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章程公布於世,在台灣同行中引起震動。因為此時在國外的茶葉市場中,印度、錫蘭、印尼等國的茶業紛紛投放市場,產銷量猛增。而台灣茶葉卻在洋人的控製下,為圖暴利,私減重量,暗摻粗茶,以次充好,漸漸把台茶的聲譽敗壞了。劉銘傳的永和興茶郊此時麵世,提出重振台茶雄風,挽回聲譽的種種規約,無疑給茶農和中外商人們都展示了信心。永和興異軍突起了。

永和興茶郊設在台北府城大稻埕,下設許多茶行、茶館,統一組織種植、收購、加工與銷售。新茶上市的季節,大稻埕成了台灣茶商的集散地。在那裏,新修的街道寬寬的,兩旁全是新開張的茶館,全部新茶都在鋪麵裏陳列出來。鋪裏是賣茶的,鋪外是買茶的。而大宗新茶也從這裏包裝好,搬上貨船,輸送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開市後不久的一天上午,劉銘傳穿一身便服,隻帶了兩三個隨從來到大稻埕茶市。還沒有進入茶葉,就聽見人聲喧嘩。劉銘傳本以為這裏隻賣茶葉,但他聽到的卻是操著不同口音的其他叫賣聲:磨剪子、搶菜刀、賣雞蛋、修家具等等,聲音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還得往前走,茶市集中在大街那頭。”劉盛芳嘀咕了一句。

“這裏好熱鬧嘛!”劉銘傳興奮地說。

“天天如此。日常所需,到大稻埕均可買齊。”劉盛芳說。

“你來過這裏?”

“我領盛芾、盛芥到這裏逛過幾次了。他倆都愛吃這裏賣的大米飯團。”劉盛芳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廬州地區土話。劉銘傳瞟了他一眼。不料劉盛芳的廬州土話引起了街頭一個大個頭漢子的注意。他喊道:“合肥老鄉吧?快請到我的茶店裏坐坐。”

劉銘傳見這漢子很熱情,聽口音也是廬州人,便示意劉盛芳引路,進了他的茶店。

“我姓劉,與台灣巡撫劉大人是一個姓,名叫劉禮奎,廬州南鄉磨店鄉的,與現時中堂大人李鴻章是一個莊的。隻不過,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大個子說。

“那麽,你認識巡撫劉銘傳麽?”劉銘傳問。

名叫劉禮奎的大個子搖搖頭,道:“不認識的。我剛來台灣販茶不久,哪有福份拜見台灣首任巡撫呢?不過,作為合肥老鄉,我們都為他感到驕傲。”

劉銘傳聽得心裏舒服,笑著點了點頭,覺得這個漢子十分誠實,沒有扛他的招牌嚇唬人,於是欣然落座,道:“你賣的什麽茶?”

“包種茶。”

“台灣隻有烏龍茶最有名,沒有聽說有什麽包種茶呀?”劉銘傳笑道。

“請你們嚐嚐這包種茶的香氣。”劉禮奎動作麻利地泡出了幾杯熱茶,一一遞到劉銘傳一行人的手中。

劉銘傳捧起這隻燒製精美的瓷茶杯,揭開茶蓋,一股少見的香氣撲鼻而來。其茶汁色澤也清,清得透明見底。

“果然是茶中上品。此茶從何而來?”

“我父親是提督劉朝祜手下的一位炮手,兩年前被裁減下來,在台灣開一家茶具小店,於是把我從老家叫來。我在路經福建泉州同安縣時,得到些許包種茶的茶苗,在屋後小山坡上種下。今年首次製出百餘斤,才賣幾天,已所剩不多了。”

“哦,原來你還是淮軍的後代,竟也在台灣安居樂業了。請允許我代表淮軍將士向你令尊大人及你表示敬意!”劉銘傳動情地說。

“您是……?”

“我是你的同鄉,也姓劉,劉老麻子是也!”

“您就是台灣首任巡撫劉大人?請受晚輩一拜!”說著,劉禮奎雙膝往地上一跪,給劉銘傳磕了頭。起身後,他從裏屋取出兩包新茶,又送上一件茶器。

劉銘傳對眼前的這套茶器發生了濃厚興趣,但看不明白這茶器是什麽一件東西,問:“此物精美絕倫,但不知它何用之有?”

“哈哈”,劉禮奎笑了,道:“此乃各精其業,巡撫大人英雄蓋世,又精通詩書,卻不諳茶事了。我父親與我卻毫無大人的才氣,倒知道一些茶蟲魚鳥。”

“隔行如隔山呀,你就給本巡撫當一回先生吧!”劉銘傳笑道。

“先生不敢當,我倒是可以把這件茶器介紹給大人,獻醜敘說一二了。其實這隻是件生火煮茶用的風爐,以鍛鐵鑄造的。”

“是一個風爐?我看這爐的構造,為何十分複雜,看不出名堂呢?”

