬兩,對前線給予緊急支援,劉銘傳已談好購買英人大炮,但由於劉拒不撥銀,致使大炮交易未成。由於劉抱著一堆銀子睡大覺,見死不救,使一些應該取得的勝利沒有取得。三是在法軍對台灣實行海上封鎖期間,由於前線將士餉糧短缺,劉銘傳被迫無奈,將所有將士的月餉改為四十天一發,許諾:待經濟危機過去之後,再行補發所欠兵餉。劉對這一措施清清楚楚,在一旁偷著樂,看笑話。他不僅不接濟,反而下文通告,說台北的湘軍各營,官兵均發放全餉,惟有淮軍各營改為四十天當一月發放。由於劉故意在湘、淮兩軍中製造矛盾,挑撥淮軍將士與劉銘傳的關係,致使一些不明真相的淮軍將士“噪餉”,大吵大鬧找到劉銘傳,差點兒釀成內亂。四是法軍實施“禁海令”時,對外國商船因列強們的抗議而未被徹底禁止。於是劉銘傳在設法組織民船偷渡海峽、互通聲息的同時,派人與外國商船私下聯係,希望代運軍械火器。劉見法軍如此封鎖尚未能把劉銘傳逼上絕境,便從中搗鬼,竟把這絕秘的消息透露給英國人,還讓英國人轉告法國人,提醒法國人說:“你們的‘禁海令’執行得太鬆弛了,劉銘傳仍在大鑽其空。”法國人得了這個密報,由此才出動兵艦,搶劫、炮轟中國民船,造成民船大量損失,死傷嚴重,多數經民船運送的物資落入法國人之手。
除以上重大原則問題外,劉銘傳還列舉了劉十件不法之事,歸納起來分別可概括為:驕**貪黷,植黨聚財,搜刮民脂,逼奸屬女等等。尤其對於其逼奸屬女的劣行,劉銘傳竟然指名道姓,說“已革嘉義營守備蔣複勝幼女被劉誘入衙內逼奸,蔣複勝憤疾而死”;“副將張福勝、張兆連各進一女,俱委統領”;“大甲鹽館委員林鑄,由福州買女進獻,特委優差”等等。
“他媽的!這劉原來是豬狗不如呢!千刀萬剮了才讓人解恨!”章高元氣憤地道。
“真不知一個道台竟能幹出這些喪盡天良之事,令人震驚呀!”曹誌忠愣了半天,也發表了感慨。“不知朝廷這回該如何處置左宗棠跟前的這位大紅人了。左大人讀了折子,又不知作何感想?”劉朝宗道。
“還能作何感想?左宗棠能把劉扛幾天?”王詩正說。
“哈哈!李彤恩一案尚未理出一個頭緒,又由朱守謨發出一個劉案,正所謂一波未平,又起一波,這下可就熱鬧啦!”聶士成樂開了懷,說。
劉銘傳有一種預感,這預感多少給了劉銘傳一些信心。他在心裏分析:朝廷接到他的《嚴劾劉折》以後,定會有一個交代,很有可能會另派一位大員赴台查辦。當然,朝廷或許也有難度,聽說慈禧太後對各地方大員之間的是是非非,通常都是和稀泥,經常采用的辦法就是各打五十大板。若有些偏頗,往往不是依據是非的真相去理論,而且把矛盾雙方都放到她那杆秤上稱一稱,誰的分量重,往往誰就是贏家。自己這次如果單是與劉較量,倒是沒有絲毫的可擔心之處,劉是必敗無疑的。但是,劉背後有一個左宗棠在為他撐腰。嚴懲劉,慈禧太後定要掂量掂量左宗棠的分量。作為大清重臣,一代名臣,慈禧還要靠左宗棠支撐東南半壁江山。而自己呢?盡管獨擋一麵,擔負朝廷孤懸海外的封疆重寄,但與左宗棠比較起來,分量猶顯不足。最多讓慈禧太後來個左哄右哄、各打五十大板就不錯了。不是說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麽?在慈禧太後那裏,這是屁話!這個天下本無公理可言,就看你在跟誰鬥?又如何跟他鬥?劉銘傳想到這裏,明知現實如此,但他卻是一個不認邪的人。他就是要告,而且要告倒那些烏龜王八蛋!