“是很複雜的。大人請看:此風爐暗藏三個卦象,即坎、離、巽……”

“奇了,一件風爐竟與道家五行思想聯係在一起了?”

“是的,大人呀!此爐有三格,一曰坎,是盛水之物;二曰巽,是進風之器;三曰離,是生火之具。如此三個卦象之中蘊含的是自然之理,即‘風能興水,火能煮水,水能泡茶’。故大人請看,在此爐壁上鑄有兩句詩,曰:‘坎上巽下離於中’、‘體均五行去百疾’。”說著,他指著兩行小字讓劉銘傳看。

劉銘傳仔細一瞅,連連點頭,道:“妙!”

“我祖父若說起此爐,更是絕妙。”

“你祖父?”

“哦,忘了向大人說了。我父親參加淮軍後,我在廬州鄉下跟祖父一起過。祖父在鄉間擺弄舒城小蘭花茶,做得很有一些名堂。我就跟他後麵學。祖父製茶是輔,而研製茶器才是主業。他研究製造這套茶器花了很長時間,被各地收藏者視為珍品。”

“舒城小蘭花茶,本巡撫是知道的。但你老家不是在磨店鄉麽?”

“老家在磨店鄉,但祖父卻每逢春茶上市之際,就受聘到舒城一家茶葉作坊當茶師,一直幹到臨死。祖父死了以後,我父親便把我帶到台灣來了。父親說:真正要玩弄茶葉、茶器,台灣才是個用武之地。”劉禮奎說。

“這倒一點不假。我們廬州那地方,山地極少,祖孫多少代都是種稻、種麥、種棉的,方圓許多裏,好像也隻有舒城有茶。還有六安山區,出產一些瓜片茶。哎,對了,若是你祖父說這隻風爐,有何新解?”劉銘傳很有興趣地追問道。

“他說這隻風爐還集中體現了‘水火交融’之意。爐中有水有火,水火相融,方可有成。他由此引伸為茶之精神。茶固如此,天地同理哩!”

“此話怎講?”劉銘傳聽得似懂非懂,又問。

“我祖父說:天之氣到地上來,地之氣到天上去,是泰卦,能保人吉祥平安。若相反,天隻曉得高高在上,地永遠被天壓在下麵,便是天地相隔,這便是不祥之兆。當官的若能知道如此玄機,多多體察底下人的民情,樹立‘以民為本’的思想,自然就能得到民眾擁護,天下歸順,萬邦和諧了。”

“哎呀,這裏又扯出了儒道之精髓,妙,實在是妙不可言!”劉銘傳驚歎不已。他萬萬沒有想到,小小的一隻風爐,竟包涵著這麽多的學問。

劉禮奎道:“大人在台灣興辦茶事,與敵爭利,萬民擁護。這說明大人您是深諳此中道理的。所以您才能囊萬物於胸,俯滄海一瞬,肩扛邊疆大任,運用自如呀!正是因為大人是這樣一個為民眾辦實事的好官,我才誠心想把這個風爐送給大人,以示紀念。”

劉銘傳很有些激動,道:“你的這件風爐,我收下了。茶葉便免了。本巡撫帶兵多年,自以為天下稀奇之事莫不通曉,可是,從這件風爐身上,我又學到了不少道理。可見學到老死,也學不完天下的學問哩!”

當即,劉銘傳讓劉盛芳留下一百兩銀票贈予劉禮奎。劉禮奎再三謝絕,劉銘傳堅持讓他收下了。在大稻埕茶市巡視完以後,他立即動員從泉州赴台的茶商吳福老、王安定、張古魁等人,共同設立了源隆茶號和建成茶號,專門開墾種植包種茶。從此,包種茶在台灣漸漸有了名氣,成為台灣茶葉的主品種之一。劉銘傳還從印度請來茶師,引進先進的種植和製茶技術,以提高台茶的商戰實力,取得很大成功。

炎熱的夏季剛過,劉銘傳從台北府城到基隆,從基隆到滬尾,從滬尾趕到台南,一路巡視下來。劉銘傳好動不喜靜,在簽押房呆不住,不過兩三天就要往外跑。台灣上下官員都已摸清了他這個習性,所以做事不敢拖拉,更不敢做假,時時得防著他冷不防就到了你的門下,查這訪那,弄得上下忙起事來總得小心謹慎,把弦繃得很緊。撫衙裏的幾個幕僚,由於劉銘傳總是不斷往外跑,也跟著跑斷了腿。每天的電報、谘文和信函,劉銘傳到了哪裏,就要派人往哪裏送。不管急的或不急的,怕耽誤了處置的時間,還是及時送到劉銘傳的手中為好。這日劉銘傳在台南道員陳鳴誌的客廳裏剛坐下沒一會兒,幕僚陳衍便追著他屁股後麵趕到台南,送來一疊谘文,又從袖口裏摸出一封書信來。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寫著:“呈台灣巡撫劉大人親啟。”