遞上了參劾劉的折子以後,劉銘傳忙得不可開交,連楊嶽斌的麵都好些天未見了。他也顧不上,今天到這裏巡視,明天到那裏查訪。忽然有一天他想起來了:聖旨該是過了三天未到了!事實上,從六百裏加緊的奏折拜發那一天算起,劉銘傳無時不在翹首盼望嚴懲朱守謨和劉的聖旨下來。他在計算聖旨應該到達台灣的日期:從1885年7月8日(光緒十一年五月二十六日)拜發奏折,一天行程六百裏,約十五天就可以到達北京。皇上、皇太後若立即發下來上諭,再傳回台灣,又是一天行程六百裏,到自己手上總共隻需三十天。朝廷的商議以及路上不可預計的耽擱,就算它要耗費三天時間,八月十日應該能收到聖旨了。可是,這時間已經過了,上諭卻不見蹤影。到底是什麽原因呢?這八月裏的台北府城簡直就像一個大火爐,熱得叫人活也無趣,死也無懼了。上諭該到而未到,不覺又給劉銘傳煩躁的心情增添了些許的不安。
又過了兩天,劉銘傳沒有等到聖旨,卻等來了又一位大員。他就是欽差大臣刑部尚書錫珍。劉銘傳心裏很高興。因為朝廷派出欽差,說明又被自己猜對了。朝廷另派大員,與楊嶽斌共同查辦朱守謨、劉兩案,從另一個側麵也說明了皇上和太後不完全信任楊嶽斌一人了。這是劉銘傳一個勝利。所以劉銘傳滿心歡喜。
但劉銘傳沒有歡喜到幾天。因為這錫珍赴台後,盡管不像楊嶽斌一頭栽到劉那頭去了,但幾天查訪下來,他也深感此事棘手。
“省三呀,這事不好辦哩!”錫珍說。
“大人何出此言?”劉銘傳瞪圓了雙眼說。
錫珍苦笑了好一會兒,然後支支吾吾道:“朱守謨自然不值一提,處理他一下沒有什麽不可。劉呢?你在奏折中參劾他十九款,所謂小罪五,大罪四,不法有十,不僅對朝廷震動很大,對左宗棠大人來說,更是晴天霹靂哩!依據你所參劾的罪狀,有八個劉的頭也要殺掉了。但……”
“但什麽呢?怕左宗棠了吧?”劉銘傳一語點破。
“總要給點麵子吧?就算我與楊嶽斌大人六親不認,鐵麵辦案,到皇上、西太後那裏,左大人一樣會討一個麵子的。”錫珍歎息著說。
“我劉老麻子倒並非一定要殺了劉的人頭,但總得要有個定論:李彤恩一案也總得有一個公平的交代……”
錫珍聽了這句話,趕緊擺手打斷劉銘傳的話,好似推心置腹地說:“省三呀,這正是本欽差擔心的事哩!我知道,隻要朝廷給李彤恩一個公平了,其他對你來講,都可以忍一忍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嘛,你說是麽?”