“好,讓我來看看,這信裏寫了什麽。”劉銘傳接過這封信,拆開來看。看著看著,劉銘傳臉上的肌肉抽搐起來。寫信的人名叫毛文斌,是法審局的一名官員。劉銘傳認識他,老家也是廬州西鄉的,什麽莊子記不清了,聽說很有些才氣,又敢於仗義執言。隻是平時與這毛文斌打交道不多,印象不深罷了。

毛文斌在信中全篇呈詞,條理精密,並非泛泛空談。他主要談了台灣的鹽政還存在的問題。依他的說法,叫作亂如一堆麻,已到非要徹底整治不可的地步了。台灣的鹽業在明代時還處於簡陋的自煎自食的原始階段。鄭成功收複台灣後,才開始試著采用日光曬鹽的方法,逐步提高了產量和質量,並允許民眾自由買賣。到清雍正年間,官府按照大陸內地的通行辦法,對各地出產的食鹽統一由官府收購,就場出售,實行專賣。當時鹽場僅限於台南四處,即洲南、洲北、瀨南、瀨北,每年總產量約在十萬石上下。鹽政由官府設立的鹽館專賣,各地商販從官館批購,然後設店賣給民眾。官鹽有價,而到了商販手中,其價格就失去了控製,商販能賣多高就賣多高,所以,大批的錢被商販賺去了,百姓多掏了許多冤枉錢。這種狀況一直延續到鹹豐、同治年間,同治末年,台灣地方官府在台北府城設立鹽務總局,主持鹽政。另在台南特設台南鹽務局,主管官鹽產、運、銷事務,又在各廳縣分設若幹鹽館,專門向商販發售。邊遠地區則由商人設立分館代售官鹽。其程序是:由各鹽館向鹽務總局呈報該地區所需的食鹽總量,總局審查後發給四聯單據,除“鹽照存查單”留在總局外,其他三聯單退給鹽館自帶。鹽館憑“各館收鹽繳查單”到鹽倉領鹽。所以,“各場行鹽繳查單”和“行鹽執照單”分別交給鹽場委員和搬鹽者,然後將領取到的食鹽再拿到總局核查。這實際上是一種就倉專賣,看其過程,似乎環環緊扣,滴水不漏,卻不知其中問題百出,漏洞很多。

鹽課的收入占官府稅收中較大的比重。台灣食鹽按其產地可分為東、南、西、北四大所在。劉銘傳未到台灣之前,台灣各地官府都喜歡在鹽課上玩弄花招,多賣少繳,造成虧空,毛文斌在信中對鹽政的弊端進行歸納,主要在這麽幾個方麵:其一是欠課嚴重。台灣鹽課每年十成隻能收到三、四成,官府損失大批收入,多數落入了貪官的腰包。其二是官鹽雖是官辦,但走私嚴重。且走私的手段五花八門,防不勝防。其三是鹽吏腐敗。上自鹽務總局和官員,下至各縣、各地的運判和檢查關卡的吏員們,無不貪汙中飽,敲榨勒索。有極少數官員近年來聚斂的銀子多達上百萬兩,少的也有數千兩。嘉義縣知縣羅建祥、彰化縣知縣李嘉棠二人,據說因插手鹽政,大撈不義之才,各自興建了自己最豪華的住宅。他們的宅子主樓高三層,可俯瞰大河,有專門的庭院,賞荷、賞桂、賞菊,還經常依照大內的氣派演劇宴客,揮金如土。更為**靡的是,這兩個縣令的住所內套房數十間,占地極大,陌生人入園,甚至不辨其路,找不到出處。每套房子裏都養著美女,臥床下留有通道,主人常常在夜間宿一房,早起後又鑽到另一間套房內。毛文斌就此依照劉禹錫的《陋室銘》,也給劉銘傳寫來一篇《陋吏銘》,道:“官不在高,有場則名。才不在深,有鹽則靈。斯雖陋吏,惟利是馨。絲圓堆案白,色減入枰青。談笑有場商,往來皆灶丁。無須調鶴琴,不離經。無刑錢之胎耳,有酒色之勞形。或借遠公廬,或醉竹西亭。孔子雲:‘何陋之有?’”劉銘傳看到這一段,眼睛中聚起兩道凶光。其四是鹽價昂貴。鹽商在海邊鹽場取鹽,官價每斤不過十餘文。他們打通官吏,還能少付銀子多提貨。然後偷偷地塞給有關吏員們好處費,便萬事大吉了。官鹽到了他們手裏,每斤賣到了數十文甚至上百文錢。在台灣深山老林的番民住地,有時一斤鹽竟被他們賣到一百五十文。許多窮苦番民因手中無錢,長期吃不起鹽,隻吃淡食。當官的發了鹽財,而民眾遭了鹽害,被盤剝無數。

毛文斌列舉台灣鹽政的種種嚴峻情況,在劉銘傳心中引起極大震動。當前軍政事務千頭萬緒,劉銘傳沒有想到自己顧此失彼了。其實自中法戰爭結束後,他對鹽政事務也不是完全沒有過問。出任台灣巡撫不久,他就著手對全台鹽政進行改革,在台北設立台灣鹽務總局,並將它直接納入撫衙管理。同時,他還在台南設立了鹽務分局,配備了熟悉台灣鹽政的十多名官員專職辦理。具體職責分工也是劉銘傳親自作出的:鹽務總局總管全台鹽業,並兼管台灣北部、東部的產、運、銷事務。台南鹽務分局則管理台灣西部、南部的產、運、銷事務。北部由台灣布政使掌握,南部由台灣道掌管。

然而做了這一切,看來並沒有徹底改變鹽政管理本身所帶來的弊端。盡管毛文斌所稟之事大都是劉銘傳撫台之前發生的事情,但至少到目前還沒有糾正肅清,而且很可能仍在滋生新的弊端。劉銘傳由此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之中。看來根子出在吏治不嚴上。整頓台灣鹽務如同整治其他事務一樣,要抓根子。也就是說,要痛下決心整飭吏治,從處治那些有民憤的貪官入手。以前自己是堅決搗垮了台灣兵備道劉的小集團體係。今天看來,搗垮劉隻是解決了他與劉之間的個人矛盾,充其量也隻是湘淮兩軍之間的積怨。於吏治腐敗,卻未能觸及絲毫。在台灣官場中,比劉更可恨、更應該予以整治的官員還大有人在。對於羅建祥、李嘉棠這兩個縣官,他了解得太少,甚至對他們的印象還不錯,想重用他們。不料他們是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當麵是人,背後是鬼。劉銘傳想:我為什麽會被他們迷惑呢?無非是他們都極會討好自己,今天送點土特產,明天送兩頭豬來,巴結自己,讓自己誤以為他們聽話,忠心不二。感情上占了上風,一切問題也都掩蓋起來了。他們或許還能打著自己的旗號,利用自己對他們的信任,壓製其他持不同意見的人們……

劉銘傳暗自下定決心,對他們進行查辦。結果很快出來了:羅建祥、李嘉棠二人不僅**糜腐敗由來已久,而且還經常有辦事敷衍、貪功虛報的種種惡行。劉銘傳震怒了,要親自主持對這兩個貪官的懲處。經查,這兩人在出任知縣的短短幾年時間裏,各自在鹽房中撈取的銀子都在三、四十萬兩之間。他們有共同的手法,為其他官員們所不及。每年開春後,他們便借引商之機,以食鹽滯銷為由,壓低食鹽收購價格,弄得池商們惶惶不安。沿海各池商們隻得分別掏一些銀子塞給他,求他稍稍給個好價。然後轉手批給鹽商和販戶們,他再幾倍地抬高價格,一出手又賺了一筆。就這樣,一筆又一筆不義之財便落入了他們的腰包。

對於如此貪婪如虎的官員,在劉銘傳看起來,就是殺頭亦不過分。但劉銘傳隻有這樣的權力:革了他們的職,沒收他們的家產,一切不義之財統統充公。其他的,就交給朝廷去辦吧。對這兩個貪官的懲處命令下達後,全台上下極為震動,民眾拍手稱快。一些人見貪官受到懲處,膽子也大了,踴躍上書劉銘傳,把自己當地的貪官、壞官們一個個揭發出來。台灣鳳山駐防統帶方春發,扣發餉銀,營伍廢弛,也被告到了劉銘傳這裏。劉銘傳毫不手軟,下令追回餉銀,將方春發撤職查辦。

台灣的鹽務全部改由官辦了,新建的南鹽廠和北鹽廠也準時投產,台南在原有四個鹽廠的基礎上新建一個瀨東鹽廠。基隆、淡水、安平、高雄等地設置鹽務配運所,專門負責官鹽的轉運銷事務。台灣各縣、廳則設立總館,總館下麵設立分館、子館,專辦銷售事務。官鹽價格層層把關,官產、官收、官運、官銷的鹽政體係終於建立起來。鹽政中的種種劣跡得到遏製,民眾得到了實惠。鹽多了,好買了,價低了,無人不叫好。

更由於劉銘傳堅決懲處了幾個貪官惡將,使得他在台灣民眾心目中的威望更加提高,名聲大振。

冬天的台灣,夜晚來得特早。年輕的陳太恭人剛陪他吃過晚飯,天就黑透了。在夫妻生活上,劉銘傳顯得淡了。陳太恭人鋪好床等他休息,他都讓陳氏自己先睡。劉銘傳一頭鑽進書房,點上煙卷,又投入了沒完沒了的思索之中。