這場談話進行到日落時分,終以互相間都不愉快而告終。
到八月下旬的一天,劉朝宗在簽押房門外喊:“六爺,上諭到了!”劉銘傳被這一聲喊驚得抬起頭來。隻見劉朝宗身後還跟了孫開華、章高元、王詩正、聶士成等人,簇擁著走了進來。
“好,好!”劉銘傳應了一聲,見大家都進來了,又道:“你們都到大廳裏去吧,待我換好衣服後一起接旨。”
片刻功夫,劉銘傳便換上了一身朝服,戴上紅纓涼帽,端端正正地麵北跪接聖旨:“李彤恩著即驅逐回籍,不準逗留台灣;朱守謨著即行革職,永不敘用……”
劉銘傳本來歡喜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變得陰沉沉的。至於聖旨上關於對劉革職、籍沒家產的處置,已未能把劉銘傳氣得灰白的臉色改變過來。
“罷了,罷了!我已經為李、朱、劉這三樁案子攪得心力交瘁了,不管也罷!”劉銘傳憤然起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衙門大廳。
劉銘傳的目標沒有完全實現。在他看來,對劉、朱守謨的懲罰都還太輕。革職,永不敘用,籍沒家產,這些算不得什麽!而李彤恩,本身絕無大錯,卻也成了這場爭鬥的無辜的犧牲品,且不僅僅是革職,而且驅逐還鄉,就意味著他永無申辯機會了。朝廷錯打錯賠,剝奪了他說話的權利了。即便有錯,連立功贖罪的機會也沒有了。那麽,自己上奏來,上奏去,於李彤恩來說,叫作一切徒勞,朝廷想怎麽處置,還是怎麽處置。
回到自己房間裏,劉銘傳關上門窗,躺在**。進門的時候,他就覺得兩腳沉重,腳下有兩座大山。由於心中有氣,呼吸也急促起來。他覺得自己好像病了。其實,他既不頭疼,也不發燒,隻是心情難忍而已。
晚飯他沒有吃幾口。一幫幕僚、主將們都要到房間來看他,陪他說說話,聊聊天,共同勸勸他,但被他拒絕了。他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空洞無物的閑聊。他隻認準兩點:李彤恩無罪,而劉、朱守謨罪不可赦!的確,一些幕僚和主將們認為:朝廷這一次很給麵子了。朱守謨不說了,僅就劉來看,一下子從天上掉到地下來了。道台一職沒有了,道衙自然也呆不成了,而且多年積蓄的無盡財產一夜之間全被充公了,他最終成了窮光蛋了,這樣的下場還不夠慘嗎?
“這是罪有應得,而且遠遠還不夠!而李彤恩呢?無罪而受罰,沒有可比之處啊!”劉銘傳自言自語道。
劉銘傳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他忽然見到了久別的父親和母親。這使得劉銘傳十分驚訝。張眼四處一看,這不是大潛山下麵的劉家圩子麽?那繞山蜿蜒的小河,那蒼蒼翠翠的峰嶺,還有那低矮破舊的茅屋,這一切構成了自己成長的全部。自己老實巴交的父親,吃苦耐勞的母親,以一雙擔憂的眼睛望著自己。驀地父親不見了,母親拄上了拐棍,那拐棍是自己一刀刀削出來的。她好像在生氣,氣得臉色慘白,舉起拐棍就要向自己打來,嘴裏罵道:“好一個不孝的東西,你闖下大禍了!”她把拐棍舉得老高,在半空中輕輕落下。自己沒有躲閃,但這一棍落在身上一點也不痛……
不明不白的夢,零零碎碎的情形,讓劉銘傳醒來以後倍加傷感。他發現自己眼角上掛著淚水。劉銘傳獨自一人來到衙門後院裏。後院有一道小門,從這小門出去,有一條小道直通一座小山坡。他來到這山坡下哭泣祭奠,把一卷冥紙在火中焚化。自己愧對父母的心情,也同時化為飛灰。他覺得自己欠父母的太多太多。
回到衙門簽押房時,劉朝宗告訴他:“李彤恩已含淚而別。臨行時,他在簽押房大門口磕了六個響頭,直磕得前額青腫。”
劉銘傳一句話沒說,但在心底裏卻有一種複雜的感覺撞擊得厲害。他暗暗發誓:自己不會認輸!為此,他給天津的李鴻章寫下一封書信,表示了自己對李彤恩一案的不服。不久,朝廷又發下上諭:對劉擬斬監候!又過了幾天,朝廷說斬監候不妥,改為流放黑龍江吧!