不久前,劉銘傳要各縣按地區、按路段、按街巷、按村莊清理一下民眾人數,將所有家庭人口登記造冊。在各地城鎮,分別設立門牌號碼,照牌點驗。這一清理不要緊,卻清理出了許多令劉銘傳掛在心頭的問題,台灣由於四麵臨海,大多數家庭是靠帆船航運或出海捕魚為生的。但隨著外商的大批進入和台灣自身各種產業的開發速度加快,台灣本土的大量民眾逐步走向破產,轉向煤礦、鹽場、茶館、建築等行業為人做工,同時又有數量驚人的閩粵籍農民、航運水手和手藝人湧入台灣謀生。到1889年,台灣人口一下由原來的二百餘萬猛增到三百七十萬,僅大稻埕一地各家茶行,經常雇用製茶的女工就達兩萬七千人。

人口猛增,而越來越多的錢集中在極少數地主豪紳手裏。富人越來越富,而窮人越來越窮。富人們揮金如土,錢多得可以買下一座小城;而絕大多數人窮得穿不上衣服吃不上飯,因饑餓而亡者屢見不鮮。

“世道不公呀!”劉銘傳在書房裏自言自語地歎道。

“如何才能遏製富人更富,讓絕大多數窮人有日子可過?”他自己向自己出了一道難題。

“清賦!”劉銘傳揮筆在案頭一張紙上寫下這麽兩個字。

清理摸底所了解上來的情況已經清楚地表明:台灣的稅賦紊亂,各地有各地的尺度,不同地方有不同地方的法度。集中在一點上,是隱田太多,幾乎無法掌握準確的數字。可以說,在劉銘傳撫台前,台灣到底有多少土地,從來沒有丈量過,更沒有人統計過。各地所執行的賦率不同,甚至偏差很大。總括來看,大抵可分為三種。1729年(雍正七年)以前所開墾出來的田地,其賦率分上、中、下三檔。田地按每甲(約合大陸內比十一畝三分一厘)每年分別征糧八石八鬥,此為上檔。中檔每甲每年征糧七石四鬥;下檔每甲每年征糧五石五鬥。到1744年(乾隆九年)以後,朝廷根據台灣官府奏議,認為這樣的賦率太輕,下了聖旨,道:“台灣田園已照同安(福建同安縣)則例,後部議以同安科則過輕,應將台北新墾之田園,按照台灣舊額輸納。朕念台民運隔海洋,應加薄賦,以昭優恤。除以前開墾田國,照依舊額,毋庸減則外,其雍正七年以後報墾之地,仍遵雍正九年奉旨之案辦理,其已照同安下則征收者,亦不必再議加減。至嗣後墾辟田園,令地方官確勘肥瘠,酌量實行科則,照同安則例,分別上中下,定額征收。”

從這道聖旨下來以後,台灣所墾田園的賦率,便分別作了調整:上檔每甲每年征糧二點七四石;中檔每甲每年征糧二點八石;下檔每甲每年征糧一點七五八石。一次調整,造成賦率輕重懸殊太大。這還不算,各地地主豪紳和胥吏還對許多已開墾田地隱瞞不報,且田園年年在開墾,但賦額卻有減無增。到劉銘傳撫台時,全台田園入冊總數僅為七萬餘甲,田賦收入每年折合銀元不過四十餘萬。擁有大量田地的地土豪紳偷漏了稅賦,而靠租用土地生活的民眾卻絲毫沒有得到便宜。他們從地主豪紳手裏高賦率承租了土地,遭受最嚴重的盤剝,地利盡入地主豪紳和貪吏的私囊之中了。

另一個突出問題是土地權利關係十分混亂,因而出現了大租與小租之分。台灣大部分地區原先都是荒野不治之地或深山老林,沒有人煙。清廷官府對這些土地實行獎勵開墾政策後,台灣本土富紳和大陸不少豪強在台灣坐而包攬。他們投入少量經費向官府申報所包攬土地的區域,然後廣招移民進行開墾和種植,逐步形成了屬於富紳和豪強們自有的田園。台灣人稱擁有田園的人為墾首,而承租者被喚作力墾者。力墾者每年向墾首交納十分之一以上的租額,墾首則向官府交納少量的正供,並相約不得隨意奪佃。墾首成了土地的擁有者,而土地耕作權卻掌握在力墾者手中。力墾者逐漸抬頭後,對自己所使用的田地進行買賣、典押或再次出租,將田地轉手讓給佃農們耕作,收取十分之四、五的地租。這樣就形成了在同一塊土地上存在著兩種租額的現象。前者稱為大租戶後者被稱為小租戶。而從小租戶手中承租土地的叫現耕佃人。如此一來,在台灣的同一塊土地上,實際上出現了三種人。在這三種人中,大、小租戶都在出讓土地,因此,對官府正供的交納就出現了互相推卸的問題,大租戶推給小租戶,小租戶又推給大租戶,最後誰也不交了。