劉被押離台灣的那天,劉銘傳沒有露麵。劉有這種請求:希望能當麵向劉銘傳謝罪,並稱他由此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劉銘傳仍沒有最後接見他一次。劉銘傳在心中隻想著李彤恩無辜受陷害一事,他覺得劉等是自作自受,由於他自己先害人,結果是既害了別人,又害了自己。劉果然走的是一條不歸路。他因年老體弱,經不住一路辛勞,才將他押至福州就死了。
十一月初的台灣,白晝開始短了,天氣也不再悶熱了,大自然顯得遼闊、開朗。槐、柳、梧桐,閃耀著金色的光彩;不知誰家的一片鑽天楊,正在脫著葉子,褐色的楊葉,微微蜷曲著,燕子似的,成群地飄飄搖擺,旋轉,滑翔;冬小麥已有稀疏的幾根開始出土,一片淡綠;隻有棉花稈,還未來得及拔除,大片地夾在麥地中間;一大塊一大塊的茶林是墨綠色的,遠看就像覆在坡麵上的厚厚的綠毯;還有收獲過的甘蔗林,隻剩下刀茅似的斜茬。在這一派景色之中,劉銘傳暫時忘記了一切煩惱。到台灣一年多了,除了各處沒海營壘和台北府城以外,劉銘傳沒有去過任何地方休息散心。他喜歡遊曆於山水之間,渴望能有機會輕鬆地到處走走。他醞釀了一個計劃:幹脆請求開去巡撫一缺,也不再承擔督辦台灣事務的責任。他要一身輕鬆地呆一些日子。待聖旨下來,批準他辭官的請求後,立即回原籍度好晚年。盡管歲數還不是很大,但一生中的好時光不多了,他要為自己也為家庭活幾年了。他也承認:這種考慮的根源還在於他心中對朝廷有氣。李彤恩蒙冤回鄉,他就是不服!
主意拿定以後,他果斷地給朝廷上了一折,要求開缺回籍養病。奏折拜發後,他對各營地作了最後一次巡視,立即帶親兵二十人及劉朝宗、劉朝幹作為隨從,奔上了遊曆之路。台北府城有兩處有名的宗教勝地,一個是龍山寺,一個是肫風社。龍山寺在府城西南,與淡水河相鄰。劉銘傳早就聽林維源說過,這龍山寺是乾隆三年建造的,當是整個城區的發軔點。它還被台灣人視為福建泉州龍山寺的分支和祖籍的標誌,說這龍山寺是當年福建泉州人移居到此地建造的。劉銘傳一年多來多次路過龍山寺,但一直不得閑上去看看。這次是非登上去不可了。親兵們列隊在寺門外守候,劉銘傳在兩個侄孫的陪同下沿山道上去。進了正門,見兩側立著兩根銅柱,用手摸摸它們,光滑得很。寺內供奉的神像甚多,主神觀音佛祖,亦稱安海觀音。當地人每年二月十九日這天,喜歡到這裏來祭奠。望著這些神像,劉銘傳突然覺得眼花繚亂起來。他在默默地回想,嚴閉了多年的心幕,很快拉開了,湧出了那年毀佛造炮的事來。也是一條山道上去,那是清規寺。當年清規寺的神像不比這兒少,連劉盛藻都驚得發呆:“你是如何敢想用神像來造炮的?!”現在的劉銘傳回想起這件事,微微笑了起來。劉朝宗好奇地問道:“六爺一個人偷笑什麽呢?”
“那還是鹹豐八年前後的事了,我帶領一幫兄弟將清規寺裏的數百尊銅佛毀了,熔化製作田雞炮,把父老鄉親們嚇壞了。連我老母都說我此舉得罪了天神,必遭死報。不料我至今還安然無恙。哈哈哈!”
“神這個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那年代裏您不信,而隻信靠自己幹大事。現在功成名就,您好像反而倒信了。要不然,怎麽第一站就直奔龍山寺呢?”劉朝宗說。
“《春秋》上說:‘貴義而不貴惠,信道而不信邪’。我也在隱隱感覺著這一點。要不然,我怎能在回籍蹲閑的日子裏,又出資把清規寺的銅佛重新鑄起來呢?情況在變,人也在變,有時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要不說人生本是一場夢呢。做夢時與夢醒時感覺是不一樣的。夢醒時我們回頭一看,笑當時在夢裏那麽緊張過,甚至哭泣過。所以說,現在的許多事情千萬不要當真。過分當真了,計較了,那不僅是與別人過意不去,更是跟自己過意不去。若幹年以後,再回過頭來想想今天這場計較,恐怕也隻是一笑而已!笑什麽?笑自己當年為何那樣的太當真、太計較了呢?”劉朝宗說。
劉銘傳把眼睛一瞪:“這話是什麽意思?你在影射我嗎?李彤恩一案情況不同!我現在清醒得很,不是在夢境之中!”