這種現象一直持續到劉銘傳出任台灣首任巡撫時。他要下決心徹底解決這個問題了。經過深思熟慮之後,他將一紙奏折送往朝廷,請求允準在台灣丈田清賦,堵塞漏洞,明確土地權屬關係。清廷很快下旨,準予實施。劉銘傳親擬文告,通報全台,闡明清賦意義,頒布清丈章程。分設在台北、台南的兩個清賦總局成立了。台北由雷其達負責,台南由程起鶚兼辦。這兩個人都是一任知府,且有能力承擔重任。各縣、廳下設清賦分局,以知縣及同知主其事。全台總的清賦事務由布政使衙門轄理。

幾次專門會議都是劉銘傳親自主持召開的。大家七嘴八舌,提出了各自的建議與主張。劉銘傳胸有成竹。他聽別人講,隻是啟迪自己的思維,整理自己的思路。

現在,一個全麵丈田清賦的具體方案拿出來了,按劉銘傳的話說,叫作“清賦四步曲”。第一步,是抓緊編製保甲製度。他要求:必須在兩個月之內完成各地區所轄戶口的編製事務,務必準確、細致。劉銘傳飭令編製的保甲製度與過去的大小相同,除了要求編製出來的人口、戶籍情況更為具體、細致外,還必須徹底清查每一戶的糧賦,以此作為清賦的基礎和依據。“保甲編製章程”規定:凡耕他人之田者,其自己之收獲若幹?納大租若幹、小租若幹並地賦若幹?均須呈報;凡耕自己之田者,其自己之收獲若幹?大小租若幹並納地賦若幹?須明記於門牌之上,如有隱匿不報者,均照例沒官。”

第二步就是實施清丈。這項事務量大而且辛苦。各縣、廳清賦局內設立若幹名會辦委員、文案、稿書、清書等一批辦事人員。撫衙統一指揮,劉銘傳從大陸內地選抽了三十多人赴台,擔任分丈委員、弓丈手、算書、繪書等,總體幫助指導、培訓和實施清丈工作。劉銘傳之所以聘請大陸人員赴台參與丈田清賦,還有一條不願明說的用意,這就是:他們與台灣本土富紳、豪強們沒有瓜葛牽連,可望秉公行事,杜絕私情舞弊。其實,他不說,待大陸人員分赴各縣、廳以後,那些地方官員們立即看清楚了,變得小心起來,不敢從中搗鬼。丈田工作在劉銘傳的一紙諭示後順利進行。各地邊清丈,邊編立字號,匯成魚鱗圖冊呈報布政使衙門。第三步是改賦。在所有清丈告竣以後,改賦工作緊鑼密鼓地推進起來。按劉銘傳關於改賦的諭示,將全台田園重新劃定為上、中、下、下下四個等級。此次改賦仿照江南一條鞭的做法,刪去各種名目,統歸一類。即凡地丁、糧米、耗羨等項一律不再單征,而一並合在新賦之中;保留平餘和補水,折合成銀兩征收。按新賦額標準,台灣所有土地按畝計量,分田、園兩種,區別不同數額一並征收。每畝上等田每年征收三點零八五六兩,園為二點五二三五兩;中等田每畝每年征收二點五二三五兩,園為二點零八零五四兩;下等田二點零八零五四兩,園為一點六六四四三二兩;下下等田為一點六六四四三二兩,園為一點三三一五三九兩。

第四步是印發丈單,以此確定土地權利關係。每塊田地的丈單一式三聯,第一聯由清丈總局保存;第二聯為各縣衙持有;第三聯歸業主執收。全台編印出清丈總冊兩部,一部存在總局,一部存在縣衙。

經過近半年的緊張工作,劉銘傳走完了他的“四步曲”。在撫衙大廳裏,他又主持召開了一次專門會議,總結清丈田地的工作,對實施新賦進行部署。這是一次不尋常的會議。因為近半年的工作為的就是實行新賦。征收新賦是個關鍵。新賦額推行下去,把稅賦足額征收上來,才算得真正是大功告成。

他說:“這是一項關係到各方麵利益的敏感的事情。我們不可能做到讓各方麵都滿意,但要盡量公平,而又最大可能地減輕佃農們的負擔,使真正耕種田地的人得實惠,改善生活。對於那些富足大戶,就是要讓他們放一點血,讓出一些利益來,還於貧苦民眾!”

說到這裏,劉銘傳用眼光掃了一圈坐在台下的與會者。他從各位的麵部表情中捕捉到了一種不安。

會後,他擺下酒席留各位聚一聚,以犒勞大家。入席前,他又道:“依本巡撫的真實意思,還是想把大租、小租的問題解決掉。四個字:一刀兩斷!即禁止大租,確定以小租戶作為業主,讓他們直接向官府承擔正供。大租戶們富得淌油了,不能再富了!”

此言一發,許多人眉開眼笑,有人竟高興得鼓起掌來,連聲叫好。劉銘傳微笑著,擺擺手道:“恐怕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喲!你們是高興了,但一定有人不歡迎,那就是富紳豪強們,他們要罵我劉老麻子是老混蛋的!”

酒席開始以後,大多數赴宴者仍然是歡欣鼓舞,紛紛起身向劉銘傳敬酒。台北知府雷其達走到劉銘傳麵前,用生硬的大陸語言說:“來,來,來!讓我以十二分敬佩的心情,給撫台大人敬酒三杯!”

劉銘傳站起身來,將杯子與雷其達的杯子碰了一下,道:“我沒有什麽值得敬佩的。此次若能得到那些富足大戶們的理解與支持,那麽,我倒應該去敬佩他們。”

劉銘傳說著,瞄了一眼坐在同桌的林維源。隻見他毫無表情,悶悶不樂。而雷其達等人卻未留心,樂哈哈地說:“撫台大人一心為民,台灣黎民百姓永遠不會忘記!”

台南知府程起鶚別出心裁,給劉銘傳備下一件禮物,請劉銘傳笑納。兩個手下人將一個碩大的圓球一般的東西搬到酒桌前時,大家都驚呆了。劉銘傳離開酒桌,上前撫摸著這個圓球,見圓球當中穿插了一根細鐵棒,鐵棒下端是一個大鐵板。圓球用上等的白綢布做成,白綢布上麵畫了許許多多彎彎曲曲的線條,還有圈圈點點和文字,就像是當年帶兵打仗時用的地圖。劉銘傳因眼疾,加之歲數已大,看了很久也沒有能看清上麵畫的是什麽名堂。程起鶚笑道:

“這裏光線不強,上麵的字諒大人無法辨認。我來給大人簡單說說。明天把它抬到您的簽押房裏,保準您一看就明白的。”

程起鶚說著走到圓球旁,用手輕輕一撥,那圓球繞著鐵棒轉了起來。他邊轉動圓球,邊說:“這叫地球儀,是一個洋商送給我的。我哪敢藏著這麽一件玩藝?心想還是轉贈給撫台大人,用處會更多一些。”

“地球儀?還有用處?”劉銘傳好奇地問道。

程起鶚又道:“是的。大人請看,這上麵標的是世界各地所處的方位,主要城鎮、河流、群山的名稱。還有台灣呢!您瞧,這個雄雞一般的地方就是大清國圖樣。在雄雞的正下方,也就是大清國的東南端、福建省的正對麵,便是孤懸海外的台灣島了。”

“在哪?在哪?”劉銘傳有些興奮地問。

“在這裏,巡撫大人請看。”程起鶚把地球儀轉了小半圈,用手指著大半個鵝卵形狀的圖案說。

“台北府城在哪裏?”劉銘傳再問。

“在這裏,僅是一個小黑點,這就是台北府城了。”

“這麽大的台北府城,在地球儀上僅僅是一個黑點,太小了,太小了。”

“不用說台北府城,就連上海城、北京城、天津城,在這上麵也僅僅是一個黑點。世界那麽大,縮成這麽一點大的地球儀,便隻能是一個小黑點了。”程起鶚說。

劉銘傳笑道:“也真難為那些洋人了!用一個球就把世界各地全都包括進去了,讓人們清楚地看出各地所處的位置,不簡單啊!不過,從這上麵僅僅能看出方位,還應該更詳細一點。比如說單獨把台灣繪成一幅圖,把所有的山、河、城鎮以及我們修的鐵路、開墾的田園、鋪設的電報線路、興辦的茶林、鹽場等,都標上去,那樣用處就大了。這件事應該不難辦。我當年曾在曾國藩大人的簽押房裏見過一張全圖,上麵連小村莊都能找得到。那張圖是李鴻章大人獻給曾大人的。那時人們就能繪出詳細的地圖,現在應該說更容易辦到。不是麽?”

“不難辦的。可以叫各縣、廳先分別繪製,然後由全台匯總,精心製作,能夠拿出來的。”一直不聲不響的林維源這會兒才插話說。

“你終於開口講話了?”劉銘傳笑道。

林維源放下筷子,雙拳一抱,道:“我在思考大租靠邊,以小租戶為業主的決斷。實話說吧,心裏是很不痛快的。遏製大租戶利益繼續攀升,讓利於小租戶和佃農,這一點我舉雙手讚成。但大、小租的問題是曆史形成的,且大租戶是最早向官府承擔正供的,他們投入在先。現在將大租利益一刀切斷,徹底斷絕大租戶的財路,也是有失公允的。恐怕不是我一戶有意見,怕是一旦實行以後,全台所有大租戶都會站出來反對的。所以,還望大人重新決斷,三思而後行。”