劉朝宗不說話了,恐怕掃了大家遊玩的興致,僅僅點到為止。劉朝宗不再說話,劉銘傳也不向深處追究了,一抬手道:“走!到肫風社看看去!”
一行人登上台北府城東南郊外的一座高山上,才得知肫風社僅供著呂洞賓像。這肫風社係光緒七年修造,才四年的時間。這裏每年八月二日為創廟紀念日,五月十八日是主神呂洞賓的祭日。
“爬得好累人喲,竟有一千一百級台階!”劉銘傳道。
劉朝幹用手往上麵一指,道:“六爺您看,此山還高著呢!幸虧肫風社建在半山腰,若是建在山頂,那您還能爬上去麽?”
“老了,老了。什麽事都可以不服,不服老可不行呢。”劉銘傳感歎道。
“六爺終於有服氣的時候了?這太難得啦!對朝廷的一封又一封聖旨,六爺都敢抗著不服氣,直到把那劉的一條命都抗掉了,至今仍然在不服氣……”
劉銘傳大喝一聲:“休要胡言!”這一聲喝叫不僅把劉朝宗的話打斷了,而且把兩位侄孫都嚇得不輕。劉朝幹抱怨劉朝宗道:“你這個人今天還玩不玩啦?怎麽老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呀?”
“不說了,不說了。”劉朝宗摸著自己頭道。
一行人在肫風社看了一會兒風景,在山下吃了齋飯後,回到城裏休息。第二天,他們又去了牛港棱山。牛港棱,是個土味十足的名字。它又叫風櫃鬥湖山。劉銘傳想:這一定是一處雅俗共賞的所在。隻因它不幸坐落在觀音山附近。而觀音山,又過分有名了,以致除了登山界,幾乎沒有人知道還有一座牛港棱山。他們先從中壢到了丹鳳,再往五股。林維源昨天晚上找到衙門來了,報告準備辟路墾荒之事。這是劉銘傳交代由他總辦的事情,他已在組織部分團練和當地百姓進行籌措。劉銘傳把他留了下來,道:“明天陪我去牛港棱吧!”
這會兒林維源用手一指,說:“前麵就是淩雲禪寺了。”果然沒走一段,就到了五股往淩雲禪寺的岔路。從岔路口往淩雲禪寺,大家開始步行,小半天才到。這時,在朗朗的秋陽下,出現了幾種不同的景色。他們的左側,是八裏。廖添丁廟後麵的海洋,從八裏一直到林口,都可入目。站在山棱上看海洋,有點兒灰的。但岸邊躍起的浪濤,形成的陰處,仍時而出現很深很濃的藍,與浪頭的白,互相襯托。這是互為輝映的美。
“大海給予台灣人的快感,不是色彩,更重要的是它的開闊。每當看見大海,就好像心中的兩扇門扉也打開了,向兩邊愈開愈大,把大自然的廣闊都擁抱在胸,據為己有了。”林維源無限感慨地說。
“是啊,人的心胸就應該像大海一樣,開闊一點好呀!”劉朝宗說。
劉朝幹搗一下劉朝宗,示意他不要再老話重提,引得六爺不快。不料劉銘傳卻接著劉朝宗的話說:“大海給人以廣闊。一看到這大海,的確覺得這世界真大,而人顯得太渺小了。而正是小小的人,主宰著大大的的天地。”
“劉撫台的確見解非凡,話語中給人以深刻的啟迪。大清河山壯美,可惜主宰這片河山的大清王朝卻愧對於它呀,顯得過於無能而又軟弱了。”林維源苦笑著說道。
劉銘傳也頗有同感,大聲道:“更可恨人與人鬥,邪不壓正,沒有公理可言!你說這還有什麽幹頭。出來走動走動,心裏舒服多了,但一想到這件窩囊事,心中就堵得慌。這些年辛苦奔波,使我煩膩了。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最耐不得是非不明的煩惱,所以我才想自己給自己放一段時間假,求幾天清閑。待朝廷準我開缺回籍,我立馬打道回府。”
林維源不知劉銘傳已上折辭官,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愣了好一會兒才道:“劉大人果然要丟下這片壯麗的山河不管了,也丟下追隨您奮勇戰鬥的弟兄們袖手旁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