劉銘傳早就預料到林維源有不同意見。這會兒聽他親口說出來,並不驚訝。其實就在宣布自己的決定之時,他已經意識到自己有些操之過急,有些過於偏執。就在自己的想法剛剛提出來與各縣官員討論時,已經有幾個有聲望的富足大戶找到了巡撫衙門,要求放寬對大租戶的限製,保留大租戶的部分利益。

劉銘傳不得不對自己的主張作一些調整。別的富足大戶的意見他可以暫時擱在一邊不予理睬,而林維源出麵講話,分量便重了起來。想起自己赴台與法國人開戰的日子,想起這幾年來撫番過程中的風風雨雨,林維源及他的家庭出力不可謂不大,從經費到人力,他支持得最多。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做一個忘恩負義、過河拆橋之人。

於是,劉銘傳以自己的名義重新頒布了一道諭示,道:“自光緒十四年起,按照上年所收額租作為十成,以四成貼給小租戶完糧,實收六成,即向小租戶收完,仍令小租戶轉向佃人,將大、小租一並全收,以昭公允。惟丈單,錢糧俱歸小租戶經手,大租戶無可執憑,將來時遠年湮,恐無稽考,易啟爭端,仍準大租戶隨時照章開明田糧租額,報縣立案,由官核明,另給印單為憑,以昭信守……示仰大小租戶知悉:爾等務須遵照此次定章,統以大租四成貼歸小租戶完糧,不得絲毫爭執;如敢抗違,定行究辦。”

這道諭示頒布後,林維源來到劉銘傳的簽押房,行了禮後道:“大人稍稍兼顧了大租戶的利益,我在這裏代表全台的富足大戶向您致謝了!”

劉銘傳道:“本巡撫深知這樣的調整仍未能完全滿足富足大戶們的希望,但也隻能這樣了。當今天下,窮苦人居多,他們沒有日子過,大租戶們也是過不好的。《史記》有言:‘製國有常,利民為本;從政有經,令行為上。’《三國誌》上亦說:‘財須民生,強賴民力,威恃民勢,福由民殖,德俟民茂,義以民行’。其道理就在這裏。古人尚能明白這個道理,我們今天更應該去身體力行。此次我把清賦後的丈單歸小租戶執憑,土地所有權歸小租戶,並由他們完納官府正供,惟保留原來六成租額歸大租戶坐收,減去四成歸小租戶繳賦,這叫作‘減四留六’之法,實屬迫不得已呀!”

“大人用心良苦,全台的大租戶諒能理解了。我們當一如既往,為大人的事業出力流汗才是。請大人放心吧!”

劉銘傳笑了,笑得很舒心。他又說:“此次丈田清賦,意義非常。僅就入冊田數來看,一下猛增了幾十倍,已經達到四百七十七萬四千四百六十八畝,比舊額增加四百多萬畝。當然,這些田地中,有不少是我們這幾年撫墾撫番新開墾的田數。如果不清丈,這個數字出不來。沒有準確的數字,地賦銀兩也就隻能是空談了。這下好了,僅一次清賦,使全台地賦銀兩猛增到九十七萬零四百餘兩,同過去相同,淨增收入五十七萬多兩。”

林維源道:“現在看起來,人們不得不佩服大人您的英明決斷。回想當年朝廷下旨要台灣單獨建省,大人您還是顧慮重重。經過短短四、五年的運作,台灣已經完全自給自足了。”

“是呀,我在光緒十年渡海赴台,當年全台總收入不過九十萬兩。而今年,我們的總收入可以突破四百萬兩。有人估計,總在四百五十萬兩上下。有了這些錢,想辦的事情就有希望辦得更好了。我們的茶業、樟腦、甘蔗、鹽場等都上了規模,形成了各自專業的區域,大有發展前途哩!”劉銘傳喜氣洋洋地說。

林維源接過話說:“大人呀,憑心而論,我是堅決擁護您丈田清賦的。它的意義還不僅僅在於多征收了銀子。更應該看到,我們通過這次丈田清賦,徹底摸清了台灣的家底,把混亂不堪的土地權利關係確定下來了。同時,由於廢除了大租戶的土地業主之權,也迫使富足大戶們設法另辟蹊徑,用手中的錢去幹其他事情。台灣有名的富紳黃南球就開始行動了,他要辦林場,打算專門為大人修建鐵路提供枕木。我也準備與巨商李春生合作,投資興辦蠶桑事業。

靠坐收地租發展不下去了,不如另謀生路,去幹別的了。”

“好呀,好呀,這正是本巡撫的用意之一。這叫作‘東方不亮西方亮’,天無絕人之路嘛!”

劉銘傳與林維源說得正開心,不覺已到深夜。林維源告辭後,劉銘傳又看了一會兒《史記》,這才回房休息。

這一夜,他做了一場夢,很美。

他在夢中笑了。